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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昌凯从局长职位上退下来,当了调研室主任。一室一桌一椅再加他一个人。机关干部生活养就了每日看报的习惯,可这调研室里脏兮兮的四壁灰扑扑的地面,连一张纸头都找不到。罗昌凯就只好一步一阶攀上五楼去取报纸;最恼人的是,调研室里连公用电话都没配置一部,丁点大的事都得挪动双脚。本来罗昌凯打算到五楼办公室取一扎报纸下来看,走了一段路,便寻思应当叫办公室替自己订购报刊杂志。大报大刊呢也就算了,但“嘉城日报”非订不可,一则上有每天晚上的电视剧节目栏;二则上有股市行情,离休前一段时间罗昌凯就开始偷偷炒股,也打算再过一阵子每天就要偷空去泡泡股市,调研室嘛,说白了就是养老室。罗昌凯心想,嘉城日报才只五分钱一张,一年也就十几块钱,想必没啥问题。作完这段忖度,才猛然醒悟自己现在竟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三思而后行了,捶捶头,感叹世态炎凉。
拾级而上时不时会有局里大小干部跟他打招呼,有的行色匆匆,至少也要给个笑脸。罗昌凯发现,自从离休以来,凡跟他打招呼的人他都会生出一股按捺不住的感动感激之情,酸溜溜的,悲喜交加。这天,罗昌凯越来越敏锐的耳朵辨析出事了,开口呼唤他的前下属们,无一例外的都叫他“罗局长。”可在他一周前仍在位时,每次都叫他“罗局。”多一字少一字寓意深远含意深刻哪!现在机关里称呼一把手干部都这样,张厅、王局、李处,这就是说,这个厅姓张,这个局属王,这个处归李,“长”字加在后面不仅多余,而且没有张厅王局李处那样使人体会到权力空间。要加“长”在后面,那就等于说你现在已经不是首长。
罗局长推开办公室门时只有张挻和一人在。这个张挻和在罗局长手上当了足足十五年办公室副主任,办事还凑和,就是喝酒不行。现在而今眼目下,几乎任何部门的办公室主任可都是头头们的陪酒秘书哪,张挻和在罗局长下面一直没扶正。可新任局长上台的第一个任命就是把张挻和提为正职。为了弥补不能喝酒的缺憾,从基层提拔了一个十斤酒不倒下的干部来当副主任。不用说,张挻和肯定不会给罗局长好脸色。
罗局长不像从前那样很随意的叫声“小张,”可板着脸专心致志浏览《嘉城日报》的张挻和像没听见似的,足有半分钟没有答理罗局长。罗局长这才醒悟自己已是卸职而张主任仍是现职,改口叫他张主任。张主任这才抬起刮瘦脸,架起二郞腿,冷冷问一声。“有事?”
罗局长心里骂一声势利小人,脸上却漾着笑,说,我想向局里申请订购一份《嘉城日报》。
张主任不假思索地说:不行!
罗局长一听这话羞愤得直冒眼泪,这个上周还对自己点头哈腰的鸦片鬼(由于张挻和干瘪枯瘦,罗局十几年来私下都这么叫他)竟然翻脸这么快。再次忍住火气,据理力争地说自己在底楼搞调研也需要点书面材料,又计算日报一年才只十几元的费用,张主任没等罗局长讲完很粗暴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别再跟我罗嗦,要看日报可以,找局长去!今天我才接到通知,局里开支都由局长一枝笔审批!”
罗局长老泪纵横,悲愤得都有些糊里糊涂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说了句:
“那我借来看看总可以吧?”
张挻和总算舒展了一下表情,说:
“可以,但要打张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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