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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喝点儿茶去么?—鲁迅《故事新编》里的后现代因素及其形而上含义
作者:吴文志                        
 
鲁迅《故事新编》是百读不厌的精品。即使像今天具有后现代阅读期待的年轻读者,在读鲁迅《故事新编》时也会惊呼:啊,迅哥儿怎么写出如此具有后现代因素的作品来!
孔子告别老子,“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的大门外。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
‘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吗?……’”
这真是幽默到了极点!
孔子是来向老子请教的。孔子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长久了,够熟透了。去拜见了七十二位主子,谁也不采用。人可真是难得说明白呵。还是‘道’的难以说明白呢?”
“‘你还算运气的哩,’老子说,‘没有遇着能干的主子。六经这玩艺儿,只是先王的陈迹呀。那里是弄出迹来的东西呢?你的话,可是和迹一样的。迹是鞋子踏成的,但迹难道就是鞋子吗?’停了一会,又接着说道:‘白[儿鸟]们只要瞧着,眼珠子动也不动,然而自然有孕;虫呢,雄的在上风叫,雌的在下风应,自然有孕;类是一身上兼具雌雄的,所以自然有孕。性,是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换的;时,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只要得了道,什么都行,可是如果失掉了,那就什么都不行。’
“孔子好像受了当头一棒,亡魂失魄的坐着,恰如一段呆木头。”
(以上《出关》)
在这里,后现代的重要写作方法之一“戏仿”被运用的炉火纯青,看后你定会觉得鲁迅真好玩、真逗,眼前定会浮现出鲁迅在写这段文字时异常自乐的神态。这种后现代的“写作的愉悦” 在鲁迅的《故事新编》里比比皆是:
 
“哼!”嫦娥将柳眉一扬,忽然站起来,风似的往外走,嘴里咕噜着,“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
——《奔月》
 
“唉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伊想着,猛然间站立起来了,擎上那非常圆满而精力洋溢的臂膊,向天打一个欠伸,天空便突然失了色,化为神异的肉红,暂时再也辨不出伊所在的处所。
——《补天》
这时候是“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舜爷的百姓,倒并不都挤在露出水面的山顶上,有的捆在树顶,有的坐着木排,有些木排上还搭有小小的板棚,从岸上看起来,很富于诗趣。
——《理水》
 
“先生是主张非战的?”

  “不错!”墨子说。

  “那么,君子就不斗么?”

  “是的!”墨子说。

  “猪狗尚且要斗,何况人……”

“唉唉,你们儒者,说话称着尧舜,做事却要学猪狗,可怜,可怜!”
                              ——《非攻》
 
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不再开口。咳嗽一止,万籁寂然,秋末的夕阳,照着两部白胡子,都在闪闪的发亮。
——《采薇》
 
您是贪生怕死,倒行逆施,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失掉地盘,吃着板刀,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闹得一榻胡涂,对不起父母妻子,成了这样的呢?(橐橐。)您不知道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吗?(橐橐橐!)还是您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年纪老了,活该死掉,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唉,这倒是我胡涂,好像在做戏了。
——《起死》
 
以上我们大量引用了鲁迅《故事新编》里的原文,从这些引文可以看出,鲁迅实在算得上是个“后现代”大家,他留给我们的这些文本足可以和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后现代作家的作品媲美!那么,是什么使鲁迅天才地写出极具“后现代”因素的作品呢?在鲁迅生活的年代,“后现代”的概念根本就还没有出现,虽然鲁迅也看过尼采深受尼采的影响,但鲁迅的文章又岂是哪位“大师”的思想可以函盖的!鲁迅就是鲁迅,他才不会去管什么鸟“前现代”“后现代”;他博览群书,“拿来便是”,“一个也不放过”。
由此可见,“后现代”并非是什么时髦的东西,也非是我们现代人给它标的几个简单的标签。它早已有之。它看似“轻飘”(如戏仿、荒诞、狂欢、黑色幽默等等),实则具有极其深刻的含义。
《故事新编》里有许多“游戏”成分。游戏,这在“后现代写作”中是个核心概念。西方自“语言学转向”以来,文学艺术似乎放弃了那种“客观反映现实”的要求,他们反追求一种消解着意义的东西,强调语言对于现实的构造性。他们认为,“没有语言就没有现实,”语言所书写的现只是“语言的现实”,真正的现实(自由、存在)可能在语言之外;语言不是洁白无暇的,“语言实质上是一种立法,”它是意识形态的和某种权力的载体——我们既已明白语言的霸权行径,主体在语言中的存在并不是一个自在自为的存在,明白语言并不是上帝创造的,对此我们完全可以大不敬:我们身在其中,可我们完全可以虚与委蛇与之游戏与周旋。罗兰.巴特在给文学下定义时就这样说:“这种有益心智的游戏,这种虚与委蛇的方式,这种能够使我们在永恒的语言革命的光辉的照耀下将语言从权力的作用下解放出来的灵丹妙药,我们把它称之为文学。”当然,罗兰.巴特这里说的文学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学,而是文本。这是他自己独特的术语。所谓文本,乃是文学写作、阅读与批评的一种实践,它并不看重语言所运载的内容(即所指),而更加看重语言的形式(即能指)。语言的形式(能指)恰好是文学游戏的广阔舞台。只有“游戏”,我们才能在语言内部形成一种能使语言能指与原先的所指相乖离的倾向,使人不断的“惊喜”、快乐,从而将人从语言的意识形态和权力的异化作用下解放出来。
鲁迅《故事新编》就是这种“能指游戏”的范本。鲁迅《故事新编》创造了一种文体,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代许多作家想效仿鲁迅,但始终不能到达鲁迅所在的高度,因为他们不明白或根本不敢去想鲁迅这是在“游戏”。
鲁迅《故事新编》写的都是祖宗偶像,或神话传说,当他“戏仿”古人,当他说“你不喝点儿茶去吗?”的时候,我们没有感到丝毫的别扭,相反,这句通俗的不能再通俗的民间现代汉语,反使我们仿佛回到了两千多年前,仿佛真正的看到了生活中的孔子、老子——老祖宗们是那么的可爱,仿佛我们也可以参合进去和孔子、老子对话似的。在这里,鲁迅创造了一种“历史真实”,他给予我们一个参照系,让我们各自去寻自己在这个参照系中的位置。
当然,当我们沉浸在鲁迅创造的“历史真实”、当我们阅读感到无比的畅快、当我们掩卷大笑不止时,我们忽的或许又会感到一丝悲凉与沉重:《故事新编》完全在颠覆着我们古老的传说,消解着我们业已形成的传统,他把建构我们中华民族性格的祖先们一个个搬出来涂上花脸,诉诸于文字,使我们一下对我们的祖先就有了一个观察的距离——原来我们的祖先离我们并不远,就在我们身边;祖先原来还有些赖皮!
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解构”!
或许,说到这里有人还是要问,《故事新编》里到底有多少“深刻的含义”?我们姑且暂抛开这一提问,先来说说鲁迅创作《故事新编》的过程。鲁迅《故事新编》大都是在厦门写成的,在这段时间,鲁迅远离了他热衷的战场,沉寂于东南一隅。由于沉寂,他内心泛起了思古之幽情,激发了隐藏在他体内的潜在意识,激发了他“玩儿”的天性。鲁迅在为《故事新编》作序时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现在才总算编成了一本书。其中也还是速写居多,不足称为‘文学概论’之所谓小说。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却不过信口开河。而且因为自己的对于古人,不及对于今人的诚敬,所以仍不免时有油滑之处。过了十三年,依然并无长进,看起来真也是‘无非《不周山》之流’;不过并没有将古人写得更死,却也许暂时还有存在的余地的罢。”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第一是“不足称为‘文学概论’之所谓小说”,鲁迅抛开了传统之所谓小说写法;第二是“信口开河”——“戏仿”;第三是“油滑”,即可通现在特别流行的一个词:“玩”。 画家陈丹青说,鲁迅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好玩的人。”把鲁迅说成“好玩”,看起来多少有些“媚俗”,也容易引起人们误解,不过当我们抹去以往意识形态给鲁迅罩上的光环,还鲁迅以真面目,我们也真还很难找到一个更加贴切的形容词。无论你说他像“匕首”、“投枪”、“民族的脊梁”,都不能概括鲁迅,似乎用“玩”这样一个现代用语,反倒能解读鲁迅一二。当然,我们在这里说鲁迅“好玩”,我们一定要和“我是流氓我怕谁”的王朔相区别。王朔这个“顽主”(玩通顽)所玩的,纯粹就是顽童玩的无聊把戏,而鲁迅在《故事新编》里“把玩”的,则是他长期深刻的思考,一贯的批判意识的结果。
我们知道,鲁迅对传统文化有个形象的比喻,叫做“吃人”。许多人在理解鲁迅这句话时只把它限于表浅的封建礼教,如鲁迅在《祥林嫂》中所述,而没有从更深层面、从抽象的普遍的人之所以为人这样一个形而上高度去理解。鲁迅的一生,最为痛恨的是我们国人的麻木,我们没有个性的张扬,没有精神的自由,有的只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悲哀。鲁迅说:中国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值”;中国社会只是“黑色的染缸”……从这些鲁迅一以贯之的思想,我们必然会把“吃人”的意象引向深入,触及到我们的传统文化根柢,迫使我们去寻找其中的含义。说到这里,我们似乎已回答了那个提问,这就是对传统文化的无情批判。但是,这样说又会不会太简单、太牵强了呢?鲁迅对传统文化的批判是一贯的,这一点毋无庸置疑,然若我们把《故事新编》的意义仅限于此,这样做显然也太过专断,也不能令人信服。诚然,鲁迅写过许多较为极端的文章也曾叫青年干脆不看中国书,但我们于此就可断言鲁迅不爱传统文化吗?鲁迅是深受传统文化影响的一个人。这里我想提出一个观点(没有人这样提出过),鲁迅是深爱着传统文化的。理由是:若一个不爱中国传统文化的人绝对写不出流传千古的《故事新编》。
既爱且恨,爱恨交集,就像一些畸恋故事一样,在巨恨中表现着大爱。我想这才是《故事新编》让我们掩卷深思之处。还是那句话,我们身在其中,别无选择,我们欲罢不能、欲说还休,我们只能虚与委蛇与之游戏与周旋。
毋须讳言,鲁迅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与其说鲁迅的文章给了我们一些勇气,还不如说鲁迅的文章经常让我们面对虚无。世界本是虚无的,也许放弃反倒是一种拯救。在《故事新编》中,我们已看不到鲁迅一贯的尖酸刻薄愤世嫉俗痛打落水狗不给人留余地的语言,有的,只是那种“轻盈与飘逸”,那种“写作的愉悦”。
鲁迅还是个悲观主义者、怀疑主义者,他“惯于长夜过春时”,内心感到无比的黑暗;他有时甚至感到失语,“吟罢低眉无写处”。然而,鲁迅终归又是个大幽默家,他对此克制不住地觉得好玩。他对我们的祖先进行滑稽的模仿,彻底的颠覆、解构了我们的祖先留存在我们心中的影象。
甲由申先生在《幽默哲学四题》中说:“幽默是最严肃的哲学……幽默还是一种具有感性特征的认识世界洞悉人生的方式……幽默的基本认知倾向就是发现荒诞,在对荒诞的品味体悟中达致感思的升华与超越。”由此观之,鲁迅不仅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大幽默家,而且是真正具有哲思头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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