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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卫生院的闲天是寂寞的。四茫望着远处雨后的青山,心境沉醉在一种静态的兴奋之中。“雨后青山绿溶溶……”他一直压抑不住在喉头不停地哼唱着这首什么歌。
四茫最近想考研究生,现在正加紧学习外文。四茫大专毕业过后又分回到了乡镇卫生院,这使他感到异常的怅惘。四茫从小就生活在乡镇,他一直想走出去。他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的幻想;他考过音乐学院,这足以见他有一颗不安分的灵魂。
诊断室门口走来一位背铺盖卷的女子,四茫扭头望去,见此女子斜倚在他诊断室外,两只大大的眼睛把他盯住。四茫也希奇地看着这位女子:他觉得她并不像个病人,只是心里很疲倦;她弯着腰耷拉着身子斜倚在他诊断室门口的门框上,连乳房也见不到。
这位女子问他:请问,涂院长在哪里?
找院长的?难道她是分来此地的?四茫心里想。四茫听说卫生院里最近要分来一位护士,难道就是该女子?他起身把这位女子引到院长那边。
“欢迎,欢迎!”院长戴着老花镜,看着介绍信上的名字一字一个音节地说:“鲁-庆-敏。”院长从老花镜上面仔细地看了看这位女子,然后含义深长地给吴四茫介绍:“鲁-庆-敏。分来我们这里的护士。”
吴四茫第一眼看见她时并没有什么好感。她太疲倦了。这是鲁庆敏在吴四茫心目中的总体印象。但后来由于院长的原因,他和她发生了一系列的故事,搅扰得吴四茫内心不得安宁,从此吴四茫学外文就经常分心,从而也就谈不上考研究生了。
老院长涂济民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济世救民”,是一个好医生。好医生往往洞悉世事,对人的心理也是观察入微。他觉得吴四茫同志是个好医生的坯子。四茫专业、沉静,说话往往很正确。他很喜欢四茫,希望四茫能扎根乡村,继承他的衣钵,为广大农民解除疾苦。他安排四茫和鲁庆敏一道值班,暗想他俩搞成了四茫就不会再想入非非。他是过来人,知道年轻人总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一但成家了,或者生米煮成了熟饭,一切就定下来了。还有,凭他老到的目光,他感到鲁庆敏身上有种勾魂摄魄的东西,吴四茫一定招架不住。初,吴四茫还是心无旁鹜,他一心想离开乡镇卫生院,学好外文,考研究生。但有一天中午蝉鸣声声,他看见她扑在桌上,腰是那样弯曲的厉害,就象一只小猫倦倦地躺在那里,他就想用一根指头摸摸她的背。从这一刻起,四茫开始注意她。四茫发现,一旦他注意她,她就会把背打直,好象要有意显示她有乳房似的。四茫感到很欣慰。她的乳房线条很优美,一般人平时见不到。这件事说明美有公共的和私有的之分。还有她的眼睛,她乐意让人看的时候就不是耷拉的,脸也不是耷拉的。这件事又说明,一切现象都是相对的,可转移的。四茫开始作诗,他在处方笺上写道:你的眼睛真大,就象一片叶子……鲁问,我的眼睛为什么象一片叶子?四茫说,飘来了,飘去了……你总是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走,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匆忙呢?
四茫开始注意她的行踪。四茫是有理由注意她的行踪的。老院长安排他们两个一道值班,她总是让四茫替她照看照看病人。四茫是医生,照理是只负责看病开处方的。可她把主要的事情做完了就睁着大大的眼睛对四茫说:我提前一点走,你帮我照看照看病人,好不?四茫看着她大大的眼睛,根本就无法拒绝。她的眼睛是谄媚的,讨好的,祈求的,消魂的,四茫对此完全没有办法。
吴四茫所在的场镇坐落在岷江河畔,是一座古老的集镇。乡镇卫生院的人上班地点和住宿地点是分开了的:上班地点在场头,是一座新修的水泥建筑;住宿地点在场尾,是原来的医院旧址,传统的木制建筑。先前,四茫住在曾经作为中药库房的楼上,闻着古老的中药香,心情格外地宁静。但是自从鲁庆敏分来,这份宁静就被打破了。院长对四茫说:医院没有其它住房了,你住的房间很宽,把它隔开,你和小鲁各住半边。就这样,院长找来木匠,仅一层纸板就把它一分为二了。
老涂院长是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医院里的职工纷纷猜想。那一层纸板完全不隔音。配种马据说养在牝马旁边,让它经常闻到牝马的味道,它的荷儿蒙就会增加,配种的效果就会更好。四茫是个大童子,他能抵挡得住诱惑吗?医院里的职工们担心。但是,医院里职工们的担心又完全是多余的,鲁庆敏很少住在旁边,至多就是中午在旁边小歇一会儿,晚上根本就没有在旁边睡。
吴四茫坐在光线极暗的屋内(他把有窗子的那间让给了她),心想她既然很少住在旁边,就不该把光线好的那间让给她。他望着黑古隆冬的屋顶,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篇小说标题给这间屋子取名“黑屋”。
每天,吴四茫从场尾走到场头,心中都充满着事。他开始胡思乱想。他想为什么人们管妓女叫“猫”?猫并非是乱交的代表,是很有选择性的。人们养猫,是因为它柔软无比,摸着很舒服。四茫现在完全定不下心来学外文。他一会儿下意识地走出诊断室,一会儿又假意来到护士值班室查看病人。如前所述,小镇的闲天是静悄悄的,医院里基本不来病人,大家都无聊地聚在门厅。他见她把避孕套吹得砰胀作氢气球逗医院里职工的小孩;又见她把那些胀破了的套用嘴吮成一个一个的泡。她的嘴唇因用力而发了红,嘴巴还微微地欷着。四茫把她吹的泡一个一个给踩碎。她吹一个四茫踩一个。医院里的职工看着四茫的举动脸上都挂着微笑。他们都是过来人,对四茫过激的行为感到很好笑。那时计划生育工作还由卫生部门管理,发放避孕套是乡镇卫生院的工作之一。避孕套对于医生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四茫觉得她这样耍弄避孕套实在是有伤风化。尤其是避孕套上的那个尖,四茫看了就觉得很是怪异。四茫每踩一个都感到惊心动魄!
晚上,院长叫大家开会。大家都挤坐在院长的诊断室(院长的诊断室很大,能容纳全体职工),而吴四茫和鲁庆敏则坐在诊断室门外的两旁。走廊里透出昏暗昏暗的光,昏暗昏暗的光滤去了明确可辨的东西,使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窥视对方。你的眼睛真他妈大!吴四茫说。天生尤物,祸水。四茫已听说她走到哪里就有一群男人遭殃。她已调过好几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有男人被她俘虏。难道自己也会被她俘虏吗?被她俘虏就不能逃跑吗?四茫在昏暗中放肆地逼视着她,一点也不示弱。
散会过后,鲁庆敏有意走在后面,她扯了扯四茫的衣服:天那么早,你就要回你的“黑屋”了吗?
四茫说,你回不去了。今晚。
月亮悬挂在天空。鲁用她的大眼睛在四茫身上安抚:我回去你有意见吗?你很在乎我回去吗?
四茫在她大眼睛的安抚下气息渐渐变得柔缓。他仰望着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对她说,你的脸像月亮。
鲁庆敏仰望着天,若有所思。须臾,她倾着脸对吴四茫说:“我们到河边看月亮吧!”她停顿了片刻。“诗人。”她仍倾着脸。“河边有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中。”
四茫觉得她真有趣。“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中。”他妈妈的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诗意。
他们来到河边,并排坐在河边的鹅卵石上。吴四茫朝河里扔出一块石子,但不见声响。鲁庆敏轻轻把身子靠在四茫身上,她说,月亮真大啊……
四茫感到阵阵心慌。河边已是春水泛滥的时节,一浪一浪流水的声音撩拨着四茫的心房。四茫想去扶住她的肩,但他伸出的双手却去拥抱夜空——啊,四茫说,河畔的歌声,河畔的歌声……
“河畔的歌声,飘来了,飘去了……”鲁庆敏学着四茫的语调,“有时我觉得你才飘来飘去的!喝喝喝喝……哈哈哈哈……”
四茫被她笑得体内激素猛增,他把她拉向自己的怀里,伸手就想去摸她衣服下面的肉。但是,他的手却被鲁庆敏紧紧地纂住。鲁庆敏说:哥,别……她使劲卷缩着,身子往四茫身上钻,像一只猫。
月亮静静地挂在中空,四茫感到体内的激素一点一点的在消亡。鹅卵石令人想到亘古的年代,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四茫闭上眼睛,用脸贴住她的脸,任由自己柔情似水,沉浸着月亮下面的那种莫名的忧伤。
“哥,”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轻轻地问。“听说别人给你介绍了好多女朋友,你都拒绝。为什么呢?”
“哥?”四茫想你奶奶的怎么喊我是哥!谁是你哥?吴刚才是你的哥!我吴四茫可是地球上要食人间烟火一个生物。四茫刚才沉浸在永恒中,他刚才仿佛听到月亮走动时发出的咝咝咝的声音。“哎,肤如凝脂。”他的脸仍贴住她的脸,答非所问。
鲁庆敏不懂肤如凝脂。她进一步朝四茫身上挤了挤,把身子的重量靠在了四茫身上。
“听说你要去考研究生,是吗?”她又轻飘飘地漫不经心地问。
吴四茫没有回答她。吴四茫原来以为女人是没有重量的,现在他感觉到了她挤着他的重量。他还感觉到了她身上的肉。她身上的肉耷拉着,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轻柔。四茫又伸出手去想摸她。但鲁庆敏仍固执地抓住他的手,对他说:别,别,哥,你是好哥哥……
县卫生局不知怎么知道吴四茫在写小说,因此准备调他到卫生局作文字工作。但调他到卫生局之前,需到东山农村作三个月的人口普查。这件事大大出乎吴四茫的意料之外。吴四茫现在对乡镇卫生院有了一些感情,在老院长的影响下,他真还有了一点儿扎根乡镇的想法。他在乡镇卫生院的后院里插了许多柳条,全都活了。弯弯的柳条,随风飘扬着的柳条,这一切,都太富诗意了。
但吴四茫最终还是听从了卫生局的安排。他想到伟大的屠格涅夫也搞过人口普查,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搞呢?
他对她说:我要到东山去,到你的故乡去。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没有问东山为什么是她的故乡。吴四茫自我解释:“你给我爱情的地方,就是我心中的故乡。” 吴四茫推着自行车象骑士一般站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下向他告别,鲁庆敏穿着白大挂站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上为他送行。她努力地想站得别直,但吴四茫觉得,她越努力站得直越显得柔和。
那确实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旁边是一条河,周边是形状各异的小松冈。据说,当年县委书记走到这里就被这里的风景所吸引,他得知这个地方的地名叫安家坝,于是若有所思地说:安家,安家,我们要在这里安下一个家。兴建一所医院,兴建一所学校,为广大贫下中农提供方便,让城里的知识分子们在这里安下一个快乐的家。
就这样,这片土地逐渐成了全县有名的地方。这里生造了一所医院,生造了一所学校,生造了一个集镇;这里集中了全县有名的医生、有名的教师。“安家坝”真正成了知识分子们安家的地方。
四茫寻找着她的足迹,凭吊着她昔日流逝的时光。医院现在已成了酒厂,到处都可闻到糟子的味道。四茫推想她是几岁来到这里的?她爸爸响应毛主席的 “六、二六”指示举家从县人民医院牵到了这里生活。她在这里读小学、初中、高中。四茫找她曾经住过的地方:窗外是一排高高的桉树,夏日的太阳稀稀落落地透进来几丝光。爸爸下队去了,树上的蝉声、鸟鸣声在那里叫个不停。时间仿佛停止了。你哭着、咬着,紧紧地抱住少年。你和树上的蝉鸣声一起颤动,鸟儿为你唱着遥远的歌。爸爸回来了。少年一下推倒你爸爸。他夺门而去。你忘了穿衣服。你坐在床上。你的胸脯那时就象两颗没有成熟的毛桃。爸爸转身去追少年。你突然感到这世界空荡荡的,身体仿佛也不属于自己……
四茫在那排房子前想象。她的故事这里的人已耳熟能详。四茫到处都能听到她的消息,闻到她的气息。他们说,她十四岁时就破了处,从此她就和少年再也不能分开了。
小河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道道金光。四茫突然想到他在乡镇卫生院里插的柳树。他想柳树,想她。他回来对她说:他见到有个少年提着三洋牌四喇叭录音机,放着他借给她的磁带。他告诉她那磁带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叫她还他的磁带。他说他想念邓丽君。想念乡镇卫生院。想念她……
三个月的人口普查好像是过了三年。四茫终于认为他是一个不适宜做一点也不能错的事情了。人口普查需要反复核对,横推竖推,数字全要吻合,四茫完全被这些数字弄得昏头涨脑;炎热的太阳天天煎熬着他,使他感到身心憔悴。他终于又回到了乡镇卫生院,鲁庆敏迎上前来十分吃惊地问:你怎么了?你好象老了一头!四茫木呆地看着她,他想她面如满月,肤如凝脂,可能是天天闻到医院里来苏儿气味的缘故。四茫很喜欢医院里的来苏儿气味。此刻他恨不得冲上前去抱住她、撕咬她,说他很喜欢医院里来苏儿气味,很喜欢她。
四茫又安详地坐在诊断室,他的病人很少,有足够的时间胡思乱想。他望着窗外远处的青山,想她十四岁时就破了处,可自己二十四岁了却还是一个青包子。四茫开始想她的身体,想她胸脯上那两颗没有成熟的毛桃……四茫想得神情专注,阳具乱动,医院里弥漫着的来苏儿气味使四茫无比亢奋。多年过后,吴四茫还是这样,只要一闻到来苏儿气味就像是闻到一种性催化剂,阳物就会勃起。
卫生院里的人纷纷说吴四茫同志就要调走了,但四茫却觉得他往哪里走呢?哪里才是他的家呢?鲁庆敏一有空就到他的诊断室来,他们互相对望,都睁着大大的眼睛。四茫说,其实我不想走。鲁庆敏斜挑着脸问,为什么呢?四茫说,我喜欢这里。四茫开始说情话,他把语调放的很低,很温柔:“因为这里有你。”
“还有,”她斜挑着的脸并没响应四茫的温柔,她巴眨了两下眼睛,俏皮地说,“这里还有你插的柳树。弯弯的柳树,随风飘扬着的柳树……”她模仿着四茫的语调。
四茫看着她调侃自己,突然感到一种的哀伤,这种哀伤并非是她嘲弄自己而感到的那种浅浅的哀伤;这种哀伤很深切,自从他去搞人口普查就一直伴随着他——我是谁?四茫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会认识她?考研已被她搅扰得彻底成为泡沫,以往已熟背的英语单词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他扭头望了望远处的青山,复又扭头深深地凝望着她——
鲁庆敏很喜欢四茫这种哀伤。也许女性都喜欢男性的哀伤,这样女性就会充分展示她与身俱来的母爱本能。母爱和性爱本来就不可分,母爱可以转变为性爱,而当性爱一旦得到满足又会转变为母爱。
鲁庆敏见四茫情绪有了些变化,赶快改变了话题:“你望着远山,就像一位思想家。”鲁庆敏不知怎么说出一句让吴四茫感到如此中听的话。这句话又让吴四茫激动起来。他又闻到来苏儿气味。吴四茫说:
“到了城里,你还会来找我吗?”
“到了城里,你可能就把我们忘了。”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把你忘掉呢!”
“你以后是当官的了,是管我们的!”
管你?吴四茫想,我能管你的爱情、管你的身体吗?
“到了城里,我定会很孤单。”吴四茫忧愁地说。
“我会来看你!”鲁庆敏想象着去看吴四茫时的情景,脸上浮现出快乐的表情。
调令果真来了,叫四茫三天后到县卫生局报到。
炎热的夏天,这是四茫在乡镇卫生院住的最后一个晚上。
吃过夜饭,鲁庆敏就从旁边来到吴四茫的“黑屋”。她坐在四茫唯一的一张条凳上,屁股吊在外边,两手靠着写字桌,背是那样弯曲的厉害,四茫真想上去摸她的背。乡镇卫生院的人都知道鲁庆敏在吴四茫的寝室,前面已有所述,乡镇卫生院的住宿是古老的木结构房屋,每个人的活动大家都清清楚楚。当晚,鲁庆敏是在吴四茫的寝室过的夜,这一点确实无疑。
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吴四茫说,我们到外边走走吧。我先走,你后来。
吴四茫悄悄溜出房间,到了此时,他还想避人耳目。
鲁庆敏其后跟出来气冲冲的,没有理吴四茫,径直往前走。吴四茫说,你为什么走那么快呢?鲁庆敏说,我们既然不能一道出来,我们就应该拉开一段距离!
我们……其实……吴四茫说。
我们其实什么,你又想和我一道出来,又想别人不知道!
其实……四茫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其实……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
鲁庆敏终于缓和了下来,她轻轻把身体靠在四茫的身上,“你为什么……”鲁庆敏感到十分委屈。吴四茫把她拉向自己,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次,四茫终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她的乳房。
他们沿着场尾的大路走向田间深处。田间深处大路两边全是甘蔗林。甘蔗林里析出闷热难闻的气味,使人根本就产生不了张艺谋在高粱地里干事的那种情景。鲁庆敏掏出手绢,她说,我们就在这里坐一坐吧。她叫吴四茫坐她的手绢,可是吴四茫怎么能坐她的手绢呢?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眼看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他们无奈地拾起手绢,只好又默默地往回走。
突然,在往回走的路上,鲁庆敏一下扑到吴四茫的怀里,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吴四茫身上,好象不想让吴四茫走似的。吴四茫下意识地停下来扶住她,闷热的天,四茫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动物般浓浓的味道。
回到卫生院吴四茫的“黑屋”,鲁庆敏仍不愿离开。吴四茫感到非常迷惘,他始终觉得她的乳房还贴在他的胸前,既有些令人新奇又有些令人失望;它是那样死板,完全没有生机,说穿了只要男人没有感觉它事实上就是一坨肉。
天就要下雨了,吴四茫对她说,你到我的床上睡吧,我来坐硬板凳。但鲁庆敏却说,你明天你就要走了,你去好好睡一觉吧,我就坐在硬板凳上陪你。吴四茫没有办法,只好和她共同坐在长条的硬板凳上。吴四茫此时可以随便摸她的背,她的背依然是那样地弯曲得厉害,只是由于坐在长条的硬板凳上,肌肉显得很紧。
倾盆的,好象是世界末日似的,暴风雨来了。电灯随着一个耀眼的闪光,熄了。时间没有了。空间只剩下被雷雨包围着的四茫的黑屋。鲁庆敏紧紧地抱住四茫,把身子使劲往四茫身上靠。四茫说,我们还是上床睡吧,难道我们就这样坐到天亮?
鲁庆敏终于同意了上床。暴风雨越下越大。鲁庆敏卷缩在吴四茫的怀里。吴四茫觉得此时是应该去摸她的时候了。他掰开的她的身子,想去解开她的乳罩,但遭到她两手的拒绝。吴四茫不死心,又下力掰开她的两手,这次鲁庆敏就任由他了。开放上半身,在没有OK厅的时代,鲁庆敏就让吴四茫试过。
吴四茫极力找着感觉,但由于天气太潮湿,鲁庆敏的乳房摸上去十分粘腻,令吴四茫人感到很不愉乐。吴四茫想既然已如此不如再解开她的皮带作进一步试探,但是,四茫的举动遭到了她的坚决抵抗,她紧紧纂住皮带,不让四茫的愿望得逞。吴四茫此时感到有些麻木。他没有再强求。后来就睡着了。再后来吴四茫感觉到有些冷。他把鲁庆敏摇醒。他说天快亮了。你快回到你的屋子里去吧。
晚间的大雨暴发了山溪洪水,把公路都冲断了。吴四茫不能搭乘汽车只能坐划子到县城报到。鲁庆敏到河边来送他,她穿着一件白色透明的衬衣。四茫说,天凉了,你要多穿一件衣服。我走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吴四茫突然感到喉头有些发紧,他赶快提着行李登上划子。
一声汽笛声划破雨后的天空,吴四茫僵硬地站在船头,划子启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就像背景音乐;青山远去了,吴四茫一直看着鲁庆敏站在竹林边,看着那一点白色渐渐消失……
绵绵秋雨,吴四茫到了县城过后感到生命异常低沉。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就象契诃夫描写的旧俄时代的公务员,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一步一步走在泥泞的路上。鲁庆敏没有食言常常晚上前来看他。她每天都要回家,把时光打发在路上。鲁庆敏说,你又瘦了。吴四茫说,人地生疏,又天天吃素(钱买书去了),怎么会不瘦呢?然而,吴四茫发现,好象秋雨洗去了她脸上过余的肥腻,他发现她比以往洁净多了。他甚至认为她是端庄的、秀丽的。他望着她,她的眼睛多么大呀!
吴四茫在县卫生局里的住宿仍是一间光线很不好的房子,鲁庆敏说他总是住“黑屋”。她每次来看他须经过晦暗的楼梯和甬道,吴四茫觉得这一切都显得很神秘和诡异。她每次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好象是刻意为四茫打扮、刻意要为四茫带来亮色似的。女为悦己者容。四茫想,单凭这一点他就应该衷心的谢谢她。她把头发扎成许多结,还在结上插了许多花,显得十分有民间味。吴四茫看着她像是乡姑的模样,脸上绽开笑容。四茫说,你白天也是这样的打扮吗?鲁庆敏扬着头斜着脸甜甜地望着他:你说呢?四茫想,她怎么会就知道我喜欢乡姑、喜欢这种傻里傻气的味道?这真是神奇!神奇极了!这种傻里傻气味道连我四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她怎么会就知道呢?
吴四茫现在的“黑屋”已变条凳为椅子,但整个屋子就只有这把椅子,因此只要她坐在椅子上四茫就须坐在床上;或者,只要鲁庆敏坐在床上四茫则须坐在椅子上。他们形成一个夹角,常常整个晚上他们都互相望着,很难有身体上的接触。鲁庆敏有时在吴四茫的书桌上乱画,她写的字角角杈杈咂胯八爪的,等鲁庆敏走后吴四茫看着她写的字感叹:美丽的女人怎么能写这么丑陋的字呢?不管怎么样说吧,上帝创造了人这样一个精灵,为什么还要这里捡一根棍棍、那里捡一根茅草杆杆来拼凑呢?四茫真想教她写字,这样就会找到一个借口;从而也会找到一个和她身体接触的机会。吴四茫对鲁庆敏的身子一直未加占有心有不甘,那晚和她同床共眠乡镇卫生院的人都知道背名负声的,四茫感到十分冤枉。四茫有时真想突破那个地方,这样也是名实相符。
他们对坐着,夜长了,吴四茫有时又望着窗外空旷的夜晚陷入遐思,就好像他在乡镇卫生院望着远处的青山时那样,一动也不动。鲁庆敏耐不过四茫的沉寂,四茫总是时而真切时而遥远,这使她感到始终捉摸不到四茫。“我们到外边走走吧。”有一天夜晚鲁庆敏对吴四茫说。“秋的夜晚,很美。”
小城静悄悄,他们沿着街边默默地走着。水银灯透下清冷的光,使他们的影子时而很长时而又很短。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县医院门口,鲁庆敏邀请吴四茫到她家坐一坐。“我有一件东西,想送给你。”鲁庆敏说。吴四茫想是什么东西呢?你真有什么东西要?送我你到我的“黑屋”来时为什么就不带来?然而吴四茫犹豫着。“这样合适吗?”他给鲁庆敏留下进一步邀请他的空间。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个人就是!”鲁庆敏突然上前去拉起吴四茫的手,不由他分说便把他拉到了她的家。
鲁庆敏的家有老父老母。老父老母见小女把县卫生局的吴四茫同志带来了他们家,显得格外地热情。他们给吴四茫同志下了一碗面,面上还漂着两粒浮泡蛋。吴四茫同志很感动。他非常拘束、非常做作、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碗面和漂着两粒浮泡蛋送下了肚。末了四茫要走,鲁庆敏的老父老母还叫他们的小女把吴四茫同志送回去。
吴四茫回到自己的“黑屋”才想到,她要送他的东西这件事他们完全忘在了脑后。她要送他什么东西呢?“到了她的家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就叫做进了一层呢?”四茫开始理性地分析。“这样算不算和她有了正式的交往?”她的父母很喜欢他,这点四茫已看出。可怜天下父母心。四茫自作多情:我的身份是吃铁饭碗的,将来或许还会有一官半职,他们把他们的小女许配给我,后半生就不用他们担心了,就有了交代。她的老父老母一定不喜欢那个少年,那个少年既无工作也看不出将来有什么前途。
但是,四茫老孔雀自作多情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开始,四茫还以为女为悦己者容,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来找四茫,可后来她说她要给四茫借点钱,“就两百元”,她说的很轻飘,好象四茫是开银行的人似的。两百元可是四茫半年多的工资啊!四茫睁着很大的眼睛看着她。四茫很气愤。“我不喜欢钱!”四茫说。鲁庆敏被吴四茫的神情吓住了,她低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吴四茫任她哭,他不能去安慰她,虽然他已感到她的哭不完全是因为他不借钱给她的缘故,但是,四茫以什么理由安慰她呢?
临走的时候鲁庆敏小心地抬起头,她不愿就这样失去四茫,她好象已忘记了刚才这一幕不愉快的场景,她情意绵绵地对四茫说:我要走了,明天我一早要到太平场去。她的脸离四茫的脸很近。她轻声地说:“我不方便。你能不能用自行车载我?”四茫被她的诌媚再次征服。“我不方便”,她连这样的话都可以说给四茫听,四茫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虽然,四茫知道那个少年的家其实就离太平场不远,她到太平场去多半是去会见少年,但是,四茫还是答应了。四茫非常乐意用自行车载她,他知道她喜欢弄些故事、弄些精彩的情节出来丰富她的生活,四茫也喜欢这样。
清晨,天还没有亮鲁庆敏就来敲四茫的门,四茫推出他那辆永久牌锰钢自行车,轻手轻脚把自行车扛下楼。薄薄的雾笼罩着县城,街边梧桐树影影踪踪。四茫觉得这太美了。绵绵的秋雨已结束,空气清新得使人想腾空飞舞。上吧!四茫说。四茫载着鲁庆敏风弛电掣般冲出城门。
出了城门后鲁庆敏叫走小路。小路捷近但是弯曲,当四茫载着鲁庆敏穿过一处农家房后院时,突然一只狗窜了出来,鲁庆敏尖叫一声,紧紧把四茫抱住。四茫说别怕,那仅仅是一只小狗。但鲁庆敏一直抱着四茫,把脸轻柔地贴在四茫的背上。吴四茫觉得背上一道暖流通过,他觉得载着她比不载她还要轻松,他的两只脚欢快地转着圈,轻与重就这样相对被转换。
红红的太阳出来了。太平场的河坝宽阔、壮观。鲁庆敏站在河堤上对吴四茫说:我走了。她依依不舍地扭过头迎着朝霞走上渡船……这一瞬间,晨曦知道吴四茫真的想上前拉住她的手,对她说,他不想让她走……
吴四茫久久地站在河堤上,周围没有一个人,他肆意地挥着手,完全进入了电影里生离死别的情景。鲁庆敏也肆意地挥着手,他们都弄不懂这情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后来,鲁庆敏还对吴四茫说,她过了河就一直躲在河对岸的树丛中,看着四茫慢慢、慢慢地离去……
是的,四茫对她挥之不去。四茫心里实际上非常明白,他和她是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这算什么呢?她在卫生系统的名声及其不好,她到处勾引男人,到处借钱,四茫感到周围的人非常不愿意看见他和她这样暧昧下去。然而,她总会弄些故事,总要来到四茫的黑屋。鲁庆敏每次来四茫的黑屋都要打扮得象一个什么,她把她的头发系了又系、挽了又挽、盘了又盘……她说她最喜欢栀子花,在安家坝时,她的头上常常插满栀子花……
吴四茫的生日她打扮得就象一条鱼(吴四茫的感觉)。她把头发挽到脑后下颌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无比细嫩和滑腻,四茫看着真狠不得上前去咬上她一口。四茫拿出一瓶葡萄酒(吴四茫专门为自己的生日而设?),他说她头上为什么不插二十五朵花呢,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四茫用脸紧紧贴住鲁庆敏的下颌。四茫很感伤。四茫说,我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可能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们碰杯吧!鲁庆敏也把脸紧紧贴在吴四茫脸上。鲁庆敏说,有时我真想死!吴四茫听后一下松开她的脸,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脸的冰凉。他坐直了看着她像是针对一个问题地说:心理学上分析那种自杀了的青年往往都是些失去了同一性的人。什么叫同一性?吴四茫说:那就是过去、现在、将来。
后来吴四茫一直在想当时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呢?他给她说什么同一性、什么过去、现在和将来!吴四茫一直逃不脱的自责就是:那晚,他仔细给鲁庆敏分析了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四茫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用锋利、寒冷的刀子一层一层剥她的皮。她失去了同一性后来她就去自杀。她喝了一瓶敌敌畏把胃都烧烂了。临死的时候,听说她躺在少年的怀中流了两行清泪。也许她是不想死的,她毕竟只有二十岁呀!
吴四茫和鲁庆敏彻底断绝关系大概是他进城三个月时间,鲁庆敏发生了一次大流血(也许仅仅是月经过多),别人怀疑她又刮子宫了,怀疑的对象就是吴四茫。是的,吴四茫和鲁庆敏一床睡过,可吴四茫能作解释吗?和她分别晚上天下着细雨,吴四茫对她冷若冰霜。吴四茫在在他的“黑屋”沉重地对她说:以后,你别来了,我和你……他们怀疑……
鲁庆敏低下头,久久的,她幽幽地说:以后,我不会影响你了,我不会再来……
后记
许多年过去了,有一次吴四茫到县医院检查工作,鲁庆敏的母亲拉着四茫的手说:都七年了。那次你到我家,她是多么高兴啊!后来你又不来了……后来……鲁庆敏的母亲说不下去,她紧紧拉住四茫的手,好象是要让四茫还她的女儿似的。
鲁庆敏的死当时轰动了小城的大街小巷。人们络绎不绝前来看她的遗容。大家都说她的皮肤很白,死后非常美丽;大家还说她有一排玉纽般的牙齿,真是可惜了……四茫没有去看她。他没有胆子。他远远躲藏在县医院大门外,内心不停地自责。就在昨天,他一个人去看最后一场电影,当他正欲跨进电影院时,他看见她和那个少年一同从电影院里出来。她想招呼他,但他却仿佛不认识她,从她的身边冷静地走过。四茫从身后感到,她突然间像是遭受了雷击似的停了下来,定定地站在人群中……
青青的草。吴四茫后来到他安葬的地方——安家坝去祭奠了她。四茫买了许多栀子花,他把这些栀子花串成一个巨大的花环放在她的坟上。她的上嘴唇长得短,那是她最动人同时也是最宿命的地方。四茫听着松涛声,望着远处的青山,他想栀子花确实太土,但栀子花却又最具有泥土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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