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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嘉乐
作者:唐仲清                        
 
七十年代的嘉乐县城,“赛嘉乐”可谓家喻户晓,至少绝大多数的男性都知晓这个美名。就连一些懵虫一样的小学生都会三五结伴去一睹美人的芳容。“赛嘉乐”的本名叫姜兴旦。这个封号不知是谁开始叫起的,反正就那么流传开去了。由于实至名归,慢慢地姜兴旦的真名大家都懒得去探究了。“赛嘉乐”大概有一米六十五公分的个头,皮肤白皙,身材丰腴。可她暴得美名的缘由主要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两根浓黑的柳叶眉。“赛嘉乐”的工作单位是在嘉乐县五金公司,在全县首屈一指的十米宽的大门市里当售货员。五金公司位于嘉乐县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每天的人流量达到全县之最。姜兴旦位于放之四海的有利地形,便被嘉乐县人民推举到了倾城之色的高位。然而,任何曾经美丽的女人都可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色衰,逐渐被人们淡忘以至彻底地忘却。但在嘉乐县(八十代已改制为市)人民的记忆里,至少在那些七十年代已有十二三岁的百姓中间,“赛嘉乐”这个词可能或清晰或模糊地存续五六十年吧。
“赛嘉乐”的出身极其普通,父母都只是嘉乐县五金公司的普通职工。“赛嘉乐”在七十年代初,也就是她十八岁那年,按当时的政策,“顶班”其母,参加了革命工作。在一次熟人聚会上,极偶然地认识了车小丹。车小丹是嘉乐军分区司令车大勇的儿子。身高一米八十公分,挺拔英俊,仪表堂堂。象嘉乐县这种只有二十几万人的小城,可能全县著名人物加起来统共也就只有几百千把人。车姜二人在实地面见之前都是有所耳闻的。车司令的公子也曾在五金公司门市经过时瞥上一眼“赛嘉乐”,也没十分在意。现在就近观摩本城第一美人,确实名不虚传。车小丹又跟她搭便聊了几句,还发觉“赛嘉乐”温婉动听的嗓音也应当另起一个相称的绰号。至于“赛嘉乐”对车小丹也有些书上所写的一见钟情的感觉。早先便听说车小丹这个人,原想多半应是脑满肠肥蛮横霸道那种。现在却发现车小丹竟是这般标致。尽管“赛嘉乐”几十年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总说她爱的不是车小丹的家庭,但谁又能彻底否定权贵的背景对一个十八岁姑娘或多或少的心理作用呢。当时“赛嘉乐”就觉得心口跳得呯呯直响,两颊也有些异样的滚烫。但她没有因激动而惊慌。美丽也是另一种权势。门市上几乎天天都有的欲盖弥彰而又原形毕露的探美目光,偶尔还会接到的痴人说梦而又不敢署名的情书,这些都平添了“赛嘉乐”的自信。倒是车小丹有些语无伦次,红着脸憋了半天话,结果冲出来一句,你咋长得这么白。语气中仿佛有些责怪赛嘉乐长得太白应当不白一点的意思。在七十年代,当面评价女人的皮肤是需要勇气的。仿佛男人嘴里吐出的字词句也能对女人进行抚摸似的。就连车小丹这种嘉城高干子弟憋出来的话都不免会变调。“赛嘉乐”一本正经地应道要长那么白,我有啥办法。喂,白不好么?车小丹下意识地抹抹后脑勺,似乎敏感到刚才的责备语气是不合时宜的,急切地说白好白好,一白盖百丑嘛。“赛嘉乐”反倒轻笑了说,我要不白就丑么?车小丹这回可是认认真真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子,还跺了跺脚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唉!我是不会讲话。我从幼儿园开始语文就不好。车小丹这么一个又高贵又标致的小伙竟在“赛嘉乐”这个虽美不尊的店员面前频频表现了可爱的憨相,这更增加了对他的亲切感。那时还不兴互递名片,电话也没普及,两人在分别时候只是怅怅地、泛泛地说了声意义空洞的“再见”。七十年代初的男女们的那种腼腆和羞怯简直就到了愚蠢的地步,车姜两个一见钟情的男女在“再见”的时候竟连一个通讯地址都没留。大概当时的共识是把互留地址视为通奸的准备工作。也因为如此,当时很多收到匿名情书的人都算是遭到了突袭。
“赛嘉乐”自那天与车小丹相见之后,便有些怀春之感。整天恍兮惚兮地老想着见面时的情景,回忆到车小丹接连二三讲出的错话,还会兀自“卟嗤”笑出声来。生平第一次盼望车小丹能象其他倾慕者一样出现在五金柜台前,一夫当关万夫莫挡。又盼着车小丹象其他匿名求爱者那样给自己写来一封署名的情书,或者不署名,能够猜出来是他车小丹写的也行。如果车小丹连这些方式都不好意思采取,那么托他也认识的那个熟人,捎个有那个意思的话来也好。从那次邂逅经过了半个多月车小丹都没有如期而至。“赛嘉乐”也曾到那个共同熟人那里去过一趟,含含糊糊地谈起了车小丹。那个熟人以那个时代的人皆具有的阿Q式敏感打趣地说,怎么啦!一眼就相中了小丹么?七十年代时要自认已在精神上倾慕某一个异性是含有邪恶意味的。也许这个心理现象值得性学家们去做更深的探究:愈是在性禁忌的时代,人们一说到两性关系便会直指肉体关系内容。以“赛嘉乐”天生丽质兼后天培育的自尊,是不愿对人承认已经在脑袋里盛装了某个男性的。“赛嘉乐”红了脸也肃了色,义正辞严地否认自己对车小丹有任何非分之想,情急之下秃头秃脑冒了句,他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幸好那个熟人还未掌握语义分析的技能,没能破解“赛嘉乐”的内心隐秘。本来“赛嘉乐”还想打听打听车小丹的住址,这下子也只好将话往肚子里咽了。一边又在自我宽慰,打听来干什么呢?未必我还会给他写信么?未必我还会主动到他家去找他么?我才不干呢。羞死我啰。
心里恋上了车小丹,又不能跟他再次接触。“赛嘉乐”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相思之苦。拥有倾城之色的她,即使在体会情愁时还是跟那些相貌平平的女子境况不同。每天在柜台前真买了五金或是没买五金的年龄不同的男子们都会无一例外地向她射过来带电的眼光,一旦她将目光也投射过去,男性目光便会于惊慌之中偏了开去,强作镇静地完全没必要那么详细地询问五金用品的使用方法。“赛嘉乐”差不多一个月收到一封求爱信。这些情书大多都是匿名的,但其中绝大多数在表达了爱情之后,都会明确与“赛嘉乐”的约会地点,例如公园,环城路,云霄顶,嘉城大桥第三个桥墩子左侧等等;“赛嘉乐”在遇上车小丹之前,看过这些情书之后往往嫣然一笑,姿态很优美地顺手扔进一个四方木箱里去了。“赛嘉乐”对待情书的态度总地来说还是比较仁慈的,不象有些冷酷的美人动用火焚或分尸等等刑种。而是准备了一口带“将军不下马”锁具的木箱,用来安葬这些激情的文字。正象大多数女人一样,“赛嘉乐”保存这些情书还出于一种小小的私虑,遥想自己几十年后已是一个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时,重读这些糊涂虫当年激扬的文字,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因此“赛嘉乐”已在为三四十年后重温旧梦搜集保全证据。每次又将一封情书投入棺材时,“赛嘉乐”都会用追悼会上的心情向被葬者默哀。也为他们无缘与自己相亲相受同感遗憾。前前后后大概收葬了五十多封这种情书,可她一次也没出去赴过约。在那个年代,要是一个姑娘接到情书来赴约,她就已经默认了自己就是写信者的女朋友了。所以那时的年轻女子们对待奔赴约会这种事情的态度是非常慎重的。自从与车小丹相遇之后,“赛嘉乐”倒有些盼望着能再收到一封情书。她是盼着车小丹也采取这种方式。这一个月直到三十号那天才收到一封,同样是匿名的,字迹有些修长。“赛嘉乐”曾听人说字如其人,心里就犯疑会不会是车小丹写来的。又把以前几十封信都捡出来摊开,比较了字迹,总觉得今天这封的字应当就是一个一米八十公分的男人写出来的。而车小丹正是一米八十公分男人中的一个。“赛嘉乐”心想,要是这次同样拒绝赴约,万一这个写信者恰好就是车小丹呢,不就成了漏网之鱼么,这条鱼又是自己正想网到的呀。想了一想,也就打定了不管是谁都得赴约的主意。又作了设想,只要看见赴约的家伙不是车小丹二话不说扭头便走,决不留下蛛丝马迹。
情书上约“赛嘉乐”(当然信封上写的是真名姜兴旦,要不然邮寄不到收信人所在)于当晚7点半到云霄顶相见。云霄顶是嘉乐县城区的制高点,据传这个山岗三国时曾经作为诸葛亮七擒孟获调兵遣将的“点兵台”。由此推知,古时的嘉乐城应是蛮夷的乐园。云霄顶上现有两个古式的亭子间,再早时里面还有一些泥塑的菩萨,文革热火朝天时也被红卫兵们砸得一个也不留;现在这两个亭子已是空空荡荡,成为了游人避雨或是情人幽会的场所。
也许“赛嘉乐”的著称于县,还有一个原由是她敢于在七十年代初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启用口红。那时的道德标准是把那些嘴唇涂抹得血红的妇女打入“猫儿”(妓女的俚称)的行列的。由于赛嘉乐的至尊地位,对她擅自使用口红的举动虽也遭来了一些批评,嘉城百姓还是没有象对待其他妇女那样也把她赶到猫群里去。大众的口味真是微妙,涂了口红的赛嘉乐在大家的眼里比没有涂口红时更美,不象其他妇女一旦涂抹红了嘴唇,大家就会用公安派出所的眼光去侦察她的身体。五金公司的收发员韩萍萍也曾出于对全县人民负责的使命感对赛嘉乐进过一言,当然话说得很委婉,姜大姐你已经这么漂亮了还有必要涂口红么?又说你这样子搞嘴皮子怕在群众中影响不好呢。赛嘉乐仍是那么温婉地笑笑,问韩萍萍涂口红是不是犯了法,韩萍萍回答说应该没犯吧,赛嘉乐便说那我就可以抹了嘛。
赛嘉乐在潜意识里还是存在孔雀开屏炫耀美色的展览精神的。她涂抹口红的规律是,每天上班时涂上,一到下班便把妆卸掉,显然是把五金柜台当作了现今的模特表演台。于是在赶赴约会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她对是否卸妆犯了难。后来一想即便不卸,晚饭也会把口红吃掉。而口红掺和着饭菜吃进胃里去是不卫生的,于是便把妆卸了。吃过晚饭后才只六点十分。赛嘉乐这才清楚自己该思考的问题是应不应当违反规律在下班以后再涂口红。思来想去,终于没有涂。其理由大概是,别的任何男人非议口红都无所谓,可这个字体修长万一就是车小丹的男人也不满意口红呢;再者,万一车小丹就在第一次约会时就要强行接吻自己又拗不过他(男人的力气总比女人大嘛 ),假如车小丹在吻了之后一不注意又把别的地方(也就是赛嘉乐本人的白衬衫,她已准备穿上那件雪白衬衫,把雪白衬衫扎进蓝色统裤里去赶赴约会)又弄红了,自己回去又怎么跟父母双亲解释得清楚,难道说自己涂了口红又自己把衬衫亲红了么。一个未婚姑娘又怎能自己亲吻自己呢。这么样想着的时候,赛嘉乐又暗自骂了一句,就连那个男人是不是车小丹都没搞清楚,想这么多亲嘴的事情也不害臊。
赛嘉乐准七点登上了云霄顶。山岗顶上连一盏公共路灯都没有,亭子间和树木草丛都黑黢黢的。好几年前曾和几个女同学到云霄顶上来闲逛过,也听说过这里是男女约会的地方,现在自己身体力行,再怎么着都有些紧张,莫以名状的紧张。就连“写信者是个高个子”的判断都只是一个假设,万一碰上一个矮胖而能写修长字体的流氓呢,恐怕要实行扭头便走都来不及了。假如不是一个矮胖流氓而是一个真的瘦高却又不是车小丹的男青年又怎么办,连一句话都不和他讲么。或者也可以简单跟他讲几句话然后才扭头便走。赛嘉乐这么样想着,一边又转动着美丽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搜寻着云霄顶上的人影。山岗前方那个四至无墙的亭子倒是有几个人,可都是一男一女组合成对了。许是偶尔起凉风的缘故,情侣们都挤得帮帮紧,抵御初夏的凉爽。赛嘉乐断定写信者还没有到来。即刻便生出一种难受,接着便转为一种愠怒。未必是哪个被埋葬的绝望透顶的求爱者跟自己闹了一场恶作剧。一个拥有倾城之色有时还计划倾国的姑娘竟会受到求爱者的戏弄,简直就是癞蛤蟆冒犯天鹅肉。漂亮姑娘的耐心是十分有限的。赛嘉乐只在云霄顶的古柏树荫下空等了五分钟,便打算往回走了。哪怕就是车小丹迟到也不行。往前跨了不到五步,猛然听见脑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姜兴旦,请等等。
赛嘉乐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材苗条,穿一袭鹅黄连衣裙的少女。少女正笑盈盈地盯着自己,显然是她在打招呼。瞧着赛嘉乐脸上还挂着惊愕与狐疑,少女又往前跨了两步,一边打量着赛嘉乐的五官身材,一边问:信收到了么?
赛嘉乐嗫嚅地应了句:收到了。怎么?一个少女给自己写了一封求爱信而自己偏偏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也来赶赴了这个约会。以前在书上也曾看到过西方人有同性恋的怪癖,也听说草堂高中有两个女生同住同睡抚摸亲嘴,万万想不到的是这种恶心的事竟然也会找到自己头上来。
少女见赛嘉乐那付局促不安的样子,也许是出于安抚的动机,伸出左手企图搭到赛嘉乐身着雪白衬衫的右肩上去,后者就象躲避刺猬一样闪开了。少女顺势收回了自己搭空的左手,却也不失意,神色如故地问:怎么样?信还写得不错吧。当然其中有几句话嘛是抄的普西金和秦戈尔的,嘿嘿。可能你早就看出来啰。但是绝大多数的字词句嘛还是够得上创作。不知道你阅读之后有没有受到触动,有没有动起感情来。
赛嘉乐听她越说越肉麻,对于女同性恋者的憎恶,为自己的霉运感到的气恼聚成一团火从泛红的嘴唇间冲了出来:你别再说了!告诉你!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是正常人!我认为(赛嘉乐使了使劲才战胜了羞怯)男的只能跟女的耍,女的只能跟男的耍。再说,你也看到了,可能以前也听说过吧,我姜兴旦也不丑吧,在本城也是有点名气的,你说我可不可能,至不至于搞同性恋?我要那么整,那不是给全城的妇女树立了一个坏榜样了么。我跟你讲,啪啪(赛嘉乐上下嘴唇咂咂作响。用咂响来说明自己嘴唇曾有的颜色)就连我涂这点子口红全城的人都在说闲话。不过我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我相信这种先进的化妆以后会普及。可我还没有把时髦赶到搞同性恋的程度。我看你也是个年青人,看你写的信也看得出肚皮头有几滴墨水,你要搞这种怪头怪脑的名堂那是你的自由,可我姜兴旦不是那种人!赛嘉乐直了直脖子,仰头对准浩瀚的夜空,仿佛是要对天发誓她决不是个性倒错。
对面的少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还弯了食指去擦抹笑出来的眼泪。赛嘉乐还没闹懂少女笑声的含义,便听那少女说:哦,我想你是误会了,误会了。当然也怪我没有一上来就跟你解释清楚。我是个女的,这是客观事实。可我并不是一个同性恋者,这也是一个客观事实。我叫什么名字呢?我叫车小红,是车小丹的妹妹。我是代表我哥来约会的,不对不对,也不能算是代表。我意思是,你看了我哥那封信有啥想法。跟我哥有没有耍朋友的可能。真是对不起,我哥支我来。他这个人太要面子了。生怕被人拒绝。从小到大都是女同学追他,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女的写信。他又担心自己不会讲话,所以……
所以派你来替他约会?赛嘉乐心里很难受地冲着车小红责备着车小丹。又噘着嘴补了一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枉自长那么高。嘿,他要面子害羞,我就不害羞不要面子了?还要先问清楚?问客杀鸡么?那我要是不干呢,哦,我是说我要表态不耍呢?那你哥就象乌龟一样缩回去了?那我要是愿意耍呢,我跟你一个女的耍么。你刚才不也说你是一个客观事实么?
车小红这回是嘿嘿嘿地笑了,一点儿也不计较赛嘉乐的气懑。接着话茬说:这个嘛你就不要担心,男的嘛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是我哥车小丹。嘿嘿!快出来,出来啰!
赛嘉乐顺着车小红的视线侧面望过去,只见左侧的一个黄土包上一个人影鹞子翻身跃腾过来,站直了。赛嘉乐目测了一下那影子不会少于一米八十公分。车小红又喊了一句:哥,你过来嘛,快过来耍朋友,要不人家会认为我是女流氓啰。
赛嘉乐瞧着“哥”影那付怯生生的姿态,笑着轻声骂了句,鬼才跟他耍朋友,人长那么高,象个小娃儿一样怕事。
车小丹终于踱了过来。车小红笑哈哈地用目光左一搭右一搭把赛嘉乐和她哥系了系,将手背到鹅黄连衣裙后释然地说:好啦!我的革命任务算是完成啦!你们俩个有啥话自个儿说去。哦,我还说一句,兴旦姐你勇敢地涂口红吧,别怕人说三道四的,就象高尔基的《海燕》里结尾那句话: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不怕!
车小丹瞪了瞪她妹妹,似在告诫她别在这儿疯言疯语。车小红很轻盈地转了身,纤手在空中招了招,口里说了句“拜拜”,拾级而下了。
赛嘉乐愣在“拜拜”里,只觉一头雾水。车小丹试着替她解惑:哦,她那个“拜拜”是外国话,好象是再见的意思。赛嘉乐有些不好意思,又给自己找到了一级台阶:我学过英语的,这再见嘛应该是鼓得儿拜嘛,怎么她就只有两颗拜拜呢。
车小丹真诚地谦虚着说:我的英语也不太好,搞不大懂。可能现在的英国人图减省,把鼓得儿拜缩成了拜拜吧。
赛嘉乐调转话锋,色厉声柔地数落起车小丹:不是我说你,你咋个这样子追女娃儿。写封信来不敢落款,哦,对了,你给我老实交待这封信是不是你妹儿替你写的?
车小丹脸上的肌肉难看地抽搐一下,伸手往后脑搔了搔:也不完全是。是她写好,我抄的。你可能也晓得,我这人嘴笨,手也不巧。这双手去摘颗桃子掏个麻雀窝还凑合,这写作文就是玩不转笔杆子。
赛嘉乐的心里涌上一股甜蜜的难过:你又不是没和我过见过面,你直接走到五金门市来不就行了,还写啥信,白白浪费一张邮票钱。
车小丹憨憨地笑着说:才八分钱,只够吃碗清汤面,不算多。再说,我到门市上来跟你说你要拒绝我咋办?
赛嘉乐恨铁不成钢地大声说了句:你的脸皮就不敢厚一点么?人人的脸皮都厚,偏偏就你的脸皮薄。我真是遇到鬼啰。
车小丹很认真地辨白说:你倒说得轻巧,这脸皮又不是砌砖墙,想厚就厚,想薄就薄。
赛嘉乐都有些纳闷,怎么自己从一开始跟车小丹就有那种非常熟络的“一家子”的感觉,回忆起刚才数落他的语气,还真像是老夫老妻的架式呢。自己不是从来就没谈过恋爱么,咋跟车小丹一来就会进入角色,而且好像还有些个引导他的意思。潜伏于一切女性身心深处的狡智提醒了赛嘉乐,自己应当像毛主席语录上讲的那样“少说为佳”才对。女性只要是被男性追求,那她就会永远占着上风,也就是京剧《平原作战》里赵永刚唱的“我必须牢牢掌握主动权”。赛嘉乐在主席语录和现代京剧的指导下,支出上排两颗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将头转向一边仰面观赏着黑绰绰的树冠轮廓。车小丹瞟了瞟赛嘉乐,大概作了一下审时度势,便把刚才有些不规则的双足姿态调整成稳扎扎的八字,戳在青石板的古道上。瞪着他那双俊秀的眼睛,开始练起眼风。这段时间车小丹在跟一个私藏祖传武艺的老人练功。那位拥有盖世武功的老人跟车小丹讲解,手快先要眼快,眼快先要眼尖,这眼尖能够练到什么程度呢,譬如一只黑暗中飞舞的蚊虫,别人看不见,你就练来看得见。要是能够在黑暗中看见蚊子飞舞,那你说象拳头呀,棍棒呀这些大家伙向你打来,你难道会看不清楚么。于是这段时间(正好是初夏,已有蚊子飞舞)车小丹便抓紧分分秒秒勤练盯蚊功。练了十几天,只是耳朵能听得见“嗡嗡”声,可就是看不见那蚊子在哪里飞舞。他师父便说徒弟的武功没有到家,还称自己不但能看得见,就连是公是母都能分辨得出来呢。现在赛嘉乐既然已经摆出了一付清静的架式,车小丹便抓紧时机练起这套盯蚊功。练功的人是极容易“入定”的,练着练着,神志便进入捕捉蚊子身躯翅膀的意境里去了。赛嘉乐的架子摆了五分钟,只见一语不发的车小丹呆在一边怪模怪样地发射目光,可又分明不是向自己表白爱情的光亮。赛嘉乐心里便想,到底还是高干子弟,天生就的贵族气质。不过你再傲也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呀。赛嘉乐刚才的优越感受到了小小挫伤,可她并不责备车小丹,反倒觉得车小丹的傲慢才是正常的。便用缓和气氛的语气问一句:喂,喂!你咋老是往我背后盯,有鬼么?你这人咋搞的?抄了一封信恋爱信把我约到云霄顶来,我不说话你就不说话。喂,这我不说话嘛是情有可缘嘛,你不说话就不对了。真像幼儿园里唱的那首儿歌:我们都是木头儿人,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笑么?像你这样约人出来又不说话是不对的。赛嘉乐边说边伸手在频频转动眼珠子的车小丹面前晃了晃:喂,你究竟在干啥子?有病么?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喂,你就只说一句你约我出来是干啥?
耍朋友。车小丹短促地说了这三个字,又把神志用来盯蚊子了。
赛嘉乐双手捂着自己幸福滚烫的脸颊。在没有呼应的情况还是单方面害了害羞。后来觉得车小丹神兮兮地乱转眼珠子十分不利于约会的继续,便对车小丹说:喂,你看到我嘛,我说我们就别老站在这儿了。腿都站麻了。我们还是到那边亭子里头坐下来嘛。耍朋友,哪有站着耍朋友的道理。说着,一边还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小丹的胳膊肘。
车小丹愣在那里练了一阵子眼风,连一颗蚊子也没捕到。现在赛嘉乐强烈要求到亭子间坐下耍朋友,正好给自己找到一个不再抓紧这一忽儿时间练武功的借口,收拾好犀利的目光,口里一迭声好好好,到那边坐。
赛嘉乐自从登上云霄顶看到车小丹那刻起便冲涌上一种无法控制的激动,理智却告诉她这样子谈恋爱是不行的,主席语录和《平原作战》的唱词还能有错么。大姑娘家是要保留矜持的,而矜持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偏偏遇上个死皮活赖的车小丹,你不说话他就闭着嘴对着黑暗乱转眼珠子。赛嘉乐和车小丹在宽大的亭子间的横栏上找到一处坐位。车小丹靠着梁柱,赛嘉乐便挨着坐下了。本来赛嘉乐是在静默中等待车小丹先开口说话,可过了好一阵子都没听见动静;侧面瞥一眼车小丹,只见他的眼珠子似有还要持续乱转的端倪,赛嘉乐太憎恶他那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表情了,只好自家开了口:
小丹(说完便觉太亲昵,画蛇再添头)车,我问你,咋会想起给我写信呢?(头略偏,利用微凉的衬衫领子冷却一下发烫的脸颊)
车小丹身板笔直,庄严肃穆地说:你长得比较漂亮。
赛嘉乐撅了撅嘴,娇声说:比较漂亮?我才比较漂亮?你咋不说我最漂亮呢。
车小丹不易察觉地冷笑了一声:世界上没有什么“最”,我最烦报刊杂志上提到谁就在前面戴上最最最最。
赛嘉乐及时提醒:喂,你小声点。你这些话可有点反动哦。会被打成反革命的,好好,我就不当最了吧。小……车……丹哪,你知不知道那些坏蛋给我起了个啥外号?
车小丹这回是带着微笑说:赛嘉乐嘛。这个连小孩子都知道。
赛嘉乐乐坏了,可她还是支出上排两颗牙咬咬嘴唇压住了自己的失态,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小孩子都知道?男的小孩还是女的小孩?他们知道来干啥?
车小丹嘿嘿笑出了声:干啥?来追求你呗!我们邻居家有个小男孩才十二岁,偷偷看了你一眼后回来逢人便讲我长大了要娶赛嘉乐做老婆,他爸以前当过侦察兵,有武功,差点就没把这小子打死。
赛嘉乐红唇笑成了月牙儿,却很焦急地说:真的么?真想不到这人长得太漂亮了还会扰乱社会治安。那你说我咋办?我不上班躲在屋子里头不出来算了。要不我用水果刀把相破了,免得让你们这些男娃儿为我受苦。
车小丹伸出右臂象个伟人一样划破夜空地一挥,果敢地说:那倒用不着!你想长多漂亮就使劲长多漂亮,这是你的自由。再说,人长得漂亮又没有犯法。男娃儿死活单相思,让他见鬼去。赛嘉乐觉得车小丹进行约会谈话就象在行军打仗似的,气氛太庄重了,便用一种逗乐的语气问:喂,说别个单相思见鬼去,你就老实交待你是不是也跟你老爸说过那句话?
还没说,可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我绝不能让那个小坏蛋阴谋得逞。我要乘他还没长大之前提前摘取革命胜利果实。
赛嘉乐嗔怒地说:搞了半天你写信约会我是为了和一个小娃儿比赛。你是在说笑话逗人耍吧?
我为什么要逗人?再说我也开不来玩笑,我说的笑话连我自己都逗不笑。我是这么想的,连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都想娶你,这就说明了两点:第一,你长得确实漂亮;第二,本城至少有几千万把男人想娶你做老婆。应当说还不止,应当有几万男人吧。我还没算那些已经结了婚,有胆子离了婚来娶你的男人。当然他们不敢,这是犯法的事。我要是跟你耍上了朋友,我就等于枪毙了几万个男人。这可比用机关枪扫射还要快呢。我从小就喜欢打仗,当革命军人,象我老爸那样端起机关枪哒哒哒,一排一排把敌人摞下去。我还在跟师傅练武功。首先练眼风,黑暗中看得见蚊子在哪个方位飞。然后端起机关枪进行扫射。
赛嘉乐听见把自己当作一挺机关枪去扫射几万个男人,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十分佩服车小丹的军人英武,便把身体挨得更近一点,有些责怪地问:你这么勇敢,可你咋个不敢自己走到五金柜台来找我呢?
车小丹对赛嘉乐的辨别力很是轻蔑:你不懂作战。我妹妹是打前站的,这个在军事上叫做火力侦察。要是你不同意和我耍朋友,我就从黄土坡后面作战略撤退。
赛嘉乐用面颊蹭蹭车小丹:你就那么没耐心?要是我没答应呢?要是我今晚没来呢?我收到几十封情书,可我今晚才是第一次约会。未必你要攻山头,一轮没攻下你就不攻了么。
这话把车小丹问住了。过了几秒钟有些气愤地说:耍朋友又不是打仗!你咋这样子比喻。耍朋友主要靠的是股韧劲,是看谁的肌肉韧带好。车小丹边说边捋起了袖筒,就着朦胧的天光向赛嘉乐展示他左臂鼓突的肌肉块儿。赛嘉乐伸根指头在上面轻刮一下,宣布自己的触感:嗯,结实,象坨干巴儿牛肉。循着车小丹的爱情韧带逻辑,赛嘉乐才只戏谑着作了一个小小实验便有些觉得不太对劲,便把自己的狐疑摆出来请教车小丹:喂,这书上和电影里不是说爱情是用心灵么?怎么你说用肌肉和韧带,这是不是有点子庸俗?
庸俗?车小丹大哲式地哼了哼,指责那些不谙哲理的芸芸众生:心灵?还不是空话一句。小姜同志我跟你说,例如,我要是把我们两个老几耍朋友的事情跟我爸讲了,他要同意呢还好说,要是他不同意,还要对我军法从事,下跪哪、打藤条哪、悬空吊哪,你说这种时候心灵有什么用?还是得靠肌肉,当然韧带的作用主要是联结肌肉,韧带性能好,肌肉就不容易散架。
连赛嘉乐都有些纳闷,怎么自己跟车小丹一见面一点儿都没有犹抱琵琶半掩面,竟然跟他一步到位慎重讨论起了车司令员同不同意的事儿。按说首先应当讨论的是她赛嘉乐同不同意与车小丹“确立恋爱关系”哪。赛嘉乐缄默着想到这是不是就是书上和电影里介绍的“一见钟情”。经车小丹再披露车司令员阻止儿子恋爱可能动用的刑具,赛嘉乐竟对车小丹生出一股夹杂着怜惜的心疼。更危险的是,赛嘉乐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和一个男人发生肌肤之亲的欲望。这种欲望受到羞怯的阻却扭捏成了这么一句话:
小丹,你不觉得有点子冷么?哎哟!我咋又叫你小丹(赛嘉乐还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也不晓得咋搞的,好象这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就要叫你小丹,你不觉得我坏么?
车小丹将刚才正视前方的头稍稍转了转,侧目对着赛嘉乐宽宏地笑笑,说,没关系的,少叫一个车字还可以省把力气,再说哪有不叫男同志的完整姓名女同志就变坏的道理,哈哈。
赛嘉乐争取到了叫小丹二字的合法权益后又回到了主题:小丹,你不觉得有点子冷么?其实赛嘉乐在放心大胆呼叫“小丹”时已自觉体内升腾起来一股暖流,但她仍要讨论冷热话题。
不冷啊!车小丹大落落地说,伴着话音还挺了挺身子,似在表白他的身体还能抗御比初夏之夜更厉害的凉爽。赛嘉乐满月似的脸盘上浮着期待下文的神情,希望车小丹能把“冷不冷”扩拓到自己这边来;可车小丹说完话后又恢复了原状。犀利的目光刺向亭前那一簇黑黢黢的草丛。赛嘉乐幽怨地恨了车小丹一眼,鼓了鼓勇气又撅了撅嘴说:
你不冷,可我冷!
这回车小丹可是连刚直的头颅都没转将过来了。仍是那么大人大量地笑着说:你要真觉得冷,就用左手使劲搓右手,搓几分钟你就暖和了。这个科学原理就是课本上讲的摩擦生热嘛。
赛嘉乐只好用自己的左手搓搓右手,又用右手搓搓左手。末了,一半生气一半撒娇地说:搓不热,搓不热,就是搓不热。
车小丹有些惊诧地大睁俊眼望着赛嘉乐那两只白皙丰满的手。仿佛那是两个与摩擦生热科学真理作对的谬种。车小丹沉吟沉吟这才说,你不可能是冷血动物吧?
赛嘉乐于风驰电掣之际捕捉到了战机,软软一拳打在车小丹的左肩上,散开的柔拳却又正正地落在了他的左手背面,伴随着这串动作的是赛嘉乐温婉的嗔骂:你才冷血动物呢!女同志身上发冷,你也不会关心关心。
车小丹将手心翻上来握着了赛嘉乐的右手,体味了几秒钟便很友好地批评身上发冷的女同志:喂,你在装啥怪嘛?其实你的手比我还要暖和。我就搞不明白你咋个明明不冷偏要说冷,还要说左手搓右手搓不热。
赛嘉乐这回被这个愣头青弄得恨不能将头缩进肚子里去,结果却是藏到了车小丹肩背后去了,似在躲避车小丹嘴里冲出来追击她的字词句。赛嘉乐反击说:我是冷嘛,我自己的手搓不热,可是你的手把我搓得热嘛,我一挨着你才热起来的嘛。
赛嘉乐后来又跟车小丹约过几次会,地点仍在云霄顶,这个地方距离车小丹所住的府街军分区和赛嘉乐所住的五金公司宿舍都较近。当然公园应当说更近,但公园没有云霄顶那么隐敝。赛嘉乐坚持认为未经双方家长同意的恋爱关系还不能完全算数。那时的女同志们都很在乎名正言顺的。如果被某个男朋友始乱终弃,是一件十分悲痛的事呢。于是在征得车司令同意之前,赛嘉乐不愿她跟车小丹的事让过多的人知晓。这样一来最近的公园反被两个热恋的人废弃了(其实车小丹也曾提议过在公园就近约会,拗不过赛嘉乐便只好与她保持一致了)。车小丹倒是跟赛嘉乐回过两趟她家。一米八十公分的车小丹高得差点就要顶着门框,面貌又是那样英俊,作风又是那样正派(赛嘉乐父母凭着对车小丹的举止动态音容笑貌作出了一致的判断),当然更抬一色的是他乃嘉乐城最高军事官员车司令员的公子,也就是老百姓通常所说的“高干子弟”。赛嘉乐父母当时就问车小丹,你跟我们家兴旦耍朋友的事车司令员知道不知道?姜母一边笑迷着眼问,一边递给车小丹另一颗削好的雪梨,也不顾第一颗同样削好的雪梨车小丹都还没吃。车小丹坐如钟地坐在一张圆独橙上(他坚辞了姜家全体恭请入座弹簧单人沙发的邀请,师父曾严令他的肌体尽量避免接触柔软的东西,这个师训连车司令员都拍手赞许,说是一切柔软的东西都会腐蚀革命的意志),听到姜母的发问,车小丹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尽量轻松地对姜母说:我爸现在还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因为我已经决定就在八一建军节那天把我和兴旦耍朋友的事告诉他。我爸同不同意呢,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二老请放心,我已经作好准备啦。姜家父母对那个“准备”显露出了好奇,赛嘉乐伸根指头封住了自己的嘴唇儿,用眼神频频示意母亲别再往细处问了。可姜母盯了盯女儿,审慎了一刹便又问:小车哪,你老子要怎样,伯母不知道,你又作了什么准备呢,伯母也不知道,可有一件事伯母可要跟你讲清楚:你可千万不要寻了短见,这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车小丹潇洒一笑截住了姜母的告诫:伯母你放心,即便我爸他不同意,要对我来点子军法从事,可他总不至于把我往死里整吧,再说我身体这么结实,我的抵抗力可强着呢。就象我师父夸的那样,我这样子的身体比较适合在解放前搞地下工作被敌人抓住弄去严刑挎打,我不一下子就成了革命先烈啦!哈哈!说得太恐怖啦!现在可是新中国,我爸是个革命军人,又不是中统军统特务。赛嘉乐在床沿上坐着听母亲和车小丹这番不祥的对话,心里便忐忑不安起来,仿佛预感到了车司令员会坚决不同意儿子这档子恋爱。
都说女人有第六感官,能预知未来。车司令一听说儿子偷着谈了恋爱,那张糙皮硬骨的黑脸便沉了下来,命令刚才还将屁股沾着圆独凳(车家的家具质地都较硬)的车小丹立正。车司令在家除了只将老伴当作内勤可以不立正稍息解散,对车小丹车小红小保姆警卫司机都会随时发布操练的军令。从小到大就这样,大家也就习惯了,认同了这是车司令的一种独特的家风。车小丹象一个士兵那样挺胸直背两手垂直双腿并拢后,车司令点名:车小丹。儿子兵便响亮回答到!
车司令说稍息。车小丹便将左腿伸出去半尺,腿肚子稍稍甩抖一下,以示稍息的轻松。
车小丹,你跟老子老老实实交待:你在外面瞎胡搞为啥不报告?
报告首长,我不是瞎胡搞,我是在耍朋友!
耍朋友?你以为老子不懂?这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鬼混不是瞎胡搞还是什么?
报告首长,有些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不能说是鬼混胡搞!
那你说说,哪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没有瞎胡搞?
报告首长,车大勇和刘淑兰在一起就没有瞎胡搞!
放你妈的狗屁,老子要是没和你妈瞎胡搞会有你在老子面前牛高马大胡说八道!
报告首长,这个问题我跟您没法解释,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哎呀呀,你小子竟敢嘲笑老子没文化,说老子是个兵,你个高中生就是秀才!
报告首长,我是兵您才是秀才!
这他妈还差不多!你小子瞎胡搞就瞎胡搞了,我要你坦白你在外边跟谁耍朋友?
报告首长,我耍的是五金公司最大门市里的售货员,本城最漂亮的女娃赛嘉乐!
车司令一听“赛嘉乐”三个字便从沙发上蹦跳起身,挥着老拳在车小丹的鼻尖前示威;车小丹这时正在考虑是否开练盯蚊功,可又觉得拳头体积太大,以此为对象怕是练不了武功。耳朵里已被车司令员的咆哮震得嗡嗡作响了:
你小子竟敢去耍漂亮女娃,还是啥本城最漂亮的,你说那个赛啥乐,这个怪头怪脑的名字是啥意思?
报告首长,赛嘉乐的意思就是她的美丽赛过了全嘉乐城的女娃。
哎呀,你这一说老子想起来了。不就是张连长家十二三岁的小子口口声声要娶的那个小妖精吗?
报告首长,是的,但她不是妖精,她是人,是一个女人!
老子知道小妖精是个女人。小丹哪,你可真是糊涂!你耍朋友怎地偏偏要去耍个漂亮的?还是什么赛嘉乐,最漂亮!这漂亮不就是脸蛋子有点花样么。老子用四十年军龄向你训话,你要找了漂亮女人做朋友当老婆,你这辈子休想实现老子的将军梦!
报告首长,我可以娶漂亮女娃做老婆又能当上将军!
放你妈的狗屁!老子不是跟你讲过千十百遍了吗?老子年轻时就是贪图你妈长得漂亮,违反军纪偷偷回去乐了一夜,结果一辈子拼死拼命,才只当了一个副师长。可老子当年的副排长现在都当上正军了。你说这漂亮脸蛋子害人不害人。要是你妈长得丑点,老子打仗不打仗都不惦记她,那老子可早就当上军长啦!这一辈子可就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啦!可你现在倒好,再过几个月就要参军啦!你倒在后方给老子耍个漂亮婆娘,你在部队能安心?还是个赛嘉乐!连张连长那个蛋黄都没干的小孩子都想娶她来做老婆,你说这婆娘漂亮得也太坏了,不,长这么漂亮简直就是犯罪!你要在军营里能安下心?到时候你可就不是偷偷溜回来一趟啦,哈哈,我看你小子别说军长师长弄不来干干,我看你小子连个排长也当不上!
报告首长,我已经答应人家啦!
答应了也不行!我命令你从现在起就跟那个小妖精断绝来往。过几个月就入伍。在部队好好干。以后要讨媳妇,老子替你挑一个丑一点的,当然太丑了也不行,太丑了丑得象个凶鬼样忘都忘不掉,那他妈跟长得漂亮又有啥区别!
报告首长,我受不了丑模样的女娃,我一看到丑模丑样的女娃心里就不舒服。张连长的小孩都晓得娶赛嘉乐,我又不是傻子为啥不能娶,真要留给小张么。反正我要跟赛嘉乐耍朋友,我知道跟漂亮女娃谈恋爱是违反军纪的,我是该受罚的,但我预先已经作好准备啦。反正咱家的惩罚措施就那几样。为了爱情受点子苦还可以给爱情增加点故事情节嘛!高尔基喂的那只《海燕》对着大海天空高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不怕!
车司令被车小丹这番爱情宣言气得黑脸更黑,抖索着说,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你这样哪还象个未来的革命军人,我看你妈的简直象个花里胡哨的叛徒蒲志高!看来你的肌肉韧带是该煅炼煅炼啦!那你说先上哪样?
车小丹轻快地笑笑:那就先来一顿藤条热热身吧!
赛嘉乐是从车小红的嘴里得知了车小丹身受各种家法折磨的情况。车小红倚立在五金玻璃柜台旁讲叙哥哥用身体捍卫坚贞爱情的英勇事迹,神色显得颇为平常;可赛嘉乐在那边听得眼圈都红了,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车小红顺便还告诉赛嘉乐,她哥现在已被关了禁闭,每天由勤务兵(而不是由她妈刘淑兰)送饭给他吃。还说他哥可能再过几个月就要被送到边疆(究竟在哪个准确地点车小红也不清楚)参军去。车小红讲到这里瞅了瞅赛嘉乐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要是你长得没这么漂亮可能我爸还不会这么坚决反对。接着又把车司令阻止他俩谈恋爱的历史原因简单披露了一下。赛嘉乐一听,惊愕得圆睁了眼珠子和嘴唇,愣是没意料到竟会是这个原由。怔怔地对车小红说,那你回去跟车伯父说一声,我用剃胡刀片把这张赛嘉乐的脸蛋子破了行不?车小红嫣然一笑便说,那倒没必要,真要那样,那我们家不就成了杀人犯啦。车小红临别时神情有些戚然地说,姜大姐你还是作好思想准备。我哥虽说喜欢你得狠,可他从幼儿园时起就已经放出话去长大了要当将军。他就是再怎么喜欢你过一阵子都会去参军的。这人一走了,事情可就难说了。赛嘉乐坚毅地说了句,只要小丹不变心,我也海枯石烂不变心。我就是等他二三十年后当了将军再……都可以。
赛嘉乐父母亲对车司令拆散鸳鸯的理由倒是很理解,便就劝慰女儿别再毁我钢铁长城了。还说对车家来说,女儿长得太漂亮是个错误,可除了车家,这漂亮可就不是件坏事了。批评痴情的女儿等他二三十年的念头说说还可以,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本城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儿子和本城最漂亮的女娃耍朋友被车司令无情摧毁的新闻在嘉乐城不久便沸沸扬扬家喻户晓。当时的报纸还不敢登载这样的花边新闻,可就仅凭口口相传也已是妇孺皆知了。张连长的儿子听说了这一喜讯向他爸奔走相告,结果又讨了一顿好打。而令赛嘉乐最烦恼的是,包括韩萍萍在内的所有的人,在听了赛嘉乐的解释后都说打死也不相信车司令会因为她赛嘉乐长得太漂亮了才不同意他俩耍朋友;大家都断定百分之百是因为车司令认为姜家与车家没能门当户对才横加阻挠。还有人自称据可靠情报,车小丹还在他妈肚子里时车司令就已经和他的老首长,C大军区的司令指腹为婚啦,据说大军区司令的女儿生下来丑,长大了更丑,可丑又怕啥,你赛嘉乐别说还只赛了嘉乐,你就是赛了全省全国都没用,谁叫你爸妈只能卖五金,你也只能卖五金呢。刚开始赛嘉乐还跟问起这件事情的人挨个进行苦口婆心耐心细致的解释和说明,可到后来发现,差不多全城十几万人都认为车家瞧不上姜家社会地位卑微,这个艰巨的逐个解释工作恐怕再做三十年也完不了工。赛嘉乐便只好作罢。
车小丹是在临出发的头天晚上跟赛嘉乐约了最后一次会。本来车司令是不同意的,怕他挨了漂亮女人的身便会涣散革命意志。车小丹便对首长报告要是连这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那他第二天就是被整死也不参军了。将军梦就只好由首长亲自去做了。车司令迫不得己便同意了。老头子为了防止儿子跟小妖精见面后私奔或者殉情,还特地派了一个警卫班十步一岗在云霄顶的亭子间周围布了哨,并对班长下令一有异常情况立即逮捕俩人。
赛嘉乐一看那阵势,直觉得这次约会好象是在上刑场。威风凛凛荷枪实弹的解放军隔几米就是一个,丝纹不动就象铁铸也似的。赛嘉乐当然清楚这一队兵是对自己和车小丹进行武装控制,防备两人私奔什么的。赛嘉乐心想,虽说书上那些外国人一整上爱情便从窗口放条绳子或软梯,一男一女挤在一匹白马上对着茫茫夜空一阵子狂奔。可他们都是有田有地至少口袋里装着几锭金银财宝的贵族呀。要自己扔下工作为了爱情跟小丹私奔并不实际,况且五金公司还是全民所有制单位呢。当然车司令员是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心思的。他这样子做是不是有点子滥用权力了。解放军是拿来干啥的,是拿来保卫红色江山的,怎么可以用来武装押送自己的儿子跟姑娘进行最后的约会。这样子嘀咕,不免就对车司令生出一股子愤懑。同时又在心里升腾起一种很舒坦的自豪。恐怕在嘉乐县几十年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姑娘约会时能享受到一个班的兵力进行戒严的待遇(中央首长们到什么地方去视查不也是这样戒严的么)。虽说那些执行任务的土兵一个个都象是有眼无珠的木头人,赛嘉乐在亭子间里跟随车小丹的最后诀别还是显得没有以往那么自然,自觉不自觉多少都有些拘束。
赛嘉乐早已从车小红嘴里知晓了车小丹为了爱情忍受酷刑的英雄事迹,现在就坚持要用自己的手去抚慰那些累累伤痕。这样合情合理的感情冲动都被巍然屹立的车小丹拒绝了。自尊受挫的赛嘉乐伤心地逼问为什么就不能跟你亲热点。车小丹非常优雅地回应,应象首长说的那样,决不能让小资产阶级的温情动摇了革命军人的坚强意志。赛嘉乐一听车小丹那么崇敬地引用首长的语录,心里便估计两人的关系恐怕是凶多吉少。况且这周围团转的兵哥还默默散发出一股杀气呢。赛嘉乐实在支撑不住软弱无力的身体四肢,顺势便滑坐在廊柱间的木栏上。车小丹毕竟对赛嘉乐还是有些感情的,不自得便凑过去揽着了赛嘉乐的腰。顺了顺气的赛嘉乐挣扎着问,小丹,你真的就要当兵走了么?车小丹点点头,两只俊眼流露出惜别的神情。赛嘉乐又问,那我们两个耍朋友的事也算完了么?车小丹还是点点头,赛嘉乐非常欣慰地发现小丹伸出了上排两颗虎牙咬着了下嘴唇,这就表明车小丹的内心也在受着痛苦的煎熬。锲而不舍穷根究底的赛嘉乐还要问,那,那我等你当完兵转了业再接着耍成不?车小丹这回开了腔,你就别等我了。我怕耽误你。赛嘉乐便说我不怕耽误,我就是愿意被你耽误。车小丹快捷地转转眼珠子,有些嗫嚅地说,算了算了,我背不起这么大的人情债。这当兵的事情难说。赛嘉乐一听这话,直觉得眼眶里都被冲涌的泪珠儿给湿透了。喉头都有些哽咽了,小丹,你可别说什么债不债的,也许我们前辈子真就有笔孽债。当兵的事情有啥难说的,最多也就来个三年五载的。再说现在又是和平时代,仗都没得打,又有啥危险。象你们这种高干子弟去当兵那就等于是去镀镀金,转业回来安排个好工作。车小丹一听这话象是猛被针刺了一下,脸上呈现受到羞辱的恼怒,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地对赛嘉乐说,你这句话可就说错了。我向你声明,我去参军可不是为了啥镀金镀银安排好工作,我是要去实现一个梦。
一听说“梦”,正值梦季的赛嘉乐便被威慑住了。仰望着挺立在自己面前的车小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戳梦的实现者,怯生生地发问:小丹,能告诉我你要去实现什么梦?我要分享你的梦想。我以后还要梦见你的梦。
车小丹的双眼对着没有星月的夜空又在闪射着盯蚊功那样逼人的光亮,万分虔诚地说,我要去实现一个人的将军梦。
赛嘉一听到“将军”,下意识地又晃了晃那一班钉在云霄顶四周的解放军。心想车小丹要真地当上了将军,那他手下可就不是一班一排,而是千军万马的部队了。也就甜甜蜜蜜地吐了句,将军梦,这个梦好啊,很壮丽呀!
车小丹这时候已经弯曲了伟岸的身躯坐在赛嘉乐的身边,突兀地冷笑了一声,有些责备地对着赛嘉乐那付艳羡的神情说,我刚才说要去实现一个人的将军梦,又没说去实现我自己的梦,讲完这句话,俊秀的瘦脸还陪衬着一付悲哀。仿佛去当将军是一件十分无奈的事情。
赛嘉乐对这种复杂的情况真地有些不解了,伸手拉了拉车小丹被洗得泛白的的确良无袖章军装,撒着娇问,那你告诉我嘛,你是替谁去实现梦想?
车小丹叹着气说,还能有谁,我爸呗。
赛嘉乐的进一步疑问暴露了她对军队建制的无知,你爸都是司令员了,难道还不是将军?
车小丹大人不计小人过地耐了耐性仔,无精打采地对赛嘉乐普及了一点儿军事常识,谁说只要是司令就都是将军。这司令员有集团军司令,方面军司令,大军区司令,喝酒不还有一个酒司令么。我爸这个军分区司令,也就不过一个副师长的级别。接着车小丹又声如蚊蚁地对赛嘉乐讲了一遍车司令年轻时因为太热爱生活偷着回家和老婆乐了一盘,搞得浴血奋战一辈子,只能以副师级光荣退休。赛嘉乐将那张玉盘似的脸蛋子倚靠在车小丹的肩膀上,对车司令的差强人意的军旅生涯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缄默了一会儿,便在渗着军威的寂静中嗅出了愈来愈近的不幸。以赛嘉乐的聪慧,即使车小丹再也不跟他讲一个字,也清楚这次云霄顶的约会不是死别也是生离了。但她确实把这个又标致又高贵还出人意料地正经憨厚的车小丹爱到心里去了。一想到再过一会儿就要跟小丹永诀,赛嘉乐无论怎样咬牙切齿也压制不住直往喉头眼眶冲涌的热流。怎样才能对抗离别的虚空呢。把小丹留在心里是没多大问题的,只要苦苦地思恋他不就得了。常言道女人擅长的是形象思维,赛嘉乐暗暗下定了留下车小丹实实在在一部分的决心。叫他把那件印着鲜红“八一”大字的贴肉背心脱下来,自己天天晚上当睡衣穿着,赛嘉乐转念一想,这样子的背心,军分区里的全体官兵人人都有一件,天长日久了便不能鲜明标志小丹了。那就叫他扯一络或者一根头发下来再用一块鲜亮的红绸布包裹起来,赛嘉乐又怕他会疼。至于叫车小丹摸着黑拔出钢笔来写一句充分肯定已逝恋情纯洁美好的话,那就显得更抽象了。最后一个大胆的念头象是天外飞来的陨石直射进赛嘉乐的脑海,自己又被那念头的可耻燃烫了双颊。抛开了羞得无地自容,赛嘉乐再怎么躲闪也摆脱不了那个念头对她的诱惑了。恐怕自有人类以来,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把心爱的男人完完整整具具体体的留住了。
赛嘉乐滚烫着脸蛋说这话时不敢正视车小丹的眼睛,只好借助对小丹左手的握捏来加强自己的语气:小丹,我知道你这一走我们就是生离死别了。(赛嘉乐把冲涌到舌尖上的“永别”两字镇压下去,心里还存着尽管渺茫但还没有至于虚无的希望)你要是曾经爱过我,哪怕你就只爱过我一天,我就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赛嘉乐接着又非常机智地调整了一下语言的逻辑顺序,我要你毫无隐瞒地回答我,在我们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你是否真真心心地爱过我?刚才我说哪怕只有一天那是一个强调,我当然希望你的爱还能更长一点,当然我这样说也不是要你打不过情面说假话。你要实事求是,爱情不能容忍半点的虚假。
车小丹一听赛嘉乐这句声情并茂的追问,象是被谁猛揭了伤疤似地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赛嘉乐还没完全弄清楚呻吟的含义,却看见车小丹将一双泪眼迷惘的双眼直瞪到了自己面前,象是暗夜中的两只羚羊眼。
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亲爱的,你还记得这是哪部电影里的台词么?
赛嘉乐就在这个悲情极至的当儿也不禁卟哧笑出了声:哪个不晓得,你这句话我上学时就能背下来啰,这不是《列宁在1918》那部电影里,肃反委员会主席切尔仁斯基用一双鹰眼射击叛徒时讲的话么。哦,照你这样子,那我不就成了那个叛徒了么。我可没有背叛过任何人。
车小丹要保持羚羊眼的悲切状态,也就没有再跟赛嘉乐纠缠在她是不是切尔仁斯基鹰眼仆击的叛徒这样的次要问题上,一脸凶狠地对着赛嘉乐说,你要问我爱不爱你,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赛嘉乐直视着车小丹一脸的凶残,连心都凉透了。突地想到书上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此话不可全信呢,是情人分手才会讲出老实话来。
车小丹终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不是只有一天两天,而是天天。
赛嘉乐其实还切盼着他能把爱她的时间分解到小时分秒,但她现在急于要得到的还不是这个答复,车小丹的爱情表白,不过是另一个更重要问句的铺垫罢了。
那好,既然你说你天天都在爱我,那今天,我们还能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你又是否仍是那么爱我呢?
车小丹哼了一声,那还用说。
那么,你刚才只说了爱情的单位时间,你爱的强烈程度呢?
显然车小丹被这个抽象的问题给难住了,急得额头上沁出来汗珠子,下死劲握起了自己两只天天都用来练习朱痧掌的拳头。思维在慌不择路中抓住了他的人生经验中最顺势的比喻,说,我爱你爱得鼓起劲胀能举起两只各重五十斤的石锁!(七十年代还没有普及现代化的健身器材如哑铃之类的东西,所以就连本城最高指挥官的儿子练武功也只能折腾这些古典玩意儿)。
那好,既然你爱得能有这么大的劲胀,那我要你替我办一件比举两只各重五十斤的石锁更轻松的事你又能做到么?
车小丹的俊眼再次闪射出凶光:只要不杀人, 什么都敢去做!赛嘉乐轻快地嘿嘿一笑,却又被将要出口的话羞得开不了口。有些话对天性羞涩的女性来讲,真比去死还难讲出口呢。赛嘉乐虽在文化大革命酣畅的时候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可也历经过被横路拦截背完毛主席语录才得放行的战斗洗礼。紧紧张张地在脑海上翻检了一会儿袖珍版的毛主席语录,欣然发问:小丹,我背一段毛主席语录,那里面就有我要你做的事,你听好了:“我们共产党人”,赛嘉乐是通过唱语录歌的方式学背这段语录的,现在用说话的方式来回忆竟有些结结巴巴,顺嘴就把那段语录吟唱出来:“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每一个地方,都要和那里的人民联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赛嘉乐一边唱,一边还点着自己美丽的头颅打着拍子。
怎料车小丹愣头愣脑应了句,你唱这段语录我也会唱, 虽说我也算党的人,可我还没有资格说我就是共产党人。当然啰,主席语录我还是要执行的,种子嘛,我这去参军不就是去做一颗种子么,我这颗种子还要撒在辽阔的青藏高原呢。
赛嘉乐认识到自己显然高估了车小丹的情爱颖悟能力,只好撕破脸皮对他作一番羞死人的解释了:喂车小丹,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我唱这段语录歌是要你把种子撒在青藏高原么?不过幸好你还理解了你就是那颗种子。我,我是要你今天晚上就把你身上的种子撒在我的身上。
车小丹抚慰式地拍了两下赛嘉乐的后脑勺,以一种饱含同情的口吻说,你是不是被我们的离别气糊涂了?我这颗种子?首先我的身上就没带一颗种子。再说呢你也不是庄稼地。我就真地手里有几颗种子撒在你身上,也只会掉落到地下去。你也是学过初高中语文的,毛主席在这段话里不是用了“好比”两个字么,“好比”不就是比喻么,比喻,什么是比喻?反正就不是真的那么回事儿。喂,你究竟想让我干啥子事你就一句话简简单单说出来不就行了,何必又来一段语录歌反而把问题搞复杂呢?
车小丹这么样不善解人意,真把冒着羞死危险的赛嘉乐逼到了绝路。这回赛嘉乐顾不上羞耻,也不再害怕车小丹那对傻眼了,泼辣辣地问车小丹一句,你懂不懂北方方言?
咋不懂?我爸就是正宗的东北人。
那好,我要你——
干什么?
操我!
从小长到大,车小丹可说是从早到晚时不时都会听到车司令在遇到不满时,用“我操”“我操”这个主谓词组来表达思想感情。当然老头子的那个“操”或缺了宾语,是一个无对象的挺刺动作,现在赛嘉乐还把自己摆放到宾语的位置,这个无主句既然是对车小丹讲的,这个充当主语的男人也无疑是车小丹了。车小丹可是万万没有估计到赛嘉乐会在与他诀别之际给他来这么一手。而且赛嘉乐那一声呐喊里粗野和悲怆兼而有之。其中还明显出如果车小丹不执行这道命令,赛嘉乐就有可能以死殉情的震憾力。其实车小丹这个人,虽说享有纨绔子弟的社会地位,可偏偏没有纨绔子弟的作风,大概这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追悔一生一世的车司令现身说法反复家训所取得的科研成果。在车小丹的整套婚姻恋爱观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事儿是应当在正式结婚后才能干的。但眼下的情况确实有很大不同呀,自己这次同赛嘉乐的诀别挑明了就是来履行一个永别的仪式;自己要到遥遥千里之外的青藏高原去当兵,无论是实现了老爸的将军梦,还是在没有与敌人正面交锋前就被冻死饿死,与赛嘉乐继续旧情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车小丹再是愚笨,也能体会到一个二十岁的花容月貌倾城倾县的姑娘能够有胆高呼“操我”这样的反动口号,那是多么强烈的爱情所致,这种情爱的伟大圣洁可以说完完全全没有了乱搞男女关系的肉欲成份。可照当时的通行观念,这男人要是跟女人做了那件事后便泥牛入海无消息,那他是要招人唾骂的;既使偷偷干了别人不知道,这个男人也会深感愧疚的;也许赛嘉乐从车小丹的愁眉苦脸看出了他的内心活动,接着便顺着树干也似地挺在自己面前的车小丹的身体滑落下去,坠了个双膝下跪,这回是泪水涟涟滔滔不绝了:小丹,你别不好意思了,你别怕亏欠我什么了,你就当,你就当是我我操了你成不?
赛嘉乐匍伏在前又勇作主动,车小丹再没任何理由不献出自己的童贞了。两个悲情恋人虽说目标已经一致偏偏忽略了手段的重要。一男一女均是童男童女。男上女下肉进肉里的道理两人还是懂的,可在这个只有水泥地面的低矮横栏的亭子间能完成这个交合么。况且四周还有虎视眈眈的一队兵呢。先别说两人袒胸露腚缺乏勇气,英勇的土兵奋不顾身冲将上来逮捕裸体犯人的可能性是不能完全排除的。
车小丹伸出双手先把赛嘉乐搀扶起来,架着她仍在横栏上坐好。气鼓鼓地对赛嘉乐说,我操你,你操我,你说这样的条件下咋操?你有经验么?反正我是没做过这种事。
赛嘉乐流一粒伤心的眼泪来指责了车小丹的“经验论”。拭了拭眼睛娇嗔地说,你是男人,你来想办法。说着竟然破涕为笑:我最喜欢的就是有办法的男人。特别是那种会做从来没做过的事那种男人。
车小丹见赛嘉乐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自己便背剪着双手在水泥地面上开始踱步。曾经在军分区的小礼堂随车司令看过内部电影《保卫莫斯科》、《攻克柏林》,苏军统帅斯大林就有一个在克林姆宫的长廊上踱步思索重大战略的习惯,当然斯大林还喜欢叼着一个巨大的烟斗作沉思状。没有烟嘴子可叼的车小丹就只好因陋就简反背双手开始踱步了。来回大概踱了七八趟,也没想出一个妥当的方略。车小丹再理了理思绪,便踱到仰视着他的紧张思考着的赛嘉乐跟前发问:喂,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要我身上的啥东西?
赛嘉乐捂着了那满月似的羞脸,心想这个男性问题真是多余,嘴上却又说不出我就要你身上那根竹筒。王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句,你这人真是,这样关键的时刻还顾得上开玩笑,难道你就想不起读中学时学过的生理卫生课了么?
性交的基本招式车小丹当然还是知道的,可他刚才已经完全排除了解衣脱裤光天化日行苟且的方案,经赛嘉乐这么一提醒,顿悟了赛嘉乐索要的东西最终是装在竹筒里的“种子”而不是竹筒本身。于是他便在那一刹的激灵当中迸出了一个后来证明完成了人类生育史上奇迹的念头。这个行动方案所蕴含的既顾及爱情又保全体面的两全其美直让他激动不已,思维再触及到这个方案的细节时,车小丹被激动得有些迫不及待了。车小丹暗自庆幸自己今天先见之明地别了一支新华牌粗管钢笔在上衣口袋,本来是打算用笔来书写几句临别赠言之类的话,现在却要用笔来排排别的用场。车小丹带着一脸胜券在握的微笑挨着赛嘉乐坐下,很潇洒地从的确良无徽章军装的上衣口袋拔出了那支新华钢笔。小心翼翼地旋开了笔帽,再将笔帽翻将过来,兀自对着黑洞洞的笔帽说,真是天助我也。
赛嘉乐瞅着车小丹,便按常规思维认定他要来点舞文弄墨写诗作词的雅事儿,很是不满地对着车小丹甩了句文革用语,哼,你是要文斗不要武斗?
车小丹回嘴我不搞文斗也不搞武斗,我是要跟钢笔帽子斗。不过我一个恐怕就斗不出啥名堂,还得你来帮我完成任务。
赛嘉乐只以为车小丹胆怯力乏写不出来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临别赠言,便说我也不能支援你动脑筋只有靠你自己个儿。
车小丹现在才发现赛嘉乐仍未理解他的战略意图,只好大大方方给她来了个清澈透明的解释:你不是要我把种子点在你的大地里去么,这个种子当然就是生理卫生课里讲的精水啦,直接把种子点进去嘛太麻烦啦,再说我们也不能够把解放军战土们带坏了吧?这一个班十二名战土中恐怕其中七八个都还是童男子呢。我嘛,急中生智也就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啦,我的左手呢拿着钢笔帽,我的右手呢掌着枪托,你就用手儿在我暴露在外的这截子枪杆进行快快快,越来越快的摩擦;中学物理课有摩擦生热,人类发展简史也有遂石击木取火,这个道理你肯定也懂啦。我长到二十大几啦还是第一回在女同志的帮助下放炮;当然以前自个儿放炮不是打靶,炮弹打在哪儿就在哪儿开花;今儿晚上这发炮弹一定要射中钢笔帽子的空洞洞,还有啦,咱们两个的动作一定要连贯,要快又不能出差错。我用钢笔帽子把“种子”一接住,你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紧接过钢笔帽,把这粒种子点进你的身体里去,本来嘛我是想替你把着笔帽送种子进去的,后来一想,你自己个儿的身体嘛沟沟坎坎的还是你本人更熟悉地形,我就不去费那个神啦,再说万一有个闪失,万一有个意外点了种子长不出豆来,那你可不是要责怪我一辈子么。你要记住,动作要迅速、准确,就象我们平时说的,豆浆可要趁热喝进肚子里去。
赛嘉乐你操我变化到我操你的要求本来就是情急之下迸发出的糊涂呐喊。受精坏孕的常识她还是具备的,现在一听车小丹钢笔帽子取精送精的奇思妙想甚感不可思议。但是一则是从来没有跟男人干过那种事,再思想起来也是,竹筒子就是进去过也是留不住的,那是车小丹随身携带的东西;自己的身体能够留得住的也就只有竹筒子里倒出的豆种子,当然也就是车小丹手里举着的那管新华钢笔帽子盛装着的“豆浆”。赛嘉乐毕竟也通晓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哲学原理。还有些佩服亏他车小丹在这戎马倥偬之际还想得出这样的鬼点子,心想小丹去当什么将军,根本就该去当一个科学家,就象哥白尼啦、爱迪生啦。总之车小丹的这个主意真正可谓美妙绝伦,真要自己在十二个解放军战土众目睽睽之下露皮露肉吭哧啪拉的,没准还没那个胆量呢。情况紧急不容赛嘉乐踌躇犹豫,她便照着车小丹的话开始摩擦起来。跟车小丹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赛嘉乐这还是第一次抚摸到车小丹衣服以内的皮肤。刚接触的那一刹,竟然觉得不小心触到了一根坚硬的火蛇,烫得缩回了手。皱了皱眉,心里默念一遍要把车小丹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体内的理想,又稍稍背转脸继续下去了。真是天公作美,车小丹的豆浆喷射出来在空中变了一个小小的弧线,有一汪便正正地掉入了他左手举着的钢笔帽。几乎是完完整整地落进了笔筒的空洞里。车小丹随即把笔帽递给赛嘉乐。就象田径比赛向下一个运动员塞递过去接力棒。还用一种富于宗教意味的口吻对赛嘉乐说,愿上帝保佑你成功。
赛嘉乐要把车小丹留住的计划可谓处心积虑。当她小心翼翼费尽周折忍着刺痛把那一管钢笔帽伸进身体里去,为了防止种子倒流,便在窄窄的横栏上躺卧下身子,紧紧握着车小丹的手说。小丹,如果我们有缘,我就为你怀个娃儿;怀不上,那就说明我俩没缘啦。这样我也就死心啦。平常不是老讲只有尽够了努力才不会感到遗憾么。为了计划成功,我就不起身送你了,我要让种子播进大地深处去。小丹,我有一种感觉,今生今世我们还会成为一家人的,嘿嘿,还是一个三口之家呢。我也不知道这种感情咋来的,反正就有这种感觉。小丹,你就赶快走吧,我这样平躺着怪模怪样的,待会儿解放军过来侦察就糟了。车小丹瞧着赛嘉乐那付以苦为乐的凄美神态,直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铁爪子狠揪了揪。心想她要不是爱到了疯狂的地步又咋会发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请求。这时才注意到上衣口袋里揭了笔盖的钢笔管,轻轻放在赛嘉乐手掌里让她捏稳了,这才哽咽着说,兴旦,这只新华牌钢笔是我刚买的,我就连笔管钢笔帽一块儿赠送给你。你要记住把笔帽从身上取下来戴上。我这一走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和你再次相会。我就跟你说句老实话,老头子赶鸭子上架命令我一定要当个军长为他争光,可我这点子武功底子和文化知识,别说当军长,我能当上个营长也就不错了。这营长能算将军么,最多只能算是将军的一只拖鞋。你说我要当不上将军我敢回来么,我爸非得被气死不可。好啦,我就不再跟你多说啦,我担心你听激动了坏了姿式。那我就走啦,拜拜!
赛嘉乐目送着车小丹跨出了亭子间,那一班围站在周遭的战士一见车小丹独自出了亭子间,便随一声“收队“的军令变了队形,只几秒钟便收缩成了紧凑的队列,成一线跟在车小丹的身后。赛嘉乐下意识要撑起身子再将小丹目送一程,可她即刻想到了“种子”,只好强忍着冲动。于是她能看到的便是车小丹打头疾走的侧影,之后便是一个又一个疾行的战土。
赛嘉乐仰面望着亭子间旁侧古树枝叶间隙透过来的微弱天光,直觉得墨蓝的天空似乎紧紧贴着了树干树枝,直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困难。车小丹一走,赛嘉乐感到整个身体都象被掏空了似的;心口处生出一阵阵欲哭无泪干巴巴的痛楚。车小丹虽没有“操”,却是用钢笔帽子赠送了种子,赛嘉乐也清楚,这种冒名顶替的方式跟正儿八经的交合可是不能同日而语呢,象这样的种子是万难生根开花结果的。那自己的一腔热情最终还不是化为了乌有么。再说这个匯品的钢笔帽子,竟使自己没能为了爱情心甘情愿地丧失贞洁,难道是车小丹怕负责任怕受良心谴责故意想出来的这个鬼点子么?
赛嘉乐跟车小丹分手时大概是晚上九点。为防止播种计划毁于一旦,赛嘉乐直挺挺平躺在亭子间木横栏上足足三个小时。身体里添了异物,丝毫没觉不适,反倒觉得空虚的心灵受到了比任何山盟海誓更为具体的安慰。赛嘉乐竟在无意之中进行了一番语义学的思考:无论怎样美丽的字词句终归可都只是声音对空气的震动哪,也就是,最多也就只是气态的存在,而且还只限于人的嘴巴口腔激烈张合之际。还是固体或者液体更为具体。固体的车小丹已经不复存在,可液态的车小丹仍在,正往自己的身体深处渗透着。冥思至此,赛嘉乐闪掠一个凄苦的笑。祈祷车小丹提到的上帝保佑液体小丹能够与自己溶为一体,慢慢凝结成为另一个固体。赛嘉乐也曾翻阅过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那本厚书。几百页的内容在记忆里都模模糊糊,许是情同此境感同身受,清清楚楚地再现出安吉尔知道苔丝失身于东家少爷后愤而离去,苔丝穿着英国农家女的连衣长裙躺在潮湿的泥土上揪心地悲叹:一切都是空的。赛嘉乐自比苔丝,自感命运略胜一筹。想着便自慰地伸手摸了摸肚子,似乎比平时便要凸突了一点儿。随即便用中学生理卫生知识否定了刚才的滑稽。这样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翻眼眺望愈益浓重的夜色,再怎么也不能再躺下去了。赛嘉乐估计自己大约也躺了三个多小时了。总不能就这么直挺到天亮吧。只好撑起了身,对自己说声听天由命吧。一步一顿缓缓走下了云霄顶。子夜时分的云霄顶弥漫着神秘莫测的寂静,赛嘉乐只觉那些丛草的暗影、古树的轮廓仿佛都通了灵性,在对她作出各种奇异的表情。耳膜里还隐隐约约穿透进吃吃的怪笑。赛嘉乐条件反射地加快了脚步,急切逃离惊恐之地。
鲁迅先生曾说,希望之虚妄正与绝望相同。而希望在顿悟出自己的虚妄之前,其强烈也正与绝望相同。又如存在主义哲学从绝望中构建了智慧的哲学,老百姓通常玩不来那样的玄乎,倒往往是因希望而开动脑筋。譬如抱着为车小丹身怀六甲希望的赛嘉乐,一心一意把对人生的希望转移到了对受孕的期待之中。也只在终见分晓之前的两个月内迅速从一个单纯的少女变作了一个成熟的妇人。第一个月月底还没来月经,赛嘉乐升腾起一股欣喜,同时又惊诧于造化的神奇。那时她还不知道人工授精这个科学的神话,便一心以为这是天造地设的奇迹。可见她与车小丹的爱情真是整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动静。第二个月身子底下仍不见红,接着又是恶心呕吐挑咸拣醋。愈益确信了已经受孕,赛嘉乐心情反倒比以前更加平静。她得为这个肚子里的小东西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也就是老百姓通常讲的“私娃子”,怀上了私娃子的母亲便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这个否定性评判是沉鱼落雁闭花羞月的美貌都不能折抵的。赛嘉乐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唯一的办法也就只有迅速替小东西找一个名义上的父亲。让她的“丈夫”替慢慢成形的胚胎实行法律上的掩护。赛嘉乐思虑到此,也发现了这种做法显见是对那个丈夫的不公。可有什么法子呢。为了保全母子也就只有让这个男人来吃这个亏了。赛嘉乐连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要是这个男人发现了自己身体里的秘密怎么办。这个男人就必须是一个能够承受如此沉重打击承载无情命运的人。总而言之,这个男人必须有宽广的胸怀坚硬的臂膀还得有菩萨的心肠。自己先塑定了择偶的尺子,又把那个收葬百把封情书的木箱打开,翻捡那些情书,试图从字里行间去判断他们中间能否有合适的人选。那些热情的诗章总给赛嘉乐一种华而不实的感觉,而且那些用语措辞都好象同出一撤。他们不可能都符合条件吧。看了大半天,也胡思乱想了大半天。终于醒悟要寻觅到这样一个高尚的替死鬼同样需要超乎寻常的好运气。冥冥中的上苍真象是以赛嘉乐为主角设计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完美故事,就在赛嘉乐一筹莫展之际,同公司的韩萍萍为她介绍了郑鼎。
郑鼎是韩萍萍的亲表哥。嘉乐县杂剧团的演员。演员当然也是演员,可郑鼎表演的部分是所有演员中最笨最拙最需要忍辱负重精神的。简单地说,郑鼎是一个专职人梯。十根脚指要象钉子一样钉牢地面,站稳脚步挺直腰杆,用肩膀承载一人、二人、三人,最多时曾达到层层相叠的五个人。有时候用一只肩膀顶着一根粗大的竹竿,竹竿上还要攀沿上升另一个人作翻云覆水的各种表演。当上边那个人一手抓竿甩动双腿身体时,竹竿子便被摇得左右前后晃动,郑鼎便要仰头掂量着不容有毫发差错地掌握平衡。稍有闪失便会竿倒人坠。郑鼎从十岁便进杂剧团当学徒,十八岁便开始顶竿子。全团只有他一人能堪当重任。
郑鼎基本上算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从早到晚有时不过只讲有关吃喝拉撒不得不讲的十来句话。据他自己声称,打小就不爱讲话,到杂剧团做了顶竿子演员后,也许是职业的磨炼(顶竿子需要高度的注意力,连出气太粗弄出声响都可能分神呢),到后来就更不爱说话啦。郑鼎宣称,他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这个工作使他不但学会了承载重量,而且使他炼就了比一般人强许多倍的钢铁意志。还举例说,他奶奶去世时全家上下都哭得死去活来呼天抢地,他只拿出顶竿子顶人的一半儿功夫愣是没流一滴眼泪。
就象当初同车小丹一见钟情,赛喜乐只一眼便相中了郑鼎。可当韩萍萍跟自己表哥提起赛嘉乐有意跟他耍朋友时,郑鼎表露出了出人意料的睿智。郑鼎习惯性地双臂交错合抱在胸前,对自己的表妹讲了一句结构较为复杂的话:第一美人肯嫁我,是好事,也是坏事。当一头雾水的韩萍萍将表哥这句充满辩证法精神的话转述给赛嘉乐时,后者真被吓了一大跳。心想刚才见面时象个哑巴只会交错跺脚的郑鼎真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心里便有些发虚,只怕自己遇到了一个大智若愚的哲学家。转念又一想,遇上明白人总要比遇上蛮不讲理的人好,郑鼎的职业也不允许他为一些琐屑小事而搞出人命案,再说他既然已经用健壮身体成功抵御过痛失亲人的悲伤,有什么样的人间奇迹他还不能创造出来。下决心时又给自己再打了一剂强心针:除了老天爷能够预测未来,谁又能预测呢,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啦。
对赛嘉乐与郑鼎的火速恋爱结婚(从相识相恋到扯结婚证前后不到一个月),不仅赛嘉乐父母、五金公司全体职工,甚至全县人民都不同意。就象当今的歌坛偶像们一旦结婚便痛失许多fans一样,全县所有倾慕赛嘉乐美貌的男性们都指责赛嘉乐脑壳有问题,又痛骂郑鼎这个千人踩万人骑的受气包真他妈癞蛤蟆张口吃下块天鹅肉,有些知道郑鼎小学都没毕业十岁开始便当垫背底细的人又把他指斥为傻子有傻福(当时的人们普遍还认为识字多的是聪明人,识字少或不识者便是傻瓜)。
赛嘉乐欲盖弥彰的计划甚是周密。按她当时思虑这个计划时所用的原话,就叫“死马当作活马医。”妇女妊娠,到了第三个月时也就有些显形了,赛嘉乐迫切结婚自然是要替肚子里这个结果找到一个合法的原因。办了结婚登记还只是在形式上给全县人民有了一个交待,可要是郑鼎这个爸爸没有与自己同过房,那这个秘密终归也是用纸包裹的一团火。尽管赛嘉乐已经身为孕妇,可从性伦理而言,她又确确实实还是一个处女呀。真可谓作贼心虚。由于心怀鬼胎,在新婚之夜赛嘉乐竟然咬牙切齿鼓足勇气做起了风骚挑逗的举动。郑鼎由杂剧团在新村街分了两间瓦盖平房,房的后背是一溜用作厨房的木棉瓦房。整排房主的习惯,洗澡是在厨房里的。可那天晚上,赛嘉乐愣是叫郑鼎把厨房里的那只大木盆端到了卧房。赛嘉乐是要在洗澡的过程中向郑鼎展现胴体,好让他受到色情诱惑来勇作男女之事。虽说郑鼎已经是自己的合法丈夫,出于女性羞怯的本能,赛嘉乐坐在大木盆里将后背对着郑鼎,赛嘉乐洗澡的节奏真象蒙太奇定格那么缓慢;可她只听见背后传来郑鼎抽风箱一样的粗重的呼吸声,却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赛嘉乐洗到十五分钟时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叫郑鼎过来给她搓搓背,还说任何人的手都够不着后背嘛。郑鼎蹲在她身后,搓着搓着,背以外的凹凸起伏也都搓遍了,结果便是承重杂剧演员就象举鹅毛一样把湿漉漉的裸女抱到了散发出清香的新床被上。
过了一个月,赛嘉乐便对郑鼎说她怀了孕,郑鼎也就“嗯”了一声。为了防止性生活影响胎儿的健康成长,赛嘉乐自从新婚之夜让郑鼎上过身后,在生孩子之前的九个月都没对丈夫二度梅开。郑鼎只对赛嘉乐作过一次跃跃欲试的举动,遭到对方推托之后便作了罢。间隔时间长了,倒弄得赛嘉乐不好意思了。可那时的妇女要为丈夫作作手淫都需要划时代的勇气,更别说禽兽不如的口交,那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方夜谭呢。郑鼎可真是个好男人,在赛嘉乐面前从没耍过大老爷们的威。到后来通过积极探索,发现了战胜可耻情欲的有效方式就是喝酒。
两口子的生活也就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刚开始赛嘉乐还不大习惯郑鼎的沉默寡言。有几回上了火还骂过他是个哑怪,后来也就习惯了;再后来便觉得这样也好,清静。赛喜乐的神思便时常在简陋平房的静穆中沉缅于和车小丹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也就更急切地期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够早日出世。赛嘉乐在和车小丹分开的二十年里从没间断过对车小丹的思恋。中肯地说,这种思恋情感的成份也不象大多数的言情小说高拔的那样纯之又纯毫无杂质。人也许天生就是利己的动物,除了少数圣贤能够做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绝大多数人就在作出高尚举动时也都难免掺杂个人的私虑,至少追求高尚举动博得赞誉什么的。赛嘉乐之念念不忘车小丹,除了对车小丹确实爱入骨髓,还有一虽说不是主要,但仍确实存在的谋划:希望与车小丹终成眷属。赛嘉乐当然清楚自己因倾城之色早已成为嘉乐名人,没准还是嘉乐县的第一名女人。自打车小丹舍弃爱人去当兵,嘉乐县城便众口一致地传诵着赛嘉乐被车司令公子狠心抛弃的故事。有些评论家还入木三分地分析,说是赛嘉乐不过五金公司一般干部的子女,与车家当然是门不当户不对,怪不得赛嘉乐被始乱终弃后会下嫁一个顶竿子的,这就叫做自暴自弃。有些智识分子从正面对赛嘉乐的出嫁动机进行了分析,说她是用美丽来为艺术献祭。其它艺术爱好者便提出异议,我们会写诗作词会绘画书法,怎么不来为我们的艺术而献身,反倒要去跟一个顶竿子的厮守。再说一个人就凭肩膀结实能撑根把竿子一两个人也能算作艺术么,这个活儿任何不懂艺术的人也能作呢。凡此种种议论都或详或略传入了赛嘉乐的耳朵。顶竿子的怎样受奚落她还并不太在意,本来就是嘛,五金公司的售货员虽说按编制也只是国营企业的工人,可这比干部编制文艺团体演员的郑鼎那份工作可就轻松多了。尤其让赛嘉乐耿耿于怀的便是自己被高干子弟抛弃的传闻。赛嘉乐多次在心里对着嘉乐人民大声呼吁,你们可要知道,并不是车小丹不爱我抛弃了我呀,是他那个蛮不讲理的老子硬逼着他去实现啥将军梦呀。可她总不能把这个辩白一个人一个人地挨个去作解释吧,也不能通过嘉乐人民广播电台对全体人民进行广播。就是亲口对别人讲了,有些人听了脸上浮泛着虚伪的笑,嘴里怪声怪气地回应,是么,真象你说的那样么?!后来赛嘉乐也就懒得作解释了。只希望能像车小丹跟自己作最后约会时所说的,有缘就能再相会。还在妊娠期间,赛嘉乐就甜蜜蜜想好了小孩的名字叫“小钢”。这个“钢”字意指这个小天使来自车小丹新华钢笔帽子内装的生命源泉。又毅然决定了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小钢。赛嘉乐切盼能生下个男孩,因为只有男孩才可能成为小丹的再版呀。无奈产下个女孩也只好就认了,好歹也是父精母血嘛。天遂人愿,赛嘉乐跟郑鼎婚后七个半月便产下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户籍上登记成郑小钢,赛嘉乐心里从来都叫他车小钢。
话说车小丹和赛嘉乐云霄顶最后一次约会的第二天,果真就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不过他没去海拔入云冰天雪地的青藏高原,却是来到了四季如春、鸟语花香的云南昆明。车小丹所在军的那个军长,恰好就是车大勇当正排时那个副排;由于这层关系,加上车小丹人长得俊,脑子也灵,入伍不到半年便被提拔当上了班长。再过了几个月,中越反击战爆发,车小丹随军开到了前线。对于挨枪子儿这档子事儿,车大勇是过来人,还在家时,车大勇成百上千次地对车小丹宣讲过“子弹何足惧”的理论:“子弹?一打起仗来你就甭当铁疙瘩是啥子弹。嘿,说来他妈也怪,这子弹真有灵性,瞅见胆大的就怕,专拣胆儿小的钻。不怕死的死不了,怕死的偏死。懂得这个道理就能当上将军,当然还别犯男女关系的错误。”车小丹从来没打过仗,也就胡乱拿他老子这套理论来壮胆。于是便有了一些率领全班战土冲锋陷阵的壮举。另外一个原因便是班长也并非玩玩望眼镜瞧着地图下达命令的高级指挥官,就是怕子弹你不也得迎着子弹上嘛。反正车小丹福大命大,大小战打了十几二十次,就只负了一次伤,也不是被子弹射的,而是被越军的竹剑刺的。战争可是火速晋升的绝好机会。明里暗里也因了车大勇是军长老战友儿子的关系,车小丹就在一年多的战火纷飞中从班、排、连,一直提升到营长。可升到营长就挪不动了,因为中越战争结束了。
值得一提的是,车司令在获悉儿子车小丹已被晋升为营长的那一晚,兴奋过度,哈哈大笑几声一头栽倒在地便光了荣。死后军医准确诊断出车司令是死于脑溢血。车小丹接到电报时部队已经撤回了昆明。车小丹一方面感觉丧父之痛,另一方面却又暗自庆幸,老头子毕竟是在儿子就将实现自己未竟的将军梦的快乐中猝死。这往后没得仗打再没机会往上提,没准老头子会郁闷而死呢。可见人生在世任何时候的感觉都可以忽视,最最重要的就应当是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就此而论,车大勇的早逝可也算是一种福气呢。
父亲死了以后车小丹一直有些意气消沉。无仗可打的寂寞是一则,另一则便是做这个将军梦虽说当初是迫于无奈,但久而久之为老子做将军也便形成了车小丹本人的精神支柱。现在父亲一死,车小丹便成了一个精神上无家可归的弃儿。和平环境中一个军人还不思进取,那他再往上提拔的可能性就更加微乎其微了,营长一当就是十年。
车小丹生得挺拔俊秀,官运不济,却艳福不浅。就象当初赛嘉乐对他一见钟情,康军长的独生女儿康媛媛对他也是一朝邂逅没齿不忘。要说车小丹也不是背转身后就把故乡美女赛嘉乐忘得一干二净,枪林弹雨间隙他还回忆过赛嘉乐的浓眉大眼和那支新华牌钢笔呢。当那个小眼睛大颧骨的军长千金肆无忌惮地提出要跟他耍朋友,车小丹还专门打电报回家要他妹妹去查查赛嘉乐的情况。车小红还用得着去查么,赛嘉乐为了支持革命文艺下嫁杂耍演员的事早就家喻户晓了。车小红给他哥回了封电报,就俩字“已婚”。车小丹从这两个字只能判断出赛嘉乐违背了云霄顶上等你退伍回来再接着耍朋友的诺言了。他又怎能料到那个新华牌钢笔帽子真就创造了人间奇迹,他又怎能洞悉赛嘉乐为了保全车小钢的出生成长慌不择路委曲求全呢。想想反正自己也还得在部队里呆着,娶了康媛媛至少不能算件坏事,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军长千金。算起来车小丹大概在赛嘉乐嫁给郑鼎生下小钢的两三个月后便跟康缓媛结了婚。
康军长从来就宠着他这个女儿。再加上女儿相中的毕竟也是几十年前正排长(哪怕只高一级,在部队里也可称为首长)的儿子。车小丹这人长得干净利落,也会孝敬老人。康军长对女儿这门婚事也就没多过问。再没过多久,便赶上了裁军。康军长也在转业之列。老头子破口大骂裁军是削弱钢铁长城,末了还是服从组织决定。康军长干脆向上面打了个报告,把老伴、女儿、女婿一家子都转业回了S省的省府星城。康军长那样高级别的军队干部要上哪能儿去随他挑。康军长跟车大勇同是东北人,可他转业没回故乡也没留昆明是因为车小丹心存私念,想着转业还是往家乡那边儿转合算,便趁着康媛媛对他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缓过气来,首先向康缓媛作通了思想政治工作,便由她在康军长面前去边撒老娇边夸星城。说那地方山清水秀气温适宜(既不象家乡东北那么冷也不象昆明这么热)。康军长以前开会疗养时也去过几回星城,知道康缓缓虽说是在被女婿当枪使,可她说的话也不是胡编乱造。最后全家便一致同意迁往星城。
康军长转业到省文化厅做了个不太管事的副厅长。照康军长的说法,转业办的那伙白脸干事象是在拿他开涮,明明知道老子是个吃枪子儿长大萝筐大的字都识不了几颗的粗人,偏偏就把老子整到文化人堆里去。还说跟那些不喜欢用他妈的这种话来表达思想感情的人在一起看报纸喝茶聊天真他妈没劲。康媛媛虽说相貌不济,可她偏偏把爱撒娇发嗲当作了艺术天赋,借了老爸的权势,愣是被安插进了省歌舞团。康媛媛没有任何文艺特长,连简谱读起来都有些吃力,歌舞团团长便只好把她安插进了合唱团,又怕她走调怪叫破坏演出,还特别叫资深演员教会了她只做口型不发声的技巧。车小丹也被安插进了文化系统,最初是在少年文化宫,后来又调到星城著名的“儿童乐园”。车小丹那时还按转业军人职务享受待遇,在“儿童乐园”担任工会主席。车小丹有时也不无自嘲地想,老头子一辈子巴望我当个将军,现在却当上了个主席,毕竟也是主席,工会主席也是个主席嘛。
车小丹年轻时领略过赛嘉乐的美貌丰姿,对康媛媛那付尊容自然心灰意冷。再加上康媛媛仗着老爸的权势,日久便暴露出了骨子里的专横跋扈,再辅以文艺工作者的矫揉造作扭捏作态,弄得车小丹的厌恶之情日渐加深。还有一桩遗憾事儿便是两人婚后多年不育。刚开始康媛媛一口咬定是车小丹的问题。两口子有天斗着气到省医院去作了回彻底的检查,结果却是康媛媛先天性无生育能力。简单地说就是精虫咬不稳她的卵子。检查结果使厅长千金在丈夫面前矮了一截。就连做了多年顶头上司的康厅长因为这缘故对车小丹都多了些讨好的举动,还说我都没有慌着抱孙子你们就甭着急了。等媛媛慢慢治好了再干。还说哪有他妈先天性这呀那的。
因为自己的旺盛生殖力无用武之地,车小丹就越来越强烈地牵挂入伍前那晚新华牌钢笔帽子那一勺子生命之源的故事。又托车小红特务一样去侦察小钢的模样象谁。车小红回报说长得跟他妈就象是一个模子浇铸出来似的,看不出来除此以外还象谁,并且有些责备她哥关心别人家的孩子象谁干啥。车小丹只好含糊解释这是关心关心老朋友。车小红虽说是他亲妹妹,又怎好意思跟她一个女的说起钢笔帽子这样色情的希罕事儿。车小丹在漫长的岁月里也不是没有产生过跟随赛嘉乐死灰复燃终成眷属,可他总担忧赛嘉乐绝不可能原谅他这个负心郎。
在“儿童乐园”工作,加上自己三十来岁了还没有后代,车小丹不论是上班下班都爱盯着在乐园里游玩的儿童发愣。看见那些稚嫩天真的小生命,车小丹就会倍感凄凉。除了爱小孩的天性,车小丹的感伤还另有隐情。从车大勇他爹开始直到车小丹这一脉都是独苗单传,车大勇虽说也在解放军这所大学校里就读了几十年,可男丁传种接代的死脑筋仍未改变。生前老爱在车小丹面前叨唠这一辈儿就你一个,你必须完成再生一个儿子的光荣任务。车小丹当即发问咋就我一个,不是还有小红么?车大勇扁扁嘴,哼,丫头片子咋能算?车小丹想起他爸,又再痛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朴素真理。每当念及后续烟火,车小丹便会在冥冥中胡思乱想要是那管钢笔帽子真要创造了人间奇迹那该多好哇。也起过私下去问问赛嘉乐的念头,到底还是按捺住了。本来就伤负了她,再这么打探钢笔帽子的淫威有多大,岂不是火上烧油么。
车小丹热爱儿童的情感愈来愈强烈了。由远瞻到近看,从巴望竟自于触摸了。不管谁家的孩子,只要瞧着喜爱,也不管人家家长乐意不乐意,都要蹲下去把小朋友搂过来亲两口,有时瞅着旁边没小孩家长,还会以糖果作诱饵,要小孩叫他几声爸爸。这种乱伦之举还是被有些家长发现了,几个特别爱护血缘关系的家长便把车小丹给举报了。幸好车小丹拥吻的是一色儿的男孩,要不然还可能招致耍流氓之类的谴责。乐园领导严肃地批评了工会主席。此类事件以后没再发生,车小丹却得了个“想儿狂”的绰号。
有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完饭踱到乐园的游乐场去散散步,车小丹在一个水泥滑梯前驻了步。一个莫约十岁的男孩象磁场一样地吸引住了他。男孩白净皮肤,前额宽阔,浓黑的眉毛下生着一对清澈明亮的大眼情。一瞧见这双大眼便给车小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男孩正眼馋馋地看着那些三四岁四五岁的小孩从背面的梯阶上爬上去,一个接着一个顺着槽道往下滑,一边还发出惊恐或兴奋的尖叫。车小丹瞧着这个十分眼熟的男孩,心里又泛上一股想要跟他套套近乎的冲动。乐园领导的严肃批评又象警钟一般在耳边响起。车小丹贼似地四下瞧瞧,只见周围的几个家长都兴致勃勃地瞧着那几个生龙活虎的小孩。似乎其中没有谁在注意这个十岁男孩。
车小丹藏头缩尾地蹲在那个男孩身边。凑近再一细看,车小丹便一下子想起了赛嘉乐那对无以伦比的大眼,心口不禁剧烈跳动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喂,小朋友,你干嘛不去玩滑梯?
男孩怯生生地回答:妈说我太大了。
男孩的话音也是车小丹熟悉的嘉乐方言。心跳得呯呯作响,自己的耳朵也能听到了。
小朋友,你跟叔叔讲你姓啥?车小丹也用嘉乐话问他。
我姓郑,叫郑小钢。
小钢?车小丹急忙问男孩小钢的钢是哪个钢。男孩便说是钢笔的钢。
男孩的姓名更进一步证实了车小丹的预感。可他竭力压抑住剧烈的心跳,想要排除同姓同名的可能:那你妈叫啥名字呢?
男孩狐疑地打量了一眼车小丹,想要分辨这个红着脸眯着眼跟自己攀谈的叔叔是不是好人。末了吞吞吐吐说,我妈叫姜兴旦。
车小丹在整整十年后在星城儿童乐园和赛嘉乐相逢。发现漫长的岁月并未磨蚀她的美,反倒觉着她更丰腴更艳丽了。两人把小钢放到旋转木马上后,便倚着冰凉的铁栏杆诉说起各自别后的生活。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中天都擦黑了,车小丹得知赛嘉乐第二天就要带小钢回嘉乐城,鼓了鼓勇气对赛嘉乐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小钢是谁的?
赛嘉乐银盘似的脸蛋聚起了怨毒的神色,谁的?我的呀!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问小钢是我的种还是……
种?这个娃儿是杂种。赛嘉乐哇一声便哭出了声,眼泪大粒大粒奔涌出来。车小丹伸手搀扶住她,掏出裤袋里的白手绢替她拭了拭泪。车小丹悲戚地自责道,你心里有啥气就对我发泄吧,我对不起你,但你别跟我说小钢是啥杂种,他究竟是我的还是郑郑什么的。
赛嘉乐一瞧车小丹那付严肃认真的模样不禁破涕为笑:你还想得起这只新华钢笔么?赛嘉乐已经把钢笔从手提包里掏出来高举在左手。
接着赛嘉乐便有几分得意地诉说起她在没了车小丹的那几个月是怎样熬过来的。当她讲起嫁个男人作掩护的好主意时,还竟自笑出了声,仿佛这个创意跟车小丹的以笔代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似的。车小丹听着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只觉得眼眶里满溢着泪水。喉头哽咽地对赛嘉乐说,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
赛嘉乐和车小丹从那次在“儿童乐园”邂逅,开始了将近十年的星城幽会的历史。赛嘉乐每年以携带郑小钢到星城游玩开眼界长见识为由,暑假寒假分别赶赴星城一次。刚开始都对郑鼎声称是带小钢到儿童乐园去,小钢长到十五六岁再没有做儿童的资格了,便改口到星城去观摩高楼大厦。好在郑鼎一天到晚难得开口讲几句话,耳听赛嘉乐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详尽的解释,嘴里也只“嗯”一声罢了。赛嘉乐在郑小钢愈长愈大时就有些憋不住话想要对他讲明来龙去脉,可都被车小丹制止住了。车小丹是怕对小钢讲明白后小孩子家嘴不牢回去讨伐郑鼎是个冒牌爸爸,自己跟赛嘉乐再怎么旧情复发毕竟还是他人的配偶,便决定重组家庭以后再对小钢宣布。
车小丹毕竟已为人夫,不象十年前还是个畏首畏尾的童男。跟赛嘉乐再度相恋,便不愿象十年前那样用新华牌钢笔代行其事了。可那时候旅馆管理极严,没有结婚证的孤男寡女别说不准同宿,就连在房间呆到天色近黄昏都会有管理人员来干涉。那么多年秘密相会,就只跟赛嘉乐做成过两回事;还是顶着寒风利用军大衣掩遮裸露部分在青神山的树丛中打快枪一样地来了两次。赛嘉乐幸福地又呻吟又惊叹,可在做事的同时还象偷鸡贼一样左扭右转脖子提防意外情况的车小丹却是十分沮丧,对这个交合姿态气鼓鼓地评价象他妈畜牲。赛嘉乐默默整理好衣衫,趁机便向他提起各自回去离婚的计划。
那时候离婚,尤其是男方提出的情况下是十分艰难的。康媛媛虽说相貌不济,可她也没犯下什么可被车小丹用来作离婚理由的错误。车小丹再热爱二度梅开的赛嘉乐,也只好跟她在大自然里弄弄风花雪月。
直至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年,康媛媛自己弄出来一个丑闻,车小丹和赛嘉乐才圆了终成眷属的梦。
康媛媛在被确诊自己先天不育之后,刚开始还对车小丹挺内疚的。想到因了自己的单方原因导致车家绝后,以前那种趾高气扬便有一些收敛。后来慢慢发现车小丹对后继无人似乎也不太在意(那时车小丹已从赛嘉乐那里知道了小钢便是自己的种),便又回复了她那股子蛮横的贵族气质。只不过她这回采取了纵欲放荡的形式。跟车小丹做功课早已觉得乏味,再加上车小丹自跟赛嘉乐重逢已经移情淡性,康媛媛便开始寻找其他男人来满足自己旺盛的情欲。歌舞团里那些男演员至少大半都跟她或长或短有过一腿。也许康媛媛自知先天不育,既然今生今世不能享受做母亲的幸福,那就疯狂追求做情人的快乐。真可谓久走夜路必遇鬼。康媛媛最后栽在了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刚入团不久的一个专跳霹雳舞的男演员身上。
也许性欲就像饮酒,真是越喝越想喝越喝越能喝。康媛媛在碰到“霹雳舞”之前性生活处于饱一餐饿一顿的状况,有时真到了求某位男同志做做好事的地步。有些男同志在跟康媛媛苟合时竟还催促她快点快点,我还有事。“霹雳舞”简直就是一先天性亢奋。自跟康媛媛搞上后天天都要来事,有时一天还要来两三回了。弄得康媛媛甘拜下风向小情人连连告饶。可她一来贪图“霹雳舞”年少气盛,二来担心要没了他这辈子可能再难遇到这样的猛男。于是只要“霹雳舞”逮着要整,也就顺着他的冲劲。有天晚上被派出所的巡警在公园的水泥长橙上把两个袒胸露臀的苟合男女抓了个正着。康媛媛在派出所暂时关押的号子间里被关了一宿。情欲方面再怎么无耻,可一旦被专政机关抓获,康媛媛最担心的就是丑闻公开会气死她爸。那么一个平素里傲气十足的高干小姐,竟在两个毛桃小公安面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请求领导同志别通知单位,只叫她爱人车小丹把她领回去算了。
车小丹第二天早晨把康媛媛取了出来,还替她交了三千块钱的罚款。接过来的罚款收据上,赫然写着康媛媛嫖娼卖淫的字样。没想到康媛媛一屁股坐在派出所走廊边摆着的一把破竹椅上,涨红了脸对车小丹说你不如好事做到底把他也取出来。请求本夫营救奸夫,足见康媛媛把“霹雳舞”爱得有多刻骨铭心。车小丹心里装着赛嘉乐,对傻拉巴几的康媛媛千人入万人骑已不在意,还真去凑了五千块的罚款把那个愣头青营救了出来。自然而然地两张罚款收据落入了车小丹之手。康媛媛眨巴几下小眼,想问又没敢问。事件发生后,康媛媛对车小丹又感激又害怕。感激他在危难关头大人大义,连一句重话都没对自己讲;害怕那两张罚款收据被车小丹攥着,象是捏着两颗定时炸弹。后来车小丹跟她谈起了离婚,康媛媛便象受到大赦似地直点着头说好好好。两人担心事先告诉康厅长会通不过,老头子倒是很喜欢老实厚道的车小丹。两口子便来了个先斩后奏,偷偷去办了协议离婚。赛嘉乐那边竟是意想不到地顺利,长年累月不说话的郑鼎竟然很戏剧地说: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还说他早就知道郑小钢不是自己的血脉。接着还表示了不但不责怪赛嘉乐,还要感谢她能让自己这么一个很是一般的杂耍演员能有机会陪了她将近二十年。
车小丹同康媛媛离婚不到两个月便和已为单身的赛嘉乐结了婚。接着便以照顾夫妻关系为由调回了嘉乐市文化局,恰好赶上老工会主席离休,车小丹便继了老主席的任。文化局按车主席的职务和工龄分配了一套三室一厅给车小丹。一家三口终于团聚。当车小丹和赛嘉乐郑重讲起车小钢的身世,那个身长已经一米八十公分,后脑勺扎着一根小辨子的新新人类竟然自豪地说,我是祖国最早的试管婴儿!
赛嘉乐在跟车小丹举办婚礼那晚,待客人们闹腾够了散席,已是凌晨十二点。陶醉在幸福中的赛嘉乐突发奇想,拽着车小丹登上了阔别多年的云霄顶。真是世事如烟。二十年前与车小丹匆匆别离的情景历历在目恍如发生在昨天。车小丹只是很没创意地感叹一句,唉,就像做了一场梦。赛嘉乐在忧世伤生的同时也有一丝甜蜜的自豪。二十年以来嘉城人民都在怜悯和同情这位被高干子弟始乱终弃的第一美人,现在车小丹用离掉厅长千金、调回故乡工作的壮举向全城人民证明,车司令的儿子一直深爱着的仍是她赛嘉乐。赛嘉乐将仍像银盘似的脸蛋贴着车小丹的肩膀,凝望着贴在墨蓝天幕上像一张剪纸似的明黄月亮,沉思默想着:我一个嘉乐城五金公司一般干部的子女,除了曾经长得漂亮也没其他本事,一辈子能有这样一桩曲折跌宕、催人泪下的爱情,也应当知足了。还有那根新华牌钢笔,真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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