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上找我谈话,交待给我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让我用最快速度赶写一本革命的英雄日记。记日记我倒是一直有这个习惯,但写“革命日记”却很陌生。日记嘛,多半记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谁又会专门在那里革命呢。但有什么办法呢?这么多年来,我都圆满地完成了组织交给的任务,这次也不能拉下。这项任务对我来说,是艰巨的,我现在全身上下插满了各种管子,每天要输进几千毫升的液体,维持生命。
报上报道我“英雄遇难”的情况是:当我飞奔着冲向那个马路边坡下坑里的小孩,不小心摔倒在地,分毫不差地将后脑勺磕在了一个三角尖的碎瓦片儿上,但我不顾流血疼痛,飞快地站起来,冲向前救下了小孩。
组织上之所以这样急迫地要我赶写日记事出有因:我已被确诊脑坏死,还有最多十几天的活头。组织上还说,你要像保尔·柯察金(应当是奥斯特洛夫斯基,保尔是这位盲人作家塑造出来的艺术形象)那样,在病床上完成最后一次冲锋。于是我便开始赶写日记。
说实话,组织上打算把我塑造成英雄(但要等我死后才大规模铺开打造英雄的运动)我并不十分的惊讶;我在遇难之前就已经得到过许多荣誉和鲜花。但要我赶写“英雄日记”却有些吃力,况且他们又提出了革命性、理想性、记实性、抒情性、哲理性等等要求。咋办呢?我不久便想到了《雷锋日记》。我想,在共和国,写得最好也最有名的英雄日记恐怕谁也超不过雷锋同志了。连毛主席在为雷锋题词的时候都夸了一句“此人懂些哲学”。也像雷锋同志那样,我在写作方面有点灵光,仿写的工夫还是有一点的。但我在赶写“英雄日记”时又想,反正我都是要光荣的人啦,英年早逝后又会成为全国人民的学习榜样,但我是怎样一个人,不能只以“英雄日记”的记载为准,于是我在写公开的英雄日记时,一边又写另一本私藏的个人日记,我把前一本称作《公开日记》,后一本称为《秘密日记》,我自己珍藏的这一本,是把公开和秘密有机结合起来的一本“对立统一”的日记,全本分为“生平”“事迹”“思想”三个部分,有可以公开发表的内容,也有天知地知我一个人知的内容,这本私秘的日记我托人带回家乡,给我始乱终弃但笃爱很深的初恋情人王桂花,让她保存好,以后看时机找一家杂志发表,让大家了解真实的英雄的完整模样。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组织对我说:“王一兵同志,我们已经准备了另一套方案。还有一个生平事迹跟你差不多的同志也受了重伤,当然,如果你牺牲了,第一考虑的还是你;如果你没有牺牲(医学奇迹嘛,哈哈),那只有第二梯队上啦,反正就你们俩,不是你就是他。英雄是必须要塑造出来的,是谁,那就看你们的……听组织上的意思,我和第二梯队为要当英雄,还得争着先死,要么干脆自杀算了,那样更快。这样为典型而典型,我心里不太舒服。我不能完全以被塑形象名垂青史,我又不是塑像,我是人,人要真,也要让别人了解我的真。
唉,也不知道王桂花哪年哪月才能把这本私藏版日记发表得出来。
生 平
就像雷锋同志那样,我也爱学哲学。当然我的面宽一点,除了马恩列斯毛,还偷偷看一点《红与黑》那样的小说书。
马克思的著作中有段话,大概是说人受历史出身等决定。这段话讲得太好啦。就说我这个人吧,为什么会成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好人好事标兵”,跟我出生的地方有点关系。
我的家乡叫“善人村”,听老辈们讲,在清代乾隆年间,皇帝老儿还题过一块匾赐给俺村,上书“首善之村”;咱村里头的老少爷儿们一个个都善面善心的,据说是因为喝了后山的清泉水,喝那种水,人的心肠会变软,同情心强。当然,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对这些传说是不能全信的,我是唯物主义者,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也是不信迷信的。什么喝水心肠软,这不符合科学。但村里老小那种脾性对我还是有很大影响的。再说了,这人嘛,觉得自己善良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挺阳光的。
在《公开日记》中,我写道:在万恶的旧社会,我一家人都被地主恶霸迫害致死。
事情不完全是这样:我父亲和我哥长年租种本村地主王老财的田地。当我5、6岁时,连年旱灾,地里种不出粮食,交不齐租。王老财也到我家催过两回,可看我家那样的情况,除了四条人命,也没值钱的东西,只好说收成好时再补上,确实也没有害过我们。当然啰,如果地主催租也算一种迫害,那么也算迫害。我父亲我哥哥我母亲是得了黄胆病去世的,后来我听医生说,我是因为天生抗菌能力强才没被传染上的,要不也死了。可不管怎么样,我的一家确实死在旧社会,我在6岁那年便成为了孤儿。
第二年,解放了。我才八岁,积极参加了革命运动,还当过儿童团团长。有一点我要交待一下。我父亲是个农民,可在解放前上过两年私塾,识得几个字;我妈呢,年轻时会唱山歌,身上有点文艺细胞。我小时候也跟我父亲学认过一百多字,跟我妈唱会了好些山歌。要说我在本村算个神童也不为过。解放后奇缺有文化的人,像我这样,苦大仇深,能写会唱,革命队伍特别需要,我孤身一人,住在村头一间废弃的破屋里,自由自在,随时可以跑出来干革命。
斗地主分田地,我一个9岁小娃娃分得了三亩耕地,两间瓦房,分得了木床(王老财媳妇儿子睡的雕花床)、蚊帐、锅盘碗盏,我这才有了一个象模象样的“家”,再也不像以前,像条小狗一样钻进稻草堆里。
我发蒙早,识得些字,没费什么劲便考上了碧水潭小学,由于根红苗正,可能还由于能说能唱,一进小学我就担任了少先队大队长。长大以后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人在小时候的经历会形成一辈子的心理,回顾我的一生,应了这个道理。我从6岁开始担任儿童团长,后来在任何单位,都追求进步,都担任职务,这是时代的要求,不革命就是反革命,不进步,就是退步。
对新社会,我的感情是真诚的。那时有一句话: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我在旧社会只活了五六年,但对旧社会的压迫剥削也有感受。新社会,尤其是刚刚解放那会儿,真有一种气象万新,改天换地的景象。那些工作队的干部们就像亲人一样,尤其是对我这样的苦孩子,真的就是当自家孩子对待。
全国搞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我确实二话没说把我那三亩地入了社。我在《公开日记》中写道是党给了我田地,就像党给了我生命。现在党要我将田入社,我没理由不干。别说是田,就是命,党要,我也会二话不说。我说的大半是实话。王家祖祖辈辈都是佃农,想了几辈子田,到我这辈子才分到了田。入社又不是把田还给地主,是把全国小田变大田,大田更是公家田。我没意见,全国人民也变意见。另有一个实际情况《公开日记》里没提到:分田时我才9岁,人又瘦小,哪能种得动三亩地;那片田一直由村公所用来种蔬菜,当作公田,种出来的菜招待下来检查工作或者蹲点的领导干部。我解放后的生活、上学,都是由村公所管。当然这跟我是个孤儿也有些关系。可我清楚,只有在新社会我才会这样受照顾。
我在小学里的成绩优秀,思想进步,积极参加各种文体活动。小学(完小)毕业后,我便分配到县委当公务员,成了国家干部。
我在《公开日记》里写道:我们老王家到我这辈竟然入了朝廷,吃上公家饭,我的祖宗们恐怕连做梦都没梦到过。可新社会,把穷人的梦变成了现实。
从小我就有强烈的翻身感,对党,对政府,我是怀着满腔的报恩,常言道,得人滴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更别说党分给我田、送我上学,还让我当干部。在县委,我当的是通讯员,主要是跑各乡,搜集报道好人好事。我人不笨,但身体瘦弱,我们家乡又是山区,翻山越岭去采访,有时真觉得受不了。但我从小好胜,不服输,再苦再累不能掉队。结果那一年,我因为努力工作,被评为县委工作模范。我把奖状挂在县委宿舍里,心里高兴极了。
就在这一年,我改了名。我以前的名字叫做“王有田“,组织上对我说,打土豪分田地,农民有田也算革命,可你小王是个革命干部,这个思想境界还应当再高一点,组织上的意思叫我改改名字。我一想,这个有田有田是不太对,似乎还有一点有了田当个小地主的意思,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我从小瘦弱,本想取个“王大壮”,又一想,一个人的名字哪能只想到身体,应当有点儿革命意义。后来在纸上写了“王解放”“王感恩”“王革命”“王共产”等等,共有二十多个,都觉得不好,想来想去,最后定了“王一兵”,革命队伍中的普通一兵,报上去,组织很快就批了。于是我就从王有田变成了王一兵。我不信迷信,可也真怪,一个人改了名,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自打成了王一兵,觉悟更高了,干劲更大了,同志们对我的印象也变得越来越好了。当然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名字最适合革命英雄,我想,要是我一直叫王有田,这辈子肯定当不了英雄,至少当不了全国人民学习的好榜样。
大跃进运动在全国风风火火地展开了。我被组织上分到大兴钢铁厂当锅炉工。也不知道是不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反正,我到每一个新单位,所做的工作都不适合我瘦小的身材。锅炉工烤皮烤肉,更要命的是,一根加煤的铁铲就有二十斤重,铁铲里还要再加二十多斤,抡起来往炉膛里扔,我真有些抡不动。
我在《公开日记》中写道:干革命,就要有一股子拼命精神。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举炸药炸碉堡的英雄董存瑞。
组织上审查我的《公开日记》时,有个语文专家曾指出“累不累,想想举炸药炸碉堡的英雄董存瑞”这句有点儿比喻不当,因为董存瑞举炸药不是一个举重久撑的体力问题,而是为了炸死敌人不顾自己生命的问题。但另一个语文专家反对,说只要把这个“累”理解成心累而不是体累就可以了,最后以“尽量不改动英雄日记为原则”保留了我的原创。
尽管我们的时代到处充满了革命口号,但要说人人都有革命精神也不是。有些人是怕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有些人是怕被扣上落后分子的帽子,就说我本人吧,虽说口头上讲自己事事为革命,但细想起来也不那么革命。就说这个抡煤铲的事吧,其中的拼命精神也有怕人瞧不起自己个子小,力气小的意思。为此,我还狠狠地批了自己一顿。在革命队伍里,任何情感情绪都必须真心实意以革命的名义,像这样怕人瞧不起,是资产阶级的小心眼儿,革命者根本不应当有怕人瞧不起才拼命革命的心理,应当只为革命而拼命。
响应党中央“反对浪费,厉行节约”的号召,大兴钢铁厂也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节约每一个铜板,支援灾区兄弟姐妹”的运动。要求进步,响应号召,已经成为我的生理本能,只要是上面喊出来的口号,我都会热烈拥护,坚决执行。一如继往,我在大大小小的运动中都要争当第一。这一次也不例外:我不但捐献了我的全部积蓄150元(这个数字在全厂已是最高的了),而且我还东凑西借又加上了50元。当我把200元钱交到组织上的时候,组织上大叫一声:“天哪,你还吃不吃饭?”我就说:“我呢多多少少还能吃上一点,可灾区人民就更惨了”。可组织上说“小王,以后不能说灾区人民惨,只能说苦。社会主义祖国又不是悲惨世界”。我赶紧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要不然,勒紧裤腰救灾区,反倒落得个思想落后的下场。捐了200元,我在全厂被评为了“节约标兵”。当我上台领奖状时,心想,早知道会获得这么高的荣誉,我就是十天半月不吃饭也要再加一百元,在全县评个“节约排头兵”,听说全县节约排头兵也就三百元左右。追求进步不要命,这就是我的个性。
我虽然从王有田改名为王一兵,可仍然还在钢铁厂当锅炉工。经过一年多的煅炼,抡铁铲添煤块对我来说已不算什么事儿了,组织上还透露了可能要提拔我当厂团支书记的意思。可我最想当的还是解放军。我是解放军解放出来的苦孩子,当不了解放军我会觉得很遗憾。要说我在钢铁厂也算出色:4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6次被评为红旗手,20次被评为标兵,荣获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称号,要说呢,我们共产党人在哪都可以生根开花,这算我的一点私心,总想当一名解放军。
从小我就喜欢说喜欢唱,还喜欢写文章。读小学时我的作文经常得“优”,还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宣读呢。上小学时我办黑板报,在那上面发表文章。正式在县城报上发表文章时我才十一岁,当然那篇文章是经过编缉部的叔叔阿姨们修改润色过的,题目叫做《我把党来当母亲》,文中说我从小死了爹娘,是共产党给了我温暖。第二次发表文章就是在钢铁厂的最后日子,我在《钢铁报》上发表了一篇《参加解放军是我的人生理想》。没想到的是,我差一点就没能实现我的人生理想。我的身高只有1.56米,离当兵最低身高1.58米还差了两公分。为了能当上兵,我把历年获得的各种奖状、荣誉证书用口袋装着,跑到招兵办去找政委,讲起我的苦出生、我的当兵理想,讲着讲着哭起来了,大家都感动了。组织上考虑到我的身高差距也不是太大,实在不行在军用胶鞋里垫高几张纸也可以,可我年纪这么小,荣誉这么多,对党对新社会的感情这么深却不多见;这样我才走进了解放军这所大学校,成为驻峰都市中国人民解放军8345部队的一名革命战士。
在部队,我当过通信兵、当过勤务兵,还当过团部战士演出队的文艺兵。最后当的是运输兵(跟雷锋同志的兵种一样)。我人长得小巧玲珑,有一次女演员病了不能登台,队长急中生智,叫我演了一回小媳妇,把战士们笑得人仰马翻的。
到部队一年多我便入了党,除了多次立功,评为优秀共青团员之外,我做的两件事成了入党评语栏目中的“钢鞭材料”:一是我在部队参加的抗洪救险中带病连续奋战3天3夜,最后累倒在地、高烧四十八度,可我在神志昏迷中还高呼口号,作挺胸堵洪状(事后别人告诉我的),大家都很感动,报上也报道了我的奋不顾身抢险救灾事迹。另一件事是我在部队又一次被评为全团“节约标兵”。在部队,我每月津贴是8块钱,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8块钱对我来说足够了,还有些节余呢。可要争当节约标兵是按上交组织的钱数来定的,在钢铁厂时我就因为上缴组织200元评上了标兵,现在,我决定上交300元,这个数目相当于我当满四年兵的全部津贴。咋办呢,我在钢铁厂时借别人的50元刚还清。在部队又不好意思跟人借钱。最后我就想到了卖房子。当然,咱社会主义大家庭不太讲究买卖,况且那房子本来就是党和政府分给我的,我又怎好意思“卖”给谁。打个电话回乡政府,跟乡长说了,我那两间房就算充公,组织上能不能寄给我200元。老家的领导们对我在外面争脸面还是挺支持的,还说我的光荣就是家乡的光荣;钱寄来了,加上我平时的节余,凑足了300元,成了全团节约标兵。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不过说句老实话,我觉得组织上定的这个上交款越多越节约的标准是有点问题的,要是另一个战士比我更有钱或者能借到更多的钱,那他不就成了标兵第一?
我发现,入了党以后的感觉全变了。上级领导对我的批评教育更严格,但我明显感觉到他们把我当自家人了。
我在《公开日记》中写道:入党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入党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当好人民公仆。
不知道别的党员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入党确实不是想要升官发财。从小我就觉得,当不当官无所谓,关键在于要有荣誉,受人尊敬。别人翘起大姆指夸我时我最幸福。至于钱这个东西,我一直认为对我意义不大。现在很多党员口里自称公仆,其实他们心里认为自己是主人,人民才是仆人。
虽说我入党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可我发现,自打入党后我的荣誉更多了。地方上的中小学邀请我为小朋友们忆苦思甜,培养他们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我还评上了全市优秀校外辅导员。作为全团惟一候选人,我被选为峰都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其实我认为,全团工作做得比我好,表现比我更突出的战士还有很多,我之所以选上,大概跟我不时在市报上发表充满革命激情的文章,在多所小学中学搞辅导,讲故事等活动有关系吧,我的“知名度”较高。
在部队的两年半中,我发表的主要文章有:
《我把青春献给党》《在毛主席的哺育下茁壮成长》、《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生命有限、奉献无限》、《别打自己的小算盘,多打国家的大算盘》、《怎样忘记小小的我》、《假如给我第二次生命》、《无条件相信党的决定,无条件执行党的命令》,我在峰都市各小学中学讲的题目就更多了。最让我自豪的是:峰都师范学院马列理论室还邀请我去为他们的哲学教员们讲“怎样忘记小小的我”,在那些哲学老师面前讲哲学,吓得我汗流满面,可我又很兴奋。我一个小学毕业生居然对这些大学老师讲哲学,我咋能不高兴呢。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我在遇难的头一个月被提升为运输班副班长;其实我的“英雄遇难”也是很偶然的,也可以说是偶然性底下潜伏着必然性吧;我这个人特爱做好人好事,那天我驾着车在马路上行驶,看见马路边坡下的一个泥坑里有个小孩子在哭叫,大概是爬不上来吧;我下了车,打算下坡去拖他一把。殊不知,下坡时,我那双穿了两年磨光鞋齿比玻璃还要滑的军鞋一个滑溜,我就后脑朝下倒了下去,更巧的是,偏偏坡上就有那么一小块凸突的小瓦片儿,一下子戳进我的后脑。
事 迹
说到我的生平事迹,以前各大小报刊已经有许多报道,要我自己来作一个总结,大致可以归纳为:“在单位争当第一,在社会多做好事”。
在我工作战斗过的各个单位,我都尽最大努力表现突出。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一个人的单位是他人生的根本,是一切辉煌前程的出发点,可以说,一个人要是没有单位,那他将一事无成。人要立起来,首先就应当在单位上立起来,立起来就要好好干,争当第一。
我这个人虽然身材瘦小,可脑子不笨,学什么东西还是比较快的。在农村时,我们家乡有了第一台拖拉机,我是白天黑夜缠着那个技术员,只用三天时间就学会了驾驶,成为我乡第一个“驾着拖拉机奔驶在希望田野上的小青年”(县城报上的题目)。
抗洪救灾运动中,堵洪流的沙袋子不够用了,当大家伙儿站在岸边愣神之际,我一个激灵,想起了战争年代黄继光用胸口堵枪眼,和平时期我们干嘛不可以用胸口堵洪水,第一个跳到水中;洪水太猛,我太瘦小,一个浪头把我冲到了下游,大家纷纷跳下水去,别的同志用胸口堵住了洪水,可我这个第一个跳水没能堵上水的小个子却被写上了报纸,题目叫做《和平年代的黄继光》,这个题目是记者在我床边和我一起共同商定的。
又说这个节约标兵。我们国家穷,当然得要省着过日子。自然灾害时,听说毛主席都不吃肉了,别的中央首长也纷纷不吃肉了。报上还报道过,周恩来总理连掉在桌上的饭粒都要捡起来往嘴里塞。跟那些吃不饱饭的灾区人民相比,我真算是非常幸福的人了。我虽然孤儿出身,可解放后一直得到党和政府的特殊关怀,出钱供我上学,让我当干部,拿工资。在部队,能吃上饱饭,还有八块钱的津贴,我就想,我这一月八元可以救活八条人命呢。于是我连牙膏都舍不得买,可口腔卫生又总得讲讲吧,我就用古代人的办法,用盐水漱漱口了事。我除了一身出操训练参加首长检阅的军装,其他衣服裤子袜子都是补了又补,同志们取笑我是“千疮百孔”,我却自称为“百宝衣”,这里面,有我党我军的法宝,就是靠这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我们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蒋家王朝八百万美式装备。我怕什么补丁?中央首长们哪个没有几件补丁衣服,报上还说,就连毛主席的睡衣上面都有补丁哇。我对自己,尽量压缩,总觉得生活得太好,总想到还有比我生活得更苦的人民。虽然我不是什么大首长,只是一个小小兵,可我也要胸中装着全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这就叫做主人翁精神。
在单位,我争当第一,在社会,我尽量做好人好事。我觉得,做好人好事特别能够检验一个人的思想境界。
一般人做好事,主要想得到别人的夸奖,听着心里舒服,还巴不得受帮助的人指名道姓送来奖旗奖状。可我觉得,一个人要做好事就不要叫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要做无名英雄。每次别人问我,我都笑眯眯地说“我叫啥?叫毛主席的好战士”。我这样讲,不是做作姿态,毛主席是我的大救星,毛主席给了我生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了毛主席的教导,要是没了毛主席的教导,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事,会成什么人。后来有些人打听到了我叫“王一兵”,这个名字跟“毛主席的好战士”挺相配合的,于是,久而久之,“毛主席的好战士”好像就开始专指我王一兵了。说真的,我能成为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多亏了改了一个这么好的名字。有时我想,如果我还叫王有田,打死也当不了英雄。
这个做好人好事呢一定要养成见啥做啥的习惯,从小事做起,从身边做起。比如我在班上,自己洗衣服时捎带着就把战友的衣服洗了,补自己袜子时也把战友的袜子补了。战友病了,端茶送水,问寒问暖;战友发愁,找他谈心。战友高兴,替他高兴。
当然,有时候做好事也会耽误事。比如我有一次到驻地外一百多里出差,回来时,在候车室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丢了钱和车票(不是小偷偷的,是掉的;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很少有小偷;再说大家也没什么可偷的;但有些人觉悟太低,捡到钱也不交公),我从小就很有同情心,二话没说就把我那张车票递给了她。那个中年妇女乘车走后我才发现,自己买车票的钱不够了。只好折回兄弟部队借了点钱,可回到本部时已超过军令期限一天;当我受到警告处分时很想把事情由来讲出来,最后还是忍住没讲。我想,这个警告处分就算是我做好人好事付出的代价吧。还好,半年多后,那个中年妇女在报上看到了我的照片,认出了我,到部队来还我的钱,部队领导才知道原来我顺便又做了一件好人好事,立即撤销了对我的处分。但我没收那个妇女的还款,我就说大嫂,你已经还了,大嫂问我还了什么,我就说你还了我的清白。
我特别喜欢搀扶老大爷老大娘瞎子跛子过马路。每到星期天,只要有一点点时间我都会跑到马路边去等大爷大娘瞎子跛子。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好不容易盼来了,我高兴得想要跳起来。当我扶着这些人过马路时他们自然又会问我这个好心人是谁,叫啥,我又说我是毛主席的好战士,他们说毛主席的好战士,好好好,就是好。不过我做这种好事有一回还是吃了亏。我看见马路边有个青年用手脚探路,赶紧上去,心想他一定是个瞎子。把他扶过马路后我发现他走了几步后快步如飞,后来便跑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上衣口袋里的一元三角五分钱连一分也不少被偷走了。看来革命群众里面也有一些不良分子。吸取教训,我从那次以后每到星期天去守马路之前就把口袋里掏得干干净净的,不让坏人利用好人好事发横财。
另外一项好人好事就是帮人推车。一般我会守候在坡路脚底。什么是好人好事?为别人排忧解难才是好人好事。就说这个拉车吧,别人在平地上大步流星轻轻松松,你去帮忙那可不叫做好人好事,而是叫做凑热闹,添乱。除了个别力气特大的大汉,十有八九拉上坡车的人都很吃力,这时我才出手,该出手时才出手。做好事,讲究的就是一个默默无闻,像这个帮人推车,你不能大声武气走到面朝地高撅臀的拉车人面前,向人自报家门,声明自己是“毛主席的好战士”,然后才提供帮助,而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伸出援手。当拉车人把整个身体拉长成一根直线都拖不动车,就因为你这一伸手才让车轮滚滚向前,这样的效果才叫做好人好事。上了坡,拉车人停下来,转过头来问,这时候才一边擦汗一边笑着说“我是毛主席的好战士,星期天得空做点子好人好事”。但这样的默默无闻也有确实做好事留不了名的情况。有时车上堆的东西多,我个子又瘦小,被车上货物挡住了,拉车人可能以为自己的劲大,或者拉飞蛾的人(木架车另一侧辅助拉车者)以为是自己起了作用,都有可能。要做好人好事,像这种吃哑巴亏的事就不能太计较。这时候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叫我做一回无名英雄吧”,或者“做件好事,图个高兴”。
我被报上报道最多的是到医院去照顾那些素不相识的老大娘老大爹。为什么好人好事的对象主要是老人妇女儿童,我是这么想的:一个年轻人,哪怕他生病在床,也能照顾自己;而老人儿童就不同了,前者是没有体力照顾自己,后者是不懂如何照顾自己。对妇女做好人好事呢,我似乎有一种寻求母爱的特殊心理。我娘死得早,没有感受到多少母爱,帮助妇女们能让我嗅到一点儿母爱的气息,有些大妈大嫂真叫我做干儿子,干弟弟的,我就对她们说“我们早就是革命大家庭里的成员”。有个大嫂就批评我用革命大家庭来支吾她,是嫌她不够格。我只好说军队纪律不允许在地方上乱认亲戚,这才了事。
我在医院照顾病人,刚开始没注意穿着,总是着一身军装,这样,很快就被新闻单位发现了,他们又是拍照又是采访,让我没法子隐姓埋名,也干扰了病人的休息。后来我只好便衣出动了。但有一次,当我做完好人好事的时候对一位老大爷说“我是毛主席的好战士,抓紧空余时间做点好人好事”,那个大爷竟然骂我是个骗子,原因是哪有战士不穿军装的。后来我就采取外面穿便装内里穿军装的办法,遇到类似情况解开外套亮一亮里面的领章肩章,并对便衣做好事做作详细的说明。
要做无名英雄可真难。例如向灾区人民汇款,落款也只能写上“毛主席的好战士”,或者“革命队伍普通一兵”,有两次因为地址不详,收款单位没收到,邮政局只好上交到国防部,最后查来查去,终于查到我的头上,结果各大报刊都报道了我这位“毛主席的好战士”“革命队伍中的普通一兵”,打那以后,这两个称号就成为了我“王一兵”的代名词,以后,我只要对人说起,别人就会大声说“我知道你就是王一兵!”叫我隐名埋姓真的好难好难。
我不知道到各中小学去当辅导员、做演讲算不算好人好事。反正是当作好人好事来做的。我一个人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是不够的,我们国家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后生做毛主席的好战士,不做别人的好战士。就像很多中央首长说的:“要从娃娃抓起”。娃娃们小,容易接受革命教育,再大一点就不太好搞了,反正人一长大私心就重,还是小朋友们好,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隐名埋姓做好人好事是一种做法,公开演讲又是另一种做法。当辅导员做演讲当然做不到隐姓埋名啰,一般都是单位到部队联系;再说了,我在峰都市早就成了“优秀校外辅导员”,谁不认识?这就怪不得我了,我想当无名英雄也当不成了。说实话,有时我反省自己,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私字一闪念的。我从娃娃们抓起,教育他们做毛主席的好战士不假,可我也有图热闹、出风头的私心眼。从小到大,我就喜欢在公众场合发言,让万众瞩目,心里舒坦。越是受到大家尊敬,我就越想当英雄,连性命都不太顾惜。
说实话,有时候我也有些自责,那就是在讲叙旧社会时有点夸大其辞。就说我家雇主王老财吧,我看他家的日子过得也没好到哪去。解放前,想当地主的人都想再多买一点地,有钱也舍不得用。我能这么讲么?我当然只能说王老财家金山银山富得流油良田万亩一望无际。管他呢,反正王老财不是这样,李老财也会是这样。到学校做辅导员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培养娃娃们公而忘私的革命精神。我发现,虽然解放这么些年了,共产主义精神天天都在宣传,可我发现身边的人嘴上喊口号,底下打算盘,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有些人说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专门把钱给别人是傻子,我就想,我们要搞社会主义,要实现共产主义,就是需要这样的傻子精神。要培养这种傻子精神,就得从娃娃们抓起。我不怕别人说我是傻子,因为我在“做傻事”的时候确实很愉快。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一个苦孩子有什么呢?我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我的一切都是党和政府给的,为什么我不应当把党和政府给我的东西拿去做好事呢?我吃少一点让别人能吃一点,我穿差一点让别人能穿上一点,这不好吗?
有些人说我做演讲、发表文章,是在出风头。我承认,从小我就有些爱出风头,我一个孤儿,无亲无戚,四壁空空,不跟人扎堆我憋得慌,人堆里又想更加突出。其实我也不是出风头,我又矮又小,也许是想别人对我重视起来。我又想,像我出这样的风头又有什么错呢?一个社会总需要一些人来出风头吧?要是没人出风头,那中央首长也没人当了,我看只有原始社会才会没人出风头。
平心而论,我是比较爱好学习的。我这个人,手脚脑子都闲不下来。总想捣弄点什么事儿,实在找不到事做,我就到大马路边去等别人拉不动车、找不到路、或者突然生病。我想,一个白痴肯定当不好毛主席的好战士,得有一点真才实学。当然有一点就够了。全国人民谁最有水平?只有毛主席最有水平,我们一想到超过毛主席那就是犯罪!我爱学习,大家叫我介绍经验,我就提出“钉子精神”。说到时间,像是一块木板,盖住了一口箱子,箱子里装着时间,木板封死了揭不开,但我们可以用一根钉子往木板上捶打,钉子钉下去,打出一个小洞,那就跟箱子里装的时间接上了。我的时间都是用钉子钉出来的,原来没有时间,钉子扎进木板就有了时间;我的身上随时带着这样的钉子,我还送给别人这样的钉子。
在所有关于我的生平事迹报道中,都没有我谈恋爱的内容。好像大家觉得:英雄谈恋爱有损形象似的。共产党的英雄人物嘛,应当没有七情六欲,心中只装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说真的,有时我对自己的生理冲动挺恨的,要当英雄,我看最好像古代的太监那样把自己给阉了,要么挺烦人的。
我在家乡有过一个女朋友,是邻居王桂花,地主王老财的侄孙女,比我小三岁。我跟王桂花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她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虽然年纪比我小,可把我当她弟弟看,我人长得矮小嘛。王老财成分划成了地主,我可是根红苗正的贫雇农,这样一来,王桂花跟我就有巨大的地位悬殊了。可我不知怎么搞的,还是喜欢跟桂花一块儿玩。两人一直也没确立恋爱关系。后来我参加革命工作、当兵、当模范,成为全国最著名的毛主席的好战士,王桂花就更觉得配不上我了。有一件事,我向组织上做过汇报,但组织上看我的汇报材料后很果断地烧掉了,并且很严厉地对我说:
“王一凡同志,我以党的名义告诉你,你必须在记忆中抹去这一段;实在不行,组织上可以安排动手术!”
一件什么事呢?就在我英雄遇难的前一个月,王桂花找我来了;将我带到一个小旅馆,说是要送我一样东西。我还以为是什么钱财,原来是她自己的身体。还说,地主的闺女别人不敢要,家里把她处理给了山里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但她不愿意把自己的贞操给那个男人,一直给我留着,这次来就要送给我。刚开始,我真的不愿接受,这叫什么事儿?这叫乱搞男女关系!可王桂花哭着闹着,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剪刀,抵着自己的胸脯说,“你不要我,我就死给你看”。当时我就想,就当是救桂花一命吧,就跟她做了一次,就这一次,我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做了以后我后悔极了,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不住党对不住人民的事,那是别人的未婚妻呀,王桂花自愿也不行。组织上就对我讲了前面那一通话。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英雄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是不能有污点的,但我觉得,哪怕我光荣以后成为了全国人民学习的好榜样(就像雷锋同志那样),这件事不写出来,我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虽然组织上命令我把这件事忘掉,可我吃了好几种药都没能忘掉,看来只有动手术才行了。我想,我跟王桂花那一次也没什么大错误,应当记下来,难道英雄就不能有性生活吗?再说我是男英雄又不是女英雄,贞操不贞操的没那么重要吧。唉,要做英雄真是限制多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是“普通一兵”,其实挺难搞的。
思 想
我只是一滴水,一滴水很快就会干涸,可我放进大海,我将永远不会干涸(《公开日记》)
我觉得,社会主义国家最宝贵的就是集体主义精神。只要人人都想着大海,忘了自己这一滴水,那我们的国家将会像大海一样……
可社会上有很多人,心里没装国家,多半想的自己。也许我这种想法有人会说是蠢,但我真的这么认为:要是我们人人都把自己当一滴汇入大海的水,那我们的胸怀就能像海洋一样地宽广。
但这人的脑子有时候真不受使唤,就说我自己吧,一天到晚对自己说“别想到自己别想到自己”,还是会想到自己。有时我想,也许人最多余的就是人的身体,如果人没了身体,不吃不喝不需要女同志,那就可以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了。可是,如果人人没了身体没了需要,那这毫不利己也用不着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抛锚,会胡思乱想。这不好。为了做一个优秀团员优秀党员,我们的思想应当象钟表一样精确,想到某一刻就自动停下来,这样才不会出思想问题。例如“没了身体”这个问题就不能想得太深,刚好想到符合党性的限度就要及时刹住,就像开车时刹车一样。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应当符合规格地想问题,不应当胡思乱想,只有小资产阶级分子才会胡思乱想,他们还给自己这样想取了个好听的名词,叫做什么“创造性”,我们不需要这样的创造,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乱想。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人的思想真不好控制,如果我能变成一部机器那才好呢,组织上控制机器,我就永远不会犯错误。
新社会,翻了身,当了国家的主人。我们是主人,就要有主人翁意识,要时时刻刻为国家着想,别太着重家庭利益,个人利益。(《公开日记》)
虽说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老百姓,但我经常想到这个国家也是我的。当然,我不是国家主席,这样子想可能有点不对。但是,社会主义国家不是人民的吗?那么,只要是人民,那就是国家的主人。当然,我在《公开日记》中按组织上的要求那么写,私底下有些问题还是有些闹不懂。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说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并不是说国家财产全是我的,那我不就成封建皇帝啦。而是说,人民不再受压迫了。人民是财产的主人了,但人民又不能说所有财产是我们的,那样岂不乱套了,就是原始社会中的人民也不能那样讲。国家财产还得由组织上来管理,当然所有权是我们人民的,组织上替我们管这管那管一切。因此,这个主人翁意识和主人翁气慨就是说:国家是我们人民的,那么,国家叫我们做啥子我们就做啥子,当然国家是个大组织,不会直接向我们发指示,但我们的组织上会对我们发指示,听组织的话,照组织上的指示办事,这就是主人翁意识。只要国家有难,那我们根本就不要考虑什么渺小的个人利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如有必要,命也可以拿去。反正我这条命也是党和政府给的。我就当我这条命是捡来的,随时都可以把它送给捡我命的人。
有时我也想,我多少能做到大公无私,至少,私心没那么重吧,是不是跟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有关系呢,我要是成了家,生几个小孩子,可能私心就会更重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有时我还真的有些庆幸自己是个孤儿呢,反正一个人,无牵挂,有口饭吃就行,半饥半饱也行,这比那些灾区人民强多了。我为了节约当标兵,饿肚功夫也算炼出来了,三五天只喝白开水也中。
我是什么?我就只是革命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虽小,松动了可不行,可见小小螺丝钉它也很重要。做好一颗革命机器上的螺丝钉,这就是我的人生理想。(《公开日记》)
雷锋同志首先提出的“螺丝钉论”,本来我在写日记时想要另找一样东西来比喻小小的我,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螺丝钉好。记得有首儿歌是这样唱的:“路边有颗螺丝帽,路边有颗螺丝帽,弟弟上学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螺丝帽,螺丝帽虽然小,祖国建设离不了,捡起来,瞧一瞧,真是一颗螺丝帽,真是一颗螺丝帽”。可见比喻小小的我虽然小但也很重要,要么螺丝钉,要么螺丝帽;反正想不到更好的东西,也就只好采用螺丝钉、螺丝帽了。
青春,啊,美丽的青春!一个人的青春并不仅仅指人的年龄小,而是指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只有为社会主义建设忘我劳动的人才会有美丽的青春,那些只为自己打小算盘的人年龄再小也没有什么青春。(《公开日记》)
劳动真好,一个人一劳动,什么忧愁都忘了。而且劳动过后特别好睡觉。休息得好,人才显得年轻。再加上,当你想到自己不是为一己私利而劳动,而是为我们壮丽的社会主义大厦添砖添瓦,心里更美了。有时候,我真不理解那些一天到晚打小算盘的人,其实那一亩三分地有什么好算的,越算烦恼越多。就说解放前吧,那个地主王老财一整天愁眉苦脸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多买几分地,地倒是买了,可后来呢,人民的军队一下子就给他没收了,一顺手就分给了劳苦大众。我记得,我家里人不像王老财那样有几十亩地,佃农一个,可我爸我妈我哥没地主老财那样子犯愁,成天乐哈哈的,我妈还唱山歌呢。
现在也一样,让我们在忘我的劳动中忘掉一切吧,所以我特喜欢劳动。为自己的祖国劳动,让祖国更加繁荣富强,我真是越干越欢。别多想,多想必烦恼,为劳动而劳动,其他组织上会考虑。
跟人比,不要比生活水平,要比思想境界。我们时刻要牢记,全世界还有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人民等着我们去解放。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在美国,工人农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祖国的人民比美国人民日子好过多了。我也不能跟我国人民比生活水平,应当尽量降低生活水平。我要节约每一个铜板,支援祖国建设,支援世界革命。(《公开日记》)
在生活上,我们一定要向后看不要向前看。比起旧社会,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生活在天堂里。当然,唯物主义不承认天堂地狱,我是用一个比喻。不过有时候我又想,一代一代的人勒紧裤腰带干革命搞建设,自己不享受,为后代人造福,为别人造福,如果这样,生产出来的物质极大丰富没人来享受,那不是浪费么?这又是我思想开小差时想到的。我知道,我的毛病就是太爱思考,但我又清楚,我的这些思考都是胡思乱想,不能公开的。精神享受当然是必要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不过人的身体还是不能太亏待,就说我自己吧,干起活来不要命,我王一兵一个人可以这样,要是大家都不要命,那这革命事业不就后继无人了?
资本主义国家劳动人民苦,这都是报上的报道,当然我不会怀疑我们的新闻舆论。可峰都出了一个收听敌特电台案,据那个案件的材料上讲,受压迫受剥削的美国工人过的生活好得比我们的市委书记还好,我相信,那是帝国主义自吹自擂,怎么可能?马克思讲过资本主义是绝对贫困的。再说了,美国工人就是日子好过一点,那跟华尔街的资本家比起来,还不等于生活在原始社会。还是咱社主义好,日子穷,大家都穷,没什么话讲,心里也舒坦。如果横着比,既然大家都穷,那么相当于大家都富了,因为没有更富的人,跟旧社会比不就大富了。这就是辩证法。我觉得辩证法挺管用的,用辩证法想问题,什么矛盾都解决了,一切痛苦都消除了。
我们一定要解放受剥削受压迫的世界人民,让他们过上和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
凡是脑子里只有人民、没有自己的人,就一定能够得到荣誉、尊敬和威信。如果脑子里没有人民,人民心里也不会有他。(《公开日记》)
说脑子里有人民,当然只是一个比喻。像我这样,脑壳本来就不大,能装下几个人民?恐怕连一个也装不下。还有,脑子里装人民,主要也是一种思想,因为我们不可能直接接触到所有的人民。想想看,中国有五六亿人,就算那个人民是个比喻,我也装不下,有许多人民可能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我们提倡“为人民服务”,其实绝不可能为全国人民服务,只能在自己可以到达的范围内,为那些人民服务。就说我吧,除了部队里够得着的人民,也就是那些好人好事中的人民,还有就是学校少先队、儿童——祖国花朵这些人民。有时,我在马路上等候做好人好事的大好时机出现时,看见大马路上好多人民呀,我就在作心算,哪怕我每天为十个人民服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只能为三千五百六十五个人民服务,十年三万六千多,一百年三十六万多,但我这个身坯子、营养条件,要活到一百岁是很难的。咋办呢?只有尽力而为啰。
不过,心里装人民,人民有回报这一点我是坚信的。你不替别人着想,别人凭什么回报你呀?你打自己的小算盘,别人也会对你打自己的小算盘。常言道,吃得亏,才扎堆,就是这个道理。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没想太清楚,反正,一个人要是老想着自己那点儿破事儿,烦恼多得很。就说我吧,小不点儿,走在街上也没什么人注意;二十多岁了还是一个副班长,听老革命们讲,红军长征时好多师长团长也就只有二十出头;这人哪,跟人比,就来气。嘿!一想到别人,特别是想到那些吃不饱穿不暖受苦受难的人,心里好过多了。一想到自己给他们寄去的一元两元钱可以让他们饱餐一顿,心里就更舒坦了。为了这个,就是饱一顿饿一顿也是值得的,因为他们可是顿顿吃不饱,有时候还没饭吃。有时我就有些纳闷,社会主义了,很快就要进入共产主义了,咋会饿死那么多人呢?这些事本来不该我想的,我只需要天天做好人好事就行了。可有时候不受控制会想一下。这人不动脑筋不好,太爱动脑筋也不行,也没一种机器卖,要有一种机器掌握动脑筋活动那就好了。管他呢,反正党叫干啥就干啥,总不会有错的。
抛弃小爱,树立大爱。爱祖国,爱人民,爱社会主义,这些爱,都汇集成爱共产党。这些就是大爱,应当成为我的大爱。(《公开日记》)
有时候,我清晨起来出去跑步,停下来歇气时,看见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照耀着祖国大好河山,我就禁不住想要大叫:“我爱你,祖国!”一看到人,我就想大叫“我爱你,人民!”一看到政府机关,我就想大叫“我爱你,社会主义!”而一见到那些正式入党的党员同志,我就想大叫“我爱你,伟大的党!”我是这么想的:共产党不就是由共产党员组成的吗?每一个党员都是共产党这个组织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爱党员就是爱党。特别是,在组织中职务越高的人就越能代表共产党。比如,毛主席简直就是共产党的同义词,毛主席就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毛主席!不过有时我又想(真不应该这样多想),如果哪天毛主席不再万寿无疆了,那共产党还在不在呢?肯定在!因为在实现共产主义之前共产党都会存在,那么,以后又有谁来当共产党的同义词呢?这个问题我确实也没想清楚,因为我确实也不敢想除了毛主席谁还有资格来代表共产党。
风花雪月,那是小资产阶级的爱。爱党爱国,才是革命战士的爱。(《公开日记》)
我虽是个男儿身,又是个孤儿,八岁就参加儿童团,可不知什么原因,我觉得我身上还有些小资情调。我人长得秀气,时常笑眯眯的,小时候,我妈有时还偷偷叫我妹妹,还替我扎过辫子呢。也许是小时候的烙印吧,长大以后,我爱照镜子,爱漂亮,说来不好意思,还喜欢看长得俊的女孩子。要不然,我也不会跟王桂花两小无猜。可我越是革命,越是发现自己身上小资产阶级习气严重。革命战士能够讲究外表美吗?那些战火纷飞中的烈士,哪一个不是灰头土脸的,这样的形象才是战士的形象。战士得有个战士的样儿。
班里的小余叫我为他写恋爱信,叫我替他写一些肉麻相思话,我狠狠地批评了他,我对他说,写这些思呀恋的,会削弱革命斗志的,无产阶级的恋爱,那是战火中的青春、刑场上的婚礼,没那么多罗嗦话。新婚之夜慨慷就义,那是很常见的事。
可当我们这些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爱上了一个女人,用什么方式来谈恋爱呢?当然不能情呀爱的讲,但可以这样写“让我们首先为灾区人民致以深切的问候(女方最好就是灾区人民)”,或者“让我们的爱情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得到升华!”或者“谨献上一份革命的爱情”。反正,不能把男女私情当作秘密,而应当把个人的感情与革命事业联系起来。要我说呢,最彻底的办法就是不要去谈恋爱,最好看见女同志就把头转开,把眼睛闭上,这样才彻底。
世上什么感情都可能出错,爱党爱国永远没错。
革命家庭里虽然没有父母兄弟,可每一位同志都是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年纪大的是父母,与我一样大的是兄姐,比我小的是弟妹。(《公开日记》)
我从小死了父母,没有得到父爱母爱。从小到大,也没在父母面前撒撒娇。可我参加革命以后,却在革命大家庭里得到了许多爱。记得刚入伍那会儿,老班长伸着两只粗粗的手为我缝补衣服,看见老班长灯下补衣的样子,我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可惜老班长是个男的,要不然我真想叫他一声妈妈。我从小没了亲人,很容易把同志们当作我的亲人。后来我当了班长,也学老班长的模样,为小战士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革命大家庭里,发现亲人真多,数都数不过来。
《公开日记》的结尾是对革命诗人贺敬之《雷锋之歌》的摘抄。说实话,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握笔写字,连张嘴讲话都有些困难了。再说了,这日记既要写得生动活泼,又要写得思想健康,还要把对党对领袖对人民的热爱贯注进去,这是需要很大精力的,实在没办法,我就跟组织上讲了,抄几段革命诗歌凑个数。组织上研究决定了,同意我的请求,但又告诉我不用注明是贺敬之的诗歌,就把他的诗当作自己的心里话来写,诗人那边组织上会去打招呼,叫他别张嘴乱讲说我这一个英雄抄了歌颂另一个大英雄的诗,反正都是为了革命事业,你的就是我的,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革命事业。组织上发了话,我就放心大胆地抄了几段贺诗,拿给广大战士看了,他们都以为是我本人写的革命诗章,因为他们都没读过贺敬之的《雷锋之歌》。
本来我是打算将《雷锋之歌》全文抄录的,可组织上没同意,说这全国有那么多的文学青年,全抄会露马脚的。看来组织上就是比我们这些当普通一兵的心更细,考虑得很周全。
以下就是我借用的诗歌段落:
雷锋!
你满腔的愤怒啊,
你刻骨的疼痛……
你对党感激的
含泪带笑的目光……
你对新生活
如饥如渴的憧憬……
全部投入
我们阶级的
步伐——
化成了
战斗的
轰天雷鸣!
啊,雷锋!
你第一次学会的
这三个字,
你一生中
永远念着的
这个姓名——
啊,亲爱的
再生雷锋的
母亲——
我们的
党啊,
我们的领袖
毛泽东!
母亲懂得你
懂得你啊
——雷锋,
你也懂得他
懂得他啊
——伟大的
毛泽东!
你青春的生命
在毛泽东思想的
冲天红光中,
升华……
升华……
你前进的脚步
在《毛泽东选集》的
光辉篇章
那真理的
阶梯上,
攀登……
攀登……
啊,雷锋
你白天的
每一个思念,
你夜晚的
每一个梦境,
都是:
人民……
人民……
你的每一声脚步,
你的每一次呼吸,
都是:
革命……
革命……
革命……
雷锋,你是
真正的
真正的
幸福啊!
你是何等的
何等的
聪明!
你用我们旗帜一样
鲜红的颜色,
写下了
你短暂的
却是不朽的
历史,
你在阶级的伟大事业里,
在为人民服务的无限之中,
找到了啊——
最壮丽的
人生!
你的生命
是多么
富有啊!
在我们党的怀抱里,
你已成长得
力大无穷!
……可老战友们
总还习惯叫你
“小雷”啊——
你只有
一百五十四厘米
身高,
二十二岁的
年龄……
但是,在你军衣的
五个纽扣后面
却有:
七大洲的风雨、
亿万人的斗争
——在胸中包容!……
你全身的血液,
你每一根神经,
都沸腾着
对祖国的热爱,
而你同时
在每一天,
每一分钟,
念念不忘:
世界上还有
千千万万
受难的弟兄!……
“上刀山!
下火海!……“
——雷锋啊,
在准备着!
风吹来!
雨打来!
——雷锋啊,
道路分明!……
啊!这就是
这就是
一个叫做
“雷锋”的
中国革命战士的
英雄姿态!
这就是
我们的大地
我们的母亲
以雷锋的名义
给历史的
回应——
人啊,
应该
这样生!
路啊,
应该
这样行!……
啊!现在……
雷锋——
请你一千次、一万次
走遍
祖国的大地吧!
请你一千声、一万声
把你战斗的
呼号,
传遍那
万里风云的天空!……
在这
无产者大军
重新集结的
时刻,
在这
新的斗争信号
升起的
行列中!……
啊,带我去,
带我去吧!
雷锋!
——在今天,
这风吼雷鸣的时辰,
让我跟你一样
把我们的《毛选》
紧握在手中……
请你辅导我
千百次地
学习!
——让伟大的真理啊
照耀我
永远新生!……
啊雷锋!
带我到
哨位上去!
——告诉我
怎样更快地
发现敌情……
啊,雷锋,
带我到
驾驶室里去!, ,
<, SPAN style="FONT-SIZE: 9pt; FONT-FAMILY: 楷体_GB2312">——教我
把方向盘
更好地把定……
……啊,告诉我,
告诉我啊——
怎样做好
永不生锈的
螺丝钉!……
……教我唱,
教我唱吧——
真正唱会啊:
“《我是一个兵》!……”
在阶级的事业里:
“我是一个兵!”
在祖国的土地上:
“我是一个兵!”
在今天、明天
所有的
斗争里:
“我是——
——一个兵!……”
啊,雷锋……
我不是
一个人啊,
我是在唱
我们亿万人民
内心的激动!
看啊,
奔你来!
学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