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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黄三儿
作者:邢 卓                        

黄三儿打小就死瞧不起外地人。觉得北京城荣华富贵,人间天堂,外地猪罗狗粪,浑浑蛋蛋。

这也是受些他老子的影响。

黄三儿的老子十三岁上就因生活所迫在西直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做工,一直做到银丝满头退休为止。进出旅馆的当然净是些外地人,本城的百姓谁没事儿往旅馆里钻?所以黄三儿的老子跟外地人打交道打了一辈子,客人住店是要出银子的,出了银子气儿就粗,住小旅馆的又皆是引车卖浆者流,破衣拉擦,黑模土样的不在少数。黄三儿的老子还得敬神似地对待人家,心里一股子气憋得鼓鼓胀胀,回家三两老酒一灌,就骂声不断。黄三儿自小就受老子情绪的感染熏陶,脑子里的外地人形象便是些呲牙咧嘴的大傻帽儿。

黄三儿出生的那年正是三面红旗迎风飘扬的时候,伟大领袖居住京城,革命战鼓震天动地。京城是世界人民嘱目仰望的圣地,是解放地球上三分之二劳苦大众的希望所在,各族人民向往京城礼赞京城,“我爱京城天安门”“挑担茶叶上京城”“京城的金山上”“京城有个红太阳”的歌声此起彼伏;黄三儿学的课本里还有三千里之外的新疆老人骑毛驴上京城的故事,怎不让身居京城的黄三儿们倍感自豪。

黄三儿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走出过京城半里地。上哪儿去?哪儿有京城的风光美,哪儿比京城的气派壮?黄三儿从小屁股上有刺,腻歪坐下来读书,好游荡,喜表现,书有什么好读的,书里有什么好玩艺儿?咱京城里的新鲜事儿千桩万件,包罗万象,什么样的热闹瞅不见?黄三儿自以为天下第一的见多识广,因此不住嘴儿地夸夸其谈,胡扇海哨的本事能把希特勒震一溜跟头。

黄三儿确是实实在在地以为昆明湖是天下最阔的水,八宝山是天下最高的山,以为长城只矗在北京,以为北京的猿猴也是八国联军的祖宗,以为天下的火车全朝北京开,天下的小姐最数北京的靓,以为北京的汽车跑得最快,北京的手表走得最准,北京的火烧烤得最圆……三两北京二锅头喝下肚,黄三儿还会对着安二、梁四这帮小兄弟眉飞色舞来一句:“咱这北京户口,给个县长都不换!”

在黄三儿眼里,这张户口单比金砖玉璧还灿烂。没有当高干的老子,没有大把大把的金票,没有靓丽的女友,没有漂洋在外的阔戚,没有三室一厅的宅子,没有炙手可热的高级文凭……可人总得有个精神寄托,找个心理平衡,就把眼睛往外扫,扫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犄角旮旯,甚至对那些“高等”外地人都可以气宇不凡地的拍胸脯:“我有京城户口!”一话全有了:比你们高等的土老帽还要高一等!

京城户口给过黄三儿不少骄傲不少乐趣,然而平心而论,黄三儿也因这户口单子问题伤心过气愤过苦恼过,后遗症一直延续到现在。黄三儿上头有两个姐姐。大姐年长他十来岁,“文革”开始时读初中。伟大领袖挥手发号召,大姐就“前进”到了山西乡村给贫下中农当学生。那会儿黄三儿才背上书包没几天,还不知道大姐的北京城户口怎么就跟张烂纸似地让风一吹就出了居庸关,大姐也没怎么觉得烂纸似的京城户口有什么不可舍弃,一脸的兴奋状告别了爹娘,嚷着扎根不动摇的誓言,在山乡一呆就是十几年。这期间,黄三儿也渐渐成长了起来,京都户口的骄傲意识也蓬勃发展,也开始替大姐鸣冤叫屈,心里也很有些忿忿不平了。鸣冤也好,不平也罢,大姐的户口出时容易回来难。前些年大姐是拼命想返京,回一趟家哭天抹泪不愿走,京城富丽堂皇的就是比穷山沟里好呀,当年那扎根一辈子的坚强决心早跟雪人儿似地让日头给融化了,白皑皑的躯体没有了,剩一洼残汤黑水,总也汇不进江河奔涌回巢,谁让你投胎在平民百姓家?办起大姐这事儿来,爹妈在偌大个京城跟个瞎子似地瞅不见半点光明。

后来,有了政策,生在香窝暖窠人家的子女返回个差不多了,寻常百姓家的也可以重入京门了。赶紧招呼,大姐却不想回了,也不好回了--当地有个太原去的男老插,大姐跟人家搞上对象了,并快要一起调入太原市了。

消息传到家来,爹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为那么个山西老芯儿,就丢了做京城人的光荣,太原有几条马路几条街?哪根神经错位啦?黄三儿对大姐更是义愤填膺,确切些说对那老芯儿义愤膺,这不是人肉骗子吗?恨不得飞过去,朝那小子肋窝子里捅两刀!那年黄三儿刚满二十岁。

黄三儿自小跟胡同里的野小子们摔跤玩拳练杠铃,也落了身硬邦肉,个头儿虽是低矮些,力气却很有一把,脸上的筋肉往起一挤,也有个凶煞样儿。看来大姐的被骗之仇报起来还是大有希望的。大姐发来了一封信,字字血声声泪,央告爹娘小弟,依了自己的心愿,京都回不回心里会惦着二老、家人,也定尽孝敬之力。那男老插人品出众,才华超群,同意得话就带回去请二老、二妹、小弟过过目。爹妈虽然有气,但毕竟也是心头肉疼得慌,而这封信也象是最后通牒似的,不答应怕是这辈子要挽个死疙瘩了,往后能不能再见到女儿的面也得两说着。只好顺水推舟,就坡下驴,见见面吧。

爹娘让二闺女写信,把意思说过去,老二欣然命笔,黄三儿一把夺过纸笔,大发雷霆:“那个山西老芯儿有什么资格登咱家的门坎子,你们要是让他来,我就走!”

二姐劝说:“大姐下乡苦了十多年,也不容易,爸妈年纪也不小了,少惹他们生点气吧。你不让那山西老芯儿登门,就是不让大姐登门,爸妈心里能畅快得了?再说大姐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人,外地人也不个个都土得掉渣,大姐这对象也是都市的人嘛,太原府也是不小的地儿,人家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大姐看上的人能差得了,见见瞅瞅,到底嘛样再表态也不迟。”

为着爹妈的健康着想,黄三儿就忍了不再说什么,肚里一股子无名火憋着,堂堂的京都人让个山西老芯儿给赚去当老婆,妈的,也太便宜那老小子了,窝囊呀!

大姐很快有电报来,说要带着那个未来的丈夫到家中来了,车次也讲了个清楚。为了避免不愉快的事儿发生,二姐掏三十块钱给黄三儿,让他下班后找个地儿跟小兄弟们喝酒去,晚上九点之前甭回来。黄三儿也懒得见那山西老芯儿,就照二姐的指示自管做逍遥醉八仙去了。二姐车站接人,傍黑儿时候进了家。

这位山西老芯儿还真是人模狗样的有品相,二妹一见就喜欢上了。二位老人对这小也不腻歪,人比想像得要强得多,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还有一副好身板。虽说挺待见,可长辈人、京城人的架子还得端,两个架子加在一块就是不酸不甜不冷不热不麻不辣让人怎么呆着都难受的神情。

尽管这未来的姑爷虔情满怀,大包小包拎来了极其丰厚的礼品,却得不到黄家人应给的待遇,说是一个姑爷半个儿,又是千里迢迢而来,应该是暖暖气气热热乎乎的吧,可这饭桌上只有一锅炸酱面,玻璃橱里的廉价酒也没给斟一杯,黄家长辈话也不愿多说两句,斜愣的眼珠里分明表露着你占了我黄家好大便宜的气态,这些山西老芯儿看得明明澈澈,心说,是你们黄家姑娘死乞白赖追的我呀,我是没躲没藏了才应下来的呀,你们怎么这么傲呀,傲得无缘无由,莫明其妙。一上气,饭碗一撂,就起身告辞,黄家二老也不说留,哼哼哈哈随他去了。

大姐有点慌,先送对象,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安顿下,再折回家,正开导爹妈,黄三儿摇摇晃晃回来了,听说那山西老芯儿摔咧子走了,脸上的肉疙瘩就蹦蹦跳跳,说要找那小子算账,可正在醉头上,脚跟歪歪斜斜不听支配,身子一挨床就死猪一样睡过去了。

大姐含悲带泪把自己的心上人的优点长处实事求是地向二老介绍,希望老人能善待他,让那山西男人来家体味一下亲情暖意。第二天,大姐自掏腰包自采自办自下厨房作了充分准备,然后去那家旅店唤人,人却不知哪里去了,等过了中午也不见踪影,跑回家去看,也不见人来过,急得象中了烟雾弹的老鼠满世界乱窜了一阵,天黑后才在旅馆最终把男人寻到。大姐脾性绵柔,更重要的是这男人自己十二分地看得中,费了不少的心思才揽到手的,所以满肚子乌烟浊气不敢半点发泄,只硬硬地问了句:“你到哪去了,让人好找,真怕把你丢了呢。”

 男人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大姐说:“走,回家吃饭去吧。”男人说:“你那个家门,我是不往里头迈了。”大姐说:“怎么啦,谁也没得罪你呀。”男人说:“你爹你妈也太不懂事了,没文化。” 大姐说:“就是没文化嘛,都没上过几年学。”男人说:“懂事不懂事跟上学多少没关系。一天书没念过的人明白事理的多着呢。瞧你爸你妈那劲头,好象我哪辈子欠他几百吊似的。”大姐说:“他们心眼也都不坏。” 男人说:“你家反正我是不再去了,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象受审上刑。既然来了北京,就转转玩玩。”

大姐心神无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的爹娘自己了解,总以为是京城人就高人一等,这种思想也不好消下去。这男人的性格也了解得比较清楚,说话板上钉钉,家里人伤了他的自尊心,一时半会这创口也不好弥合,再去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那三弟黄三儿要是在场,会更麻烦,人家大老远来的,这是干嘛呀,心里就很气恼自己的家人,就陪在男人身边,也一夜没回去。第二天又陪男人到香山看了红叶,再去东单买了预售的火车票,才回家去收拾行李。

爹娘见到女儿的面,一脑门子的不高兴倾泄而出:“你野到哪儿去了, 爹妈也不要了。找了那么个外地老芯儿,瞧你没魂似的!”

女儿也是忍无可忍:“什么外地不外地,老芯儿不老芯儿,你们整个一个没文化!人家哪点不如我?论本人,论家庭……人家的爸爸妈妈是大学教授,高级知识分子……”

这话噎得二老有点上不来气儿,黄三儿在一边急了眼:“你他妈的有文化,瞧你那下贱德性,把咱北京人的脸都丢光了。”

大姐眼窝里一串串泪水往下掉,拎了提包就往门外走。二妹挡了一把,黄三儿说:“让她走,谁受苦受罪谁知道!”

就这样大姐与家人不欢而别。

黄三儿对远嫁他乡的败类姐姐没有丝毫的谅解和同情,只有一肺筒子的怨气,怨她鬼迷三道,浆粥糊心,傻二百五一个!跟安二、梁四儿这几个哥们儿在一块,酒桌上难免扯上几句家里事,梁四儿这小子蔫、坏、损,蹦出的话咯牙:“你大姐有出息,嫁给了个老外,这年头时兴呀。”

安二接茬:“要是外到华盛顿,咱们还能沾点光,可惜……”

梁四儿说:“光是有的沾,北京这醋没味儿,吃饺子还是得蘸阎锡山。”黄三儿眼珠子就发紫:“拿哥们儿开涮是不是?”安二忙道:“得,得,得,不说了,这是夸你呢,听不出好赖话来。”

第二章

女儿在外不归,当娘的担忧千里。以为那外地全都是黄沙漫卷,吃不上穿不上,见二闺女置了件羽绒服,就说:“给你姐也买一件寄过去。”改善伙食餐桌上有道烧猪蹄,就对老头说:“彩凤就爱吃这个,给她买几斤寄去。”见黄三儿嚼着花生米,说:“别光顾自个的嘴,你姐那儿也惦记惦记。”黄三儿说:“花生米是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姐那儿守着呢,有的是。”其实不光这些东西有的是,太原那家子人的生活质量比这京城黄家人不知要高多少倍。这儿是老少四口挤在两间各不足十二平米的小屋里,黄三儿和二姐都是正而八百的大人了,同住一室,脱衣洗澡,上床睡觉,在这小的空间着实不便,两张板铺之间拉着一道布帘做隔障,谁放个屁彼此都听得清清楚楚。二姐搞对象,马路上转得筋疲力尽也没法往家领,数九隆冬北风呼啸,一团爱情之火也只能冰天地里熊熊燃烧--挣得那有限的薪水,供不起咖啡屋里耗,卡拉OK厅里泡。 家里的一日三餐也是缺鱼少肉乏滋味,过年过节好不容易来桌丰盛酒菜,吃着喝着,还不忘拎架破相机,把那七红八绿的杯杯盏盏摄入镜头,将来拿出来给人看,可以证明我吃过喝过;一家人无缘往高级轿车里钻一回,逮个机会--见胡同口有辆不知主儿的小轿车,赶紧凑到跟前去,咔嚓咔嚓按快门,不定哪一天,彩照人前一亮,就能说几句牛X话。可人家太原这边,四室一厅的暖气房,宽敞豁亮,红地毯松软厚实,电话、空调、大彩电一应俱全,大姐夫的老爹是著名教授兼学院院长,漆黑乌亮的奥迪小卧随叫随到。老娘也是教授级知识分子,已退休,怀一手烹煎炸炒的技术,每天鱼虾禽蛋吃得一家人总想山药面饼子棒子糊糊作改善;大姐在学院图书馆当管理员,姐夫凭自身实力考入山西大学读法学,小日子过得紧张充实,意趣浓浓,黄三儿这辈子还没享过这么一天福呢!

时光如白驹跃隙,三摇五晃就过了五个春秋。就在黄三儿快把自作自受活该倒霉的大姐忘个干净的时候,太原方面有爆炸性消息传了来:大姐夫要杀进京城了。国家每年按惯例要在全国高等学府搜罗一批品学兼优的人材充入中央、国家机关,大姐夫是出类拔萃的优秀生,被司法部要了去,即日便要来京。

黄三儿一家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被自己瞧不起眼儿的这位等外亲戚忽然间成了京城人士,轻而易举取到了被他们视为千金难换的京都户口,还进了大机关, 成了头扣乌纱的官府人员,真是草窝里飞出了金凤凰,不可思议!

大姐送姐夫到京都赴任,回家里来了。母亲这时已卧病在床,见到大姐泪水汪汪。父亲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问长问短;大姐夫对这俗浅的一家人还是予以不交往态度,黄三儿则也不肯放下正宗京都人士的架子,依然藐视着姐夫:有什么了不起,算你小子走运,后半辈子到我们京城熏熏皇风,只不过后半辈子而已,一脑门的高梁花子,抖落干净了也不那么容易。然而,对外,对安二、梁四儿这帮小子,免不了呈几分得意之色:“我姐夫,司法部的,有事儿说话。”对这几个翻遍几代家谱找不见一位在衙门里混过事的弟兄们来说真还有点威慑力。司法部呀!

大姐夫真是好运连来。进京两年多点就领受到了副处长的职衔,并且听说还在拼命读书,想有更大的造化。大姐也办回了京城,在两居室的新楼房里舒适地安定了家业。黄三儿心中那条泥堤土坝渐渐地有些松垮,对那准京城人的姐夫也不再仰额头翘下巴,觉得也不妨把这姐夫纳入到黄家阵营中来,过去的嫌怨还是勾销的好。

如今的黄三儿虽然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小时候养成的泼皮作风却没有改掉多少,他十六七岁时就跟一帮习气相投的市井弟兄纠合一块儿,玩拍婆子打群架的把戏,东街寻衅西巷滋事,黄三儿的胳膊根子算得粗壮,咸汤坏水也嘟噜嘟噜地打脑门子往外冒,可内瓤并不那么勇猛无畏,真遇到刀光剑影的阵势是撒丫子就跑的主儿。可对那些势单力弱者出拳出脚一点也不含糊。大姐夫当了处长之后,脖梗子就愈加硬挺,满街筒子一转悠,也有点跺脚三里颠的威风显出来。梁四儿、安二也把他当成可依靠的大树,四面八方帮着他张扬那司法部处长的大旗,原先一些不把黄三儿之流往眼里夹的强梁地霸也开始对他刮目相待,让他三分,黄三儿就有些忘了姓氏,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这天,黄三儿又和几个无聊至极的哥们儿弟兄在大街上耍拍婆子的勾当——也不完全是耍,黄三儿已是有把年纪的大老爷们儿,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个相好的女人做未来之妻,家庭居住条件和本人素质条件差是根本原因,一块上班的适龄姑娘没有愿意跟他近乎的,心里急呀,以前街上拍女人玩玩闹闹的成份多,这会儿要把这做为择偶的一个途径,有了大姐夫这块金牌子返照在自己身上的熠熠光芒,多了些成功的希望。

这回是有准备有预谋地干,方法是从电影、小说里趸来的。在小弟兄的帮助下,先探听好了一个条好盘亮姑娘的身情家况,摸准了她每天上下班的行动路线,在个黄昏暮日,姑娘从工厂蹬车回家,拐进一条小胡同的时候被梁四儿驾驶的横里飞来的摩托车冲翻在地,预伏在此的黄三儿就上前扶人掸土,然后假恭假敬邀请姑娘到附近咖啡馆喝几杯压惊。

黄三儿不是演戏的材料,假冒的善人形象破绽百出,姑娘将这俗不可耐的招术透彻看穿,坚决不给面子。黄三儿就显了嬉皮士的本色,纠缠不放。这时姑娘的表弟正走到这里,上前来为表姐解围,黄三儿眼珠子瞪得流圆,出言撩骂,那表弟也不是善茬子,鬃毛一抖,一场拳脚之战在巷口展开,折身来看情况的梁四儿见恶斗开始,上前喝助,而主将黄三儿实在是勇气不足,没几个回合就被身手利落的对方打得无招架之力,冷不防又被一记重拳击中眼睛,就嗷嗷叫着逃开去了。

这次不利之战让黄三儿憋闷了好几天。一股窝囊气怎么也咽不下。进一步探了探,得知那姑娘的表弟是业余体校的学生,筋强骨壮不在话中,且周围还有一帮腰腿灵活的体育朋友,凭自己和梁四儿之流绝对是对付不了的,此仇难以私报了。

这点小事,公安局派出所不会真管,黄三儿就想到了姐夫。平时牛X烘烘,把姐夫的字号贴在脑门上,现在遇到真事儿了,也不能没了底气呀。小弟兄们也在一边撺掇:“那小子可打了咱,有血有伤,不能没声息地了了呀。让姐夫出马是最好的办法,找几个戴警衔戴大帽的提溜提溜打人凶手,准能把那小子吓出尿来。”黄三儿就下了决心:登大姐夫家的门去!

纯种京都人去会一位中路入京的半拉子京都人心里没什么负担。去找你,让你给帮个忙是瞧得起你,架子自然是不能端得太高的了,毕竟是找他办事。算你这山西老芯儿有运气,要不是我黄三儿遇上这么档子倒霉事,你想巴结还真不让你巴结得上呢。

带着没有消尽的眼角青斑,打着唿哨,来敲大姐的家门。

姐夫正在厚厚的书堆里埋着,对黄三儿的到来反应冷漠。他对这小舅子颇为反感,一辈子不想跟他犯话。

黄三儿也瞅不出个眉高眼低,沙发上一仰,二郎腿高翘,大姐倒是很显高兴,递烟泼茶让水果。

“姐夫。”黄三儿生生硬硬地叫了一声,语调里蓄着自命不凡的颤音,“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想请您帮个忙。”

姐夫面无表情:“什么事,说吧。”

“前天有个臭丫亭的小流氓跟我掉歪歪。”黄三儿吐个烟圈,缓缓开言, “那天晚上下班,我骑车穿胡同时,碰上个女青年被辆摩托车撞翻了,我犯了同情,上去扶人扶车,没想到身后来了个小流氓,趁我没防备出拳就打,这不,眼让他给打肿了,要不是争当首都文明市民,我也就跟他练了,你们执法部门也该管管这些渣滓,要不然他们也太狂啦。”

姐夫问:“打人的是哪儿的?”三儿说:“轴承厂的小工人。”姐夫说:“你们认得?”三儿说;“不认识。是后来打听出来的。”姐夫说:“没冤没仇,他上来就动拳头?”三儿说:“是呀,我他妈也挺纳闷呀。”姐夫说:“总得有个原因吧。”三儿说:“没有,是没有。这帮小渣滓,吃饱了没事干,就爱他妈的找碴闹事。姐夫您不知道,北京城这样的小痞子多着呢。我要他妈的不遵纪守法,没点首都意识,跟他一样喽,就热闹啦,没准儿就得出条人命。”姐夫说;“在哪儿发生的事?”三儿说:“盛芳胡同,南小街那块儿。”姐夫:“知道人叫什么吗?”三儿:“叫刘春儿。”姐夫;“这事该报告派出所。民事案件由他们管。”三儿:“派出所哪管这事儿,报告了也没用。”姐夫;“你报告了没有?”三儿:“没。”姐夫;“那你怎么知道没用。”三儿;“姐夫还是您给找人,管教管教那小子吧。”姐夫;“这事归公安管,不我好插手。”三儿;“你们是一个系统的……要不您帮着在公安上找个人。”姐夫:“这点小事用得着这么复杂?你去报个案,让他们调查调查,处理不公再说。”

黄三儿心里一股气越胀越鼓,这山西老芯儿如此不识抬举,竟然一点不把黄某人当回事,冷凄凄的一副德性,象打发要饭的,臭丫亭的,给脸不知道接着,屎克螂卧轨假充大帽钉!

大姐竟然也不帮着说句话,完全让这外地老杆给捏服了,去他妈的吧!

气哼哼从房里退了出来,冷风一吹,脑袋一清,更觉得自己挺自以为是的京城身份让狗爪子给挠踏了,这个王八旦,比京城人还傲,大姐在他面前竟然跟绵羊一样……臭丫亭的,走着瞧!

黄三儿领教了外地老赶的桀骜不驯,纯种北京人的自尊心大受损伤,不过见了哥们儿弟兄还是照牛不误:“我姐夫说了,这事太小,得另外找个碴治治那小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黄三儿的二姐身材长相还不错,凭几分姿色总想找个有点档次的如意 郎君。谈了四五个都不太称心,可这小弟黄三儿自己搞不上对象就怨家里房屋窄小没个谈情说爱的条件,就尖言辣语泼刺占了一隅之地的二姐。二姐被挤兑得如坐针毡,一横心,打起铺盖去做了人家的媳妇。一间小屋终归黄三儿自用了。

二姐夫是劳保用品批发站的业务员,管推销。人生得白白胖胖,平时着西装打领带,皮鞋也打得漆光锃亮,看上去象是个家底殷实的有钱人,实际情况不是一贫如洗也差不太多。单位不是生产部门,搞得是买进卖出的活动,这年头人都变得猴精,有谁还用你二道贩子的货?都跟厂家直接联系去了,再加上又是个没点活泛劲儿、大家又都不出真力气的国营单位,整天东城西城地跑得挺欢,却并无多少效益,苟延残喘着,勉强开工资。凭小两口每月不足千元的死工钱,绝过不上什么体面日子,男人又死要面子,衣裳掉下七八百一件的不想穿,有点钱全用在裹皮囊上了。可吃糠咽菜也不行呀,就三天两头往老人家 里颠,蹭饭吃。二姐夫自家那头对他不怎么客气,就勤往黄家来。二姐也只能厚着脸皮当吸血鬼。当爹的每月退休费三百多块,本人又是个酒坛子,老娘倒是勤俭耐劳,在街角路边摆个修理自行车的地摊,不管冬风凛冽还是赤日炎炎,一天忙到晚,好在当今的自行车偷工减料造得极不耐用,生意挺火,收入不薄,在大病之前也攒了一笔钱;黄三儿有份工作,吃自己够了,二姐、二姐夫两张嘴也还管得起,虽说一见这两人往门槛里迈心里就犯扑咚,可毕竟是一家人, 再说,大姐已如飞出的快箭,连个响都听不着了,这二丫头就不能再得罪。黄三儿脾气虽十分不好,但不想复蹈与大姐关系的前辙,便忍着不发什么怨言。

二姐夫比黄三儿见得多些,知道的事儿也略为丰富,他的祖上是满洲镶黄旗人,一说就是京城里的贵族,黄三儿没有历史知识,不晓得满族三百年前是关外部落,就认为二姐夫比自己种更纯正--他也不知道自己三辈之前是哪儿的草民--反正对二姐夫多少还有点尊敬。

二姐夫跟黄三儿一样藐视外地人,因为他也同样是没出过城围子,跟黄三儿到了一块堆,谈论起贬损外地人的话来那才是珠连璧合。

二姐夫每天挤公共汽车挤地铁,夏天挤得臭汗淋漓象落汤鸡,冬天挤得东倒西歪像罐头盒里的比目鱼。原先京城里可没这么些人,车也没如今这么难搭, 每天筋疲力尽一肚子气,在饭桌上就喷泄。

“这帮外地人,不在家老实呆着,出来瞎他妈逛,北京是他妈你逛的地儿!”

二姐夫没出过城围子,不存在当外地人瞎逛的问题,骂得气势。

黄三儿借题发挥:“没他妈这么些外地孙子,北京的物价不会这么涨!”

--以为物价是嘴啃出来的。没出过城围子,不曾跟外地人抢吃穿,话说得无惭无愧。

二姐夫:“一听那些外地老帽们的口音,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土得掉渣!”

京腔京调自多情。有个湖南籍的京腔京调学不好的女唱家还这么自作多情地唱过,何况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黄三儿:“没这么多外地人,北京的道儿不会这么窄,北京的车不会这么慢,北京的土不会这么大,北京不会这么多的人没事儿干。”

应该还有一句,北京火车站的票买起来不会这么难,可惜没出过城围子,没这切身体验,就少了这句妙语箴言。

二姐夫:“有一天,我们坐单位那辆客货两用小车在巷子里穿,后头有辆小皇冠按喇叭想超车,我们回头一看,外地牌号,去你妈的吧,不让!皇冠算个球,牛什么,撑死一个小县长,什么样的车咱没见过,小七品,在京城这不算官。”

黄三儿:“市长、省长算个蛋!”

…………

歧视外地人两人观念一致,可这“外地”的概念,在二姐夫那里绝对不包括纽约伦敦名古屋,也不包含香港澳门和台湾。倒退二十年“繁荣昌盛”的京城是世界的中心、圣地,世界人民仰望着她,现在好象不是那么回事了,虽然自个没出过城围子,可人家老外以及港台人士还有他们的优质产品潮水般进了你的城围子,那电影电视把老外们的事情传播得一清二楚,到底谁的日子过得舒坦已是不言而喻的了,二姐夫不是有句名言么,有钱就是爷。人家钱比咱多得多!

眼花撩乱的二姐夫可把老外、以及不是老外的港台澳的老少爷们姑娘奶奶崇拜得五体投地,要不那衣裳怎么净捡着标着ABC字母的买?谁们家要有个老外亲戚能让他羡慕得眼珠变成山楂丸。他私下里跟黄三儿就说:“咱爸当年怎么就没当个国民党团长什么的,要是去了台湾,咱不也是爷了吗?”

黄三儿起初对二姐夫的崇洋媚外不理解,后来也咂吧出点味道来,渐渐就顺从了二姐夫的观点,再后来发展得比二姐夫更激情,见了老外就仰了下巴淌涎水。

有一天,一位准老外--香港的歌星叫什么麟来着,到京城搞个人演唱,票价开到六十块一张。二姐夫和黄三儿咬牙合计,无论如何要看上一场,一睹这一吼千金的绚丽风采。抠出了一百二十块,排了两张票,昂扬入场。准老外登台亮相,耸肩勾背麻疯病人似地抖身颤体唱了一曲哭丧调,把大伙给唱迷怔了,歌完了全场竟然一片岑寂,那准老外伸手往台东边一指:“你们怎么不鼓掌?”黄三儿、二姐夫立即如梦如醒,随着大众猛烈拍掌,准老外又往西一指:“你们怎么不鼓掌?”黄三儿、二姐夫又跟着掌声雷动,此刻,黄三儿的骨头跟用酒精泡了似的,酥酥软软象是做了一回云中的活神仙,美呀!

演唱散场,黄三儿只觉当神仙的瘾未过足,攥着条白手绢跑到歌馆后门,等那准老外露面,他要让人家给签个字,就是给吐口唾沫也无尚光荣,只可惜京城里喜欢准老外的太多,黄三儿力气虽足还是没能敌住群雄--挤不上去,一帮警察又联成了防线,任黄三儿亲娘祖奶奶地叫骂,到了是一无所获。

黄三儿和二姐夫都很丧气,一连两天愁眉不展,忽然又有爆炸性消息传来, 大姐夫考到英国休斯诺大学读研究生去了,即日启程。

这消息于黄三儿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再准确些说简直是一个噩耗。一个 山西老芯儿忽然就变成了快要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准京都人,又忽然间成了准老外,真他妈的邪门了,二姐夫周身也如芒刺在扎,大姐夫的飞黄腾达会使自己在黄三儿眼中的位置有所下跌,老芯儿的远渡重洋,会使黄家的餐桌上少一道缠舌绕嘴的话题。

这世界真是变得越来越叫人难以捉摸--黄三儿这么认为。二姐夫并不觉得有什么莫名其妙,只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实在有点不是滋味,郁郁寡欢,话比平时少了好几倍。

黄家因这不登门的山西老芯儿的远走高飞,日子一下子清寂了不少。

第三章

世界确实在千变万化着,变得叫人晕头转向,叫人纷乱了阵角。中国特色的铁饭碗被市场经济的大拳头一下下砸得缺边断角,碗里的汤汤水水一个劲地往外淌,日复一日,碗底也有成了大窟窿的。

黄三儿所在单位也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僧多粥少,开始往下裁员。黄三儿平日说多做少,不招人待见,便被一刀斩下,一夜之间成了个无业游民,回家咬着枕头装死了一场,死过,觉得肚腹唧咕,就深一脚浅一脚往二姐夫家来了。二姐夫只一句话:“想辙吧。”

有什么辙可想呢?居委会的大妈说:“年轻力壮的干什么不行?”黄三儿说:“是年轻力壮。您说有什么好干的?”大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能挣钱。”黄三儿说:“我怎么看不出来?”大妈说:“你到大街小巷走走转转,看人家都干什么。剃头的、修表的、烤羊肉串卖菜的,早市夜市卖鞋卖袜的,事儿多着呢。”黄三儿说:“我一没资金本钱,二没技术能耐,两手攥空拳。具体点说,您看我干哪行合适?”大妈说:“起个执照,支个摊,卖卖油饼豆浆总还干得来吧。”黄三儿说:“那能赚几个钱?”大妈说:“一天起码弄个二三十块,日子长了不就滚起来啦,滚多了再干大的。”黄三儿心说,起早贪黑就挣那二三十块,得了吧,烟钱还不够呢。大妈说:“自个儿怎么也得想法糊住自个儿的嘴,你爸你妈这辈子不容易。”黄三儿说:“我考虑考虑。”大妈说:“你可别学了天桥把式。”黄三儿说:“一寸光阴一寸金,我懂,放心吧。”

黄三儿白天大街上出溜出溜地转,瞅着那一辆辆皇冠、宝马、大奔驰刷刷地打闪电,望着一座酒楼菜厦人进人出如海潮,心里头一锅稀粥嘟嘟地煮,一连几个晚上梦里银元翻飞钞票漫卷霓灯闪烁美女簇拥,醒来就呆呆地想:一年不挣他个十万八万的差事不能干!

黄三儿东撞一头西踢一脚,目标理想是谋个董事长总经理的位置坐一坐,退一步说,起码也得当个小老板。也懂得凡事开头难的道理,想昂头腆腹发号施令做人上人,前提条件是大捆的钱。四下里打探钢材、水泥、柴油、棉纱行情,打听车皮零担吨公里的价钱。泡沫似的信息把他的神经催得整日兴奋得乱颠乱颤,除了飞机翅膀炮车轮子没有问津,其他塞了满满一脑袋。苍苍云烟,茫茫雾海,在里头翻了百八十个跟头,一朝云消雾散,除了一脑门的疙瘩包,囊中仍是空空如洗。饭钱也快成了问题,奶奶的!

拖着精疲力竭的步子来到劳务市场--只好在这儿把自个儿交出去。

工作人员发给他一张表让他填。栏目如下:

年龄:29。籍贯:北京市。性别:男。学历:小学毕业。家庭住址:北小街826号。特长:踢足球。对工作的要求:整洁卫生,没有污然(染),没有曹(嘈)音,每天工作别超过六小时,新(薪)水每月一千五百元就行,离家三里之内,有医疗、养老保险,最好管一顿午餐……总经理、小老板一时半会儿当不上,只好先这样委屈一下了,此乃下策的下策,没办法。

作了如此巨大的退让,黄三儿郁郁不乐地等待劳务市场方面的消息,由郁郁不乐到焦躁不安,由焦躁不安到愤愤不平,由愤愤不平到怒火中烧,由怒火中烧到惊慌失措,由惊慌失措到大病一场,躺了半个多月才起床。

病和医疗保险没有挂勾,药费是自家掏的,下床不久就到劳务市场探望情况,人家给的答复是没单位问津。但告诉他一个信息,两星期后,这里要开一个劳务交流大会,有数百家用人单位和广大求职人员直接见面,双向选择。黄三儿就回家等这天的到来。

十几天艰难度过,这天上午八时整,黄三儿到达劳务市场。这里木桌排了四五圈,抻直了得有二里长。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在桌内与桌外摩肩接踵的求职者热切交谈。

黄三儿一连跟十几家用人单位的人交口攀谈,三言五语下来,对方就婉言拒绝,黄三儿越往下越泄气,连他妈的门防保卫也要高中以上学历。黄三儿锲而不舍,傍黑时候终于有一家搬家公司愿意让他去试工,干得好月薪可到五六百,但没节假日,更没什么这保险那保险。黄三儿一麻达脸,去你妈的吧,楼上楼下三孙子似地卖苦力,还不如炸油饼卖豆浆,于是来个猪八戒摆手,不侍猴(候)!

雄纠纠气昂昂出了劳务市场,一副胜利凯旋的姿态。爹妈以为他谋到了称心如意的好职业,也替他高兴。问到实处,黄三儿说:“倒是有人想让我干, 他那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我把他回了。”爹妈对儿子的秉性自然知道,不好多说什么,相视苦笑。

酒可以不喝,烟也可以不抽,饭要是不吃,可不光是难受得慌。这些日子黄三儿到大姐那里蹭了一顿又一顿,大姐夫已到洋学堂去了,就如入无人之境。大姐上着班,又有两岁的婴孩照料,忙乱程度可想而知,实在应付不了黄三儿的搅扰,就掏了一笔人民币让黄三儿伙食自理去。黄三儿不登大姐的门了,就去二姐那里,三回五回之后,二姐夫的脸色就不大好看。黄三儿心里骂:“你妈那个X,你到我们黄家吃得少哇!”话自然不能说出来,现在自个儿是菩萨趟水的处境,谁也不能得罪了。不愿招待,少来两趟就是了。

按说在自个儿爹妈那里横吃横喝不该有什么问题,可黄三儿不愿意瞧老人愁眉苦脸的样儿,老人为孩子担忧,以后的日子总得靠自个儿过呀,这样没着没落的,算怎么着呀。

黄三儿经过激烈的斗争,决定切实考虑居委会大妈的意见,开大餐馆没本钱,调查调查炸油饼卖豆浆的行情。对街口两个小食摊的生意情况作认真观察。两摊主一是安徽娘们儿,一是东北汉子,都租着两间民房,早上天不亮就捅火和面,忙乎到九点多钟,再准备中饭,面条、饺子、米饭,简单的十几样炒菜;晚上也不闲着,客人走净得十点往后了,一天里里外外不着闲儿,看他们穿衣吃饭,粗朴简便,不象能挣多少钱的样子--也难怪,这五百米开外馆子就有十几家,走走看看,全他妈外地人开的,北京城人是不少,可也架不住你们外地盲流一窝一窝地来刮脂搜膏呀,要是这些外地盲流不掺和,我黄三儿在这条街上单独开家饮食店,那该是什么劲头,要多大有多大,财源滚滚来呀,这可好……北京城这街街巷巷让你们遍地开花啦,北京人的钱全他妈让你们给挣去了,可恶的盲流们!

吃的干不来干穿的。京城上千万人民呢,哪个不穿衣裳?爸妈听说儿子要动真格的了,大力支持。把家底翻腾出来,七千块钱交到了黄三儿的手里,这钱滑腻腻的沾着老人一把把的血和汗呀。

店铺租不起,先小干着。居委会出面,帮着在一处繁华地段的马路集市搞下来一个服装摊位。黄三儿不知货的来源在哪儿,经人指点就跑到木樨园一带的服装批发市场来了。一来才明白,这偌大京城中每天飘扬在大街小巷商楼台面的红红绿绿的长衫短裤、套在千千万万京城人身上的花枝招展的西服牛仔风衣皮货敢情净是出自这所谓浙江村的十几万外地人之手,北京人把大把大把的钞票哗哗地斛进了那帮盲流的兜里,真他妈的晦气,真他妈的邪门儿,北京的工厂店铺刷刷地往下裁人,几十万京城爷们儿姐们儿节衣缩食时日艰难,东瞧西瞅不知干啥是好,几个军的浙江老赶在这儿安营扎寨抢吃抢喝,邪门儿,邪门儿!我黄三儿堂堂皇皇的京都爷爷,不能给这些外地人当催叭儿,这家庭作坊里生产的货一件也不帮你卖!这就是首都意识,京城气节!这意识,这气节有关部门也该给宣扬宣扬,发个资金什么的……

服装摊位来之不易,别瞎了。黄三儿就跑京城人自己开的服装厂,看货,物美价廉的几乎没有,名贵高档的经营不起,上了地摊怕是也卖不掉,黄三儿怀揣七千块,在马路牙子上咬牙跺脚,愣神发呆,又想往浙江村去,犹豫了再犹豫,徘徊了再徘徊,最终决定饿死也不卖外地人的货,于是就好象打了一个特大的胜仗,这胜利的捷报一时不知向谁传达,回家跟亲娘亲老子去说,没准会挨嘴巴子,自个儿给自个儿庆贺,到酒馆喝几盅--好些天没好好喝了,今儿就喝一回--不能进外地人开的酒家,哪辨得出来呀,挨家问?进门就问老板是不是京城人?让人家当神经病看了;那响牌号的东来顺,全聚德、翠华楼,准是京都人开的,可十块二十块吃不下来呀,多喽花不起……胡思乱想着,忽然想到好友梁四儿上班的工厂就在附近,好久没见到这小子了,他们化妆品厂倒是电视上天天见广告,据说搞得挺红火,让这小子请一顿吧,自个儿没着没落的,省一分是一分。抬腕看了看表,十六点十分,到他那儿磨蹭会儿也就是开晚饭的时间了,哥俩也该好好喝一回了。

想着,就蹬车往梁四儿的工厂来。找到三车间,梁四儿正推车往库房运送成箱的产品,见到黄三儿挺高兴,说哥们儿稍等,先把这车货送了喽再聊。

没多大工夫,梁四儿返回来,两人在外头抽烟。黄三儿说:“你们这厂可不赖。你小子有福呀。”梁四儿说:“有蛋的福,整天累得三孙子似的。”黄三儿说:“能多拿钱就行,我想累都没处累呢。”梁四儿说:“怎么啦,骨头贱得慌啦,让哥们儿打两拳?”黄三儿说:“唉,甭提啦,我们厂往下裁人,把我给叼下来了。”梁四儿说:“你们那儿效益不是挺好的吗?”黄三儿说:“那是原先。这会儿快散架啦。当头的就他妈知道自个儿捞,哪管厂里的事儿?这帮龟孙子,都该拉出去毙喽,车间主任以上的都该毙!”梁四儿说:“自己找点事儿干吧。”黄三儿说:“这不是找你商量来啦。”梁四儿说:“五点下班,快了,等会儿聊,我们这儿的王八头儿,事儿逼一个,我再去推车货。”黄三儿说:“瞧你小子松的,怕鸡巴他,咱哥们儿怕过谁呀。去吧,去吧。”

五点过五分,梁四儿从车间出来,打车棚推出自行车。

黄三儿说:“今儿咱好好撮一顿。”梁四儿说:“去哪儿?”黄三儿说:“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梁四儿说:“安二也好久没见着了,把他也拉出来吧。”黄三儿拧了拧眉梢:“我懒得搭理那小子。”梁四儿说:“干嘛呀,别那么小肚鸡肠。安哥这阵儿发了,让他破费破费。”

黄三儿没吱声,埋头蹬着车。

安二原本是挺铁的哥们儿,半年前单位不景气,工资长年累月地欠着,他就办了停薪留职,弄了辆出租车跑了起来。要弄,弄辆大发、夏利开开也行呀,京城人出门上路“打的”的也不算少了,但打“面的”、夏利的居多,可安二偏偏玩辆桑塔那,京城的普通百姓就成不了顾客了,有权有钱讲体面的不是有公车坐就是有私车开,桑塔纳不高不低的,净侍候外地人了。黄三儿为此甚感不满,心里就把他开除出弟兄行列了。

梁四儿说:“兄弟一场,没必要因这么点小事就掰了,不值得。今儿叫他请客谢罪。”

黄三儿的脉管里缺酒精缺得难受,也就顾不得瞎较真儿了,默依了梁四儿。

两人在一处公用电话旁停了下来,梁四儿打传呼抠安二。

安二很快回了话,听说黄三儿也在,要一块喝酒,满心欢喜,但说现在不行,国际展览中心正开汽车博览会,车被一外地客人包着,博览会两天后散场,到时再联系。

梁四儿说:“别跟哥们儿玩猫腻,客就要你今天请。”安二说:“谁蒙你谁是孙子。真是脱不开。这会儿正在展览中心呢,过会儿客人就出来。”梁四儿很了解安二,甭说现在有钱了,就是吃死工资的时候,开囊出血也没含糊过,就说:“过两天就过两天,到时再呼你,今儿我们哥俩白等了,到时你得加倍补偿。”安二说:“没的说。到时我带你们好好兜兜风。”梁四儿趁机发挥:“家门口儿转悠没意思,远处走走。”安二说:“你说去哪儿吧,广州、深圳咱没这谱,河北省内你捡地儿。”梁四儿说:“那就白洋淀逛一趟。”安二说:“没问题。”梁四儿往实里砸:“那我和黄三儿大后天就告假了,专等你啦。”安二说:“成!明后儿一过,你就调遣,到时呼我就行了。”撂了电话,梁四儿对黄三儿说:“都听着了吧,让二哥放回血吧。你反正闲着没事儿,出去散散心。咱们怎么联系?”黄三儿说:“找地儿喝着商量。” 梁四儿说:“走。”

第四章

三天之后的大清早黄三儿去找梁四儿。出家门前,他把爹妈给的那七千块钱连同大姐给的还剩余的四百元一并带在了身上--他反复琢磨了,这巨款放在家里不放心,现在溜门撬锁的贼防不胜防,交给爹妈也不舀,这回出门说是去采办服装做生意呢。在梁四儿家,两人抠安二,安二也没把那天的约定当儿戏,有所准备,立马来接,很快便到。黄三儿捐弃前嫌,坐上桑塔纳,舒舒服服椅背上一靠,开始了一日的野游。

黄三儿孤陋寡闻,对白洋淀的情况知之甚少,那天听梁四儿介绍,知道那是在安新县境内、距京城二百来里地的一处水泊,昆明湖都玩得不爱玩了,别处能有什么意思;呼吸点野风野气,坐坐这铁甲轿车,在外地老冒面前抖抖京都人的威风倒是挺惬意的事情。想到这京城牌照的紫色小卧车进到小县城,黎民百姓们该会怎样地肃然起敬,县里的头头脑脑笑容满面地出来恭迎,这可是北京的车,北京的客呀,北京人的气度作派在这群土老帽中间该显得何等典雅何等高贵;跟县长说些什么好呢?酒桌上多灌他几杯。说不说请他到北京去玩的话?扯鸡巴蛋,说这干嘛。京城的朋友也不是轻易就能交上的,甭做美梦了!安二驾驶的小卧徐徐进入安新县城的时候已近晌午。 时令虽夏去秋来,城里红装绿裹的各地游客仍是熙攘穿梭,这景象为黄三儿始料不及,以为这儿不过黄土街一条,谁知商家店铺也是鳞次栉比,茶楼酒厦也真有巍峨壮观的。更叫黄三儿凉心的是安二的这辆桑塔纳在此并没有山药堆出甜瓜的效果,看那淀畔岸旁,大车小车停了一片,桑塔那绝算不得出类拔萃。

县长自然也没有出来恭候,皇城来人尽管气宇轩昂高视阔步,也好象并没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黄三儿便很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为了充分利用时间,三人商量,中饭就不正式吃了,买些面包、香肠、啤酒带到船上去,边玩边吃也不失为一种情趣。人到淀边,即有不少的船工围扰上来拉着拽着上自己的船。其中有人力摇浆的,也有机器驾驶的。安二说机帆船马达声突突突地烦人,坐人力的吧,大家就上了一只不带篷的小船。

今年雨水大,淀水充足饱满,明丽的阳光将宽广的水面抹成一面光亮的镜子,芦苇已长得一人来高,远远望去,苇丛密匝匝浩荡荡,近前一瞅,苇荡中港汊穿伸,顺细瘦的水路插进去,翠绿的鸟呜灌满耳窝,真有些江南风味的景致。

黄三儿称除了吃喝睡骂看港台节目,对别的皆无兴致,欣赏享受大自然的细胞也天生没有,望着澄净的淀水就想里面有没有大虾、螃蟹,想晚上得好好喝一场。来到水乡吃鲜鱼活虾不会成问题吧。

小船在苇丛中兜游,安二、梁四儿兴奋得有目不暇接之感,出苇入丛来又是一泓碧水,船工告诉他们这白洋淀茫茫八十里,淀中有苇,苇中套淀,大小不等的淀圈圈有四十八处。梁四儿、安二就喔地呼叫一声。

淀面上有散漫的游船,也有几艘突突飞驰的汽艇。开艇得有一定的胆量,那速度就象擦着水皮在飞。一只飞艇近过来时,安二朝艇上人挥臂呼叫,是见着熟人了。驾艇的男青年也有了反应,减速驶过来,朝安二扬扬手臂,之后又箭一般冲远了。

这里除了荡舟的游耍,淀中还有大块的陆地,登上去即见许多的玩处。有一间水帘洞,想像着孙悟空的居所建造,姿态百异的皮猴神灵活现,还有一处射击场,有偿提供汽枪,让游人击打浮在淀中的野鸭,野鸭脚上有绳索绊着, 不能大范围活动,打死就是你的猎物,这非得高等枪技,不打中脑袋难以毙其命。此外还有一座座鲜红精巧的鸳鸯棚,想野宿的游人可以在这儿尽享风情。

黄三儿对这红色小帐很感兴趣,只可惜同伴皆是粗筋粗腿的鲁汉子,镜中的水仙摸不着也没想头,还是晚上那顿鲜鱼鲜虾提情绪。

淀上耍了五六个小时,回到岸上,已是黄昏时分。安二说:“都饿了吧,找地儿喂脑袋去。”

黄三儿肚里馋虫闹得痒痒,见着个小馆子就要进。安二说:“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找个上档次、带卡拉OK的,好好痛快痛快,反正今夜能赶回去就成。”

梁四儿说:“随便点吧,听说旅游区挺宰人的。”

安二说:“随他宰好了,不就这一回嘛。”

三人就进一家象模象样的酒楼,酒水佳肴铺了一桌。鲜虾活蟹自然是少不得的。黄三儿脑神经就兴奋地跳跃不止。

由于近些时日酒浆短缺,有了这机会,黄三儿就喝得猛些。安二还要开车,本不想喝酒,但因弟兄破镜重圆,心里高兴,也要瓶啤酒。梁四儿也是见酒没命的主儿,三人频频举杯,工夫不大,黄三儿就有腾云驾雾的感觉了。

一瓶孔府家喝净,又要上一瓶。黄三儿嘴上痛快,心里却还是有些疙疙瘩瘩:“今儿咱京城哥们儿来这小地方,给他们增光添色,也没跟县里的头头打招呼,这顿饭应该让他们请才对,这还得吃自己。”安二说:“县里头头认得咱是老几,联系得上吗。人家有钱没处花啦?”黄三儿说:“跟咱京里人一块坐坐,也是他们的光荣嘛。平时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安二说:“人家巴结你干嘛 ,你能给人家提个一级半级?”黄三儿说:“他们到了北京还不是小蚂蚱一个,住的地儿能不能找着还两说。”安二说:“得了吧,北京的宾馆饭店就是给人家开的,你进不去的地儿,人家平趟。有钱。”

黄三儿心里老大的不悦,乜斜着眼珠子瞅安二,这小子怎么啦 ,半年没见,怎么这个腔调啦,原先不这样呀!

梁四儿瞅出黄三儿的不满,忙打岔:“什么鸡巴县长、书记的,都扯鸡巴蛋,喝酒喝酒。”

安二说:“在淀上开汽艇跟我打招呼小子见着了吧,那是我们介丙小楼上住的朱副部长的二小子,他不也自个儿在那耍呢,甭说部长儿子,就是那副部长来喽,县里头头出不出来也两说着,你管不着人家呀,这地方达官显贵来得多啦,人家见得多啦,总理还来过呢,你个小黄三儿算个蛋!”

黄三的肺管子差点让安二这话给捅破了,不再言声,喝闷酒,越喝越觉不是滋味,越喝越看安二不顺眼,气就不打一处来。

有话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的安二虽然基本素质强于黄三儿,但水平档次跟如今的黄三儿也差不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不他们怎么能搅在一块?--酒葫芦一抱,共同语言那叫多。自打开上了出租车,东跑西颠,城围子也出过不少回,广州、深圳也走了走,眼界大开,知道了原来那种以京城户口为资本傲视八方是愚昧至极的井蛙之见,外面的世界色彩纷纭,外地有的是出类拔萃的英雄豪杰,有的是值得全中国人民骄傲的名胜、文化遗产;外地人有外地人的福份,即使是穷乡僻壤的农夫也自有其令人羡慕之处,那四面来风的宽宅大院,那清新明净的鲜美空气,青山绿水的幽境,五谷杂粮的清香都是京城人不好享受到的。京城人不好随意进出的中南海里住着的百分之九十是外地人,天安门当央的纪念堂也是为外地人建的……现在的安二再也不是一按电视键就耷拉着下巴胲子盯着那杀杀打打的武斗片了,也看世界各地,祖国新貌,也看话说长江,丝绸之路,也知道外地也有钢铁厂,外地也有游乐园, 外地也是美女如云,也有歌舞笙箫,知道了壮美的京城是中国人民的京城,不是谁们家的;而黄三儿仍停留在妄自尊大的低水准上,坐进观天一叶障目,象个历史的木乃伊。安二不跟黄三儿叫板,别坏了美好的气氛。而黄三儿则被刺激得气囊鼓胀,加之酒的作用,脑袋越来越大,肠子里的硝烟战火就顺着僵硬的舌头往外冒。

“我说安--安二,你--你给他妈的北京人丢--丢份儿吧。”

安二翻翻眼珠没理他。

“你,干--干什么不行,非--非他妈开鸡巴出--出租车,外-外地的大土憋让--让你上哪,就侍候上--上哪,多--多没劲。”

安二仍不吱声。

黄三儿越发来劲:“你--你小子,不--不配当--当大哥,给外地人当催叭儿,真--真他妈没劲。”

安二到底耐不住了,态度急哧哧地:“外地人怎么啦?外地人就不是人?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外地人,人家哪点比你低,比你差?!”

黄三儿怔了怔:“你--你别--别不服气......

安二一脸的不服气:“外国人看不起我们中国人,是因为我们贫穷落后愚昧,你中国人看不起中国人可一点道理也没有。你是比人家吃得好住得好,兜里比你家有钱还是怎么地。人家外地人背井离乡来京城,没点冒险意识奋斗精神能行?比咱愀在窝里发大话吹牛X不现代?人家办公司闯市场,凭的是才干智慧和胆魄,哪点比咱京城人差?咱京城的文坛、体坛、科坛、艺坛明星的大腕大部分不都是外地人?外地人西服革履你穿得起吗?外地人进出小卧你坐得起吗?没有外地人咱北京就没这么些宾馆酒店高楼大厦,就没那么多的川菜鲁菜淮扬菜,就没那么多的泡馍烧麦煎饼卷,就没那么些五颜六色的大戏台,没那么多出溜出溜的小轿车……外地人是改革开放放进来的,不开放的日子你也不是没过过!……”

安二是越说越激动,黄三儿是越听越气恼。言多易失,安二后面一句话心窝子话真把黄三儿给惹急了,他说:“要没那么多的外地人,我挣谁的,花谁的,你黄三儿能坐在这儿喝大酒?”

黄三儿象被红煤球烙了皮,腾地一下屁股离了座,也不结巴了:“安二呀安二,你不就捞了外地人几个臭钱吗,就这么没起子,我黄三儿可不是啃黑豆摇尾巴的大尾巴驴,没你安二,我照吃照喝……”

安二便觉出自己言辞不当了,想掉头转弯,一时又没有恰当的词儿。

黄三儿激愤之中想把自己怀中的票子掏出来甩给他们看看,再气壮如牛地结了这顿酒菜的账。可毕竟醉得还不完全,尚有一半清醒留着,好几百块哩,不能轻举妄动呀。但也不能这样没囊没气地忍奚落,脑袋一撅:“我黄三儿吃得起,喝得起,用不着别人赏赐!”说完拔腿出了餐馆。

梁四儿一看情形不好,起身追出,劝着:“干嘛呀这是,弟兄之间说得轻点重点又能怎么着了,还动真气?回座,回座。”

安二对自己出言不周有些懊悔,也对黄三儿这种冥顽不化的愚蛮之气恼愤,跟这号人称兄道弟的也没啥意思,就没有主动缓和局面的表示,黄三儿便不顾梁四儿的拉扯,甩唧甩唧的扬长而去了,

梁四儿对安二有点急:“你怎么也不说句话?”

安二苦笑:“不可救药。无聊。”

梁四儿摇摇脑袋:“跑出二百里地,斗气来啦?”

第五章

黄三儿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棉花团似地走在车喧人闹的街面上。天空象是滴进了墨汁的水呈了浅灰的颜色。他没方向没目的东一脚西一步胡乱地走着,颤悠悠的挟着十足水气的晚风吹到他的身上,体内的酒精就燃烧得更旺,昏昏然好象置身遥远的梦境,胸口一阵阵憋堵,恶心,抑不住就俯下身哗啦啦呕了起来。随后,身体倾倒下去,好久,腾空的心才渐渐回到原位。

远方,街灯市火闪烁着灿灿的明光,有稀疏的几粒星星冷静地悬持在天上。黄三儿看看周边,自身是躺在一条河道的堤坝上,好象是在县城的边缘。刚才发生的事情依依稀稀记起来了,此身远离京城的事实也记起来了,妈呀,该回家去了。

此时,黄三儿好象已没有办法往家返了。

梁四儿和安二小闹一场之后,就跑出来找黄三儿,一起来的还要一起回去。可就是寻不见踪影。这县城与京城而言虽弹丸之地,却也七街八巷,也四通八达。梁四儿没找着人,回来让安二开上车四面八方又绕了一遭,仍不见人影,就估摸他是搭乘长途汽车走了,便开始自己的行程。

好马不吃回头草。黄三儿没有丝毫的妥协意念。汽车站当天的班车已经发完,跑到通衢大道上碰可搭的汽车,因天时已晚没能成功。有点慌神儿,很快又镇静了下来。口袋里装有大叠的钞票,饿不着冻不着,一条大汉还能让狼吃了不成?找地儿歇一宿,明儿再找车回吧。

进到一家带餐厅的旅馆。因刚才的倾吐,肚里又空空荡荡的了,应该补些东西。在楼下餐厅坐定,让服务小姐拿来菜单,点了两道实惠的菜又要了三两老白干,慢慢地咂吧起来。小地方的夜晚人散失得快,三两拨食客走后,餐室中只剩他一人独坐了。呆在一边的服务员大概是急于收工,不住地朝他这边投递来含带催促意味的眼神。黄三儿忽然发觉这腰身婀娜的小姐很有几分迷人姿色,眼珠子就有些活转,就想到自己高贵的京城人的身份,胆量也就格外地强大。虽然对外地人有不屑一顾的习性,但对妙龄女郎倒不必十分计较,只要是女人就可补无米之炊。

他朝那女人放射几缕意味浓长的笑之电波,小姐就摇了过来。

“我是北京的,来你们这儿旅游。”黄三儿操着纯正高傲的京腔,面色和悦地说。他相信这样的自我介绍作用非凡。

小姐似乎并没有另眼相看,问:“要什么主食?有米饭、花卷、饺子。”

“我是北京的。你们这儿的饭菜味道还行。”他怕小姐听不真切,把身份又重述一遍。他打算征服这颗芳心。“您要点什么主食?”小姐对别的没反应。这一声问令黄三儿浑身一悸。小姐的语音分明是纯之又纯的京都腔,不象是外地人的装腔作调。狐疑地望着他。“我也是北京来的。”小姐说。“怎么,你……是北京人?”“没错。”“啊哎,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老乡,有幸有幸。”黄三对付女人不是生手。女人大方地立在黄三儿身边:“就你一个人出来的?”“一块来了三位,那俩小子先走了,我还想再玩一天。”黄三瞅着女人洁净的鸭蛋脸,越瞅越觉得好看,“你家还在北京?”“全家都在。”“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有对凤凰落草窝的惋惜、不解之态。“唉,哪不是混饭吃。”女人对生活似乎挺无奈。“混也在北京混呀,这地儿有什么?挣钱多?”“多什么。这家餐厅旅馆是我表舅开的,我来帮忙。”

女人讲得是实情,但只讲了一半,另一半不好说。她姿容不错,上学时就有不少好色之徒与她交往游欢,上班后一颗动荡的春心难以收拢,结交了一些无聊青年,名声不大好。父母对她很气恼,管又管不住,后来发生了两男人为她动刀斗殴事件,影响不小,加上工作吊儿郎荡,被单位除了名,实在不好在家呆了,母亲就把她送到表舅这里。表舅是个很严厉的人,对她有点威慑力, 换个新环境,她的习气也得些改变。

黄三儿说:“在这小城里干着有什么劲,回北京吧。”女人说:“没钱哪儿也没劲。”黄三儿说:“钱还不好说。”女人说:“哪那么好说。”黄三儿说:“没什么不好说的。北京城遍地黄金,看你会抓不会抓了。”女人嘻嘻一笑,听笑话似地。黄三儿很郑重:“跟我干吧,保你财源滚滚。”“你是做什么的?”“搞服装生意。”“搞得不错?”“马马虎虎……日进三、五百还不成问题”女人的眼珠子就闪现了光泽:“搞个体还是集体?”“当然是个体。”“你是有本事呀。”“什么本事,小打小闹。”黄三儿看出了女人心旌的摇动,更来了情绪,“有什么好酒,拿一瓶来,一块儿喝点儿,拿最好的。” 女人扭摆着身去柜台取来一瓶XO牛爹利。“开喽。”黄三儿道,“再拿只杯子。”

女人落坐在他的身旁,清黄的酒汁斟进两只晶明的高脚杯中,磕碰一下, 喝。“你的服装店在哪儿开着呢?”女人问。

“大栅栏,繁华地段。”“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看情况。车好乘吧?”“每天有两班直达北京的长途车。”“谁坐长途车,打的。”“的也有的是。”

“今儿来的时候坐的哥们儿的桑塔纳,回去还坐桑塔纳。”不知是牛爹利劲大,还是两种酒掺喝之故,醉劲上来得挺猛。头沉舌硬,话头乱窜,“我姐夫在--在司法部当--当处长,警--警官学校毕业的,又去英国留--留学,出来就--就是国--国际警察,没--没人敢--敢惹……” 女人说:“搞生意还真得有点后台、势力,不然谁都欺负。”黄三儿扬着脑壳:“谁--谁敢欺负咱,叫--叫他们打听打听去!”

牛爹利喝下半瓶,黄三儿已是烂泥一瘫了。小姐殷勒地扶他去楼上客房休息。黄三儿没能体验到被女人喷香的肢体支架着的美味,稀里哗啦倒在床上, 便睡过去。

半夜,黄三儿醒了,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了那女人。女人体肤上的馨香幽幽地飘在着,那妩柔软媚的仪姿楚楚地活在眼前。 浑身就燥痒难耐起来。脱去身上的衣裳躺倒,却再也睡不着了。

凌晨时候,黄三儿晕晕乎乎地在梦中进进出出。女人进屋来了,门声一响,黄三儿就霍地睁开了眼睛,见那妆抹后的女人姿容更加艳丽。

“早上好。”女人说着近到他的床前,“睡得好吗?”

“还行,还行。”黄三儿盯着裙下浑圆的白腿。

“今儿就走?”女人笑微微地问。

“走。”黄三儿木讷讷地答,有些不舍的意思。

“房间我替你退了,这是账单。还有昨晚的饭费。”女人把两张单据递到他的眼前。

他接了单据,共是三百八十三元,心中惊颤了一下,脸面上并没有丝毫的显示,从衣兜摸出那一大叠钞票,抽出四张交过去:“别找啦。”

女人的眼光在那沓厚重的钱币上粘了一下,微微的笑意忽地收敛了,有一 股深情的气息从那黑黑的眸子里流淌出来,身体便向黄三儿的胸怀挪近了一些,黄三儿的肚皮就碰到了那藕嫩的小手,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嫩藕。

女人激动了起来:“黄大哥,我想跟你走。”

黄三儿打了个冷战,嫩藕从掌中脱。

“我在这儿一天也不想呆下去了,我跟你回北京。”

“可你表舅这儿……他放你吗?”黄三儿惊中有喜。

“我又没卖给他,他管不了我。”

嫩藕又回到了黄三儿的粗手中,他的心里就有一盆火燃了起来:“那好,我带你走!”

女人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口:“我去准备一下。”说完就轻盈地飘出屋去。

黄三儿作了这果敢的决定之后又感到怅惘,这女人可怎么侍候?自己是不是在玩火?阗寂的的周边,空静的屋,黄三儿脑际间划过一道溜逃的闪电,闪电迅即消逝。送到嘴边的鲜食岂可轻易弃掉?天赐桃花运,哪能不领受?连吸了五支烟,女人重新出现到了他的面前,拎着个包,亭亭玉立。

“走吧黄老板。”

黄三儿一时真觉得自己是好大一个老板了,肚子高高地腆着:“走,马上出发!”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小楼,黄三儿没有忘记昨天讲过的还想在此玩一玩的谎言。女人说:“这儿土里巴叽的,有什么玩头,回北京玩去吧。”

女人也记着黄老板说过的坐桑塔纳的话,拐个小弯,叫到一辆小车,谈了去向,两人就扎了进去。 卧车上了大道,风驰电掣,一小进后,京都遥遥在望了。

女人如释重负似地欢快雀跃,一路喋喋不休,小曲不断。而黄三儿随着目的地的步步临近,心情也愈发复杂沉重。一句话就做了这么大的事儿,这女人可往哪儿带呢?家里绝对是不行的,几间破屋陋房哪象个大款的居所。让梁四儿帮着安排?他老婆那厉害劲,容得了?麻六、张七那儿?闲房是有,怕只怕七言八语把自己这底儿露出去,这倒也不是主要的,交待详细点能避免,关键都是见了女人腿都站不直的主儿,还不够他们耍的呢,这金枝玉叶万不能让牛粪给沤喽。主意还没想出,小车已驰在京城的阳光大道上了。“往哪儿开?”司机问。“前走吧。”黄三儿使劲琢磨去处。“往哪去?”司机再问。长安街快到头了。“上三环,奔静安庄静安宾馆。”

黄三儿还算明白,没说出皇家大酒店,皇家大酒店有更顺道,可那的消费能把人吓死。车驶到宾馆之前,黄三儿这才问明白女人叫韩朝霞。

车在静安宾馆门前站下,付过车钱,黄三儿对朝霞小姐道:“就住这儿吧。 这以前是我个哥们儿当经理,常来,条件挺好,。”

黄三儿到这会儿才真有些张惶,我这是何苦来呢。大老板的派头上了身就不能往下撤了,走一步说一步吧,人生短短几个秋,乐一阵吧。让女人在厅堂矮椅上坐了歇着,自己去台上登记,女人偏偏跟了过来,黄三儿就不能做选择的表示了,对服务员道:“包套最好的。”“带套间的,每天二百六十元。”服务员说。“就是它了。”黄三儿对没脱口去了皇家酒店暗自幸庆,到那儿兜里这点银子住一天也不够哇。服务员问:“住几天?”黄三儿瞅瞅 韩朝霞小姐:“先包一星期吧。”“身份证。”“有。”

手续办妥。黄三儿同朝霞小姐双双上楼入户。歇了一会儿,小姐叫肚子饿,黄三儿也有同感,早上出发匆忙,饭也没吃,就去找地儿喂肚皮,

黄三儿的经济条件从来没有宽裕过,象样的餐厅有生以来进过有数的几次,尤其近来情况愈见紧迫,口胃不敢多高,可此时此刻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寒酸相显露,便进了一家华丽菜馆。就座,服务小姐先送上清淡香茶 ,黄三儿叼上一支烟,侍姐马上将火机打燃;翻开菜单看,价格贵得惊人,最便宜的卤豆腐都三十元一份,有误入歧途之感,颜面上当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 韩朝霞小姐点菜, 韩小姐麻利地叫了两道,一道杯弓蛇影,一道狡兔三窟。黄三儿也叫了两道不明白是什么材料制作的菜肴,白酒扎啤也要来,就龙虾参 贝熊手燕巢地嚼了起来,嚼了个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末了服务小姐又端上一盘西瓜片菠萝块香蕉段,黄三儿腹内已没有半点缝隙,撑着肚子吃了块牙签戳着的香蕉段,其余只能眼睁睁弃在这里,心疼呀!

买单。三百二。黄三儿直擦渗出脑门的热汗。

朝霞小姐满心高兴,出门时竟挽上黄三儿的胳膊,便使黄三儿觉得钱花得不冤。黄三一心想快回宾馆,朝霞小姐问:“会跳舞么?”当老板的能不会这手?说:“还行。”朝霞小姐轻车熟路,将黄三儿带到一家歌舞厅,在间半敞的包厢中二人对面坐下,酒水点心要上来,幽幽昏光之下,靡靡音乐之中,享受飘飘欲仙之乐。吃过喝过,对抱着翩翩起舞。黄三儿因经济条件所限,舞场下过有数的几回,笨拙的舞技遮掩不住,踩了 韩小姐几次脚,韩说:“平时不怎么跳舞?”黄说:“忙呀,哪有时间。”韩说:“就知道玩命赚钱?”黄说:“以后得学学享受。”韩说:“这就对啦。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是让人享用的。”黄三儿说了句不知从哪趸来的文词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韩说:“你可真逗。”黄说:“你更逗。”韩说:“你爸妈是做什么的?”黄说:“都是国家干部。”韩说:“你们当老板的身边少不了花蜂粉蝶。”黄说:“那倒是。” 韩说:“你夫人一定挺吃醋的。”黄说:“我还没有老婆。”韩说:“真的?”黄说:“不唬你。”韩说:“这方面你倒挺现代。”黄说:“对付个合适的也 不那么容易。”韩说:“你还不容易?现在的女人……”后半句的意思应该是:爱钱的骚货有的是。黄说:“真的,孙子骗你。”韩说:“你是挑花了眼了吧。”黄说:“我这眼是火眼金睛。”韩说:“你怎么也不配个手机。”黄说:“带那玩艺也太麻烦,有人叫还不能不搭理,撂家啦。”韩说:“你要不愿带,我帮你带着,我不怕麻烦。”黄说:“行呀。”韩说:“明天就拿来。”黄说:“可以。”朝霞小姐一高兴,就把甜瓜似的脑袋扎在了黄三儿的怀里。黄三儿的一只短指粗手就粘上 韩小姐馨香阵阵的细皮嫩肉上。他的脉管里就象注入了大量的新鲜血液,浑身暖流奔涌。 可每当他的硬手的手想沉入到 韩小姐裤带以下部位, 都被韩小姐恶恶地截止了。

零点时候二人才离了歌厅,黄三儿的钱囊又瘪了一块。

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把这女人彻底占领一回心理就无法平衡。二人回到宾馆,保安验证件,不让黄三儿进,对方人高马大,黄三也不敢使性子,想到两天没回家爹妈也一定很着急了,以前还没有不打招呼就夜不归宿的情况,也该回去露一下面,向爹妈汇报一下“生意”的情况,就与 韩小姐悻悻告别,朝霞小姐迈进大门,又回过头来叮嘱一句:“别忘了,手机。”

黄三儿一进家门,就遭老爹一通责备,黄三儿谎话编得匀实,说服装卖得火,忙得焦头烂额,二老一听儿子干着正经事,就放心了。 黄三儿倒上床,直到天明没睡安稳。 韩小姐面条样的躯体缠绕在梦中的粗枝大树上,使他流了不少馋涎 。天朦朦亮,他起了身,匆匆地扒了两口饭,跟爹妈说了声:“练摊去了。”就出了家门。思想斗争了一阵,“的士”还是别乘,省几块是几块。 上了公交车,忽然又想到 韩小姐关于手机的吩附,这类小姐的花容月貌就象孔雀屁股似的,开屏闭幕说变就变,顺其心思是一朵花,稍不合意就是条棘藜 草。黄三儿多年玩闹,这点知识还是有的。今儿这手机准是见面第一道话题,眼看到嘴的热粘糕不留神就会摔到地上叫你吃不得掸不得。所以这问题真不能忽视。黄三儿心里虽堵得慌,但还是下车进了一家邮电局,挥泪斩马谡似地买下一只中科健,想到孔雀屁股大开屏的动人情景,淌血的心上倒象是贴了一剂“创可贴”,今儿总可以做回真神仙了,人生能做几回神呀!

小姐已经浓妆艳抹地等得很心焦了,见到黄三儿眼皮垂拉着不肯往起抬。 黄三儿嘿嘿笑过,把“小鸡”捧将出来,说:“为了它才迟到的。家里那只找不到了,新办了一个。”

小姐冰雪覆盖的脸上立即春暖花开,接过“小鸡”,一通摆弄,一时把黄哥哥忘在了一边。

黄三儿此时一心想着把 韩小姐往床上推, 小姐含蓄地一指房门:“人家一会儿要送水来的。”

黄三儿便不敢造次。

小姐说:“先出去玩玩吧,早些回来不就是了。”

黄三儿咀嚼了咀嚼早些回来的意思,算是有所领会。虽不太乐意,也不好太违拗小姐的意愿,强扭的瓜不甜,反正是到手之物了,早啃晚啃只是时间问题,不必太计较。黄三儿说:“去哪儿呀?”女人说:“上王府井吧,我离开北京半年了,王府井什么样都快忘了。”黄三儿说:“那就走吧。”

出门叫了辆小夏利,工夫不大两人就并肩走在了人潮汹涌的王府井大街上。有漂亮的小姐在身边,黄三儿腰身挺直,气宇轩昂,感到前前后后尽是些羡慕的眼光。真希望遇见安二、梁四,麻六、张七、让他们瞧瞧咱哥们儿的本事,你们哪个的老婆有我们 韩小姐条好盘亮?

在一家堂皇的服装店门前, 韩小姐伫了脚步:“进去看看?”

黄三儿点头,随其入内。七颜八色的时装叫人眼晕。

小姐在货架的曲巷中穿游着,眼珠子盯在了一套紫色衣裙上,细看了布料样式,脸上是爱不忍去的神色。

售货小姐以天花乱坠的言辞介绍这套时装的优长特点,说这衣裙 于这位小姐来说多一寸嫌肥,少一码嫌瘦,穿在身上,可媲美西施,说天也渐渐凉了,该换秋装了,说得 韩小姐甚感秋凉似地打了两个冷战,那就试试吧。

黄三儿趁空儿瞄了一眼纸牌上的标价,八百八。

衣裙合身适体, 韩小姐容光焕发。

“简直太漂亮了。”服务员小惊大呼。

“怎么样?看着行吗?”朝霞冷静地问黄三儿。

“还可以吧。”黄三儿真挑不出毛病。

“那就……”

“要了吧。”

黄三儿去付款,几张大钞出手时,神经象被人抽出来一条。

出了服装店铺,前行。在一家珠宝店门前,朝霞小姐的腿肚子又象是要转筋似的。黄三儿的心怦怦直跳,脊梁背上有冷汗刷刷地冒。他不再理会 韩小姐的意思,步伐不停,径直朝前,落后了, , 的 <, ST1:, w:st="on" ProductID="韩" PERSONNAME>韩小姐不得已急撵几步上来,珠宝的话题暂时搁置。

黄三儿想,卖珠宝的可不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她要是硬往里钻谁也拦不住。赶紧他妈的撤离此地吧。说:“别处玩玩去吧” 小姐应承:“好,我们去亚运村吧,打打球,游游泳。”

到亚运村,进亚洲大酒店, 韩小姐痛打保龄球。玩完,吃中饭,饭后进射击场,两人比试了枪法;再进游泳池。黄三儿在这儿才有点心花开放, 韩小姐那娇嫩的小脚,光洁的长腿,突耸的胸峰,使他目光闪亮。在水里拥拥抱抱,也过了一把瘾。醉醉迷迷中天就昏了下来,黄三儿一直没忘“ 早点回来”的诺言,提醒她, 韩小姐也尽了兴,同意打道回府,现在的黄三儿口袋里所剩不足三百人民币了。

打“的”上路,下了车,也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韩小姐掉头钻进一家生猛海鲜馆,精肴美馔要了一桌,酒足饭饱,小姐送来账单,嗖地一股寒气就从黄三儿的脑门子上窜了出来。即使倾其所有也还差八十三块。黄三儿没有把寒气吹给 韩小姐,镇定地抹抹头上的冷珠,对服务员道:“再来两客冰激凌,账一 块结。”小姐返身去取冰激凌,黄三儿对 韩小姐说去方便一下,遂离座,绕了个小弯,出了海鲜城,左右巡视一番,熟人是不好碰巧遇到了,八十元的亏缺一时半会也真不知如何抓弄,这面子丢不起呀,奶奶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钻进一辆夏利,说了声去红土庙,就双眼一眯,任东西了。

到了自家的胡同口,黄三儿找魂似地一阵徘徊。 韩小姐那里实在是无法顾及了,即要到口的香瓜摔了个皮破瓤烂。七千块人民币打了水漂,糟心,晦气呀!身上要是有把刀真想捅了自个儿的喉管子!

心力交瘁,腿软得直打晃,蹒跚着迈进家门。不料扑面迎来老爹一声吼:“你小子还回来!”黄三儿一愣,不知所措。“你上哪儿去了?”老爹手中大棒在握。“练摊去了。”“放你妈那个屁!你的摊在哪儿呢?”“在大栅栏呀。”“叫你满口胡说!”老爹大棒一挥,黄三儿急忙伸胳膊遮挡,一棒下来,砸在胳膊肘上,黄三儿哎哟唤着窜出院门。老爹追出来,“把钱给我交出来!” 黄三儿脸色蜡黄,后退着躲避父亲的棒棍。 “把给你的七千块钱还回来!”父亲声色俱厉。“钱,没,没在这儿。”“在哪呢,你马上去给我拿!”老爹的叫声引得一些路人驻足观看。黄三儿一副六神无着的样子儿。“你是不是都糟净了?是不是?你这个兔崽子!”老人踉跄扑上,黄三儿拔腿奔逃。

原来今儿上午黄三儿二姐的一个同事想买件价廉物美的秋装。二姐就把黄三儿介绍了出来。中午二姐带同事到黄三儿交待过的摊位上去找他,不见人影,以为是搞错了地点,跑回家来问,父亲为了核实准确,就去居委会问,居委会的人说摊位原先是给他搞好了,可这小子一天也没去,已经让给别人了。老爹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备好大棒等这不肖之子回来,现在看来,这小子生意 没做,七千块本钱怕是也没了底数,恨自己养了这么个王八旦儿子。

第六章

又饥又累的黄三儿摇晃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老爹这一棒打得他越发地迷登。脑袋瓜子里云飞雾绕,想不清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偌大一个京城连个栖身之所都不知哪里有了。没头苍蝇似地胡乱逛着,觉得肚子实在是空得难受,就在夜市的一个小食摊上坐下来,要碗面条吃。摊主开口问话,一腔土得掉渣的外地口音,黄三儿暂时顾不得计较,一大碗炸酱面吞下,不由就斜楞了眼睛,纯种京都人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很藐视地对摊主道:“你这面什么味儿…… 北京人的钱全他妈让你们给骗去了……上碗汤!”交三块钱的时候,一巴掌差点把小桌给拍散了。

又成了一只没头的苍蝇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黄三儿觉得腿脚快 要拉不开了,就下到一条穿街的地下通道中,依着墙蜷缩下来,身子一斜,呼呼地睡着了。凌晨时候,被两名巡警踢醒,交出身份证让巡警验了,报告了被老爸打出的实况,出了地下道,再开始漫无目的长征。

又一个灿烂的黎明来到了。金色的阳光跳跃在勤劳的京城人的脸上。黄三儿这儿则笼罩着一片凄寒的阴云。想到沉甸甸的七千块钱的流失,想到 韩小姐白嫩嫩触而未得的肢体,想到那只精致的“小鸡”,想到流溢在那女人嘴角的笑纹,悲戚中又起了兴奋,一股强烈的占有欲生了出来,这小娘们儿对自己是有感情的,已经产生了感情,感情绝对是有的!昨天那事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呀,讲清楚她会原谅的,一定会的。找她去,找她去!

黄三儿鬼使神差往静安宾馆来了。路上想了想词儿,就说昨晚上出门找厕所遇上熟人了,被装进卧车拉走了,或说钱没带够,去找人错,没借到。再或是干脆明挑,自己就是个穷光蛋……这是早晚得讲的;不行,不能这么说,奶奶的,想那么多干嘛。先他妈的占了她再说……

敲响 韩小姐房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却不见屋里有反应。就不懈地敲下去,终于敲出了 韩小姐的声音,高声问是谁,接着将门拽开一道缝,面对黄三儿,一脸怒色。

“你这个混帐,还有脸来呀。”

黄三儿嘻嘻笑着挤进门来,站在客厅当央。

“实在对不起,昨天 我是喝多了,晕晕乎乎,不知东南西北了。”

“胡扯!”韩朝霞杏仁眼一瞪,“你耍姑奶奶玩呀!”

“我哪敢呀,真是不知东南西北了……”

“赔损失费!”较之往日的娇媚之态韩朝霞判若二人,象只斗架的公鸡,竟上前来掏黄三儿的腰包。

黄三儿不躲不闪:“掏吧,全是你的,就这点儿了。我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老板,无业游民一个,韩朝霞你可真是够滋润的,咱们玩玩吧。”说着扑上前来。

啪。一记清亮的耳光敲响出来,黄三儿的面颊顿时起了一团火。

“你个臭流氓,滚,滚你妈的蛋!”韩朝霞喝吼。

黄三儿摸摸发烫的脸,愣了愣神,又要向前冲。

韩朝霞抓起了茶几上的烟灰缸举着:“你要不走开,我就不客气了!”

强壮如猪的黄三儿并不惧怕这柔弱的女人,这时,内室的门嚓啦一响,一 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从里面奔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啤酒瓶,黄三儿大惊,幸好屋门在旁,唰地转身逃窜出去, 韩小姐手中的烟缸从后面飞了过来,在黄三儿的后脑勺上弹出一个青疙瘩,黄三儿头也没回一下,冲出楼去。

此时的黄三儿真正领教了生活的严酷无情,象一只被猎人的夹链勾住了腿的野狼,嚎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天爷不公平呀!

黄三儿无家可归,确切些说是有家难回。老爹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性子上来也是黑旋风一样狂凶猛暴。为韩婊子挥霍掉的那七千块钱是两个老人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呀,二老能不怒火满腔?可人毕竟不是钢铁,不吃不喝不睡不行,眼下又没有个能挣钱混饭的地儿,又没有弄根尼隆绳往脖根上套的气概, ,难死了!

白天到日化厂找梁四儿,蹭了顿饱饭。晚上就进了二姐家。二姐夫所在的劳保批发站也入不敷出往下裁人,二姐夫被剔了下来。最近张家口一家锅炉厂 在京设销售部,经人介绍,二姐夫去做了面试,伶牙俐齿的被相中,试用三个月,合格就能开始工作。黄三儿心里哀情大溢,二姐夫竟也给人家外地人当起催叭儿来了,真是时空多幻,运势难揣呀。

在二姐家避难的当天,二姐就回爹妈那里报了信儿,老娘为儿子的浪荡无为气得肝脾生烟,病情又有加重,老爹对这混蛋东西失去了信心,索性算白养一场,只当没这个儿子了。病人要治疗,要用钱,积蓄空无,一点退休金刚够糊口,老人万般无奈,就把黄三儿住的那间房子出租给了一位浙江到北京做鞋帽生意的青年女人,每月收三百元聊补家用。黄三儿是彻底地没了着落。

二姐那里也不便长住。姐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吃闲饭的滋味太不好受。黄三儿整天仍是东跑西颠梦想着能碰上个一夜暴富的好营生,晚上就听二姐夫穷絮叨:“甭光盯着那些日进千金轿接车送的主儿,天上掉元宝的事儿有是有,千载难逢,轮不到你头上。磨剪子磨刀、卖冰糖葫芦的事儿不是也有人干?”黄三儿听这话就象听尖钉刮铁,挠心。寄人篱下不是办法;二姐也频频在父母那里做工作,儿子毕竟是身上的精血,不想是瞎话,黄三儿就回了家,把自盖的堆杂物的小房拾掇拾掇架了张床,就猫在里头住。

三十岁的小伙子,身强体壮的,不能总无所事事吧。身上分文没有,廉价的纸烟都抽不上了,繁花似锦的京城处处都是诱惑,这贫民窟的日子让人觉着活着都没多大意思。黄三儿上街闲游,好几回把眼珠子盯在了人家鼓囊囊的口袋上,有贼心没贼胆;砸银行的心思都有,可那寒森森的黑牢大狱不是摆设。黄三儿这会儿真跟剔了筋似的,没了肝火盛气,象个鬼影,佝腰偻背,比个八十岁老人还埋汰。

租着黄家房子的浙江女人叫白雪珍。二十四五岁。在一家商场包着柜台卖皮鞋。白雪珍与她的一个帮手同住于此。两人起早贪黑,吃苦耐劳,勤俭朴素, 事业有成。出来四五年了,钱一分一角地也攒了三五万。因条件所限,浙江女 人跟黄家人同在一间小房洗衣做饭,低头不见抬头见。黄三儿也曾隔着窗偷看女人脱衣穿裤的情景,白雪珍圆滚的屁股扭来扭去的也把他的眼珠吊得愣愣怔怔。黄三儿的母亲对儿子的日后前程着急焦愁,就在勤劳能干的雪珍姑娘身上 花了心思。找了个机会隐晦地向姑娘讲了把儿子交给她的意思。白姑娘背井离乡在外谋生也吃过不少人生地不熟的苦头,也想在当地找个依靠。至于对黄三儿,虽然不了解他的劣迹,却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所以态度极不明朗。而老娘 出于对儿子的关怀,也顾不得人家姑娘进火坑下地狱了,把黄三儿夸了个全面开花,又以凄凄楚楚的语调向姑娘作几近央告的拉拢,白姑娘也缺乏识人断事的能力,犹豫了三天就答应了下来。老娘就急不可待向黄三儿交了话。黄三儿拿韩朝霞当称砣,对白雪珍不大悦意,但没个女人的干渴也实在煎熬不过;白姑娘户口虽不在京城,但把个外地女人骑在自己身下,也是别一种光荣,好吃好喝又有了保障,看在可怜老娘的份上,应了吧。于是这门用黄三儿的话说门不当户不对,委屈、凑合的婚事就算敲定了。跟白雪珍一屋住的姑娘就另迁他处,房间布置了一番。

婚事办得比较简单。二位老人和白雪珍都不愿意铺张。黄三儿考虑娶个外地媳妇也没什么可夸耀的,也同意一切从简。(若不是从这点考虑,黄三儿非得坚持大办一场,又不花自个的钱)在家里弄了两桌饭菜,吃过,黄三儿就忙不迭地把媳妇搂进被窝,平生第一回享受到女人的真情,骨头都酥了。

女人虽于黄三儿真情实意,但对挣钱的事业不敢怠懈,经济是基础呀。三天后就拖着疲惫之身去柜台上班。黄三儿便觉得空虚无比寂寞非常。劳累了一 天的女人晚上一到家,黄三儿就死死地缠上来,使得 白夫人有苦不堪言之感。

白天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黄三儿揣着 从夫人那里讨来的钱,下酒馆泡歌厅看球赛推排九打电子逛商厦,俨然一个公子哥--票子来得不费力,出手自然很潇洒。此时的黄三儿忽地一下又抖起来了,京都人的骄傲又昂然地抬了头。这天,夫人见他花三四千块买了件上好的皮茄克,心疼,说:“穿这么好的衣裳干嘛。”

黄三儿眼珠一吊:“这是北京,不是你们浙江,次衣裳穿得出去?”

夫人累了一天,回家还得赶紧下厨忙乎,还得收拾散在床上的被褥,埋怨说:“起床怎么连被子也不叠。”

黄三儿脖梗子一拧:“打听打听去,北京爷们哪有自己动手叠被的!”

老娘给烧了条带鱼端过来。饭桌上,黄三儿说:“瞧我们北京这带鱼,多宽。这儿是皇上呆的地儿,全国都得往这儿上贡,在你们浙江,见过这么好的鱼?跟着享福吧。”弄得夫人哭笑不得。

夫人见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在黄三儿手缝间水似地往外淌,很焦急,说:“ 你也该找个事儿干干,要不就跟我一块儿卖鞋。”

黄三儿说:“北京人哪有干那事儿的,我在联系大生意,成一笔起码得弄个三五万。”

黄三儿奔波大生意,又要钱。夫人眉头紧锁:“大生意不见做成,钱倒花了万儿八千。”

黄三儿嘴巴一咧:“这儿是北京,不是你们那一亩三分地儿。上厕所喝凉 水都要钱。北京你知有多大呀,好歹一转,车费也得百十块。”

夫人说:“骑自行车跑呀。”

黄三儿说:“不是你们那村窝窝,满街大的、小的比你们那儿的蝗虫还要多,不就是让人坐的吗。”

夫人心里犯堵,脸就有点往下拉,黄三儿的脸拉得更长:“怎么着,犯葛?甭他妈的跟我来这套,掉腰子,好说,老子休了你!在北京有你们外地老帽炸刺的份儿?

不是跟你牛,凭咱这京城户口,外地小妞还不是一抓一大把?上赶的多啦,比你强的有的是!”夫人气得腰子疼了好几天。

黄三儿终于又尽情地享受到京城人的风光了。半斤二锅头下肚,摇摇晃晃走在华灯闪耀的长街上,瞅着身边一辆辆驰骋而过的车梭,豪迈地想:奶奶的, 赶明我也买他一辆!

赶明,赶明黄三儿的生活里将上演一场有声有色的婚姻悲剧……

 


 

生,命,之,水,□雁  鸣
 

 

孟子曰:有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 题记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那场大暴雨突然降临时,水清正在畈里犁田。

日子过得飞快。年刚过完,心情还没完全从浓烈的年味中解脱出来,就进入农历二月。俗话说,二月花朝龙抬头,意思是潜龙醒来了。龙生云,云生雨,挨近的日子即将是一个雨水充盈的时节。对此,水清早有准备,想赶在春季连阴雨到来前,把门前河边南斗二那块田犁出来。

吃过午饭,媳妇荷花草草收拾碗筷,喂了猪,跟水清说声,我去玩哈,就出门去。水清晓得,她是去跟村里一帮妇人打麻将。

正月半一过,村里的青壮年大都背起行囊出门,外出打工。虽然受世界性的金融危机影响,很多地方的工厂关门停产,打工的路子窄了很多,但这些对于岗村人来说,基本不构成威胁。几十年来,岗村人就有外出做工的传统。即使在土地下户初期的八十年代,出门挣钱机会少的时候,岗村人都有路子出去,更何况现在。所以,一过完年,青壮年就搭伴出了门。去广东,去上海,去江苏,近一点的就去省城汉口,实在不想走远的,还可以在镇上寰球公司老板徐百万的手下干。剩下些妇女老人,带着孩子们守候在家里。现在农闲,村里打麻将、斗地主、抹骨牌,流水席一般,天天不间断。

水清习惯了荷花没事去抹抹牌。媳妇荷花小他一岁,今年五十二,娘家就在岗村附近,大家看着彼此长大,知根知底。两人性格相容相生,结婚快三十年,小的争吵时常有,却也没有大的矛盾,从没有像其他夫妻那样打架骂娘,闹得冤怨不解。对待公公、婆婆,荷花也算孝顺,直到前几年两老双双谢世,荷花没和他们红过脸,就算有矛盾,也都是荷花让着的,水清对此一直心存感激。

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东平,今年二十六岁,已结婚成家,正月初六就和媳妇一道去了广东打工。二儿子秋平,如果在世,应该是二十三岁,只是那个孩子命苦,前年在汉口打工时,意外身亡。

当年,他们还想生第三胎,结果过不了计划生育关。就在荷花生下秋平的第九天,乡上突然来人,连拖带绑,硬是将水清弄到了卫生院,一刀下去,扎了输精管,断了他们多子多福儿孙满堂的念想。

不过,在岗村那一带,一对夫妇生两个三个孩子的情形很普遍。养儿防老,是时下农村的共识。没有一两个强劳动力,在村里是被人瞧不起的。因此,村里几乎家家是超生户,但家家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要么是遭受了巨额罚款,家里一贫如洗;要么是夫妇俩有一人被结扎,外带罚款;还有就是拖家带口地外出,像春节联欢晚会黄宏、宋丹丹小品里的超生游击队样,一年到头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

在岗村人眼里,水清和荷花绝对算是模范夫妻。连河对门进士塝村的算命先生怀仁跟他们算命时也说,他俩命相很相配,这辈子的夫妻,棒槌都打不脱。

一次,当时在镇上读高中的小儿子秋平回来说,从名字可以看一个人的人生际遇。水清不相信,儿子说千真万确,还一一拿当代政治名人举例说明。水清说,不说那么多,你看我和你妈的名字如何?秋平略一思忖,说,老爸呀,你五行缺水,名字里带水,这辈子也离不开水,而且还不能是浑水,必须是源头活水才好。老妈的名字是荷花,更离不开水。你的名字里带有水,妈妈天生就该享你的福。你看嘛,荷花就是长在水里的,全靠水滋润。没有水,荷花哪能生长呢?

儿子的一番说教,让水清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荷花在娘家做姑娘时,又苦又累不说,三病两痛也多,自从嫁到岗村来,跟自己在一起,日子一直就过得很熨帖。儿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但水清还是板起脸,对儿子说,喊你读书,尽学些没得名堂的东西,考不上大学嘿,跟老子出去打工。哪知儿子回敬说,您以为我好想考上大学呀?就我们家这个底子,考上大学你们也盘不起。再说,如今大学毕业找工作也难,我还是把高中读完再说。打工也好,种地也罢,都是各人的命!——哥哥在外打工不是很好吗?

水清被儿子一番话噎得半天开不了腔。他知道秋平自小就喜欢跟他村里他盛德爹爹在一起,盛德爹爹自小读私塾,喜欢些之乎也者和易经八卦的,秋平很受影响。但现在,他应该好好读书才是呀。过后一想,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的造化都是命里载就的,强求不得,由他去吧。

大儿子东平结婚成家后,就另起炉灶,分家单过。媳妇是河对门余家畈的人。岗村这地方,一旦儿子接了媳妇,就要和父母分家,过自己的小日子。水清和媳妇荷花很想早点抱孙子,经常催促小两口早生贵子。可东平他们说,不慌要,先快活两年再说。

—— 现在的年轻人,太晓得享受了!水清很有感慨。

过完年,小两口就双双南下。东平说,他们那个厂生产的是建材产品,属于内向型,沾拉动内需的光,受金融危机影响不大。正月初二一大早,他们就接到车间主任的电话,要求尽快去上班。

荷花出门后,水清去牛圈牵牛,套犁,下畈去。

哪晓得,水清刚下犁从田中间破开一条缝,天就陡然暗下来。本来就是阴天,天色暗很正常。但是,随着东南风的加剧,天上竟有大片大片的乌云在飘动。乌云越来越浓,天空成了淡墨色。这天色,很像六月里要下大雷雨的架势,在早春二月里,从没见过。

不过,根据往日的经验,水清觉得这雨暂时还下不来。在此之前,已经下过几天丝丝雨,老天似乎已经把蓄积的雨水泼洒了些。三天前,阴雨收住了脚,天开始放晴。一般情况下,好不容易晴下来的天,是不会有更大雨水的。再说现在是初春,即使雨水再大,也不可能大到哪里去的。他继续犁田。老牛憨憨大概是歇了一冬,有了气力,再加上春天土壤酥松,拉起犁来,肩上轭头仿佛不存在,步履平稳,平常溜达吃草一般悠闲,犁鑱头也似乎比往常锐利,直划得土块翻波滚浪。

今天太顺利了,要不了一个时辰,田就要犁完,憨憨今天一点也不憨,水清想。

然而,天气的急遽变化,给了水清一个措手不及。

大约不到半个小时,天空就完全黑下来。虽然还是下午三点,四野已茫茫一片,看不见树木,看不见村子,紧接着看不见眼前的道路。这一下的突然变故,着实让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水清有些惶然失措。他赶紧哇了一声,喝住牛,刹住犁,卸下轭头,回家。水清连犁也顾不得拿,牵了憨憨就走。

水清刚爬上田塍,还没站稳,一连串的炸雷就劈了下来。脚下的土地在雷声的震荡下,使劲地抖了几抖。水清慌乱中,一把将憨憨推下田塍,自己匍匐在地。夏天大雷雨时,经常有人被雷电击中丧命,水清对于这个常识还是懂的。炸雷的声音,似乎就在水清头顶响开,渐渐远遁。待雷声稍息,哗啦啦,大雨瓢泼一样地自天而降。一时间,天地被黑幕和雨帘封锁,水清和憨憨像被上了锁链一样,半天动弹不得。闪电像一把把利剑,从天空直刺大地,所到之处,天摇地动,光明耀眼。东南风依然劲吹,呜呜的风声,直刮得水清心头发毛。雨点打在脸上,冰凉透心,硬邦邦地痛。趴在地上的水清,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不能想象,在本该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早春天气里,会有这么一场凶险无比的狂风骤雨。天道无常,这时令何时变得如此混乱起来,跟过去大有不同了?憨憨似乎见惯了这阵仗,老老实实地盘卧在田塍下,一动不动。

急促的雷雨,在肆虐了半个小时后,稍有疲惫。水清被大雨一淋,早已浑身湿透,冷风冷雨,冻得他如同进入冰窖。见雨势稍弱,他赶忙扯起憨憨往家回。家里虽然是新盖的楼房,可水清还是担心房子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他想及早脱离这场乖戾的雨阵。只要一回到家,身子就会温暖,心里就会踏实。

天空猛下了一阵暴雨,倾泻了满腔情绪,可仍不见清明。水清仓皇间也顾不得把犁背回去,牵着憨憨,摸索着朝家的方向去。临近,水清听到媳妇荷花在高声喊叫自己的名字,他扯开喉咙回应,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大风裹挟着,瞬间变得飘渺无踪。

水清摸爬滚打到家,已是一身泥水。荷花早打来热水,帮他擦身子,换衣服。天上的雷声和雨水强劲如初,丝毫没有歇息的样子。

今年这天气到底怎么了?换完衣服,身子已经回暖的水清站在屋檐下,木然地望着已然黑成一团的天地,不得其解。

那场混淆了季节的大暴雨,伴随着闪电惊雷,一直下了一天两夜。

雨脚一住,水清就扛着锄头,沿着岗村土地边沿四处查看。他是村长,需要了解一下村子里的受灾情况。当他巡视到村子后面的山岗时,一个重大灾情展现在眼前:渠道塌方了!

这是一条连接东方红水库的尾水渠。岗村后面这一截,处于支渠的最末端,岗村是终点。虽然是末端,但对于岗村来说,却是整个庄稼的生命线。岗村所在属于浅丘地形,村落坐东朝西,地势走向东高西低。村里只有几口山坪塘,没有容量大的塘堰,很不具备蓄水能力。村前西边是一条小河,河两岸植物茂密,但多是一些杂树,缺少修整和梳理。过去年代,小河常年流水不断,偶尔还可以通过拦河抽水,为岗村的庄稼提供浇灌。近十年来,不知咋地小河成了季节河,天上雨水多的时候,河水滔滔不绝;天上雨水一少,河水也跟着减少甚至断流。因此,岗村人种庄稼的用水,几乎靠这条建在东边山岗上的渠道供应。这场大雨,猛烈地冲洗着渠道两边的红土包,终于造成了泥石流。垮塌的山体,将渠道中间的一段覆盖。水清大致看了一下,断断续续的至少有一里路长。就土方而言,估计在千方以上。

这样的结果,水清早有预感。去年秋天,水清在镇里参加区上召开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现场会时,他就向上边提出了岗村尾水渠两岸硬化的问题。区里来的领导很重视,当场说可以搞。结果,镇长金桥在会下悄声对他说,今年有其他工程要做,资金有缺口,明年再说。水清也不好说什么,就等着上面划拨资金修整渠道。就在这场大雨来临的前几天,他还去过镇上找镇长金桥说渠道硬化的事情。金桥说,暂缓一下,等区里专项资金到了位再说。可令水清意想不到的是,这场大暴雨来得太快太早太不合时宜了,给岗村的渠道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看着这条曾经带给岗村人无数丰收与喜悦的渠道变得这般面目全非,站在渠道旁边的水清欲哭无泪。他很清楚,没有这条渠道,岗村的庄稼可以说是白种了。夏天一到,在毒辣太阳的炙烤下,所有的谷子、棉花、芝麻、黄豆等,只要一断了水,就意味着颗粒无收。

而今这水渠壅塞得一塌糊涂,上面即使有清澈明亮的水流下来,岗村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承接到。作为一村之长,水清肩上背负的是全村人的期望。渠道不畅,百姓的日子肯定难以为继。自从这条渠道在几十年前修建后,岗村人就把生活的希望和向往寄托在渠道上面了。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一点也不错。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这渠道疏通,让水库里的清水,能顺利地灌溉这片时常饥渴的土地。

怎么办?——一想到具体行为,水清就犯难了。

在过去大集体时,一声令下,全村男女老少齐出动,兴许要不了一个月,水渠就能完好如初。可现在,且不说青壮年外出打工,就是都在家,也未必听从调遣。说是公益劳动,他们一样不买账。要做事可以,按劳动日算工钱,工钱低了还不干。只要没钱,水清是喊不动任何一个劳力来疏通渠道的。联产承包,其实就是各顾各。当个村长,主要负责上传下达,包括计划生育。这些年,农税提留统统免除,一般家庭自种自收,跟村级组织不产生关系。指望自己村里人出工出力疏通渠道,是不可能的。实在逼急了,家家都可以放下田地不种,外出打工。岗村水田旱地近三百亩,已经抛荒了好几十亩。打工挣的是现钱,也不日晒雨淋。水清想,如果这垮塌的渠道不能及时疏通,不说别个,就连自家的庄稼也没法种了。如果没有修建这条渠道,岗村人的活法或许是另外的样子。现在这条渠道,就是岗村人的生存指望了。生活很现实,绝对不能假设。唯今之计,急需疏通堵塞的渠道。

水清当晚就去登峰村,准备找村支书孙卫国商量。登峰村在岗村背后,不到两里路。原名叫乌窑村,村里建有一座大窑,专门烧制缸、盆、钵、罐等生活用具。由于是普通民窑,烧制工艺粗糙加上陶土质地也不好,乌窑村生产的陶器,是粗瓷大路货。水清小的时候,还到乌窑村去进一些陶器,肩挑背扛,到周边的一些村子去卖。走得远的人,甚至到过县政府所在地的广埠。

七十年代初,农业学大寨搞得轰轰烈烈,在乌窑村住队的公社赵副书记不仅不准乌窑村再烧窑,还觉得乌窑村的名字阴暗晦气,很不好听,要求改成登峰村,攀登农业生产新高峰。

水清在登峰村找到孙卫国时,孙卫国刚吃完饭,正和几个人一起在他堂屋里抹骨牌。他见水清来,忙站起身,递烟倒水,很热情。牌桌上有人等不及了,喊叫,孙书记,该你出牌了。孙卫国说了句马上,立即就座。孙卫国拿了一副好牌。一对天牌、一副三六、一张斧头、红三地八,又是庄家,直接摆成赏八敬,连和钱带赏钱,其他三家都是净铺,按三番开钱。众人愣了,孙卫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收完钱,孙卫国让别人替他挑土,坐过来和水清说事。

孙卫国年龄比水清大得多,今年六十好几。在村支书任上,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他为人随和谨慎,处事圆滑,上传下达时善于和稀泥。自从水清接替病退的曙光当村长后,除了上面有一些关于农村种植、植保补助,牵涉到入户的现金发放外,不是特别大的事情,孙卫国都不太想管,大多时候水清自己做主就是。这次岗村渠道堵塞,水清决定第二天到镇上去找镇里领导反映情况,在这之前,他当然要征求孙卫国的意见。孙卫国听水清说完后,表示支持。无论如何得赶在夏天到来前,把渠道搞通,不然你们村子的生产没法搞。水清听出来了,孙支书话语背后的意思是,疏通渠道只是岗村的事,与其他村子关系不大。

水清到古道镇上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一进镇政府大院,徐建中就招呼他。徐建中是水清初中同学,隔壁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因为姑爷在县里做官,徐建中高中一毕业,就被招干,安排在镇政府做民政工作,现在已经升职为副镇长,分管农业。水清走过去,发现徐建中正和一帮镇里干部,林业的、民政的、财政的、计生的、人大的、政府办、党委办等二十余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往一辆大巴士上挤。

水清问,你们干什么去?徐建中说,出去考察。准备去哪里?原准备去大连、青岛海边,现在天气有些冷,大家要求先去昆明,再转道海南三亚。

水清很羡慕。他早就知道镇里领导每年都要组织出去考察,每年去的地点都不一样。徐建中说,国内有点名气的旅游景点,都跑遍了,现在想去的是国外。这一趟是很不想去的,可镇里委派带队,不去不行。水清说,我们村渠道堵了,正要找你说疏通的事呢。徐建中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你找桥镇去。说完,徐建中侧过脸大声问,都到齐没有,到齐了就出发,四点的飞机,耽误不得的哈。

水清丢下眼羡的目光,停好摩托车,直接朝镇长办公室去。上了楼,水清没有找到镇长。经过多方打听,有人告诉他,金桥多半在派出所。

水清到派出所,发现有很多人围在一起斗地主,镇长金桥正炸了地主两炸,面有得色。地主还不罢休,出了一张2管牌。金桥说,你死定了,话还没有说完,又甩出四个5的硬炸,再炸。地主一下傻眼。众人大笑,都说镇长厉害哟。

水清认得,那个挨炸的地主就是古道镇上人,叫徐红卫。过去是镇上一霸,手下有一帮喽啰,红黑两道都不敢招惹他。后来,撤县建区,作为过去县里最为贫困的古道镇,自然受到了来自市里的各项扶持。有项目建设、对口扶贫、基地培育、劳动培训、定向招工、修建福利院、学校等。有了机遇,加上有人帮扶,徐红卫摇身一变,组建寰球开发总公司,成了镇上各项工程的总发包人。凡是镇上的项目,都必须经过徐红卫的手对外发放。搞头大的,他自己公司施工;比较麻烦的,就转手他人,收中介费。徐红卫的产业逐渐壮大,名字也变成徐百万。

水清见金桥斗地主正在兴头上,不敢打扰,站在旁边看。

镇长金桥曾经也是岗村人。按辈分,金桥该叫水清爷爷。岗村人的祖上是明朝洪武年间从江西瓦窑坝移民过来在这地界落业的,算下来已经有六百余年。虽然时间久远,但还保留着诸多古吴地方言、称谓及习俗。比如,北方人称父亲为爹,岗村人喊爷;北方人喊父亲的父亲为爷爷,岗村人喊爹,正好相反。水清虽然只比金桥长一辈,但按岗村的习惯,却是喊爷。

金桥原来的名字叫立新,祖籍在河南周口。六岁的时候,随母亲一起逃荒,来到岗村。金桥妈说,他们那个地方发大水,房子被洪水冲垮,丈夫被淹死,连尸首都找不到。娘俩无依无靠,只有一路南下逃荒。岗村人见母子俩可怜,就由当时的队长盛德做主,把他们收留下来。大伙七手八脚地将队屋的房子收拾出一间来,供娘俩落脚。

水清依稀记得,金桥妈当年很漂亮。虽然是北方人,却有着南方女人娇小柔美的身材,五官圆润而秀气。一口洁白的牙齿,颗颗如珍珠般晶莹剔透。金桥娘俩刚在岗村落下脚,就有很多的男人有事无事地去队屋打量。既喜欢看她漂亮,也喜欢听她说话侉声侉气。金桥妈识字,能写会算,待人很和善。她很感激岗村人的收留,与人相处时,很融通乖巧。

水清比金桥要大好几岁,但也爱去金桥家玩。每次去,金桥妈都很热情,有时还拿东西给他吃。后来,在水清妈的说合下,金桥妈嫁给了大队的赤脚医生刘胜利。刘胜利也是岗村人,死了媳妇好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起初,金桥妈不太愿意,说只想一心把儿子养大,个人的事情不考虑。后来,由大队书记刘胜利的叔爷国昌出面,做了一天一夜的思想工作,金桥妈才答应搬到刘胜利家一起过。刘胜利是水清的湾下同辈,算下来金桥比水清晚一辈。

那时的金桥还叫立新。他后来改名字,还得从刘胜利在桥梁工地上因公殉职的那一天说起。

金桥妈嫁给刘胜利不久的一个夏天,县里就组织修建引水渡槽。渡槽的修建是将库容量巨大的东方红水库的水,引向古道及周边另外两个人民公社,灌溉公社良田,以利于抓革命,促生产。渡槽修建的工程相当浩大,县里要求各个公社组织大批思想先进,体质好的社员参加施工。刘胜利作为施工现场的劳保医生,很荣幸地参加了渡槽的修建。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天,赤脚医生刘胜利正在刚建好的渡槽某个桥墩下包扎一名被钢筋杵破大腿的伤员时,渡槽槽体突然垮塌,刘胜利被当场砸死。虽然刘胜利的死被定性为因公殉职,但人死不能复生,金桥和他妈又成了孤儿寡母。在公社为刘胜利召开的追掉大会上,公社胡书记当场将金桥的名字由过去的立新改为如今的金桥。这是为了缅怀刘胜利和牢记伟大的渡槽工程,胡书记说。

刘胜利死后,金桥妈没有再嫁人,就住在刘胜利家里。水清还是爱到金桥家去玩。可是,有一天的意外发现,使水清挨了父亲一大巴掌不说,也在他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没有月亮,天很暗。冬夜太长,水清闲着无事,就去找金桥走军棋。金桥家在村子的最南边,相对独立。水清不敢喊金桥,害怕金桥妈听到。水清悄悄地走过去,发现金桥的房间里黑麻麻的,走拢一听,也没有响动。

水清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个人影朝金桥家走来。水清看不清楚,但他肯定不是金桥。那人走过来,直接就敲金桥家的大门,小声说,是我,徐部长。这时,金桥妈从里面开了门。那人进去后问,金桥呢?金桥妈说,去胜利家婆家了。那人显得很高兴:乖乖,太好了!

水清站在门外,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顿时心跳加速,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如同打着寒颤般不自在。

水清听出来了,那是公社在岗村的住队干部徐前进。徐前进是公社武装部长,身材高大,经常穿一套不带领徽的军装,腰里别一把手枪,样子很叫人害怕。自从头年秋天被公社派驻岗村抓革命促生产至今,已经快半年了。徐前进的伙食是吃派饭,由岗村各家各户轮流接待。只要说徐部长在哪家派伙食,哪家人就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在岗村,徐部长是最高权威,也最威风。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有很多坏分子被抓起来游斗。水清的邻居金望他妈由于父亲当过国民党保长后被镇压加上还有海外关系,出身特别不好,因此,他们一家人挨斗、游行的时候最多。游斗的时候,徐部长是主持人,村民们也在一旁挥拳喊打倒,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

在金桥和他妈没有流落到岗村之前,金望妈这个地主 家的小姐,可以说是岗村最漂亮的女人。模样周正大方不说,处事临危不乱,胜过很多男人。也正是由于她的出身不好,才被老实巴交的金望爸白捡了当媳妇。而对于金望家特别是金望妈的游斗,大都是由徐前进提出来的。水清清楚地记得,每次游斗的时候,徐前进总是恶狠狠地对金望妈说,看你还听不听话!不过在当时,水清是理解不了那话里面的含意的。金望爸是个老实人,经常被罚站在一边陪斗,金望则抱着妈妈的腿,渴求的眼神扫向所有在场的人,似乎在乞求大家的宽宥。比金望小不到一岁的水清有时悄悄跑过去,拉着金望的手,安慰他。可是徐部长就是不罢休,队长盛德上去说情,被徐部长训斥为阶级立场有问题,岂能同情剥削阶级,不要忘本。徐部长看着金望妈犟起的嘴角,说,态度不好,对新社会充满仇恨,老子下回还斗你!

岗村男女老少,都在徐前进的率领下前进。

不一会,水清就听到了屋子传出来啪啪啪啪的身体撞击声,在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金桥妈痛苦的呻吟。水清很生气,狗日的,这个徐前进,趁着金桥不在家跑来欺负他妈,太可恨了!那声音一直响个不停,金桥妈的叫声越来越急促和惨烈,要命一般。

水清很想冲进去,大喝一声,住手!可是,徐部长有枪,他一个小孩,是拿鸡蛋碰石头。他当场决定,等金桥回来,一定告诉金桥,要金桥像电影里的小兵张嘎那样,想方设法替他妈报仇。

水清赶紧跑回家,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给父亲,父亲突然给了他一个大巴掌,说,畜生,哪个叫你去看的?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水清觉得很冤枉,捂着挨打的脸,使劲地哭了半晚上。直到后来水清长大成人了,才明白当初父亲打他背后的缘由。那件事也在他心底留下了怎么也抹不去的痕迹。那痕迹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记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动。

挨了父亲一顿打,水清觉得那件事情的背后似乎有些名堂,他也就没跟金桥说。若干年后,水清大致感觉到,金桥对他妈和徐前进之间的某种关系,并非一无所知。

后来,徐前进被调到了县里,当了县委副书记。金桥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他娘通过徐前进,将金桥招干后,送到省行政学院进修本科。金桥一回来,就当副镇长、镇委副书记、镇长、镇党委书记兼镇长,仕途还算顺利。

水清一直在镇派出所里,看金桥他们斗地主。许多人在旁边为金桥抱膀子。徐红卫只要牌从门前过,无论好坏就抓,因此,地主大多是徐红卫做,金桥和派出所所长王启发一起斗他。

派出所新来的女警员许丽坐在金桥身边,不时伸出那双白嫩的小手,帮金桥理牌。不知为何,金桥起手的炸弹很多,徐红卫动不动就挨炸。每次炸弹一出,许丽小脸上笑魇如花般灿烂,身子禁不住直往金桥身上靠。水清奇怪的是,徐红卫经常挨炸,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尽管将百元钞不停地往外掏,眉头都不皱一下。水清大致算了一下,他看牌的两个小时里,徐红卫至少输了一万块。

接近六点,牌局散开。金桥这才发现了水清在,忙站起来,说,水清好久来的呀,怎么不说一声?水清笑笑说,你忙着呢。自从金桥当上镇长后,水清自觉和他有了距离,每次见面,总是以上下级的心态打招呼,可金桥却很随和,抢着和水清握手,不摆架子。

有事吗,金桥问。

这几天下大暴雨,岗村后山塌方,渠道被堵塞了,水清说。

哦,找我为这个事呀,不急嘛,慢慢来。

水清还想说话,徐红卫早发动了宝马,喊桥镇快点上车。金桥客套地对水清说,走,一起吃饭去。

水清一来跟徐红卫不熟悉,二来也不是此道中人,本不应该去,但想到在饭桌上也许有机会跟金桥说渠道的事情,就顺势点点头说,好吧。金桥见状也只好说,走,上车吧。

水清原以为吃饭就在镇上,没想到徐红卫一车把他们拖到了与古道镇毗邻的江源市。

江源是县级市,紧邻大别山。是当年工农红军闹革命的根据地之一。改革开放以来,江源市步子迈得很大,有很多新鲜事招人耳目。水清早听村里牛贩子有财说过,江源有个“小香港”,很好玩的。有财说,他长到五十几岁,还没看到过有那么好玩的地方。

水清问他怎么个好玩法,有财眯起眼,露出诡秘的笑容。从此,江源在水清心里变得有些神秘和向往。

一行两辆车,除了徐红卫的宝马,还有派出所的警车。坐在车上,水清几次想提渠道的事,却被徐红卫和金桥之间的对话占满,他一直插不上嘴。隐隐约约中,水清听到个大意,因为建材走俏,徐红卫想开采古道镇东边靠近老爷山的天然大理石矿。一方面是招投标的问题,另一方面是资金吃紧,希望得到镇里支持。

金桥的态度一直不置可否,说,下来再说吧。徐红卫倒是很着急,哥哥呀,再不动手就搞不赢了。汉口有几个大老板也把眼光盯在了这些石头上,绝对不能让他们捷足先登。金桥说,我晓得。

车子在江源市内一个名叫富丽华的酒店停下来。许丽招呼大家下车进酒店。服务员见到徐红卫,都认识,满脸堆笑地迎接,徐总,您来了,好久不见啊!

徐红卫不理睬,径直往楼上雅间去。水清发现,雅间名字叫得很霸道,万贯轩。大家鱼贯而入,水清走在了最后,座位被安排在靠门口,是上菜的方位。

大家坐定,徐红卫拿出腋下夹着的那条黄鹤楼1916来发,见人一包。水清不抽烟,退了回去。徐红卫说,给你就拿着。随后大喊一声,上酒。服务员问要哪样的?五粮液,先拿两瓶来。

不一会,菜上来了。不愧是高档酒店,做出来的菜,就是不一般。有很多菜吃起来特别有味道,水清从没吃过,更叫不出名字。就连他很熟悉的地方特食脍鱼和肉糕,也比古道镇上的好吃得多。就更不用说螃蟹、虾、甲鱼、蛇、穿山甲、獐子等山珍海味了。

令水清觉得奇怪的是,这一行人叫的满桌子菜,好像都是看菜一般,没有几个人动筷子。酒倒是闹得凶。金桥成了重点照顾对象,徐红卫、许丽、王启发以及随行人员,轮流向他敬酒。每人都是一口喝干一大杯,先干为敬哈。金桥倒显得很稳重,来者不拒,但只是拿嘴边抿一抿,就放下。转眼间,两瓶五粮液见底。徐红卫喊着还要拿,被金桥制止,好了,就这样,酒不在多,合适就可以。

但水清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不行了,包括王启发。水清本不胜酒力,好在没人在意他,虽然是几百块钱一瓶的酒,却喝得不多,头脑仍然清醒。桌上的菜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水清心里直喊可惜!

吃完饭,没有动车。一行人步行去商业街。许丽说喝多了,要回车子里睡觉。徐红卫立即把车钥匙递给她。别看王启发刚才还一副醉态,这会走起路来,却是步履矫捷。走近一看,商业街口子上,果然有“小香港”几个鲜红色大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直朝人诡秘地眨着眼睛,仿佛在说,来吧,给你一个快乐的夜晚。

来到一家叫铜锣湾的歌舞厅门前,徐红卫把老板娘喊出来,问,里面有好多客人?老板娘粉脸上笑容可掬,说,是徐总啊,有几个,不多。小姐漂亮不?刚来的,不仅漂亮,还新鲜。徐红卫手一挥,说,马上清场,今晚我包了!

老板娘立即转身进去。不一会,几个男女陆续从里边出来。徐红卫拉着金桥手臂说,走,进去吧。水清也跟着进去。

没有陪好客人就没有赏钱哈,老板娘对小姐们说,徐总很大方的,你们一定要让客人尽兴。

水清从没来过这种场合。进去后,不知如何是好。歌舞厅里,有大厅也有包间。徐红卫安排几个小姐,喊来几打喜力啤,陪水清他们几个。徐红卫、金桥、王启发分别喊了几个小姐,各自进了小包间。水清本不会唱歌,但到了这个场合,在小姐的鼓动下,也大起胆子,合唱了相思风雨中、祈祷、萍聚、月亮代表我的心,自个还鼓足勇气,唱了敖包相会、乌苏里船歌,好多年没唱了,半生不熟的。

唱歌间隙,小姐邀请水清跳舞。水清不肯,连说不会。小姐哪里肯依,拖起水清就在大厅里跳起来。说跳还不太确切,水清的步法像在走碎步,还不 时踩小姐的脚。水清不好意思,连连道歉。小姐说没得事,放开跳就是。水清起初有些害羞,但看到大厅里每个人都有伴,各自忙碌着。这才摆动着僵硬的身姿,跟随小姐走起来。慢慢地,水清感觉小姐肉嘟嘟的胸脯紧贴在自己胸口,酥香气息,直冲鼻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推开对方,出了门,做深呼吸。后来,他干脆就在门口坐着。坐在门口的水清内心很不平静,他感觉自己一脚踏进了另外一个不属于他的但充满着诱惑和魅力的世界。他很想再进去,再次感受小姐那浓郁的女人气息,可他不好意思。

一会,小姐出来找他,大哥,进去喝酒呀。小姐一拉,水清半推半就地又进了歌舞厅。这回,水清显得大方多了。不仅敢紧紧地抱住小姐,摩擦着彼此的胸脯,还偷偷地伸出手,在小姐胸前揉摸。小姐佯装没有感觉,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于是水清胆子更大,拿坚挺的下体,直抵小姐的两腿间,小姐穿着裙子,腿间的肉质光滑而富有弹性。正当水清情绪激昂超然物外时,金桥他们出来了,水清赶紧放手,心里不免遗憾。

已是午夜十二点。徐红卫喊上许丽,一行人再去吃鸭脖子,鸡翅膀,卤顺风,喝啤酒。回到古道镇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金桥吩咐派出所的车,把水清送回岗村。水清说不用了,我骑摩托来的。

渠道的事,下来再说吧。临别,金桥跟水清说。回家的路上,水清一直很兴奋。回到家中,匆匆洗把脸,就上床一把将荷花抱住,要行好事。

被他疯狂地压在下面的荷花,骂他,疯了呀!

水清不说话,狂风暴雨般行云布雨。

水清亢奋不已,荷花却像睡着一样,任他摆布,一动不动。

事毕,水清冷静下来,他依然想到了渠道疏通问题。明天还要去镇里找金桥,看他到底如何处理?

由于熬夜和半夜做爱,早上醒来的水清头晕眼涩,心胸紧巴巴火烧火燎般,一直想呕吐。躺在床上,他心里一直琢磨如何疏通渠道。

直觉告诉他,镇里多半是靠不住的。

就在一年前,刘家村修通村公路,公路铺了一半,镇上原来答应得好好的二十万块钱,突然没有了,工程只好停摆。刘家村人很气愤,找镇里要钱,镇里哪里肯理。几个青皮后生怒气冲冲地到镇政府办公室,想找一把手镇委书记郭明星说理,但很快就被派出所的干警铐走。各人家属托了很多关系,才没被派出所以冲击国家机关罪上送县局。

刘家村有个人在市里做官。村里人找到那官人,官人过问到区里,区里说那款项早就下拨到了镇里,怎么没有呢?责成古道镇自查,上报结果。就这样,查来查去查了半年,镇里说那笔资金用作了镇办公楼的修缮。刘家村人不罢休,自己组织人暗访,终于弄明白了那笔款子的真实去向:一小部分用于镇办公楼外墙粉刷;大部分被镇里挪用,买了辆小车。

刘家村人反映到区里,区里很重视,立即着手查处。

查处结果,是将负主要责任的党委书记一把手郭明星调离古道镇,担任区畜牧局局长。而那被挪用的款项依然追不回。刘家村的公路,就成了阴阳路,至今是一半硬一半软地摆在那里。

想到这里,水清既失望又不死心。他想,郭书记走了,金桥当了书记兼镇长,应该吸取教训才是。想他金桥也不至于不管岗村的事情吧。于是,水清的信心就有了。

有了信心的水清,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推起摩托车就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水清没有找到金桥。党办主任告诉他,桥镇到区里开会了,一大早走的。水清摸出手机,拨了金桥的电话,结果是呼叫的对象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水清很失落。

该怎么办呢?水清很为难。

不过,当水清骑着摩托车在刘仲义的修车铺子里停留时,他又有了想法。水清骑的是一部南方125摩托车,在古道镇,这种车型流行。由于经常挂不起挡,水清就找到镇南头的刘仲义修车铺,弄一下。

刘仲义是认得水清的。他给水清递了一支烟,掇了条凳子,喊坐。

啥毛病?刘仲义问。

老是挂不起挡,水清说。

刘仲义弯下腰去看看后说,小毛病,手到擒来。不一会,车子修好。

刘仲义问,来镇上干啥?

水清说,前几天大雨,山体塌方,把我们村后的渠道堵了。找镇里想办法解决。刘仲义笑笑,说,你那是跑冤枉路。

水清不解,说,金桥答应了的,说是要解决。刘仲义嘴上叼着烟,一只眼睁,一只眼闭,脸上一副很沧桑的样子,半天不吭声。

在这古道镇上,刘仲义的烟瘾是出了名的。清早一支烟点上,直到晚上上床睡觉,从不熄火。他不用火柴,也不用打火机,而是一支接一支地对接。刘仲义自从刘家村迁来镇上修车至今,已经超过了二十年时间。这么些年来,他始终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打量着镇上的变化。古道镇本身也不大,全镇不到两万人。可以说,这镇上稍微大点的响动,都逃不过刘仲义的视线。去年刘家村修路款被挪用,主要就是靠刘仲义找人帮忙查出来的。而今,五十岁出头的刘仲义,已经在街边自己修建了一套三楼一底楼房,全家人都搬来镇上。

坐了一会,水清起身要走。刘仲义问他去哪里?水清说,回家。刘仲义说,先不要回家,这事要想解决,必须走上层路线。水请问怎么走。刘仲义拿手朝南方一指说,去那里。水清明白,那是广埠,区治所在。

刘仲义悄悄附在水清耳边说,我早听说今年市里有一笔农田水利建设资金下来,你赶紧擂,有机会的。你在镇里死找,多半没得结果。

水清听后,就把摩托车丢在刘仲义处,跟媳妇荷花打电话说去广埠了。正好有辆开往广埠的巴士从刘仲义铺子前经过,巴士开得很慢,售票员不停地喊叫,广埠,广埠。水清上了车。

水清到广埠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初春的太阳从天上照下来,让水清觉得浑身温暖。广埠不大,规模和其他的县级治所都差不多。水清有一年多没有来过了,他发现广埠变化还真不小。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放眼望去,建筑物被拆后的残垣断壁和在建的工地,比比皆是。街上人流不多,但秩序很乱,堵塞得一塌糊涂。载重货车、小轿车、农用车、摩托车、自行车、行人,你涌我挤,互不相让。满街的车喇叭声,震耳欲聋。几个带红袖章的人正在追赶一个货郎,货郎跑不赢,很快就被红袖章们连人带货拿下,带走。一群麻木停在街边,没有客人,那些踩麻木的人,自己坐在座位上,将脚跷在坐礅上,悠哉游哉地晒太阳。见有生人从眼前过,就喊叫,师傅,坐麻木不?

麻木,其实就是三轮车,人力的、机械的都那样称呼。为什么把好好的三轮车叫麻木,水清过去也搞不懂。后来村里牛贩子有财告诉他,麻木的名称是从汉口传过来的。意思是那些踩三轮车的人,不管你坐什么人,拖什么货,他不过问,只管收钱运送。一次,有个偷窃团伙,大肆利用三轮车帮忙运赃物。破案后,某位公安局长对三轮车夫们不辨是非,助纣为虐的行为大为光火,很生气地骂他们说,简直是一群麻木。市民们觉得局长的概括很形象,麻木名称遂不胫而走,广为流传至今。广埠离汉口近,又是其下辖区县,自然很容易受到大都市的影响。

水清下车后,站在原地定定神,决定先去区水利局。他向一名麻木打听水利局怎么走,麻木说,坐麻木去就是了。水清舍不得,再向路人打听,却没有人晓得。他只好坐麻木,问好多钱?麻木说,三毛钱。水清知道,麻木说的三毛。其实就是三块。这里和汉口差不多,称一块为一毛,称十块为一块,钱在他们嘴里统统缩水了十倍。

令水清想不到的是,三块钱的路程,几分钟就到了。水清不愿意了,说,你这才好远嘛!再远,再远你就得把一块了!麻木一把从水清手中拿走五块钱,补了两块和一句话,踩起车,走了。

水清找到区水利局大院,也没有人问,他直接就奔最高的那栋楼去。果然,那是局长办公楼。遗憾的是,局长不在,到市里开会去了。一位女办事员接待了他。那办事员长得白净,眉眼秀气,也很有礼貌。她问水清从哪里来?有什么事?水清将疏通渠道的请求,简单地对她讲了。

办事员听完,沉吟了一会,说,这事是必须办,不然你们怎么生产呢?不过,现在不能答复你,需要等我向相关领导汇报之后,根据领导的指示,再给你回话,好吗?还有,你把你刚才反映的情况,写成一份书面材料,这样的话,我们好研究。

水清见她长得好看,态度也这么好,不由得有些感动。连忙说,好的,好的,我回去就办。

一出了水利局大门,水清就很后悔,刚才怎么没有问一下那位办事员,市里是否有农田水利建设资金拨下来?这款项如何使用?他们岗村的渠道是否可以借此疏通?但转念他又想,问也是白问,这是很秘密的事情,人家怎么会轻易就告诉你呢?

下一步该往哪里去?水清自己也不清楚。他看了一下手机,还早,刚过四点。他决定去趟林业局,自己有一片小坡地,想改种点果树类的经济林木或者经济作物。他想咨询那里的专家,顺便订购一点树苗什么的,难得来一趟。

待他找到林业局时,办公室门大都关上了,几乎没有人。他只好退出来问门卫,门卫告诉他,今天是周末,下班早,都走了,有事下周一来。

水清怏怏地回古道镇。

水清进村口时,天已完全黑下来。他从村北头相全家路过,摩托车灯扫去,隐约看见相全家房子旁,停有一辆小轿车。相全家里灯火亮堂,人声嘈杂,有说有笑。

水清一进自家门,发现媳妇荷花已经做好饭等着他。水清洗把脸就吃饭。

吃饭的时候,荷花告诉他,前几天的雨太大,村里很多人家的秧苗田被淹,早稻秧苗要缺。那些没有秧苗的人家,早稻秧多半会不插的,村里的水田这一季又要荒掉很多。水清嗯了一声。其实他早有这个担心,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插不插秧,是个人的事情,个人不愿意做什么,哪个都强迫不来。不像那些年月,上级政府可以强制执行。况且不种田的人家,大都有人在外打工,也不太在乎你这庄稼的收成。不种田,反倒落得轻松自在。

年初,上面下来政策,凡是种双季稻的,每亩都有奖励。饶是如此,一样没有效果。很多年来,上面政策性的照顾和奖励,几乎是按人头来分的。如果真的按照实际情况落实,劳神费力不讨好不说,矛盾会有一大堆。一争起利来,个个都不让,弄不好打破头。水清、孙卫国等一班村干部于是采取折中方式,没有特别明晰的好处,一律按照人头分。

水清原本不想当这个村长。有了这个职务,一年到头,不能离开村子。除了帮上级完成各项任务外,还要负责村里的治安和邻里纠纷的调解。一年的报酬,也就是上面补足的不到三千块钱,还不如在外打两个月工挣的钱多。前些年,他也经常出去打工。外边挣钱虽然辛苦,却很洒脱,干什么都听老板的安排,根本不操心。只是几年前,他在建筑工地弯腰提灰浆时,被掉下来的一块模板砸伤了背脊,住了几个月的院,出来后,就呆在家里,不再出去了。恰在此时,前任村长曙光突然肺结核加剧,不能履职。村里将情况汇报到镇上,镇长金桥略一思考,说,那就叫水清先干着吧。后来开村民大会,等额票选,水清不出意外地当选。

这场大暴雨给岗村带来的灾难,还不只是渠道堵塞和秧苗田被淹。据村民反映,很多人家的坡地因为大雨,造成了水土流失,小麦、油菜、豆子等,损失都很大。但这些,水清顾不过来,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疏通渠道。

渠道不通,上面有水也下不来。而没有水,岗村的庄稼就种不成。当前环境下,这是一个亟待解开的连环扣。

水清刚吃完饭,荷花又告诉他一个消息:村北头相全家的小女儿小英回来了,和小英一起回来的还有她那个男朋友。水清说,怪不得我刚才看见有辆小车停在了相全房子边。

就小英这个男朋友的事情,岗村早闹得沸沸扬扬,没人不晓。相全年纪跟水清差不多大,但是结婚稍迟。家里有两个女儿,老大小玉,两年前嫁到了与古道镇近邻的江源市,对象是个搞建筑的小包工头。二女儿小英今年只有二十岁。一年前,刚高中毕业的小英在姐姐介绍下,到江源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负责楼盘销售。

虽然相全相貌很一般,媳妇却不知怎么有点白种人特征,高鼻梁、高颧骨、深眼窝,连眼睛都是幽蓝的。她刚嫁给相全时,满村人像看把戏样,都觉得相全媳妇长得古怪,不像中国人,甚至有些歧视她。却没想到,她生出的两个女儿,都长得漂亮。方圆百里,难得一见。尤其是小英,从初中到高中都是校花。只可惜校花成绩不太好,否则,她还可以在更高一级的校园里继续当校花。对于小英的漂亮,见过的人是一致地公认。身材一米六六,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皮肤白皙润泽。鹅蛋形的脸盘上,五官如玉雕般挺拔,线条轮廓分明,每样都很精致。走路时,两条修长的腿一摆动,迷倒小伙子无数。

小英出去打工还不到半年,就有人开车送她回来探亲。那天,小英从小轿车里下来,服装鲜亮不说,脖子、手腕上的铂金和钻石饰品,刺人眼目,人更是显得神采飞扬。

跟爸妈一见面,小英当众就从坤包里掏出两摞红票子,说,一人一万,先拿到用。那派头,可叫岗村人看足了稀奇。紧接着,小英挨家挨户地送她带回来的糖果糕点,碰到婴幼儿,她还给个十块二十块的零花钱。可谓是家家沾光,户户高兴。

小英那次只在家呆了半天,与父母见个面,在村子里大致走了一圈,饭也没吃,坐起小轿车,一溜烟走了。村里人羡慕之余,也很纳闷:这个小英怎么突然发大财了啊?

一时间,小英找到了一个好工作,发了大财的名声,在岗村一带传开。直惹得村里那些半大姑娘和小伙子,对小英崇拜有加。

过了几个月,小英又风光地回来了。依然是有人开小轿车送的。不过,这次村里人可看出了点名堂。春香说,小英和那个开车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啊!经春香一点醒,大家再看,果然如此。别看那个男的一言不发,但小英在那个男的面前神态却很不自然,绝对不像坐车的和开车的关系那么简单。相反,小英家里吃饭时,那个男的被安排在了首席。相全两口子跟他说话时,也是点头哈腰的,脸上堆着笑。再看那个男的,年纪似乎比相全还老。不过,春香说,老不老,帅不帅,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有没有钱。没得钱,就是再年轻再帅,顶个屁用!

随后,小英回来的次数逐渐多起来,几乎每月要回来几次,每次都是那个男的开车来,车上总要带点家用电器什么的。小英对春香说,国兵喜欢休闲,喜欢吃我家的乡土菜。

大家终于晓得,那个男的叫国兵。至于国兵是什么人?和小英是什么关系?小英没说,大家也猜不透。

相全两口子也从不过问女儿和那个男的之间的关系。不到半年时间,那个国兵帮相全家买了冰箱、彩电、空调、影碟机等全套城里人用的电器,还每个月给小英妈发一千五百块的基本工资,月月兑现。只要小英和那个国兵一回来,相全家就像招待显客一般,忙碌而欢快。

村里人的眼羡也与日俱增。大家都恭喜相全两口子养了一个好女儿,简直太孝顺了。由于小英有了这么个有钱的男朋友——村里人都这么认为——过去在村子里没有任何地位、说话都要遭人奚落的相全,也突然变得言语有分量了。很多小的纠纷,他一到场,就能顺利解决,原因是人家很给他面子。

春香说,你看那个男的对小英好好啊!

桂枚说,是呀是呀,我们要是也养这样一个好女,哪里还愁吃愁穿呀!

每次,小英和那男的一起回来,村里人无不用充满敬仰与羡慕的眼神,迎来送往。

可是,有一天,村里的牛贩子有财突然说,他在江源碰到过小英,也晓得小英和那个男的背后的故事。

原来,那故事是有财到江源去贩黄牛时撞见的。

江源紧靠河南、安徽,境内多山地,自古就有养牛的习俗。这里生产的牛不仅性格驯善种田特别卖力,肉质也很细嫩。近些年来,江源市又从河南引进著名的南阳牛,大力发展黄牛养殖,供应汉口、合肥等京九铁路沿线大中城市市民的菜篮子和餐饮市场。如今,江源已逐渐建成了全国知名的黄牛基地。有财长年做牛生意,常往返于江源、广埠之间。

且说那天有财来到江源,很快就与一家畜牧公司谈成了一笔二十头牛送阳逻港装船运汉口的生意,估计有超过两千元的纯收入。有财与人签完合同,出得门来,已经是晌午时分。他决定犒劳一下自己,喊了辆麻木,去江源比较豪华的大别山饭店吃中饭。

进得饭店大厅,有财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服务员过来掺茶,问先生想用点什么。有财拿起菜谱准备翻,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庞从玻璃墙外闪过。有财一瞧:原来是经常开车送小英回岗村的那个国兵。有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那人,很好奇,继续拿眼盯。

一会,国兵进了饭店大厅。服务员忙迎上去,喊了声张总,就把他带到了一个叫着七里坪的包间里。那个包间正好与有财的卡座相对,国兵推开包间门时,有财发现,里面有一个女的。虽然只是瞟了一眼,但有财敢肯定,那女的不是小英。趁点菜的功夫,有财故意问候在身边的服务员,刚才那个张总是不是三黄集团的张德仁?服务员马上回应说,他不是,他是中天房地产公司的张国兵张总。有财假装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低下头来点菜。

有财想犒劳自己,却又有些舍不得。一份素白菜,都要十八块,个婊子,这不是宰人吗,有财心里骂着。还是咬着牙,点了一份参汤肉、一份酱肉丝、一份素炒花生芽,酒也不喝,直接吃饭。吃完结账,六十八块,数字倒是蛮吉利,可有财心很痛,个板妈,吃个便餐就要六七十块。他从小木盒里拿上几张餐巾纸,一张揩嘴,剩下的统进荷包,备用。

有财经常跑江源,他知道中天房地产公司在江源市算得上是行业翘楚。走出饭店,有财心里暗暗说,好个小英,原来攀上了这么个高枝。

有财在岗村可算个人物。今年五十有八,高中毕业后做了回乡知青。能写会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那些年大队、公社、区上搞文艺宣传队,他的二胡、笛子、口琴等一帮响器家什,把他牢牢地黏在宣传队,让他逃避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尤其是夏天,人家赤膊上阵,在似火骄阳下学大寨,累得黑汗水流,他却成天穿着丝光袜、皮凉鞋,拉三门峡畅想曲、赛马;吹苗岭的早晨、扬鞭催马运粮忙。有时还参加调演,到广埠、阳逻、旧街等地宣传毛泽东思想。有时候,还写宣传标语、画宣传画;拿起话筒,通过扩音器,对着满畈的劳动人民宣读语录,喊口号,可叫全村男女老少羡慕。

后来,运动结束,田地到户。他又是岗村最先出门做买卖的人。有财祖上有杀牛打狗,捞鱼摸虾传统,有财便子承祖业,做起牛生意。他从养牛的大山里将牛贩出来,卖给平畈上的人种庄稼。有庄户人家的牛病了、老了,他就收走,卖给城里人屠宰。总之,他是将有余而奉不足,两头讨好吃差价。到今年,有财操此营生,转眼快三十年,因此多有积蓄,他家率先在村里盖起了三层小楼房。儿子结婚生子,女儿出嫁有后,五十岁出头的他,就当爹爹、做了家公,福气好得不得了。

走在街上,有财看时间还早,决定去中天房地产公司探个究竟。江源离古道镇很近,班车车次多,车程不到两小时,随时都可以走。

那公司就在大别山饭店旁边,有财走几分钟就到。公司很气派,办公大楼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富贵逼人气象。公司门口设有不锈钢自动伸缩门,几个门卫身穿制服把守。有财走近门卫室,说,找你们张总。门卫问,你哪里的?有财说,我是他朋友。门卫要有财拿工作证,没有;拿身份证,一看不是本市的。便对他说,要不你跟张总打个电话。有财说可以,摸出手机问,号码好多?门卫反诘,你是他朋友,难道没有号码?有财哑然。

这时,有财猛然发现小英从办公大楼那边远远走过来。他忙指着说,那是小英,我认得的。

门卫不买账,说,她算老几?哼,以为有几分姿色就可以乱搞呀!

有财有些愣神。

她呀,是张总的情人,还不晓得是第几个呢。

有财更是吃惊,他既不解门卫竟敢这样随便评说老总私生活,也没想到小英原只是人家情妇而不是女友。

眼看小英就要走拢门口,突然,那个张总已吃完饭,正带着那个女的有说有笑走过来,根本没发现小英就在眼前。

有财刚想开口喊小英,却没想到小英发疯似地直扑门口而来。等那个张总反应过来时,小英已经和那女的扭成一团。

小英边打边骂,你个臭婊子养的,还敢跑到这里来勾引男人…… 那个女的也不善,回骂,人家喜欢我,你干气啊。也不看看自己的, 身份,算个什么东西?——乡巴佬一个!<, /P>

那个张总赶紧上前拉架,半天拉不开,对着立在一旁看热闹的门卫大吼,还不快点拉开。趁门卫上前拉人时机,有财开溜了。

这就是有财在江源看到的故事。

不过,有财的发现,并没有扭转村里人对相全家的恭敬态度。相反,大家觉, 得小英很了不起,居, 然认识了那么大的老板。春香还说,我要是小英,一定要找人把那个臭婊, 子修理, 一顿,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她,哪能把个财神爷拱手相让。春香、桂枚等,依然将新鲜食品拿来小英家冰箱里保存。

却说荷花告诉水清,小英和她男朋友回来了。水清说,怪不得相全家那么热闹。

与村里大多数人的看法相反,水清对于小英的事情,很觉得丢脸面。尤其是听了有财的小道消息后,水清更为小英及相全一家人感到悲哀。与水清持有同感的,还有盛德。每逢小英回家,老人总是把头侧到一边去,看都不看。相全两口子在村子里碰到喊他,他佯装没听见。嘴里不停地说,造孽啊!——这是何世道?这些人还有没有礼义廉耻啊?

恰巧的是,就在去年中秋节,老人在汉口打工的孙女秀秀也在老板李西华的陪同下,回家看爹爹。因为有了小英故事在先,老人一见孙女领着一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回来,老脸立即涨成猪肝色,平时还温文尔雅的他,顿时暴跳如雷。几下将孙女带回来的东西摔出门外不说,还破口大骂,真是家门不幸,出了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后人。——你怎么对得起为你死去了的秋平呀?

老人掇了一张圆椅,坐在大门口,说什么也不准孙女进屋。水清上去劝,说,好汉不打上门客,伸手不打笑脸人。老人同样不给面子,水清侄儿呀,不是我不通情达理,是这个不要脸的后人对不起祖宗呀!我可是读过子曰的人啊,咋能够容忍这些丑事啊!老人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

去年腊月二十九,秀秀又回来了,同来的还是那个李老板。老人态度没有丝毫改变不说,要不是水清拉住,还差点要撞死在堂屋的神龛上。老人说,要以贱躯向先人谢罪。那个李老板跪下来,请求老人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老人不听,扬起手中长长的镶铜烟杆,一下将李老板的头打出个血窟窿。秀秀和那个李老板进不了屋,只得提起礼物,连夜返回汉口去。

水清两口子说起小英,几乎同时想起了儿子秋平。尽管他们嘴上都没有说,可彼此都很清楚,只要一陷入深深的沉默,那就是儿子秋平在刺痛他们的心。

三年前,二儿子秋平没能考上大学。水清跟荷花商量,想多花点钱,送秋平去汉口自费上大学。水清对荷花说,现在很多大学只认钱,只要把钱给够,分数低一点,照常接受。水清世代农民,自己只读了初中就回家生产。大儿子东平早就放下书,现在外地打工,做的还是体力活。他很想将秋平盘上大学,拿个文凭,将来找事做方便一些不说,为这个家庭培养一个读书人来,在诸亲六眷中,说出去也好听一点。荷花表示赞成,说秋平愿意读的话,读书的费用,东平可以帮衬一点,她也可以回娘家,找姊妹搭个援手。

哪知道,夫妻俩刚把想法跟儿子一说,秋平马上站起来说,我不愿意!接着,秋平跟他们算了账。我的高考成绩,交钱也只能读专科。专科三年,借读费、学费、生活费一起,少不了六万块。且不说我们家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就算有钱,还看值不值。三年读完,不说你专科生,就是本科生、研究生现在都很难找到工作。找不到工作,读了书又有什么用?你们如果愿意,就把那六万块钱先拿给我,我当本钱,去做点什么生意。夫妻俩当然拿不出六万块来,就是有,也不愿意。他们的想法,被秋平一席话彻底打消。

秋平在得获自己高考成绩之后的第七天,就背起背包,去汉口打工了,和他一同去的,还有他的同班同学秀秀。秀秀是盛德的孙女,从小和秋平一起长大,两个孩子从小学同学到高中,一直相处得很好。秀秀六岁时,她父亲骑自行车在公路上拉化肥,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小车撞翻,当场丧命,事后连肇事车辆都没找到。没过多久,秀秀妈就离家出走了,十几年来,没有任何音讯。水清两口子很可怜秀秀这个没爷没娘的孩子,一直把秀秀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每次给秋平买什么东西,都少不了给秀秀也买一份。村里人早就说,两个孩子天生一对,将来要喝他们的喜酒。

作为村里读过古书,最有学问的长者,盛德对秋平也是很满意的。秋平自小就喜欢跟在盛德爹爹的屁股后面,听他讲古。什么侠义英雄,道德仁义,阴阳气数等等。秋平也很懂事,在村里,只要遇到能帮忙的事情,他一定会伸手。久而久之,满村的人都夸秋平人品好,有侠义心肠。

秋平到汉口后不久,就跟家里打来电话说,他和秀秀都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叫做玫瑰园的食品公司上班,秀秀在办公室做文员,他在质检部当产品检验员,老板李西华对他们非常好。水清两口子见儿子和秀秀找到那么好的工作,心里自然非常高兴,也觉得儿子不去读大学没错。

到了当年年底,秋平和秀秀一起回家过年。两人都给各自的家里带回了很多年货。秋平说,公司里春节期间本来很忙的,但李老板还是准了他们的假,让他们回家和亲人团聚。过年那几天,秋平和秀秀吃饭都在一起,两家长辈看着这一男一女的亲密劲,都很开心。水清当时想,过完年,秋平就吃二十岁的饭了,再过两年,秋平满二十二岁,就可以为他们办喜事了。他把想法跟盛德说了,老人也是满脸笑容,说,没得问题,我当得了秀秀的家。老人已年过八旬,也很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孙女出嫁,喝上孙女喜酒。

正月初六,公司来电话催他们说,生产任务紧,人手缺,赶紧去上班了。于是,一大早,秀秀和秋平在水清家吃过早饭,就到古道镇,坐去汉口的直达班车。

令水清和荷花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儿子秋平这一离开家,居然成了永别。等他们再见到儿子时,儿子已经静静地躺在江汉医院太平间里,身体冰冷。

翌日,许是老天已将积蓄的雨水泼洒完,天气十分晴好。心里记挂着水渠的水清,一早就起床。洗漱毕,拿起铁锨,朝村后边的水渠方向走去。爬上村后那座小山包,水清就看见东边的彩霞布满了半边天空。雨后天晴,往日的雾岚不见,天空明朗,能见度极高。远处的大别山,像画家将一缕青灰色涂抹在巨幕上,随意而恬淡。不一会,太阳就露出了浅浅的一线鲜红。

水清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到的是面前几百米长被泥石流堵塞的水渠。大暴雨已经过去两天了,泥石流被太阳一晒,表层有些干燥。看着这一截千疮百孔的水渠,虽然早春的寒冷在不停地侵袭他,他却从内心感觉到了燥热和烦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昨晚睡到半夜,他又在一阵强烈的冲动中醒来,翻身就爬上荷花的身体。他自始至终猛烈的进攻,竟让对性爱早已麻木的荷花找到了久违的高潮。荷花不明白水清为何一下变得那么凶悍。很多年来,他们这对老夫妻,对房事并不看重,十天半月做一次,大多是水清爬上来,不到一分钟就完事。

水清对自己的冲动也有些不解。他只是感觉到许多压抑在胸中的烦闷和无奈,很需要找个地方释放。

这两天,自己跑了镇上,区里,一无所获。下一步该如何办,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他拿出手机,先拨了村支书孙卫国的电话,没开机;又鼓起勇气拨金桥的电话,通了,却一直无人接。这下,他的心情更烦躁了。几个去镇上赶场的人,骑着摩托车从他身边路过时,跟他打招呼,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久,他扛起铁锨,折过步子,沿着村子北边的那条大路往回走。走到相全家附近,他看见那辆小车还停放在那里。小英昨晚没有走,而小英在家里和那个国兵睡一起,已经不是秘密。

水清心事重重地回家吃了两碗稀饭。骑上摩托车,跟荷花说,我去镇上了。荷花问,做什么?水清说,你莫管。

水清来到镇上,已经九点半,过了上班时间,却没见有人上班。他有些纳闷,今天怎么了?一问,才知道是星期六,放假。

他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金桥的身影出现在三楼。他上去,直接到镇长办公室。金桥正在向党办主任和一名副书记交待工作。大意是区纪委的同志下午要下来暗访廉政建设工作,一定要接待好。安排吃饭要有艺术,不能太嚣张,也不能太寒酸,尺寸把握好。水清在一旁犯嘀咕:都放假了,怎么还有人要下来暗访?

不一会,金桥又喊来政府办主任,说是市里来了通知,古道镇有两名群众,前几天到市里上访,在市政府门口睡了一个晚上,必须马上派人去领回来。他让政府办主任安排民政干事和派出所民警一起去。只能开桑塔纳去,不准动本田。接人时态度一定要温和,绝对不能在市里出洋相,有问题回来再处理,金桥严肃地说。

金桥似乎还有事,水清等不及,一步跨进去。他发现徐红卫和王启发也在。金桥主动招呼他,水清啊,什么事?镇长,还是我们村渠道疏通的事,水清说。金桥虽然是书记镇长一肩挑,但他更习惯别人叫他镇长。

水清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事不急,慢慢来。

水清说,过不好久东方红就要放水了,渠道不通,水咋个流得下田呀?话一出口,水清就觉得语气有些过分了。

但金桥好像并不在意,说,我晓得。可现在镇里没钱呀。

不是说市里有农田水利建设专款拨下来吗?水清终于憋不住,把刘仲义告诉他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呢?你是从哪里晓得的?金桥一连串问话,让水清无言以对。

水清没想到,都放假了,金桥还这么忙。他知道,金桥的家安在了广埠,老婆在区一中教书。金桥妈也去了广埠,和金桥一起过。金桥对他妈很孝顺,没有特殊情况,周末一般要在广埠陪他妈。水清觉得再呆下去,还是不会有结果,就跟金桥告辞。

金桥喊住他说,水清你放心,渠道的事在我心里。关于那个农田水利建设专款下拨的事情,没有证据,可不要随便乱说哈!最后那句话,金桥是凑在水清耳朵旁边说的,声音很小,但很有分量。

从金桥办公室出来,水清很失望。他隐约从金桥的话语里,感觉到了一些东西。由是,他对刘仲义关于水利专款的说法,有些相信。

想到这里,水清就往刘仲义的修车铺去。

刘仲义正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一个玻璃茶杯,指导徒弟修一辆偏三轮摩托。茶杯里茶泡得很浓,茶叶占据了杯体的三分之二。见水清来,喊坐。

又到镇里去了?刘仲义问。

是的,没有结果,水清说。

还是去区里吧,问个情根底实,在这镇上,你跑不出名堂的,刘仲义跟他说。

水清说,人家星期一才上班。那你过两天再去就是呀!刘仲义坚决的语气,似乎给水清指点出了一条唯一可行的道。

水清突然又想起了水利局要的书面报告。他找到镇政府旁边的文印店,他口述,一位女士帮他整理打印好。

此后两天,水清就在家里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田地沟坎。但每天都少不了要去村后的水渠看看。看着那些静卧在渠道里的泥土,水清心里焦急万分。他几次要去镇上找金桥,想想又觉得多半没有结果,算了。期间,他又去了孙卫国家两次。孙支书大多时候在家里伙着一帮人要么抹骨牌、推牌九;要么打麻将、斗地主。水渠疏通一事,他对水清说,我眼看着就要退了,你比我年轻,就多做点工作吧。

星期一,水清一大早就来到了区水利局。一位分管副局长接待了他。副局长的态度显然没有上次那位女同志好,他一边翻报纸,一边听水清反映情况,时不时拖长声音说,—— 是吗?—— 是吗?

水清说完,又将那份书面报告双手呈交给副局长。副局长忙于翻报纸,没有接,说,就放那里。

半响,副局长发话了。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必须按程序来。你先通过你们镇上,然后由你们镇政府的相关部门向我们反映。全区好几百个村,都像你这样上来找,我们就这几个人,哪里顾得过来呀?

水清还想说话,副局长说,对不起,我还有个会,就这样吧!

主人下了逐客令,水清只得识趣而退。

走在广埠大街上,水清还不死心。他想反正来了,不如去一趟区政府。

到了区政府,农办对口接待。主任是个女的,四十多岁,胖胖的。水清被人带进去时,她正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互念手机短信,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她简单问了水清情况,说,这事归水利局管,你得向他们反映。水清说刚从那边过来。

主任说,—— 是吗?

水请赶紧说是。水清很不明白,区里这些当官的怎么都喜欢说是吗。他不明白这是一种场面人物最惯用的以守为攻的语言策略。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你还是只有找他们。她看水清站着不走的架势,口气有些不悦地说,你如果有什么问题还需要反映,大门口就是信访办!

水清当然不会去找信访办。只有悻悻离开。

已是午饭时分。水清找到一家面馆,要一碗热干面,胡乱吃了。吃过饭的水清,依然迷茫。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

水清跑了几个部门后,已经感觉到,那一截尾水渠堵塞,对于岗村人来说,非常重要。可在这区里,还真算不上个事。更何况只影响到小小一个村子的农业生产用水,又不构成生存威胁。刘仲义鼓动他到区里,也不过是认为继续在镇里找肯定没结果,想让他来试试看, 看来还是白跑。

一个人、一个村长,在这个高楼矗立庞大的政府机关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渺小了!

水清在广埠街上漫无目标地走着,游离的目光四下里看。突然,一块“鹏程集团广埠干道工程办事处”的招牌,一下吸引了他。

鹏程,这不是金望的摊子吗?水清早就听说金望扯起了这块招牌。水清知道,鹏程其实就是金望曾经当过国民党保长家公的大名。金望虽然是岗村人,可自从八十年代初离开岗村后,至今没有回去过。对于金望的具体消息,村里人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他是发财了,资产过亿。

水清走进去,一个穿深蓝色职业装的女人问他找哪个?水清说找金望。那女的说,我们董事长不在这里,在集团公司,我们这里是工程办事处。水清问你们集团公司在哪里?在汉口,那女的说。水清找那女的要金望电话,那女的说,这是秘密,我都不晓得。水清灵机一动,拿了几份鹏程公司简介。

回古道镇的车上,水清看着鹏程公司的简介,一个想法产生:到汉口去找金望想办法。

汉口这座城市对水清来说,埋藏着难以言说的悲痛记忆。自两年前小儿子秋平在那里打工意外身亡后,水清就想,这辈子再也不去那里了。可事到如今,渠道疏通的希望一个个在破灭,承接源头活水的意念,在他心中越来越炽望。他有时候隐隐觉得,儿子秋平在世时关于姓名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那些话,似乎是有关他生命兴衰的谶言。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管镇上、区里态度及行为如何,他也要舍尽全力想法把渠道疏通。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成为了连接和延续自己生命的纽带。

渠道不通畅,源头活水从哪里来?他想起儿子秋平的说法。水清自小在岗村长大,村里的老年人大都信奉佛教,很多关于因果因缘的说法,对他有着与生俱来的浸染。他有时很相信一个人的命其实是由老天早安排好了的,就像人说的,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他想,如果老天不是有意惩戒他,故意不让他的渠道疏通,那他总会有办法使渠道通畅的。

冥冥之中,他觉得那截被泥石流堵塞的渠道,就是他的生命之渠,他生命中的那些源头活水,正是通过那条渠道汩汩流淌而来。反之,如果渠道不能赶在东方红水库放水前疏通,他的生命也许会因此而受到某种惩罚和损害。此刻的水清,心里有了特殊的意念。

但是,水清已无计可施。他只有把渠道疏通的一线生机寄托在金望身上。他从鹏程公司资料上看到,金望从事的正是与疏通渠道有关的工程项目。鹏程是集团公司,下面的分公司遍及全国各地,有几十家,建设项目涉及桥梁、隧道、公路、矿山等领域。如果金望愿意施援手,几百米长、千多方泥土的一截渠道,疏通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水清按照鹏程公司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位于汉口长青路的鹏程集团总部所在的国贸大厦。水清坐室外电梯上十八楼。一出电梯,水清的目光四下打探。他发现这个电梯间只有一个两米左右的通道,下面铺有淡蓝色的地毯。通道口的墙壁下,有一台不锈钢的小机器,机器上面有两个像棕刷的滚筒。水清正在研究那是什么东西时,一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人,按了一下机器上面的红色钮,那两个滚筒就滴溜溜地转了起来。那人伸了脚,把皮鞋抵在上面擦。水清这才明白,原来是擦鞋机。过去水清总听说城里人很享受,出门坐车不走路;买菜有别人预备好的;煮饭有电饭煲;洗衣有洗衣机;吃完饭还有洗碗机;嫌鲜牛奶喝起来不过瘾,还要弄酸来喝。还有空调、电冰箱,完全颠倒冷热。今天他看到,竟然还有擦鞋机。

个婊子,太晓得享福了,水清不禁在心里骂一句,他也不晓得自己在骂谁。

沿着那通道,水清往里走。原来是间大大的办公室。门口有个吧台,吧台正对是面大大的照壁,照壁上镶嵌着某位国家领导人手书体的“精诚团结、永创一流”几个镏金大字。吧台里面站着位小姐,见水清进来,微笑地着看他说,先生你找谁?水清仿佛没听见,径直往纵深去。 那小姐赶紧快步跑过来,拦在他面前说,先生对不起!请问你找谁?请过来登记一下。水清这才明白, 那小姐刚才是在喊他。从来没人喊过他先生,水清将那称谓和自己对不上号。

我找金望,水清说。

请问有预约吗?小姐问。什么预约?我不晓得的呀,我是他老家的朋友,水清说。

那对不起先生,没有预约,我们董事长不见!小姐说。

说来也怪,如果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水清也许只能按人家的规矩办,老老实实地回头。可这是金望的公司,水清觉得金望在自己面前并不是很了不起。

记得那年金望的海外亲戚来岗村接金望,临走的那一天,金望专门找到水清说,水清,我要走了,这辈子我不会再回岗村了。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你就来汉口找我,我肯定会在汉口扎下根的!

那时的金望,身材瘦长,面色蜡黄。说话时,头微微昂起,神态坚毅,眼睛注视着远方,眸子里闪露出深邃的光。金望一走二十多年,果然没再回过岗村。几年前,水清听说有镇上干部专门到汉口去找金望回乡投资办企业,他连人都不见。

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水清不知怎么忽然来了脾气。我只问你,金望在不在里面?

小姐说,不能告诉你!

水清使劲一拍吧台,大声说,你把金望跟我喊出来。

小姐不说话,拨起了电话,说,这里有个人闹事,你们过来一下。

不一会,两个保安来到门口,问水清怎么回事。水清毫不惊慌地说,没什么事,我就是要找金望!

保安耐心地说,对不起先生,董事长今天不在。还可以找其他人吗?

不行,我只找他。其他人不管用,只有他才能办成事!水清态度坚决。

保安有些不耐烦,今天我算是起早了,撞到你这么个不讲理的乡下人?什么人都敢冒充董事长的朋友!你再不走,莫怪我们不客气哈!

不客气,又怎么样,难道把我吃了不成?水清摆出宁死不屈模样。

保安也火了,正要动手,一个中年人突然从电梯间走进来。那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魁梧,肚子有些腆,穿西装打领带,头发往后梳成周润发模样,走路脚步沉稳,派头十足。

水清晃眼一看,那人虽然很胖,眉眼却有些像金望。只见两保安退立一边,低声喊,董事长好。董事长略微颔首,也没拿眼瞧一下水清,就直接往里面走。

水清看那人背影,更像金望,忍不住大喊一声:金望!

董事长听见有人喊,回过头,看了一眼,又往里走。

水清着急了,跟上去大叫,金望是我呀,我是水清呀!

董事长这才回头仔细看,突然走过来,一拳打在水清胸口,水清,真的是你哈,几十年不见了!

水清感觉自己眼里有泪水要流出来。

当天,金望开车,带着水清去看了黄鹤楼、归元寺,在东湖酒家,两个人一起吃了二十多年后的第一顿饭。

他俩边看景色边聊天。水清觉得,此刻的金望,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和自己之间没有一点距离。什么话都说,什么玩笑都开。眼前这个已经微微发福,风度翩翩的大老板,其实就像小时候的同伴一样,了无拘束。

通过闲聊,水清知道了,金望所谓的海外关系,是他舅舅在台湾,后来去了美国。在美国创建了一家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并在上海设立了分公司。八十年代初,已成为了美国公民的舅舅专程回来,带他到上海的分公司学习管理。本来只有初中文化的金望,由于生性聪明,头脑灵活,悟性好,上手快,很快就被提升为分公司副总。三年后,他跟舅舅提出了想自己在汉口创办一家建设公司的想法,舅舅很支持他。不但出资帮他注册了鹏程工程开发建设有限公司,还通过关系,为他揽下了汉口一条著名臭水河的治理改建工程,工程总造价接近一个亿。于是,金望在挖到自己事业第一大桶金的同时,也学会了独立经商和独立操作工程的相关经验和技巧。

金望在和水清聊天时,只问了水清和盛德爷爷的近况,其他的关于岗村乃至古道镇的任何事,一概不问。

水清跟他说,我这次来,是为了疏通岗村渠道的事情找你帮忙的……话刚出口,金望就把话题岔开:我们只谈兄弟感情,不说其他的。

傍晚,金望带水清到临江饭店吃晚饭。

这是汉口一家著名的五星级酒店,建于八十年代初期,在那座著名的江南名楼还没有重建时,曾经和长江大桥、电视塔一起,成为这个城市标志性建筑之一。水请记得金望那年离开岗村时,跟他说,我今后一定要在临江饭店请你吃饭。没想到,金望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吃晚饭时,金望叫来了一大帮手下,负责陪水清。

如果说,水清上次和金桥一起在江源吃的那顿饭是他平生吃到的最高级的饭菜的话,拿过来和金望请他在临江饭店吃的这顿饭一比,又不晓得差哪儿去了。

十多个人,坐的是一个套间。套间外边是会客厅,沙发、茶几、书桌等设施,一概由红木做成。里间进门处,就是一间散发出淡淡香味的卫生间。房间正中,是一张可供二十人一起坐的大餐桌。餐桌旁一角,有休闲沙发、彩电,还有一台自动麻将机。两名小姐贴墙而立,随时听候客人差遣。

一张大桌子,十多人坐,还显空荡。金望喊来的陈主任点了满桌子菜。熊掌、海参、燕窝、鱼翅、鲍鱼、龙虾、螃蟹、甲鱼等,山珍海味杂陈,摆了满满一桌,基本上是水清从未见过的名贵菜蔬。酒是洋酒,路易十四、人头马、轩尼诗等,好几种。

金望举起酒杯,对水清说,兄弟,我们几十年不见,哥哥我今天略备薄酒、小菜,算是表达对你的欢迎。也非常感谢你还记得我这个哥哥。来,你我两兄弟先干一杯!水清喝的不晓得是哪种洋酒,高脚杯里只倒了小半杯,他一口喝完,味道很怪。水清觉得小时候闻到的猫尿的酸味,跟这很接近。喝完酒的水清,一脸苦相。金望说,看来你天生享不来这种福哈,说完,吩咐小姐跟水清再掺上。

金望又端起酒杯,对着其他人说,今天是我好兄弟来看我,我很高兴。大家放开喝,不醉不归。

陈主任立马站起来,向水清敬酒。于是,其他人纷纷过来敬水清,一个个感情真挚得仿佛从酒杯里流出来,把水清当亲人一般。

金望一看,说,个婊子,你们这是车轮战呀!大家一起喝。要不,我们行酒令,一人一句,轮流转,接不上的就喝。我先说,喝酒出友人。

该陈主任了,他很敏捷,跳舞出情人。

陈主任下手是一位光头,想了半天,说,赌博出仇人。

金桥说,反应迟钝,喝一个。光头乖乖地喝了一杯。

光头一喝完,该他下手一位女士。女士说,炒股出疯人,过关。

大概后面的人有了思想准备,都说得很快,一位眼镜说,忽悠出名人;其他人纷纷跟着,实干出庸人;读书出傻人;作官出富人……

轮到水清了,抠了半天脑壳,想起了一句:勤劳出穷人。

金桥带头喊了声好,大家一起鼓掌。

一帮人就这样边喝边闹,气氛热烈。

见饭吃得差不多了,金望跟陈主任耳语了几句,陈主任点头哈腰说,董事长放心,我保证安排好。

大家开始退席,金望问,水清兄弟吃好没有?

吃好了,吃好了,水清回答。

金望看看手表,对水清说,我公司里还有点事,得马上去处理。住宿的事情,陈主任负责为你安排,就住临江饭店。

说完,金望起身要走。水清有些急,说,渠道的事……金望说,给你三分钟。水清大致说了渠道因大雨塌方的情况,金望简单地问了一下相关情况后,说声我知道了,就出门,走了。

水清也不好再说什么,心想,明天再找他,一定要他帮这个忙!

陈主任走过来说,走,给你安排住宿。水清惦记着这顿饭的价钱,出门时悄悄问站在一边的服务小姐。小姐说,你们的标准是两万六千八的,不含酒水。

水清吓得半天合不拢嘴。

临江饭店由于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只有二十四层。这在汉口高楼林立的时下,实在不算什么。但是,由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遥远的象征意义,又使得临江饭店在同行业中的显著地位,不可动摇。

水清住在十八楼的一个豪华间。陈主任为水清开了门,带他进房间,说,你放心住就是,所有费用由我们统一结。明天上午我们再来接你。说完,离去。

水清开始打量起房间来。房间里有两张床,床上铺着洁白的被子和床单;房间的东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边摆有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的小长瓶里,插着几枝鲜花。

拉开窗帘,入眼就是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桥飞架。天色完全黑下来,江两岸灯火璀璨。

床头柜上,安装着所有光源的按钮,顶灯、台灯、壁灯、夜灯、空调和电视机电源等,躺在床上可以随手控制。不由让水清想起了在冬天的夜里,自己经常和媳妇荷花为哪个起床去关灯,发生小摩擦。卫生间宽大敞亮,浴巾、面巾、洗漱用具,电吹风、剃须刀等一应俱全。打开水龙头,随时都有热水。真是太方便了。

水清正在观察和体验高档饭店带来的巨大方便和新奇时,突然有人按门铃。

水清打开一看,一个时髦、漂亮的女子,站在门口。

女子见水清正愣神,笑着说,不要我进来啊?—— 我可是你的客人哟!

水清很奇怪,自己好久邀请过客人?

女子从门缝里挤进房间,很大方地坐在沙发上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吃人的。

水清说,你……,你……,

那女子说,看来你不晓得哈。是你朋友给了我钱,要我来陪你的。那女子边说边站起来脱衣服,今晚我就是你的,随便你怎么玩。

那女子的大方,让水清有些目瞪口呆。

未几,女子已经将衣服脱光,露出了洁白的胴体。她见水清还愣在那儿一动不动,马上走上前,脸贴着脸,注视着水清,双手不停地在水清身上摸索着。

水清有些害怕,说,你快点出去哈,一会公安来了,我们都要被抓走的。

女子听完水清这番话,禁不住哈哈大笑。我一进门就看出你是从乡下来的,果然不错。你以为这是在你们乡下啊,也不称二两棉花去访(纺)一访(纺),这是什么地方?你见过老百姓卖淫嫖娼被抓罚款的,你可见过有几个当官的遭过?告诉你吧,当官的都在这里玩哩。—— 你呀,还真可爱。本姑娘喜欢你!

女子说完,走上前就开始脱水清的衣服,说,你朋友要求我必须陪好你,你高兴了,我明天还有一份酬劳。转眼间,水清也是一丝不挂了。水清今年五十三岁,由于长年从事体力劳动,身材削瘦匀称,肌肉很结实。女子一见,哟,不错噻,好身材!

她先带水清进卫生间,帮水清仔仔细细地洗个澡,揩干,说,你先去躺到,我也洗个澡。

女子洗完澡出来,头上裹着白毛巾,小脸显得圆嘟嘟的,很可爱。再看身上,双乳高耸挺拔,哪像农村妇女一个个都耷拉在胸前,甩荡甩荡,像煮得久了的汤圆,一捻就瘪。女子腰很细,修长的两腿,衬托出屁股的圆浑和饱满。水清想起自己媳妇,那腰好比水桶粗,浑身是肉,每次做爱的时候,抱都抱不动。

看到想到,渐渐地水清也有些动心。他一动心,下面那玩艺儿就出卖了他,还没等上床,兀自先翘起老高,像一管久疏战阵的毛瑟枪,生涩地直指敌阵。

女子上得床来,躺在水清身边。她先是用粉嘴轻轻地碰了一下水清的额头,笑笑说,你躺着不动,我让你好好享受。你们这些乡巴佬,只晓得出蛮力,啥也不会。

说完,女子将头慢慢地凑近水清下体,张开嘴,伸出舌头,开始舔起来。水清下体这样被一个女人的嘴轻舔,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水清开始感受到轻悠而战栗的酥痒,酥痒使得他禁不住下腹紧缩和肛门紧提。女子在下面说,放松,放松。接着,水清觉得自己的那玩意儿,进入了女子的口中。水清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自己撒尿的东西居然可以进入到那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女子的口中,这可是一个大城市的女人啊。

在水清那些年轻的记忆里,汉口下放来的女知青,曾经是他们无数农村男青年的梦中关于性发泄和幻想的对象。那些知青皮肤白、身材好、又洋气,说起话来动听悦耳,简直把他们那些乡下青年的魂都给勾走了。那时,不说拉手搂抱,就连多看一眼,他们都觉得是享受啊。刘家村的刘天福,就是因为控制不住,跑去抱了一名女知青就亲,结果被判流氓罪,劳改三年。

如今,有这样一个风骚的大城市女子不仅可以让他尽情施展欲望,人家还主动在下面做这些动作,这可是水清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女子的行为,完全颠覆了水清对于房事的概念。这辈子他只和媳妇做过,而且都是一成不变的上对上、下对下。自己趴在媳妇身上,身体好兴趣浓的时候,就多抽几下,状态差的时候,不到半分钟就完事。偶尔有变化,也就是媳妇倒过来,趴在自己身上,任他在下面一阵乱拱。如果不是自己今天身体力行,也许一辈子都不相信,还有女人愿意这样做。 

随着女子头颅晃荡的频率加快,水清的快感也一阵接一阵地从下面直传到脑际。水清不由得用双手将女子的头轻轻地捧着,帮着她继续抽动着嘴唇。水清虽然在三十岁时就被乡计生办的人拉去做了结扎手术,但手术对他的性生活激情和获得的快感,非但没有造成影响,相反,进入四十岁以后,他没有出现其他男人那样的功能减退,性欲较之年轻时,更旺盛。只是媳妇一过四十五岁,就很提不起兴趣。每次都是水清主动。由于媳妇没有太多的要求,水清每次也只管自己满足就可以。

女子在水清下体努力一阵后,回到床头,问水清,感觉如何?水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半天才说,很好的,很舒服。女子说,你还算不错的哈,很多男的经不住我这几下吹,还没完就射了。

水清更是惊愕不已。

接着,女子下床,从包里摸出一个安全套,说,带上吧。

水清说,带它干啥?女子说,你不要多心哈,一看你就是没有病的,我是害怕怀孕。

水清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早就结扎了,不信你看我的伤口。女子一看,说,不带就是。

传统式的做爱开始了。说是传统式,对于水清来说,一样很新鲜。女子背过身去,反坐他身上,待水清插入后,女子仰躺在他身上,后背贴着他的前胸。水清双手紧握女子双乳,在下面抽动,上面的女体跟随着在他的身上晃动,全方位结束,水清的快感猛增。

随后,那女子引领,水清积极配合,他们尝试了十多个不同的做爱姿势。几乎每个姿势都让水清飘飘欲仙,刻骨铭心。最后,水清大叫一声,翻身起来,把那女子狠狠地压在身下,双手紧紧地捏住女子两瓣坚硬而光滑的小屁股,像一头斗牛,额头使劲地顶着那女子的面部,使出浑身力气抽动,瞬间,一泄如注。战斗告一段落。

女子一直陪水清睡到了天亮才离去。半夜,水清拼了老命,又做了一次。他知道,只要一到天亮,什么都结束了。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子,竟然在这样一个夜晚,让他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对于做爱的真正体味,这辈子哪怕只这一次,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也值。

由于夜里的折腾,水清直睡到上午十点过才起床。他给那个陈主任打电话,陈主任说已在楼下大厅等。

水清到了大厅,陈主任问,昨晚睡好没有?水清脸一红,说,很好。

陈主任开车带水清到老通城去过早。水清要了清酒和豆皮。等水清吃完,陈主任问,你准备去哪里?水清一听,有些不解:不是说好到你们公司找金望的吗?啊,对不起,董事长因为有急事,今天一早就飞上海了,接着还要去成都,估计十天半月回不来。水清一听,很是窝火,说,狗日的金望,跟老子玩这套!

陈主任打开提包,拿出两个小礼盒。说,这是董事长专门定做的,要我转交给你。水清打开一看,是两块用黄金打造的金牌,每块标明有五十克重。一块金牌上面铸有“仁”字;另一块上面铸有“德”字。

董事长说,刻有仁字的那块送给你;刻有德字的那块,送给你们村一位名叫盛德的老人,陈主任说。

水清原本一气之下不想要的,后来又觉得这是金望的一片情意和感恩的心,只好收下。

你马上送我到车站,我要回家,水清站起来,对陈主任说。

金望没有指望。只有再找镇里和区里,水清自我安慰。

十一

陈主任开车送水清到长途汽车站。汽车站设在滨江路上,紧靠长江边,属于市区繁华地带,很嘈杂,很拥挤。水清下车时,差点忘了提包。陈主任提醒他拿上,那两块金牌就装在提包里。水清刚要走,陈主任喊住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千块钱,说,这是董事长刚才电话里跟我交待的,要我拿给你的路费。水清推了半天说,不要,我身上的钱够回家。陈主任也不多说,把钱直接塞进水清的提包里,说声你好走,就开车走了。

水清到候车大厅一看,每天唯一一班开往古道镇的班车刚开走。他只好先赶到广埠的车,而后再回镇上。这样一想,水清也就不着急了。他看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车站旁边有个大商场,他决定去给媳妇买件衣服。昨晚的事情下来,他觉得很对不起媳妇。媳妇在家里肯定不晓得自己在外边干了这么档子事。

过去,有财老是喜欢在村子里讲他在江源的艳遇,媳妇每听见,都要骂有财不要脸。有财嬉皮笑脸地说,兄弟媳妇啊,你不要骂,说不定哪天你们家水清也要去试一试的哩。呸,你这个短寿的促狭鬼不要乱说,我家水清才不是哪种人。荷花很肯定地说。

如今,还真被有财说中了,自己也试一试了。虽然他一早起来就已经忘记昨晚那个女子长什么模样,就是现在从他面前过,也不见得认得出来,但是那种感觉和体验,这辈子怎么也忘不了。男女之事啊,还真是奇妙无比,怪不得那么多的官人和有钱人,都愿意找小蜜,养情人。自己要是哪天发达了,说不定也经受不住诱惑的,水清想。

商场离汽车站只有几百米,十几分钟就走到。商场确实很大,分了好几个区间。底楼卖妇女儿童用品,有女人的鞋帽、化妆品,还有儿童服装、鞋袜。水清看半天,感觉东西太洋气,都不适合媳妇穿戴,就上了中庭电梯。二楼是床上用品和五金百货。再往上,是家用电器。好不容易找到五楼卖女士服装的,却发现太贵。随便哪一件衣服,看起来也不咋地,价钱却高得吓人,三五百块钱一件算是便宜的,贵的动不动就要好几千。

水清看着这些昂贵的服装,有些舍不得。再贵还不是穿呀,几千块钱一件,穿了又不长寿的。水清慢慢地走下来。刚出商场,他突然想起,就在前面不远处,有条汉正街,那里专门搞小百货批发,东西多不说,价格也很便宜。他不想两手空空回去,来了一趟,还是得给媳妇卖点礼物。

水清喊个麻木,五块钱送他去。汉正街上,商家店铺林立,卖服装的店子很多。服装样式和颜色也很适合农村人的习惯和口味。而这里的一件衣服,只要几十块。水清很高兴,觉得自己的选择划算。他很快就为媳妇买了两件衣服、三条裤子和两双鞋。他觉得自己很亏欠媳妇,想用买东西来补偿。

买好东西,已是下午两点过,还没吃午饭。水清从汉正街一出来,肚子就咕咕叫。水清一手提包,一手提着刚买的衣服,两手不空。他边走边朝两边看,想找个地方吃饭。走了好长一段路,一直没有合适的餐馆。

突然,一辆小车急刹在他旁边。

水清吃一惊,转过头看:是不是有人来找麻烦了?水清听说过,一些做生意的人到汉正街打货时,经常遭到流子哥的勒索。

只见车里下来一男一女,水清认出来,原来是秀秀和那个李西华李老板。

秀秀跑过来,说,水清爷,我多远就看到是您。您好久来的啊?怎么不说一声?走,到我们那里去坐一下,歇歇脚。

还没等水清答话,秀秀就不由分说地一把接过水清手里的包,放在车内。那个李老板也是满脸笑容地招呼水清上车。

水清有些措手不及,说,秀秀,你这是干什么?我马上要赶车回去了!

秀秀说,先上车再说,快点,停在马路上,一会交警看到要罚款的。水清见秀秀这样说,就上车。

那车一下子就把水清载到一家叫作玫瑰园食品有限公司的大院里。水清明白了,这是儿子秋平曾经打过工的那家公司。

车停下来,秀秀和李老板下了车,到后排来接水清。此刻的水清睹物思人,心里很难受,他默默地坐在车里,不说话,也不下车。

见水清的情绪起了很大变化,秀秀和李老板一下子僵住了,两人站在车外,不说话,也不走,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水清是在为儿子伤心。两人静静地站在车旁,等候水清的反应。

在车里坐着的水清,发现秀秀两人的神情,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好。再说,儿子的死纯属意外,不关人家李老板的事,自己没理由给人家脸色看。想到这里,水清打开车门,走出来,对他俩笑笑说,我要回去了,你们送我去车站吧。

秀秀问,您吃饭没有?水清摇摇头。那先吃饭,吃了饭再说吧。秀秀招呼李老板,一起又上车,出去吃饭。

车子在一间堂子不大但整洁雅致的饭店门口停下。饭店名字就叫家常菜馆。秀秀等水清下车后,一起进去。已经是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他们捡了靠窗的一张小方桌坐。老板娘认识秀秀他们,亲自过来等候点菜。

秀秀晓得水清的口味,说,排骨藕汤、红烧鲫鱼、炒鱼丸、汽水肉、炒犁蒿、花生米……秀秀还要点,水清拦住说,够了,不要点了。秀秀对老板娘说,那就这些吧,反正是自家人,不客气。

李老板提过一瓶酒来,稻花香陈酿,先给水清倒上,自己也倒了点。说,水清爷,我陪你喝一点。

水清这才发现,那个李老板由于身材削瘦,个子不高,皮肤白,有些藏年纪,虽然已经是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再细一看,李老板面目清朗,五官端正,总的说来,长得还是蛮抻抖的。水清早听秀秀说过,他是浙江人。不过,来汉口做生意已经有好些年。当年他在浙江就做得不错,到了汉口后,由于经营有方,摊子弄得更大,身家约莫好几千万,远远超过古道镇上的徐百万。

水清慢慢地对李老板产生了一点好感。

不一会,酒菜上来。水清确实饿了,端起筷子就夹菜吃。

秀秀问,水清爷,你来汉口做什么?水清说,说来话长,算了,懒得说。吃了饭你们就送我到车站,我要赶着回去。渠道不疏通,我心里着急啊!

见水清这么一说,秀秀和李老板赶忙劝说,不要急,有话慢慢说,随么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在他俩的再三询问下,水清借着酒劲,将前些天的反常大雨导致岗村后面渠道的堵塞,到他数次多方奔走要求有关部门出面疏通无果等,一一跟他们说了。你们看嘛,我昨天来汉口,想找金望帮忙,哪晓得他只管请我吃高档宴席,住高档饭店,钱一花就是好几万,就是不愿意帮村里疏通渠道。害得我空跑一趟,瞎耽搁功夫。眼看马上要插早稻秧,渠道不通,万一缺水,生产就没法搞了。村里田地本来就荒了不少,这下,又要荒掉不少了。

——唉!说完,水清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问题不能解决,能有人这么耐心地听他说说这事,心里也畅快不少。

秀秀和李老板听得很专注。水清说完,李老板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他仔细询问渠道堵塞的土方有多少方?疏通渠道需要多少劳动力多少铲车工时?大致需要投资多少钱?必须在好久前疏通?等等。这系列问题,也是水清这些天来日愁夜想的心结,没有哪样不是认真算计过的。他将自己的估算,一一说给了李老板听。

李老板听完,安慰说,水清爷呀,这些事情也是急不来的。你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已经尽力了。即使没有什么结果,谁也不能怪你的。说完,他和秀秀要留水清住一晚再走,水清坚决不同意,你们马上送我去车站吧,现在还有车,我必须回去。

见水清执意要走,秀秀就近在一家小超市买了些食品饮料,一个背包装了,给水清。水清推辞不脱,只好收下。

秀秀和李老板开车送水清去车站,秀秀拿两百块钱给水清作路费,水清死活不要,拉扯半天,还是收下。

水清当天就返回了家。

十二

送走水清后,秀秀的心情非常沉重,非常糟糕。他坐在李西华的旁边,话也不想说。大约李西华明白了她的心思,对她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家?秀秀说,好吧。

秀秀的住处,在离玫瑰园食品公司不远的一个小区里。这是公司出面为她租住的,一室两厅,八十多平米。不过,有一间卧室是李西华的,他有时会过来睡觉。

一进门,秀秀就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由于房子在小区背阴处,客厅光线很差,白天都要开灯。秀秀坐在沙发上,眼光一直盯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她和秋平的合影。相片里的秋平,神态平静,右手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膀,既表现出亲密,又不显得肉麻。那是他们刚来汉口时,一起在河滩看夜景时照的。

当时她不太想照,秋平说,还是照一个作为留念吧。我们这次来求职,碰到一个好公司,很顺利。不过,我觉得过于顺利的背后,不知道会有什么灾祸在等着我们呢。

她听秋平这样一说,感觉很不吉利,给了秋平一巴掌,乱说三经的,你今后做事情注意一点!

秋平笑笑说,开玩笑的,不当真。没有想到的是,秋平居然在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离他而去,时耶,命耶?

秋平和她同年出生,只大她三个月。从小到大,秋平都像哥哥样地照顾她。读书期间,有同学欺负她,她就告诉秋平,很多时候,秋平都是很巧妙地帮她处理或者摆平。因此,她很佩服秋平处事的能力和心态。唯一让她觉得不太满意的是,她和秋平的学习成绩在班上都不太好,在乡镇中学,成绩不是特别拔尖,是很难考上大学的。但秋平不太当回事,经常对她说,现在这个社会,学习成绩好与不好只是相对的。只要心态好,能正确认识自己的长处和能力,踏实做事,实在做人,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自己一个坐标的。

三年前,她和秋平一起来汉口寻职,正好劳动部门在市文化宫举办一次劳动就业招聘会,招聘会的主要招聘对象是大中专毕业生。他们走了很多招聘单位的摊点,人家嫌他们只是高中毕业,门槛都不够,不给表填。现场求职者里,基本上是本科、研究生。

两人当时很有些泄气,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一家玫瑰园食品有限公司的广告语吸引了他们——不看文凭有多高,只问心态有多好。本公司欢迎踏实敬业,有责任心的人才加盟!

他俩立即走过去,问,我们高中文凭可以参加招聘不?一位主管模样的人不假思索地说,看了我们广告语没有?秋平说,看了。既然看了,就该知道是否可以呀,那主管反问。秀秀很机灵,说,那请您给我们表格。主管面带微笑地说,不但可以,如果条件合适,我还愿意要你们!接着,主管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什么关系?秋平说,同学。主管笑着说,我看还有朋友关系吧!两人脸红。

待他们填完表,主管一看,说,自我表述实在,坦荡,我喜欢踏实的人。主管再次把秀秀的表格拿过来看,说,一个女孩子能把字写得这么好,不容易。他当然不会知道,当年秀秀跟爹爹学写字时,不知道挨了爹爹多少栗崩。读书成绩虽然不太好,字却是一直在班上有地位的。

主管在桌子上齐了齐表格说,我不是唯文凭论的人。文凭高,得看他是否有实际操作能力;有实际操作能力了,还得看工作态度。态度决定一切,我更愿意从态度上去看一个人的将来。你们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态度诚恳实在,希望能加盟我们公司,共创辉煌。——你们先回去,听候通知吧!

秀秀和秋平带着既高兴又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到了第三天,正在建筑工地做零工的他俩,就接到了玫瑰园的电话通知,要他们第二天就去公司报到。两人欣喜若狂,连建筑工地的工钱都没结,一口气跑到河滩,庆祝找到工作。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在河滩照了这张照片。

秀秀想到这里,起身走近照片,再细致一看,照片上的秋平,已经将喜悦压在了心底,从他脸上看到的,反而是一缕淡淡的忧虑。那表情似乎已经预示到,秋平今后即将到来的厄运。

第二天,他们如期来到公司。原来那个在现场负责招聘的主管,就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李西华。

令其他员工感到奇怪的是,公司这次进人不像过去,由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安排工作和带着熟悉同事,而是由李老板亲自带着他俩上岗,并一一介绍同事认识。

就这样,秀秀和秋平开始了在玫瑰园的打工生涯。两人对工作很有热情,也非常投入。没过多久,各自的业务能力就得到了各自主管的认可和肯定。老板李西华也经常鼓励他俩好好干,说只有把公司当成自己家的员工,公司才有他应该呆的位置。特别是秀秀,李老板只要在家,几乎天天都要到办公室看她,询问她的工作生活情况,向主管了解她的表现。老总态度如此,主管自然说好。同事们半开玩笑地说,秀秀,看来李总是想把你培养成他的秘书啊。秀秀很谦虚,说,我哪能行啊,安心干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当年春节,尽管公司业务十分繁忙,李老板还是主动安排秀秀和秋平回家过年。

那场横祸飞来,是在第二年夏天。事发当天,正是秀秀和秋平到玫瑰园打工一周年。那天,下了班,秀秀到男工宿舍找到秋平说,今天是我们到玫瑰园打工一周年纪念日,怎样安排啊?秋平一听,说,我还没有注意到呢,那我们到外边去吃饭吧。秀秀同意。

说庆祝,其实也很简单。两人来到吉庆街找了个大排档,要了两份炒粉、一份扇贝炒鸡蛋、一份桂花赤豆汤

吃完饭,两人手牵手地沿街溜达。秀秀穿一条水红色网球衫似的超短裙,配上她娇小动人的身材和白里透红的皮肤,清纯可人,很是惹眼。秋平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体恤衫和藕色长裤,一如往日的老成。二人走着,见时间还早。秀秀忽然提出,去看电影。秋平觉得也是,已经有半年没看过电影了。

江汉影城就在附近,滚动放映随到随看,不清场。影城当天放映的是《爱情呼叫转移》。片中男主人公因为爱情逐渐被婚姻中的日常生活消磨,禁不住七年之痒,在天使的怂恿下,抛弃了原本很适合自己的老婆,四下里追求所谓的爱情,结果在与十二位美女的周旋中,碰得满鼻子灰。不但爱情没有得到,反而丢掉了贤惠美丽也是最适合他的妻子。

看完电影,秋平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要过于强求的,那个徐朗因为没有尝试过与其他异性的相处,所以不满足现状,要出去闯荡,等他明白过来,回首已是百年身,哪里还来得及啊。

秀秀很佩服秋平对于电影故事背后深刻的理解。她一直觉得秋平看问题始终和一般人不同,完全超然物外,不像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饱经沧桑,早已经堪破世情的中老年人。

秀秀看时间,才九点半。心想应该调节一下秋平的心情,电影的结局让人伤感,还带有一点宿命。秀秀说,我们去河滩走走吧,还可以看夜景。秋平点点头。

过去,汉口沿江一带堆满了垃圾,搭建了许多违章建筑,现实的脏乱差不仅严重影响城市环境卫生和治安管理,也成了影响城市防汛的一大痼疾。后来,市政当局决定开发整治河滩。经过几个阶段的规划治理,如今的河滩成了城市的著名景点之一。尤其是夜晚,火树银花,树影婆娑,人们熙来攘往,是休闲观景的好去处。

秀秀挽着秋平的手,在河滩慢慢地走。边走边指点着一些景致,让秋平看。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河滩的下游尽头了。秀秀说,糟了,这里没路了。秋平一看,他们不知何时钻进了一块树林中。秀秀推了秋平一把说,有人!秋平说,莫怕,有我。

他俩正想翻上一道坎,突然间,几个黑影一下子就蹿了过来。

一人用小手电筒照了秋平,又照了秀秀,说,还不错啊。不要走,陪哥们玩玩!

秋平一看架势不好,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那几个人大约听出了秋平外地口音,一人说,啊,原来是两个乡巴佬,随便跟我捡顺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两个男子跑过来,当胸一拳,将秋平打倒,另外一个上去抓秀秀。

秀秀刚喊一声,抓流氓…… 嘴就被捂住,只听得呜呜怪叫。

再说秋平虽然被人猝不及防打倒在地,但他头脑很清醒,站起来就大喊,抓流氓啊!边喊边扑上去,一把就将正抓住秀秀的那个男子的后衣领揪住。秋平一使劲,只听得吱的一声,衣服被撕烂。那男子见自己衣服被撕,恼羞成怒,反手就朝秋平打来。秋平不想恋战,闪身躲过,上去拉着秀秀开跑。

哪知道,另外两个男子猛扑过来,一人抠住了秋平的皮带,一人拿起长匕首,直刺秋平左背。背上中刀的秋平,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生命受到了巨大威胁,他奋力一跳,反身抱住了两名男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秀秀,快跑!

惊慌中的秀秀,听见秋平最后那沙哑的声音,在夜空里久久回荡。

边跑边喊的秀秀,终于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几个男子问明情况后,跟随秀秀往事发地点跑去。可是,待他们跑拢时,那几个凶手已经不见了,只有受伤倒地的秋平,嘴里还在低语,快跑,快跑!

不一会,警车和救护车先后来到。救护车将秋平送往医院抢救,警察则搜寻凶手和勘察现场。

当晚,秋平由于被匕首从后背刺中心脏,流血过多,在就近的江汉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警察勘察完现场后,没有抓到凶手。

秀秀一直守候在医院抢救室外,当医生告诉她,抢救无效时,她当场昏倒,不省人事。

十三

秋平就这样在倏忽之间,离开了他虽然早已经悟透但依然不舍的恋恋人世。二十岁的青春年华,就像流星划过天幕那样短暂。他没有给世上留下更多值得人们记忆和怀念的步履和业绩,但对于自己的家庭和秀秀来说,却是不可缺少、谁也不可替代的。

悲剧发生后,老板李西华倾尽全力办理秋平丧事。秀秀因为惊吓和悲伤过度,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是在秋平的骨灰启程回归故里时,她挣扎着起来,在水清面前跪拜并再次哭得昏倒在地。之后,她随着灵柩车回乡,将秋平安葬在岗村的南山坡上。

遗憾的是,对于追查杀害秋平凶手一事,警方声称尽了全力,但一直没有结果。不过,警方已根据秀秀模糊的叙述,发出了通缉令和向社会征集破案线索。

玫瑰园公司自行规定,员工必须在为公司服务时间达到一年后,公司才办理五保合一的社会保险。由于秋平在玫瑰园时间服务刚满一年,公司还没来得及为他办。老板李西华说,公司正准备在出事的第二天为已干满一年的秋平和秀秀办理保险,没想到事发突然。

在水清看来,也许这就是秋平生前爱说的命运。

李西华在出资办理丧事后,又给了水清两万块钱,作为安慰和补偿。

秋平的意外离去,使秀秀的情绪受到巨大的打击。在此后的日子里,她经常神情恍惚,工作中错误不断。主管向老板汇报时,李西华每次都说,秀秀受到的打击太大,要多理解,多安慰,多帮助。他自己也是说到做到,经常到办公室看望秀秀不说,还隔三差五地邀请秀秀和其他的同事在节假日时,组织一起外出到郊外农家乐去活动散心。

随着时间的静静流逝加上对工作的投入,大约半年后,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事情触动到秀秀关于秋平的记忆,她基本上脱离了先前的悲伤和痛苦状态。在拼命工作之余,有时也和同事一起,开开玩笑,上街购物,吃吃小吃。在她的印象中,秋平并没有离去,就在她身边。

突然,手机响了,是行政办公室主任打来的,问秀秀那份要向食品卫生监管部门上报的材料完成没有。秀秀的思绪被一下从回忆中拉到现实,她努力搜索着关于那份材料的记忆,完成了通话。

秀秀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开水,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她有些胸闷,往自己卧室去,准备躺一会。她的卧室里有面四平米的大窗,正对小区中庭花园方向,光线好,比较明亮。李西华的那间背阴,跟客厅一样暗。

躺在床上,秀秀又想起了她和李西华的情感进程。大约在秋平离世八个月后的一天,是周日,李老板带着一般员工过江,到东湖划船。在员工印象中,李老板有点和其他老板不一样。他在对待工作上,非常严格,甚至有些苛刻,稍有不满,就会发火。一次,生产车间一名工人在上班时抽烟,烟灰散落在做月饼的面粉里,恰巧被他看见,他脸色铁青地地走过去,说,你的工作到此为止,下午就到财务上结账走人。到了下午,无论当事人和当事人当生产部经理的舅子怎么求情,他就是不松口,坚决开除。他说,月饼是玫瑰园食品公司的主打产品,也是公司赖以起家的根本,在消费者心中和业界已经形成了良好的口碑和品牌形象。谁砸公司的牌子,我就砸谁的饭碗。但是,在工作之外,李老板却是很随和,有时还表现出孩子性的一面,喜欢喊拢大家一起玩。没有其他老板所谓的间离产生权威,权威统治一切的管理理念。工里工外,完全像是两个人。秀秀多次听她的上司行政部办公室主任在背地里说,李老板就是双重人格。

秀秀还听人说,李老板老家是浙江的,虽然已经三十好几岁了,却一直是单身。平常也没见有什么女人来找过他,更看不到他和哪个女人除了工作之外单独相处,个人生活很严谨也很单调。按说,李老板除个头稍矮,人长得还是蛮不错的,加上有这么大一个摊子,条件很优裕,应该有许多女人主动投怀的。可就是没有见到他有什么动静,大家都奇怪。

那天,李老板带大家在湖上划了几个小时的船后,上岸休息。大家打平伙,借助楚天炮台下的一块平地,凑在一起,吃带来的午饭,活跃和热闹自不必说。饭后,大家说要去逛街,纷纷散去。

秀秀正约好和一名同事去新世界百货开眼界,李老板走过来喊住秀秀说,陪我走走可以不?同事一听,马上就说,秀秀你陪李总吧,我们改天再去。

秀秀跟着李西华沿一条弯弯的山道,直往楚天台方向走。刚走一会,李西华说,这里上去有索道,我们坐缆车上去吧。秀秀长到这么大还没坐过缆车,也想见识一下,点头。

缆车是开放式的,两人一辆。秀秀看那缆车得两人并排坐,有些迟疑。工作人员催说,快点上呀!秀秀一慌乱,放空走了一辆,赶紧上了下一辆。坐上缆车,扣上保险杠,秀秀和李西华的身子有了接触,她感到很不自然。李西华似乎觉察到秀秀的心思,故意引开秀秀思绪,说,你看,这磨山的景色好美啊!

秀秀举头看去,果然不错。虽然是初春,树木花草还没有到达生命最旺盛的时节,但目力所及之处,仍然是郁郁葱葱。远处的屋舍农庄,在阳光下映照出青灰色的影子,呈现出静谧与温馨。尤其是那如镜的东湖,水面泛着青蓝,有快艇划出长长的白色波浪,优雅美丽。脚底下,是悬空的树林,缆车在树梢上掠过,人坐在上面,有燕子翻飞般轻盈快意。

满眼的阳光、绿色和蓝色水面,使秀秀的心情一下子也如当前景色,透亮温暖。

缆车到站。一辆一辆地下人。李西华喊,预备,下。突然一下,两人的脚同时撑在地上,秀秀反应稍慢,眼看要被缆车带着往前跑,李西华立即上前,一把将秀秀抱过来,缆车擦身而去。

李西华对秀秀这一抱,既是他无数梦中的想象变成现实,也让秀秀的心跳得咚咚直响。那一瞬间的相拥,在当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无意,但在李西华却是将万千思念,倾注其中。

秀秀被李西华一抱,红着脸地站在原地不动,李西华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时,来了个背相机的女人,说,二位照相吗?立即冲印,一分钟拿相片。见他俩都不说话,那女人又说,看你们多好的一对啊,快来照一张。李西华虽然有点窘迫,还是拉了秀秀的手臂说,走,我们去楚天台。

秀秀一路走来,情绪转为正常。开始跟李西华说话了。令秀秀感到钦佩的是,李西华虽是浙江人,却对荆楚文化及历史掌故十分了解。一路上,他给高中生秀秀讲了很多她前所未闻又很有趣味的人文掌故,秀秀听得很专心,心里暗想,这个李老板好久有这么一肚子墨水呀?

到了楚天台,李老板的话题就更多了。他结合展出的文物,一一道来。从屈原说到编钟;从九头鸟说到漆器、铸造、丝绸;从炎帝神农说到三国赤壁;从朱元璋陈友谅大战鄱阳湖到湖北新军的武昌起义推翻满清政府……丰富的知识和独到的见解,让秀秀更是刮目相看。

走下楚天台,秀秀看李西华时,目光里不自然地显露出了一丝敬佩与亲近。秀秀的情绪变化,被李西华捕捉到了,在下台阶的一个转角处,他猛然转过身,将秀秀抱住。秀秀感觉很突然,使劲地挣扎。可李西华抱得紧,半天不动。秀秀说,再不松开我要发火了!

李西华松开秀秀,自觉不好意思,拿眼去看秀秀。秀秀正噘着嘴,大步往前走。李西华紧跟上去,说,不要生气嘛,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这会儿李西华倒显得有点笨嘴拙舌,说不出话来。秀秀依旧不理睬,继续走。李西华只好跟着,往湖边方向去。

到了湖边,秀秀的步子慢下来。李西华跟上去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吧,秀秀没吱声。李西华带着秀秀,找到湖边一块干净的堤岸,并排而坐。

依旧是半天的沉默。两个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宽阔平静的湖面。

一会,李西华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沉默了。他鼓起勇气,将积压在内心深处许久的情愫,和盘托出,说与秀秀听。

十四

李西华的家在浙江诸暨。诸暨曾经是越王勾践的故治,是古越文化的发祥地。是一个无处不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

李西华祖上曾在绍兴府做过官,之后,因战乱和朝代更迭,致家道中落。他的祖父自小熟读经书,曾在绍兴一家传统食品行当账 房先生,后来自己开始经商,在诸暨县城开了个春熙居茶楼,兼做茶叶生意。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品茗交流之余,也将春熙居的茶叶广播于浙、沪、皖、鄂、赣、苏等省市,在当地很有些名气。

解放后,祖父的春熙居被公私合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李家积累的产业,在转眼间就为社会主义建设做了贡献。再后来,文革爆发,原本被政府安排在县供销社当会计的祖父,作为曾经的小资本家,被当作大资本家走狗被游斗。

这些李西华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直到一九八九年夏天,生于民国五年的祖父去世时,李西华可没有少听祖父给他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祖父去世的那一年,李西华十九岁。十九岁的李西华没能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决定继承祖父遗志,做生意。对于李西华的想法,父母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作为曾经的“五类分子”的后代,李西华的父亲长期被歧视和受压制,致使性格懦弱、本分,儿子的选择,在他看来并不妥当,但也没有更好的路子可走,由他去就是。

诸暨人有生产鞋袜、茶叶、衬衫、珍珠的传统,李西华却偏爱食品。因为食品是爷爷曾经做过账 房先生的那家玫瑰园的主打产业,他想重整旗鼓。于是,他到工商部门备案后,投资两万元,注册了一家小小的玫瑰食品公司。

李西华或许是天生就具备商业头脑。他从温州买回一些食品机械,雇了几个过去县食品公司的下岗工人,开起了家庭作坊式的食品公司。一开始他给食品公司的产品定位在庆典食品、传统节令食品及娱乐场所食品,休闲食品的开发,是在他移师汉口以后的事情。

李西华勤勉守信,更看重产品质量,生意逐渐红火起来。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他的食品公司已经很有些规模。

这时候,事业已有所成的李西华,开始考虑起了个人的情感问题。

李西华生活在西施故里,自然难免有美女情结。也许是由于祖父的影响,李西华更对传统古典型的女孩感兴趣。虽然诸暨是古城,历史文化遗留很明显,但李西华千百度地寻找,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没有合心意的。那些女孩,要么有一副好身材和脸蛋,可行为举止乖张飞扬,让人不敢亲近;要么看起来贤淑温柔,可话一出口,那股子俗气,叫人作呕;更有一些主动接近的女孩,一见面就大胆得让他害怕。总之,符合李西华择偶标准的女孩,他一直在寻找中。他永远记得祖父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一个好妻子,一定会懂得相夫教子,一定得具有贤淑温柔的品性,如果再具有一定的品貌和修养,那就是天作之合了。

找了很久,没有知己,李西华也就暂时放下了这桩心事,一心做自己的事情。他一直相信,有些事情是老天提前安排好的。就像俗话说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他冥冥中觉得,一定会有一个今生与他携手共眠的可心女子,早就在哪个地方等待着他,只待他去巧遇。有了这种想法,尽管年龄日见增长,李西华却一点也不着急。父母催他,他说让弟弟先结婚吧,自己暂时还没有打算。于是,弟弟果真先结婚。这事说起来,虽然有悖老大当先娶的传统礼数,但鉴于李西华那决然的态度,父母还是这样做了。

李西华的玫瑰园食品公司大本营迁移汉口,是公元两千年以后的事情。

一天,与汉口食品商家有密切来往的李西华听说汉口有一家国营食品厂改制,对外拍卖。他立即着手进行筹划,下定决心要拿下这个厂家。就纯粹的业务关系而言,华中地区是玫瑰园食品产品的销售重点地区;再则,他一直希望能在省会类的大城市有自己的生产和销售机构,起点高、平台宽,更容易做大自己的事业。还有一个他不太好跟人说的原因是,他的名字叫西华,意思是向西则华,汉口在浙江西边,也许正应验自己名字里的说法。

在朋友的引荐下,李西华找到了该国营食品公司的负责人,通过私下会谈,了解许多具体情况和拍卖所需要的资料数据;之后,他又托朋友找到国资局的相关负责人,通过出手阔绰的做派,表明了自身实力和志在必得的信心。

, 各方打点后,, 李西华如, 愿将自己玫瑰园食品公司的招牌,挂在了华中第一重镇。随后,他又兑现夺标时的承诺,将公司总部西迁汉口,为当地财政贡献税收。这一切行为完成的顺利程度,对李西华来说,简直如在梦中。不过,他相信,很多的事情都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只需要你按照正常的心态和事物发展的必然进程操作即可。

但是,事业上的一帆风顺,却没有消减李西华关于自身另一半的渴求。所不同的是,他将求偶的重点由出产过绝代美女西施的诸暨转移到了汉口。

而最令他意想不到, 的, 是,突然出现在眼中的佳人,既不是具有悠久历史和文化传承的汉口土著,也不是众多高校里莘莘学子的任何一位佳丽,而是一个来自汉口边际乡村的小女子!

十五

李西华第一次见到秀秀时,他的心湖仿佛被人投下了一大块石头,激起的涟漪,高且激荡。

那天秀秀和秋平一走进招聘会现场,李西华就眼睛一亮,此后,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秀秀那飘忽游动的身影。秀秀的举手投足莫不在李西华的视野之中。越看,李西华越觉得秀秀的行为举止得体悦目;越看,越觉得秀秀很面熟,似乎在多年前的梦里有过交道。那种交道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也是长期存放在内心深处的,直到今天才可能被人唤醒。秀秀的面容,和悦中带有珠玉般温润;秀秀的身姿,轻盈中蕴含着沉静,简直就是一个古典美女的再世。

在李西华眼里,秀秀赛过西施。

看着秀秀和秋平在走过一个个摊位后的失望表情,李西华心里反倒充满着莫名的兴奋。他默默祈祷:老天啊,其他单位一定不要接收他俩啊!李西华并不知道,秀秀和秋平只有高中文凭,在场的任何一家用人单位设置的门槛都是本科以上。

当秀秀和秋平走到门口,几乎要放弃时的咨询,令李西华大喜过望。他用毫不迟疑的语气稳住了他们,直到后来接收了他们。

后来,李西华知晓了秀秀和秋平的关系,他很有些失望,但在内心深处,却仍然残存着一丝希冀,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注定此生和他有某种因缘。有了这样的想法,李西华对秋平的存在似乎并无多少嫉妒和愆恨。对于秀秀的欣赏和爱恋,是自己藏在心里的秘密和一种美好的意念,他并不想因为情绪的宣泄和释放,去破坏这种美好的情愫。

在秀秀和秋平报到之前,他专门找到人事行政部主管,询问岗位安排情况。他在征得主管同意后,安排只有高中文凭的秀秀作办公室文员,安排只有高中文凭的秋平做质检员。对这种安排,人事主管起先有些顾虑,李西华说,没什么的,老板我也不就是个高中生。

在秀秀和秋平上班的日子里,李西华尽量压制自己的情感,虽然常去看秀秀的工作状况,也是装出一种老板关心新到属下的模样。自己心有戚戚,却不愿被人看出。

秋平出意外,是李西华绝对没有想到的事情。那几天他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一心操办秋平的丧事。他内心充满了愧疚,因为公司在进行技改,扩大生产规模,资金有些紧张,没有按规定给所有一进公司的职员办理五保手续,而是将手续的办理推迟到工作满一年以后。也正因为如此,秋平的意外身故,得不到来自保险部门的赔偿。李西华看到秋平父母那悲伤欲绝的眼神和大把的泪滴,自己内心也被深深刺痛。他在此时,想到的只是家属的悲痛,秀秀的悲哀。尽管资金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拿出两万块钱,算是自己良心的补偿。

秋平走了,秀秀很悲伤。悲伤的秀秀除了埋头工作,几乎没有和其他人接触,很多的时候是一言不发。据和秀秀一起同住女工宿舍一屋的王萍透露,秀秀一下班就看着秋平的照片发呆。

李西华很担心秀秀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知道,秀秀有和他相同的经历,都和自己的祖父亲近,都受到很多来自长辈传统文化的影响。依秀秀的心性,或许这辈子不会再交男朋友了。

于是,李西华通过逐渐的心理疏导和行为感化,慢慢地将秀秀从悲伤中拉了出来。在秀秀恢复平静后,李西华开始了感情渗透,也就有了游东湖的这一幕。

秀秀和李老板的微妙关系,很快就在公司里流传。更让所有员工不能理解的是,一向老成持重的李老板,在任何场合都不回避对于秀秀的欣赏和喜爱。一些私人活动他尽可能地带秀秀参加。秀秀对于李西华的情感,也逐渐由过去的排斥,到慢慢地接受并产生共鸣。毕竟,作为男人,李西华有很多他人并不具备的有点:不抽烟、少喝酒;做事沉稳大方、具有强烈的事业心;情感专一、事亲至孝;喜欢读书、愿意接受新思维;在外谨言慎行、私下风趣幽默等等。

好印象带来好情绪。秀秀毕竟是个怀春少女,需要有情感的滋润。而李西华在她眼里,是很不错的老板和朋友,她满可以接受。不过,当李西华自东湖游玩后多次找她诉说自己的爱意,她很明确地告知说,秋平在她心中的地位,没人可以替代。今生今世必须为他留下一席之地。李西华很能够理解,说,没有问题,我尊重你的选择和个人情感!

有了李西华的承诺,秀秀心里踏实。

随后,李西华为了让秀秀生活得更宽松一些,就自己出钱,单独租了一套房子,自己也安了张床,和秀秀一起住。秀秀在生活上照顾他,很细心、也很耐烦,让李西华一下子就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但两人之间的亲热程度,却始终保留着一定的分寸。秀秀告诉李西华,在没有得到双方长辈的同意前,他们之间不可以有任何超越朋友的行为,哪怕是一次彻底的亲吻和过度的抚摸。李西华对于秀秀的单边规则不仅不感到憋气,反倒觉得此生若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一大幸事。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甜蜜的那一天到来。

这样的关系就一直维持着。春节期间,李西华和秀秀一道去秀秀家,本想征得秀秀爹爹对他俩关系的应允,不想事情没有进展,头上还挨了一烟袋,当即出血。李西华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好事多磨,再静等机会。

这次,水清的到来,让李西华意识到,机会或许说来就来了。李西华相信,华者,木也,木之于水,如人之于食,不可或缺。树木有了水的滋润,自然会生长,会茂盛。他把水清当作了他情感之树成长壮大的营养剂。而且,能够这么巧地遇见水清,李西华更认为是一种造化。

那天,他带着秀秀一道去汉阳钟家村谈一笔生意,不到十一点钟就谈妥,对方邀请吃午饭。一般情况下他是尽量不吃人家饭的。但是那天因为有秀秀,他决定吃饭。是中午,吃得比较简单,八个人只喝了一瓶五粮液。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对方安排喝茶,李西华觉得不能再耽误,就谢了对方好意,开车回公司。刚走上道,李西华突然想到汉正街的茂源商场还有一笔货款待收,就打了方向盘,奔汉正街而来。

在临近汉正街的滨江大道口,秀秀突然说,慢点,前面那人好像我水清爷。李西华看去,果然有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一手提着旅行包,一手提着塑料购物袋,边走边朝街道两边打量。他靠近停车,秀秀上前一看,果然是他水清爷。

十六

再说水清当天回到岗村,天已向晚。荷媳妇花见到水清给她买的新衣服、新鞋子,欢喜得不得了。还没等衣服下水洗一次,就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来。走在村里到处说,你看,这是水清在汉口跟我买的,好看不?照例得到的是一片赞扬声,荷花心里很满足。水清看着荷花高兴的样子,愧疚感越发厉害。

吃过晚饭,水清去了他盛德伯伯家,把在汉口找金望、碰到秀秀及李老板的事情全给老人讲了。之后,水清拿出了金望送的金牌。老人吸了一口旱烟,沉吟半晌,说,难为这孩子还记得我们这份情。

水清说,他要是记情的话,就该帮我们把渠道疏通呀?老人一听,沉默起来。

见老人不说话,水清和老人谈起了秀秀和李老板的事情。听毕,老人叹口气说,水清侄儿呀,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是觉得打心里对不起你们一家人,对不起秋平那孩子呀!水清宽慰老人说,人死不能复生,生死富贵是各人的命里载就的,躲不脱。再说,过了这么久了,我们都能够面对了,您就不要再往心里去了吧!

老人使劲地吸着烟,没有回答。

许久,老人说,现在市面上的金价好多钱一克?水清略有所知,说,三百块左右。老人又说,疏通渠道大概需要多少钱?水清说,如果只是疏通,不做上下游的维修,不做水泥硬化处理,大致就是三万块左右。老人眯起眼睛说,你没想到吗,金望给我们这两块金牌,把它卖出去,刚好就够疏通渠道的费用。—— 你算一下,这两块金牌,按市面价格,正好可以卖到三万块。

水清恍然大悟:怪不得金望那天问他渠道塌方有多少?目前农村工价是多少?——这个金望啊!

可是,金望根本就没有说金牌是给疏通渠道的呀,水清想。金望的意思很明显,是出于表达个人对于他们过去相助的一种感激回报。如果这么轻易地就将金牌拿出去,未免太划不来了吧,放在哪个身上都心痛。这可是一万多块钱啊!

水清想,自己家刚刚盖了楼房,花了五万多,那笔钱里还有李老板给的秋平的丧葬费。之后,因为楼房装修,又借了一些债,至今还没有还完。这块金牌,刚好可以帮他还清欠账。

水清的想法,没有逃过老人的眼睛。老人猛吸一口烟说,这两块金牌是金望送给我们的纪念品,本不应该这样卖掉,拂了人家的一片好意。要不这样吧,你再去镇上找金桥,看镇上的态度如何?实在不行,我们另想办法。我们祖祖辈辈都生长在这块地上,没有水,如何过得了日子呀!

水清觉得也是。决定再去镇上,找金桥。

第二天一早,荷花告诉他说,下大暴雨那天他丢在畈里的那部犁,被人偷走了。水清这才想起来,自己忙于疏通渠道的事情,把犁忘在了畈里。一部犁好好几百块钱啊,水清很是心痛。但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疏通渠道。

水清一天天地算计着,离村后渠道堵塞已经过去了九天。天气刚晴几天,又暗下来,估计近几天又要下雨。这雨还不知道是多大,万一再大下,渠道上游还有可能崩岸,造成更大的灾情。

水清骑摩托车到镇政府时,见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穿梭般地乱窜。他有些奇怪地直接朝金桥办公室去。推开门,没人。他碰到一名副镇长,问后才晓得,今天镇上举行老爷山天然大理石矿开采招标会,来了很多老板。

水清随副镇长到三楼会议室招标现场看,果然人不少。他看了一下各人面前的牌子,这些老板大都是从事建筑装饰行业的,有汉口的、江源的、广埠的,还有黄州的,当然也少不了本地老板徐红卫。副镇长对他说,现在房地产是朝阳行业,天然大理石是重要的装饰材料,销路很好。这次招标会的举行,是力促进地方经济发展的一次大好机会。镇上招标完了,还要去广埠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中标单位。有什么事情等过了这几天再说。

水清连金桥的影子都没见到,就离开了镇政府。他不自觉地来到了刘仲义的修车铺。

刘仲义依然手里端着浓茶,嘴上抽着烟,坐在铺子前的空地上看徒弟给一辆神牛拖拉机换汽缸垫。

见水清过来,刘仲义说,几天不见了伙计,那事跑得如何?水清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脚放在摩托车踏板上,说,扁担无捺,两头都塌,还没着落的。刘仲义招呼水清下车,带他到铺子里,问,刚去镇上了?他们是不是在招标?

水清很奇怪:刘仲义人都没过去,怎么晓得?

刘仲义给水清倒了杯茶,抵近水清耳朵说,那笔款子确实是下来了。不过,镇上另有他用。水清很着急,问,做什么用?难道不给我们疏通渠道?

刘仲义说,给是要给,就不晓得是好久的事!水清急忙问,到底是么回事?

刘仲义说,据可靠消息,那笔款子是五十万,镇里全拿给徐红卫,作开采老爷山大理石的前期投资了。镇里的意思是,等徐红卫的采石场赚钱了,再把本钱抽出来,慢慢给几个受灾村修整水利设施。

水清说,徐红卫不是有钱吗,还要这笔款子?刘仲义说,现在这世道,哪个还怕钱多了咬手呀,钱多好办事,越多越好。——你晓得开采大理石要投资好多吗?村民迁移,林地买断,机器设备投资,超过了一千万。这段时间,徐红卫到处抓钱,农合、信用社、银行、私人,只要能借到的,他都通过关系在找。前两天他的手下还来找过我,说是两分的息,我哪有钱借给他呀!

水清有些不明白:镇上这不是在搞招标吗?你咋晓得就是徐红卫中标呢?

刘仲义说,你可真是憨得很。这些事情还用得着猜呀,一看就明白。没得说的,最后结果肯定是徐红卫中标,那些外地老板呀,大都是来陪考的!

现在这种情况,再找镇上也没用。水清有些失落,他骑起车,回岗村。一路上,他想去广埠,找区里,可一想到前番的经历,他就打消了念头。

回到家,水清连外衣都不脱,倒床就睡。荷花跟进来问他怎么了?他说,人不舒服。荷花有些紧张,问,哪里有毛病?水清拿手指指脑袋说,这里。荷花二话不说就出门去了。

不一会,赤脚医生洪跃进进了水清房间。水清一看,翻身起床,说,你们搞什么?我哪有病。

洪跃进侧过脸,狐疑的眼神看着在一旁发呆的荷花。

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洪跃进离开后的当天晚上,水清还真的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刚吃过晚饭,水清说想出去找人说说话,端起茶杯,还没出门,就一阵晕眩。他赶紧倚在门框上。正在收拾碗筷的荷花急忙跑过来扶住他。水清在凳子上坐一会,说,不行,我坐不住,要去床上躺一会。一躺下,水清就直喊头痛头昏。荷花慌了手脚,立即给洪跃进打电话。电话这头荷花急如蚂蚁爬热锅,电话那头洪跃进直说莫开玩笑哈,我正在斗地主,莫带挈我输钱。

荷花急得哭了起来,大声喊,狗日的洪跃进,出了人命,你要负责哈!

洪跃进骑着摩托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他给水清量了体温,摸了脉搏,看了舌苔,说,这是急火攻心引起的症状,先吃点安神静心的药,观察观察,有了问题再通知我。

到了半夜,问题果然来了。洪跃进赶过来察看病情后说,烧到了395,赶快送镇卫生院。

十七

水清从高烧昏迷中悠悠转醒,已是他被夤夜送到镇卫生院的第二天中午。

水清醒来一看,自己不知道何时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他环顾四周,不明白这是何许地方,显然不是镇医院。他见媳妇荷花坐在病床边,想喊一声,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一直焦急地守在水清病床边的荷花,听见有动静,马上跑过来,俯下身子问他好些没有。水清微微地颔首,以示回答。

荷花告诉水清,他被送进镇医院后,值班医生简单做了一下检查,说赶紧送广埠。荷花马上找人租了一辆普桑,将水清送到广埠区人民医院。荷花用手背摸摸水清的额头,感觉已经退烧。医生来了,问水清感觉如何?水清喉咙里咕噜了半天,欠欠身子,将一口浓痰吐掉,才说出话来。水清告诉医生,感觉身子很虚弱,腰酸背痛,浑身没劲。肚子有些胀鼓鼓的,恶心,想吐。

医生说,你安心休息,等待诊断结果。医生把荷花喊到一边说,水清大便后,注意观察一下颜色。

到了傍晚,水清腹内肿胀,要解手,荷花扶他去。荷花看到水清的排泄物漆黑一团,去告知值班医生。医生去看过后,告诉荷花说,水清的病情很不好,有可能是胃癌,有待确诊。

不一会,医院办公护士过来找到荷花,要求她尽快把病人住院医疗费用交了,不然要停止用药。荷花一听,急得不行。当夜来得匆忙,没带多少钱。就算有准备,家里也只有不到三千块钱。她马上想起了给在广东的大儿子东平打电话,说你爸病了在住院,紧急需要钱。东平问,什么病,严重不?荷花说,还不晓得,就要钱。东平说,我们刚来不久,还没发工资呢。要不,你先找人借着,我领了工资就打款过来。

第二天一早,荷花回家去拿钱。水清感觉好多了,他找来医生,要求出院。医生告诉他,不要急,病情还没有确诊,最快还要等两天。水清计算着时间,马上要到农历三月三了。按照当地农事节令,一进入农历三月,农活就忙起来,农活一忙,就需要大量的灌溉用水。因此,当地有个已经形成了几十年的习俗,每年农历三月三,东方红水库就要开闸放水,近些年还举行放水仪式。每次放水,水清都要去现场看。一见那清粼粼的水从水库的大闸门狂涌着向外喷射,水清浑身就觉得神清气爽畅快无比。如今,水清最惦记着的,就是水库放水的事情。

水库的水下来,岗村的渠道还没有疏通,水怎么能过来呢?水不过来,生产又怎么搞呢?生产搞不好,日子又如何过呢?……一连串的问题,在水清的脑子里徘徊轮转,像一团乱麻。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准备给孙卫国打电话,请他再去镇上找金桥。还没拿到手机,手就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孙卫国说,我在镇上有事,一会就去跟金桥书记说。听说你病了,要注意身体啊。水清放下手机,肚子突然一阵绞痛。他拿手抵住胃部,疼痛才有所减少。

一会,荷花来了,面色充满焦虑。

刚才,她已经去办公室交过了费用。医生告诉她,水清的病是胃癌早期,必须动手术。荷花一听,吓得不行,这些年头,她见过了太多被癌症夺去生命的人。只要病情和癌一沾上边,就意味着被判了死刑,至于何时执行,只是时间问题。

医生见荷花心情过于难受,宽慰她说,胃癌早期只要及时做手术,注意休息和饮食,问题不是很大的。很多患者手术后生活都很正常。

荷花问,那要好多钱呀?医生说,你准备个一两万就是。荷花心里咯噔一下:天啊,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钱啊!

水清听说要动手术,要花一两万块钱,坚决不同意。说,我感觉一点事也没有,身上到处都是好好的,动什么手术!水清不是不想动手术,他真正担心的是,手术费从哪里来?

荷花在这一刻展露出来平日里少有的决断,说,手术要做,老命要保。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当天下午,荷花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笔钱,预交了一万二的手术费,给主刀医生封了一个两千块钱的红包。手术紧接着在第二天进行,很顺利。

躺在病床上的水清,仿佛被霜打一般,变了一个人。过去沉稳健壮,做事踏实认真的他,突然像老了好多岁,神情有些呆滞木然,说话气息比往日弱很多。而荷花则一改过去的懒散和迟缓,一下子变得硬朗和果断起来。她对水清说,这一回去,就把村长辞了,不干了,留点时间好好养病。渠道疏通的事情,也不要去管,又不是我们一家人种田要用水。镇里领导不管,总有人要向上头反映,你少操心。

水清不这么想。在他的意念中,渠道就是他生命的象征。他自己暗自设定,如果在春季大忙期间岗村渠道不能通水,那就意味着自己的生命将有不测之虞;如果能够在此前将渠道疏通,就预示着自己的生命会焕发出活力。可一想到具体措施,水清又很茫然。疏通渠道的主体力量在哪里?如果镇上不管,又如何办?他很清楚,荷花是将金望给的那块金牌卖了,付了手术费,荷花不说,他也不提。他后来又跟孙卫国打过一次电话问结果,村支书说,金桥书记不在镇上,找不到人的。

水清自己给自己的设定,就像魔咒,每时每刻都缠绕在水清的脑子里,驱之不去。他由此变得日渐憔悴和焦灼起来,精神状态差不说,身体也慢慢消瘦。

荷花见水清如此状态,心里更是着急。她一次次地找医生,问水清是不是还有其他病?

医生说,胃癌手术后,除了药物和饮食治疗外,最好的办法就是静养,心态要平和,气息要调匀,心情要愉快,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荷花就不停地宽慰水清,叫他安心养病,没有效果。

一天,正当荷花焦虑不安、水清神情恍惚之际,病房里来了一男一女,捧着鲜花,提着果篮。荷花一看,是秀秀和那个李老板。

秀秀一见荷花就赶紧问,娘娘,水清爷的病好些没有?荷花说,动了手术,还在治疗。秀秀又去水清床边探视。水清招呼秀秀坐在床沿上,说,要你们这么远跑来看我啊!

秀秀说,听爹爹说您住院了,我和西华专门来看你。

水清说,我没什么,要你们劳心费力的。公司里的业务还好吧?

秀秀点点头。很快,秀秀招呼李西华过来,一起坐在床沿上。秀秀问,水清爷,我们想送你一样礼物,你最想要什么?

水清说,秀秀啊,爷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停顿了一会,水清又说,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心愿,你们又哪里送得了啊!

秀秀诡秘地一笑说,水清爷,我们晓得您最想要的是什么?我们也准备送给您,相信不?

水清摇摇头,不信。

秀秀说,要不我们拿笔,在各自手掌心写上,看是不是一样的?

水清说,那是诸葛亮和周瑜的把戏,我们哪配得上啊。

秀秀说,水清爷,您先别说早了,写完再看好不好?

水清见秀秀有如此兴趣,也就答应了。

秀秀拿出笔来,先叫李西华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写了几个字;而后将笔递给水清,说,水清爷,该您了。水清笑了笑,拿起笔,在正输液的左手掌心上写了四个字:渠道疏通。

一见双方写完,秀秀拉过李西华的右手,凑近水清左手,喊,一、二、三,同时打开。水清一看,李西华手掌心里居然写的是:疏通渠道。

水清大吃一惊,差点跳起来。

他们的行为,让荷花看得目瞪口呆。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水清一看到李老板手心里的字,就像久旱禾苗逢甘霖,一下子就迸发出了生命力。她觉得这一切都很奇妙。

秀秀笑嘻嘻地对水清说,水清爷,这回您可以安心养病了吧。就在我们过来之前,西华已经找好了一家建设公司,负责帮您疏通岗村堵塞的渠道,估计现在挖掘机已经开工了。那家公司的负责人保证说,一个星期以内把渠道疏通,赶在三月三东方红水库放水之前。

一听完,水清有些老泪纵横了。他说,秀秀啊,这可不是一点小钱呀,得花好多万啊。

李西华说,水清爷,您就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了。我们做生意的人,赚的钱也是社会上的,多少还是要为社会做点实在的、有益的事情。再说,您是秀秀的爷,岗村是秀秀的家乡,村里还住着秀秀的爹爹和乡亲们,我再怎么也该做这个事情的!这次时间紧张,待下半年农闲了,渠道停水了,我们公司再抽调一点资金,把渠道两岸用水泥浇铸硬化,做到一劳永逸,完成秀秀暗中对秋平许下的心愿!

水清听完,突然来了精神,一下子坐起来,说,不行,我要到现场去看看。

水清说完,动手就要拔手上的针管,大家一拥而上,拉住。


 

□唐仲清



 

第一部

第一章

鲁宾孙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在海边,就像一块瘦削的礁石。脚下的海潮一阵阵冲涌过来,鲁宾孙的身体微微颤动,但他仍像扎根于深海中的礁石巍然屹立。瘦如钢纤的两足深深插入海滩之中,还有那只猎枪的枪柄也戳进泥沙一尺多,这样的三足鼎立让鲁宾孙坚挺如礁石。

站立得久了,加上劳累了一天,鲁宾孙觉得腰杆生疼,弯了弯身子,将下巴放在重叠于猎枪筒的两只手掌之上。浓密的胡须像是一部雨淋后的马鬃,有些刺手;狮子一般的头发几乎要遮盖了整个脸部;在凌乱头发和深长胡须之间,鲁宾孙的两只眼睛有如暗夜中的白炽光点;只不过,双眼里浸满了泪水。

这是鲁宾孙每天傍晚的必修课:眺望远方,汲取希望。

夜色更暗,天空已变成暗蓝色,与大海浑然一体,那一线区分海天的天际也快被越来越浓的黑暗吞没。

这是鲁宾孙第五个年头的一百零八次眺望天际。正是在那一线天际的远处,存在着鲁宾孙梦寐以求的希望。

对自己的希望为何物,鲁宾孙越想越明白:那就是,回到人群中去。可回忆起自己早年不遵父命,浪荡猎险,这希望,显得又是何等地可笑。什么是海上冒险?是要去体验一个全新的陌生之地么?许多年以来,鲁宾孙都是为冒险而冒险,以为冒险似乎就是目的本身,自从到了这个无名岛,鲁宾孙才有心情思考冒险的本质。驾着远洋木船乘风破浪前进前进,其更为深层的生命冲动其实就是要远离人群。这就是浪漫的诗意,一望无垠大海上的荒诞诗意。也许,每一个热爱海洋的人都不清楚,他们是在用越来越远地离开文明社会净化自己的灵魂,似乎离人愈远,离群索居,自己就会变得更加圣洁似的。想起自己悠哉游哉地坐在远航大船的甲板上,一边让凉爽的海风吹拂着面颊,一面呷着葡萄酒了望着蓝得就像蓝宝石一样的海面,是多么地怡然自得。那时也曾想过,就是这样孤独一人也会身心愉悦。

到了这座无名岛,鲁宾孙才强烈地意识到,在任何人的身心深处,都热爱着自己的同类,哪怕这些同类是一些卑劣的小人,可他们身上的人气也能抚慰自己这颗孤独的心灵。鲁宾孙自嘲地笑了,因为他想到,哪怕是像布鲁诺被教皇焚烧于罗马鲜花广场也是一种暖融融的壮烈牺牲呀,可自己在这座无名岛上受的可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这空旷的监狱没有凶残的狱卒,没有围墙,没有刑具,可那些凶猛的野兽就是不讲任何道理只懂一种刑罚(吃人)的狱卒;还有什么砖砌的围墙能比无边无际的大海更加坚固的围墙呢;刑具?这里的刑具就是暴戾的大自然,闪电为鞭,雷鸣为钟,洪水如兽,一个孤独无助的人,只能像一只可怜老鼠那样东逃西窜,可无论逃到何处也逃不脱大自然的严刑拷打。

鲁宾孙在无名岛上悲惨的生活让他明白:其实死亡真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双眼一闭,两脚一蹬,任何苦痛与烦恼都在一片黑暗中消逝了。可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劳心劳力地活下去,只因为心中存着一个希望,而这一希望却正是离开这座孤寂的岛屿,回到可恶的人群中去!为了离开,自己曾作出了多么艰苦卓绝的努力啊!

离开无名岛需要一只船,鲁宾孙就想用大树的树身做一个热带土人做的那种独木舟,于是——

最后,我又想,即使没有工具,没有人手,是不是可以用大树的树身做一个热带土人做的那种独木舟呢?我觉得这不但可能,而且很容易。这样一想,我顿时非常高兴。我觉得与任何黑人或印第安人相比,我有许多有利的条件,却完全没考虑到比起印第安人来,我也有一些特别不利的条件,就是独木舟做成以后,没有人帮我把它弄下水去。我的这个困难,与印第安人的缺乏工具相比,更难以克服。因为,即使我能在树林里找到一棵大树,费很大的劲把它砍倒,用工具把它砍成小舟形状,再把里面烧空或凿空,做成一只小船,完成了这些工序,却无法使它下水,不得不把它摆在原来的地方,那又有什么用呢?

很显然,只要我做小船的时候稍稍考虑一下自己的境况就会立刻想到下水的问题。可是,我一门心思想坐着小船去航海,忽视了怎么使它离开陆地的问题。而实际上,就船只的性能来说,让它在海中走四十五海里,比让它在陆地上移动四十五英尺,漂到水里去要容易得多。

我就像一个没有头脑的傻瓜一样开始进行造船工作。我对这个计划非常满意,再也不去研究它是否可行。其实我并不是没想到过让船下水的困难,不过我总是用这种愚蠢的答案来消除自己的怀疑:“先做成了再说。做成之后,一定会想出办法解决它”。

这是最荒唐的,但是我已经着了迷,便不顾一切地去工作。我砍倒了一棵杉树。我相信所罗门造耶路撒冷的圣殿时也没用过这么大的木料。它根部的直径是五英尺十英寸,在二十二英尺的末端,直径是四英尺十一英寸,然后慢慢细下去,分成一些枝桠。我干了好长时间,才把这棵树砍倒。花了二十二天才砍断根部。又花了十四天,付出了难以描述的劳动,才用大小斧子把树枝和那四面张开的巨大树顶砍下来。然后,我又花了一个月把它刮得初具规模,像个船底的形状,可以浮在水里。挖空它的内部,使它完全像一只小船,又花了将近三个月。我做船的时候,并没有用火烧,只用槌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地凿,直到把它凿成一个很像样的独木舟,这船大得可以容纳二十六个人,因此可以把我和所有东西装进去。

完成了这项工程,我非常满意。这只小船实在比我见到过的任何用整树做成的独木舟都大得多。不用说,这花了很大的代价。如果能把它弄下水去,毫无疑问,我就可以开始进行世界上最疯狂、最不可思议的航行了。

但是,所有使它下水的计划都失败了,虽然这些计划费了我许多劳动。它所在的地方,离水至多不过一百码左右,可是,第一障碍就是,从那里到河边是个上坡。为了清除这个障碍,我决定把地面铲成一个下坡。我立刻着手进行这项工程,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为了摆脱劫难,对未来满怀希望的时候,谁又在乎这些苦头呢!不料完成了这项工程,克服了这个困难之后,我的情形依然如故,因为我根本没法挪动这只独木舟,正像我没法移动那只小艇一样。

既然无法使独木舟下水,我便量了一下距离,决定开凿一个船坞或是一个运河,把水引到船下来。于是我又动手干这个工作。可是,当我着手这个工作,计算了一下应该挖多深、多宽,以及怎么把挖出来的泥土运走的时候,我竟发现,以我一个人的力量,至少要干十年或十二年,因为河岸太高,从顶上算起至少有二十英尺。因此虽然非常不甘心,我也只好放弃这个计划。

这件事使我非常难过。我现在才明白——虽然已经晚了——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如果不预先计算一下需要花多少代价,不预先对自己的力量做一个正确的估计,真是太愚蠢了。

进行这项工作期间,我结束了上岛的第四年。我仍以虔诚和欣慰的心情度过了我的纪念日。由于经常认真研究和实践上帝的语言,又由于上帝的恩惠,我的认识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我对事物的看法也完全两样了。我现在已经把世界看成一个很遥远的东西,我与它已经没什么关系,对它也没什么期望,没什么要求了。总之,我和它实在没任何联系,而且以后也不见得会发生任何联系。因此,我对它的看法,大约就和我们将来离开人世后对它的看法差不多,把它看做一个曾经居住过,但是已经离开了的地方。我真的可以用亚伯拉罕对财主们说的那句话,对世界说:“你我之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

那条移不动的独木舟没有给鲁宾孙带来任何希望,反倒是加深加剧了他的绝望。那根鬼魅一样的蠢笨木头仿佛在对他说,鲁宾孙呀,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真是笼里小鸟,插翅难飞。自从放弃驾驶独木舟离开的计划,鲁宾孙便对这根蠢笨木头产生一种恐惧心理,为了避免睹物伤情,有时出去狩猎或是打点庄稼,鲁宾孙宁愿绕道很长也不愿(不敢)再次看到独木舟。

没有了别的任何人的声音,岛上显得十分安静。即便是在海潮声响或是海风呼啸的时候,鲁宾孙都会感觉到一种旷古洪荒般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自己脑子里的说话声清楚得就像另一个人在对自己大喊大叫,这可是无名岛上唯一的人声呀。自打上岛后,鲁宾孙便告诫自己,除了开枪射击的那一瞬,在其他任何时候都应当加大脑力活动量,尽量自言自语,如果不这样,那就会慢慢退化,变成牛羊猪狗那样的低等动物。人之为人,不正是因为人有语言文字么?除了这个,与动物一般无二。

弓着腰把脑袋撑在猎枪管子上靠了一会儿,鲁宾孙觉得喘过气来。这时,天色变成灰蓝,就连灰白的浪涛也变成了墨蓝色,海潮像是往前推移的小山一般冲涌过来,鲁宾孙觉得身上有些寒意。撒手抬足,拖着那只双筒猎枪沿着海滩往回走。

每天傍晚例行公事一般戳在海边延续希望,对此,鲁宾孙已慢慢生出厌倦的心理。无法逃避的孤独沉思让鲁宾孙形而上学的神经纤维越来越发达。他想:

“这种需要自我激励的习惯是不是心理学上讲的强迫式观念呢?难道人必须靠希望而活着么?或者,这希望本身就是一种自我蒙骗呢?那根独木舟就是活生生的物证。当我们任何希望都没有了,可仍不愿结束我们这个渺小的生命,什么可以成为我们的精神力量呢?”

鲁宾孙发现,形而上学沉思会在不知不觉中让人的动作缓慢下来。这时已走到山坳处,海风显得不那么剧烈了;鲁宾孙突然想要坐一会儿,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曾经视宗教和哲学为儿戏的浪荡子现在已经嗜思如哲人了,在这自助者上帝亦不救助的孤岛上,鲁宾孙开始懂得“我们凭借改变我们的思想来改变我们的生活”。

鲁宾孙坐在一块两尺多高的的光滑的卵石之上(据说,这些卵石是几千年前的海龟蛋石化而来,但鲁宾孙一直认为此说不可信,因为在这只有一人的孤岛上,鲁宾孙的“据说”,都是梦中的所见所闻),把那杆猎枪放在沙滩上,伸手可及;在岛上,随时随地都会出现来自山里的或海里的野兽,这杆猎枪成为鲁宾孙寸步不离的防身武器;一坐下来,条件反射似地就要翘二郎腿,唉,都沦为孤岛孤魂四年多了,英国绅士的臭德性仍然没改,有什么办法呢?跨越时间飘洋过海的文明啊!

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希望时,我们凭借什么精神力量活下去呢?

鲁宾孙虽然只上过乡村义务学校,一心航海,没能深造;可在他的骨子里仍然浸透着西方理性传统中的“推论”习性。沉而上学沉思虽然漫无边际大而不当,但要做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至少也得寻找到一个论据。可奇怪的是,论据往往又不是推论得出来,往往只能借助于不着边际自由自在的胡思乱想。鲁宾孙理了理腰部至膝盖处的羊皮衫,把微感凉意的大腿遮了遮。鲁宾孙前段时间即已不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毛孔越来越粗,皮肤愈来愈厚了,这种现象,可以说是适者生存,也可谓生物退化;有时真担忧,没准再过上若干年,自己真要与森林野兽们为伍了。从头到脚,就连腰间那根带子都是羊皮做的;羊是世上最温顺的动物,除了易于猎杀,其皮毛也像它们的性情那样温顺。人啊,真是一种虚伪透顶的动物,美好的物质生活从来都是建筑在屠杀动物滥用植物毁坏无机物的基础上,可还在那里整天道德宗教。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只有细胞与细胞可以做到平等,稍为复杂一点的生命都是弱肉强食。孤独哲人鲁宾孙任思绪在暗夜中飘浮。极目天际,墨蓝的天穹就像一块巨大的舞台幕布,竟可以在那上面看到自己读过的书(数目有限),能回忆起的还是一些传闻。浪荡儿鲁宾孙不大喜欢阅读,倒喜欢扎堆聊天。可要在数不胜数的聊天记录中去搜寻成为论据的内容,真如大海捞针那样困难。

“囚徒”,自己不正是个插翅难飞的囚徒么?仿佛是暗夜中电光一闪,鲁宾孙突然想起了伦敦监狱里的一件奇案:有一位被控强奸杀人的犯人被判终身监禁,但该犯并非真凶;刚开始,为自己进行疯狂辩白,心中存有平反昭雪的希望,可苦于没有不在场的证据,于是,那证明清白的希望,就像毒蛇一般每日每时都在咬啮心灵;过了五年,申诉无望的囚徒改变策略,从那重要转折的一天开始,囚徒开始强迫自己承认本人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从那些以后,囚徒的精神开始解脱,人也变得达观起来。第十个年头,囚徒已经彻底自认本人就是杀人犯并且适应这一身份时,辩护律师前来告之囚徒,已有重大证据证实他不是杀人犯,不幸的是,这位囚徒没能等到老死狱中,却被这个突然的惊喜骇得心脏病发作,当场死亡。

当希望断绝时,放弃希望,绝望也可以成为精神力量。

是啊,如果辩护律师不来告之特大喜讯,没准这位死囚还能在狱中活到一百岁呢。当那无望的希望让你备受煎熬,绝望反倒是一条生路。我的希望是什么呢?不就是对着那根海天之间的天际线展开无穷无尽没有指望的遐想么?折磨人的希望呀,趁早抛弃吧。

鲁宾孙发现思绪至此,自己已是热泪盈眶。人啊,真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本我真我。回想那些粗犷浪荡的海上冒险,哥儿们都以叹气流泪为耻,讥笑那是娘儿们的德性,可在这荒寂的孤岛上,也许是心智在这死寂中过于澄明,时常都会忧世伤生如忧郁诗人,这跟过去的鲁宾孙相比真是判若两人呢。

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暗;就连海上微弱的波光也看不见了。鲁宾孙对自己的归途已万分熟络,闭着眼摸黑也能回去。可这时寒气越来越重,齐膝的羊皮围裙也抵挡不了那沁人肌肤的寒凉了;鲁宾孙伸手摸到沙滩上的猎枪,撑起身子,正要迈腿前行,这时,浓黑的天空透出一股又一股的金光来,太阳会在深夜复出?鲁宾孙被这一股又一股耀眼的金光骇得落座于石,睁眼望去——

只见那一股又一股的金光交叉闪射,仿佛在进行什么有规则的游戏;过了几秒,这些交错闪射的金光已经在广袤的天空中组成了一张巨大的脸貌:那是一个长方脸形的老人,方眼方鼻方口,就连那一部腮胡也环成方形。

鲁宾孙是个不信上帝的无神论者,不信上帝的原因倒不是他拥有多么丰富的自然科学知识,而是由于他那冥顽的天性;海上的水手很少有信教的,因为他们十分清楚,在暴风雨面前任何祈祷都是白搭,能泅水善逃生才管用呢。金光老人对着鲁宾孙展开笑意,鲁宾孙心想,这也许是反常的虹光现象吧,就在这时,金光老人的巨大方唇对着鲁宾孙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句话,讲的竟然是带着伦敦西街口音的英语——

希望之虚妄,正与绝望相同。

言毕,金光消逝,天空海洋倏地恢复了浓重黑暗。这一幕来得实在突然,鲁宾孙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的错觉;就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醒来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可问题是自己连一秒钟也没闭过眼哪,更别说做什么梦了。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仙鬼怪?金光幻像究竟为何物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确凿的,那句话确实是从金光老人的方口里冲将出来;是幻听?这岛上唯一能讲人话的就只有自己了,自己还不能参悟到如此深刻的哲理,又怎么讲得出这样智慧的格言。

鲁宾孙把猎枪挎在肩上,背对海洋,面朝孤岛,心想:背后是无望的希望,对面是真切的绝望,这座岛才是我人生的归宿。哈,那些大智大慧的隐士们不是成天价嚷着独善其身老死深山么,自己受命运的安排也来做个真格的隐士吧。一个人的人生不也是人生么。想到这些,鲁宾孙心里顺畅多了。

这孤岛既是我的住所,也是我的坟墓,来岛四年多了,心里一直把它称作无名岛,潜意识中是想尽早逃离,无名不是更加易于遗忘么。可从今天起,自己不能再让这岛无名无分了。既然岛是绝望海是希望,那就叫它绝望岛吧。

第二章

鲁宾孙摒弃希望依傍绝望的最初几天,仿佛获得重生一般地喜悦。可后来便发现,一个人要习惯于绝望,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也许,人的本性中就有希望的种子吧,任何“看”都是希望。我们在注视远方时都会自然而然地憧憬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极目远处而不作遐想,即使对毫无想象力的痴愚来讲几乎都是不可能的。希望是人之本性,绝望得要后天培养,而且这门课程没有任何导师可以传授,完全得靠自己来体悟。鲁宾孙连着几天都在跟自己的希望本性作斗争,愈来愈体会到:希望是一件出自本性轻而易举的事,可这绝望却像举起一块巨石那样难;更要命的是,学会绝望不但需要强健的体魄,更需要的是超常的精神力量。

鲁宾孙从刚开始的胡思乱想慢慢把绝望问题简化成两个虚无主义的命题:一、绝望岛外无世界;二、绝望岛外无人类。然而,一个人只要还没有疯癫,要强迫自己真正相信自欺欺人的命题何其难哉。连着几天,鲁宾孙连海边散步的习惯都中止了,怕看到海,海天尽头总会给他带来渺茫但难以割舍的希望。

鲁宾孙的耳畔又响起了海天之中金光老人字字千金的训诫:

希望之虚妄,正与绝望相同。

在鲁宾孙的体验中,绝望倒不完全就是虚妄,反倒是一种实在,不过,这是一种有违常理、接近荒谬的实在。鲁宾孙不自觉地运用了心理学上的“强迫式观念”,但他后来发现,要让人们相信一件明明是存疑的、不可信的事情,千万不能运用理性的逻辑推论,任何推论都会不由自主地与客观规律相一致,反倒应当采用一些形象直观的方式,鲁宾孙对自己说:

“绝望岛外也许还有别的世界,但是,我鲁宾孙无法逃离绝望岛,那这绝望岛就是我惟一的世界,绝望岛上就只有我鲁宾孙独自一人。想到岛外的世界岛外的人类,对我而言那就是最为痛苦的精神折磨。这绝望岛,就是一个被锅盖盖住的孤岛。锅顶就是天空,那带给我无穷希望的天际线就是锅盖与地面的接缝处。那条缝可是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儿空隙呢”。

鲁宾孙连着几天都在体会“我们凭借改变我们的思想来改变我们的生活”。也许人类趋乐避苦的天性起了最关键的作用,慢慢地,鲁宾孙不再受希望的折磨,体会到绝望的甘甜了。是啊,人生不过几十年,在哪不是活,哪样不是活呢。我鲁宾孙这样的遭遇这样的人生也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哈哈,这真叫做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人生?也许这才是人生的最为本真的状态呢,哈,亚当,没有夏娃的亚当,禁果随便吃也不犯禁的亚当,想受天罚也没法子的亚当。鲁宾孙越来越喜欢自嘲了,他发现,当你把自己个儿当作另外一个可怜虫来嘲讽,你的心情就会轻松很多,当然那笑,只能是苦涩的笑。

鲁宾孙跷着二郎腿,手握一杯鸡尾酒,继续他的形而上学沉思。鲁宾孙虽然沦落孤岛,可他那种英国绅士的臭德性依然未改,无论在条件如何艰苦的情况下,都要讲点儿生活品味,作秀,仿佛随时随地有部相机对着自己似的。鲁宾孙上岛初期,在海边的一个山洞建了一个洞穴屋,经过地震后,又在山谷处找到了一处风景宜人、物产丰富的地方来作新居。但他在海边山洞前仍盖了一处茅屋,把这里当作他消夏的别墅。人都会做一些下意识的事,当初,海边筑屋的深层动机便是想要从海上逃离,自打正式绝望之后,鲁宾孙到这间海边别墅的时间越来越少,况且,在进行绝望心理培训的一小段时间连海洋都怕见到,自然就很少到海边别墅来了。精神力量积攒得差不多了,鲁宾孙便踱到这间茅屋来了。茅屋里的生活设施比以前少了许多,但那张仿制靠背沙发椅仍在,虽然两只扶手只是两根直鼓棱登的木头,可其舒适程度也不亚于真格的扶手椅。鲁宾孙用羊皮把两只扶手包裹起来,胳膊肘儿放在上面,软软的、凉凉的,很是舒坦。鲁宾孙二郎腿翘够了,便把两只围着羊皮长裙衫的多毛的腿子放在前面一根凳上;长凳上,鲁宾孙铺了一张狼皮,那是到岛上后打死的第一只凶兽。两只脚丫平放在凶兽的表皮上,鲁宾孙有一种胜利者的喜悦。高靠背椅的靠背木板上,鲁宾孙垂吊了一张漂亮的豹子皮。豹皮的毛整齐紧凑而目光滑,哪怕是赤身裸体靠在上面也不会感到刺肤之痛。鲁宾孙每每背贴豹皮脚踩狼皮,不禁会生出一股子山大王的豪气。这里没有人,只能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兽奋斗其乐无穷啰。鲁宾孙手里这杯鸡尾酒也有些滑稽:酒是自酿的葡萄酒,可这岛上哪来文明社会的鸡呀,但为了生活品味的英国绅士鲁宾孙为了一只鸡屁股满岛去打野鸡,殊不知,这些野鸡像是跟猎枪板机通灵似的,鲁宾孙扣动板机的那一刹野鸡也飞窜而去;连续打了三天,好不容易打到一只上了年纪的病野鸡。这才割下一只鸡屁股,放在陶罐里煨熟了,往葡萄酒杯里一放,这才成功制成一杯“鸡尾酒”。一边呷着鸡尾酒,一边想着如何安排自己这一个人的人生,鲁宾孙有点儿悲怜之感。突然,像是得自天启似的,鲁宾孙的脑海里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根本没有来路的话: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最近,鲁宾孙的脑子里总会时不时迸出一些不知谁讲的话,因为自己虽说阅历丰富,可文化有限,这些至理名言确是打死也逼不出半句来。也许是死寂的孤岛让自己语言思维能力精进也未可知呢。

鲁宾孙发现,语言文字对人来说真是太重要了,就说这个绝望岛的命名吧。自从把这座岛命名为绝望岛后,似乎天地万物都改观了。以前,鲁宾孙不安心扎根本岛时,曾把此岛叫做无名岛、倒霉岛、天杀的岛……有十几个诅咒本岛的词呢,但这些岛名都象征了鲁宾孙离岛而去的希望。自从命名本岛为绝望岛,鲁宾孙对本岛的思想感情已经潜移默化。为什么要诅咒它呢?这不就是我惟一的世界、我人生的舞台、尸身的归宿么?鲁宾孙这样的道德虚无的浪荡儿是很难有英国小资们那样充满道德感和诗情画意的“爱”之情感的,在他体验中的爱,类似于动物对生存资料的一种本能的依赖,渴了盼水那样的爱。是啊,我得靠这岛上的东西才能存活下去呀,某种意义可以说,这座岛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鲁宾孙还发现,对自己来说,最困难的是无法做到Ime的对话。内省也好独白也罢,那都是主格的I和宾格的me之间在进行对话,可鲁宾孙发现,言称独白,那不过是一种比喻的夸张说法罢了,自言自语一直有一个潜在的受众,任何独白其实都是在对别人讲话。尽管这绝望岛上只有鲁宾孙一个人,但他鲁宾孙只要一讲话,就是在对别人讲话。

我的言说对象永远不可能只有我自己,我的言说对象永远还有别人。

鲁宾孙现在还不能进行大哲那样的精密论证,但时有一些惊世骇俗的哲学命题会从脑子里蹦跳出来;而且鲁宾孙慢慢开始喜欢上了哲学沉思,这些不着边际的命题让人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哲学在绝望岛、在鲁宾孙的身上获得了空前未有的价值,因为,在绝望岛,没有任何可供发展其他学科的技术设施,只有哲学沉思是最简便的事;而且鲁宾孙有点儿自我陶醉地想到了“做哲学家,不难”。

鸡尾酒干了,鲁宾孙从扶手靠背椅上撑起身子来;转身从靠墙壁的一个大木柜里取了一袋子弹,挎在腰间,顺手抓过斜靠在扶手椅上的双筒猎枪。鲁宾孙临行前想起什么,伸手从木柜深处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烫金字的“日记”。鲁宾孙把它叫做“蓝布日记”。现在,山谷新居那里,鲁宾孙用的是金黄缎面的日记,深深浸透了世俗商业文化的鲁宾孙把它叫做“黄金日记”,即使满岛都是黄金还不等于一岛的卵石,可中产阶级出生的鲁宾孙禁不住取名“黄金日记”。由于处在世界观人生观大转折的当口,鲁宾孙重新坐回扶手椅,长伸两腿,重新看起手里捧着的“蓝布日记”——

现在我要开始过一种世界上闻所未闻的忧郁而孤寂的生活了,所以我要把这种生活的经过从头至尾,按次序记下来。根据我的计算,我是在九月三十日来到这个可怕的海岛上的。当时,那初入秋分线的太阳,几乎正在我的头顶。所以按我的观测,我是在北纬九度二十二分上岸。

大约在上岸十一二天之后,我忽然想到,没有书、笔和墨水,我一定会忘记计算日期,甚至连礼拜日和工作日都会忘记。为了防止这样,我便用刀子在一个大柱子上刻了几个字:“我于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在此上岸。”并把它做成一个大十字架,立在我第一次上岸的地方。在这个方柱的两边,我每天用刀子刻一个印痕,这样,我就有了一个日历,可以计算年月日了。

其次应该提到的是,在我历次从船上搬下来的许多东西中,我还弄到了一些价值不大但用处却不小的东西。前面我忽略了,没有记下它们。尤其是那些笔、墨水、纸以及船长、大副、炮手和木匠的几包东西:三四个罗盘、一些数学仪器、日规、望远镜、地图、航海书籍等。这些东西,我当时也不管有用无用,都收拾在一起。同时,我又找到了三本完好无损的《圣经》,它们是随着我的英国货物一起运来的。我上船的时候,曾把它们打在我的行李里面。此外还有几本葡萄牙文书籍,其中有两三本祈祷书和几本别的书,我都小心地保存起来。同时还有一件不应该忘记的东西,就是我们船上还有一条狗和两只猫,关于它们的历史,我下面还要谈到。我把两只猫都带到岸上,至于那条狗,在我第一次搬东西上岸的第二天它便自己跳下船来,游到岸上,后来跟着我,成为我多年的忠实的仆从。我并不想让它替我衔什么东西,也不想让它给我做伴,我只想和它说说话,但是它却办不到。自从找到笔、墨水和纸以后,我用得非常节省。我知道,只要有墨水,我就可以把事情记得非常清楚。如果墨水用完了,我就记不成了,因为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造墨水。

这使我意识到,尽管我聚集了这么多的东西,但我缺乏的东西还很多,墨水就是其中之一。其它还有像挖土或搬土用的铁锹、铁镐、铁铲以及针线等等,我都没有。至于内衣什么的,虽然也缺乏,但我很快就习惯了。

由于缺乏工具,我的工作都进行得很吃力。我差不多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才把我的小小的篱笆或围墙做完。那些木桩都很重,搬起来很吃力,我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在树林里把它们砍好削好,至于把它们运回来,那就更费时间了。因此有时我差不多要费两天的时间才能把一根木桩砍好、运回来。第三天才能把它打进泥土里去。起初我用一块很重的木头来打桩,后来才想到了用一根起货用的铁棒。虽然如此,打木桩的工作还是非常辛苦、非常乏味。

其实,既然有的是时间,工作乏味一点又何必介意呢?况且,如果这件工作做完了,我一时还看不出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除了每天在岛上各处转转,找些食物之外,再没什么事可做。

我现在开始认真地考虑我目前的情况、环境和条件,把我每天的事情都用笔记下来。我这样做,不是为留给后来的人看,因为我不相信以后会有人到这荒岛上来,只不过写出来给我自己每天看看,排解一下心中的苦闷罢了。我的理智现在已经能够控制我的心态,因此我开始尽量安慰自己,把当前的优势和劣势加以比较,使自己能够知足安命,并按照商业簿上记“借方”和“贷方”的格式,把我的幸运与不幸、优势与劣势公公正正地排列出来:

劣势:

1)我被抛弃在一个可怕的荒岛上,没有重

见天日的希望。

2)我孤苦伶仃,与世隔绝,悲惨至极。

3)我与人类隔绝,成了一个隐士在荒芜的

小岛上。

4)我没有衣服穿。

5)我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和方法抵御野人和

野兽的袭击。

6)我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来解除我的愁

闷。

优势:

1)但我还活着,没有像我同船的伙伴们一

样被水淹死。

2)但全体船员只有我一个人幸免一死。上

帝既然用奇迹把我从死亡里救出来,一定也会救我脱离这个悲惨境地。

3)但我并没有因为缺少食物而饿死在。

4)可是我身处热带气候,有衣服也穿不住。

5)但我所流落的这个岛上,没有我在非洲看到的那种野兽。如果我在那里翻了船,我又该怎么办?

6)然而,上帝却奇迹般地把船送到近海岸处,使我从里面取出许多生活必需品,这些东西我终生用之不尽。

总之,我的境况表明,虽然我当时的处境在世界上都是罕见的,但是在这样的处境中,也有一些消极的或积极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深思。我希望世上的人都要从我这最不幸的处境吸取经验教训。这个教训就是:在最不幸的处境中,我们也可以找到聊以自慰的事情,把优势和劣势对照起来,经过对比来增加“贷方金额”。

现在我已逐渐适应了目前的处境,不再整天眺望着海面,等待有什么船来。我已经不再考虑这些事,而开始一心意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尽量改善自己的生活了。

一百多年后,德国大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才在其《纯粹理性批判》一著中设立了关于时间空间等“二律背反”,这位一辈子过着书斋生活的哲学家不知道,早在一百多年前的绝望岛上, 鲁宾孙先生就已制作了借方贷方的二律背反。鲁宾孙的二律背反虽没有时间空间的康德二律背反那样地宏伟,可更适用于处在劣境中的芸芸众生。鲁宾孙自己看着看着,也被自己的精神磨难感动得差点儿就要哭起来了。

鲁宾孙清楚,虽然哲学是人的精神力量源泉,但思想是喂不饱肚皮的;自己要在这岛上避免死于非命,做到善始善终,还得靠世俗的狡智,强健的体魄。就像丛林动物那样,必须具备娴熟的生存技能才可以长久存活下去,不然,不是被暴戾的大自然吞没,就是葬身于虎豹豺狼。

鲁宾孙看了几页“蓝布日记”,从这种精神历程回顾中,鲁宾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一天天强大起来。有几分把握去直面惨淡的人生了。

鲁宾孙的脚板已经磨砺得生出了厚茧,一般的小刺小尖没法子戳进去了。况且,这绝望岛上除了自己反复使用的比金子还要珍贵的铁钉,也没什么更加刺戳人的尖利物了。照说,鲁宾孙赤脚行走一点儿问题没有,但鲁宾孙把穿不穿鞋的问题提高到人与动物的区别——这个高度上来认识,觉得蹬上一双鞋便有了人的尊严,而不是像动物那样打着光脚板满世界乱窜。由于没有相应的制鞋工具,鲁宾孙的所谓鞋,也就是两块羊皮紧扎扎地包裹着脚板脚杆而已。由于羊皮寸幅较大,踏在沙滩上的脚板印要比鲁宾孙那两只真人真足大好几寸,说实话,这一点子人格尊严也是有代价的,尤其是在夏天,鲁宾孙脚底下热得像是踏着一双飞火轮在行走。

好多天没有拖着猎枪在海边漫步了,鲁宾孙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呢。

第三章

鲁宾孙探头钻出洞穴,宛如从阳间撞进了阴世。洞外的世界明亮得耀眼。湛蓝的天空明亮得就像一块蓝宝石,只有一丝儿如烟的白云似动非动;无垠的大海蓝绿蓝绿,近岸的海潮翻滚出雪白的浪花;太阳光下的礁石连一小块阴影都没有了,似被闪光的、滚烫的海滩吸取了阴暗;有几只状如企鹅的海鸟直着身子一挺一挺地在海边疾走,那模样蠢得可爱;远处山坳尽头处的椰子树在金黄的阳光下闪着亮绿的光;奇怪的是,再往里像有什么巨大的屏障遮天敝日,山坳更远处竟然看不到蓝天白云。

鲁宾孙怀揣着绝望所予的精神力量,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这岛上的景物。猛兽们没有窜出来破坏这海景诗意,鲁宾孙一如继往荷枪实弹;这次出行与以往不同,在装子弹的羊皮口袋里,还放了一小块海龟肉和一个拳头一般大的海龟蛋(这是海龟蛋中最小个的);鲁宾孙心想,自己既然已经对逃离绝望岛彻底绝望,那就应当以一种主人翁姿态成为这海岛的君王。人是万物之灵是何含义?说到底,人类可以凭自己超过狐狸千百倍的智慧去征服大自然,是啊,人是一种伪善的动物,尽管他们创造了一套又一套的道德说教,可从根本上讲仍然凭的是智慧+力量立足于世。鲁宾孙边走边观赏阳光下的海岛,一边在作哲学思考,鲁宾孙自嘲地摇了摇头,想啊想啊,都快成思想家了,而思想家这种族类,以前的鲁宾孙嗤之以鼻,认为那就是一些什么也不会做,只会板着脸生闷气的怪物。哈,有什么办法呢,精神的力量也是物质的力量嘛,再说了,一个人的海岛安静得就像一座坟场,这不正是哲学沉思的最佳地点么,好吧,既然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放开胸怀想吧!

我不能没有根而生活,我得要为自己寻找到生存生活的理由,人是一种充足理由律的动物,那么,我应当如何看待我的孤独人生呢?

首先,我在这里远离了人世间的一切罪恶。没有肉欲,没有嫉妒,也没有人生的虚荣。我别无所求。因为我所有的一切,已经够我享用了。我是这块领地的领主。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帝。没有任何竞争者来和我争夺主权或领导权。我可以生产整船的谷物,可是我用不着那么多,我只要够吃就行了。我有很多海龟,可是我只能偶尔吃一两个。我有建造一个船队的充足木材。我有足够的葡萄,可以制酒,制葡萄干,等那船队造好之后,把每只船都装满。

但是我要用的,只是对我有使用价值的东西。我已经够吃够用,还贪什么别的呢?如果打死太多野物,自己吃不了,就得让狗或爬虫吃。如果种太多粮食,自己吃不了,就得让它腐烂。我砍倒的树木现在都躺在地上腐烂,除了当柴火,烹煮食物以外,没有别的用处。

总之,事理和经验已使我明白,平心而论,世界上一切好东西对我们来说,除了拿来使用,没有别的好处。任何东西,积攒多了,最好送给别人。我们能享用的,至多不过是我们使用的那一部分。即使是世上最贪婪、最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到了我这种地步,也会把贪心病治好。因为我现在有无穷的财富,可不知道怎么支配。除了少数我缺乏的东西,我已经没有贪欲,这些东西虽然对我有用,然而都是微不足道的。前面已经说过,我有一包钱币,有金的,有银的,大约值三十六英镑。可是,这些倒霉的无用的东西,至今还放在那里,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我常常想,我情愿用一大把钱换一只烟斗或者一个磨谷子的手磨。不但如此,我甚至情愿用所有这些钱去换只值六个便士的英国萝卜和胡萝卜种子,或是换一把豆子或一瓶墨水。可是现在,我却从它们那里得不到一点便利或好处。由于雨季洞里潮湿,这些钱币放在一个抽屉里,已经生霉了。现在就算我的抽屉里堆满了钻石,情况也一样,对我来说还是一点价值都没有,因为没有用。

现在,我的生活状况与以前相比大有改善。我身心健康,无忧无虑。我经常满怀感激坐下来吃饭,感佩上帝的仁义之举,因为他在荒野中赐我以丰盛的饮食。我已经懂得多注意处境中光明的一面,少注意它黑暗的一面。多想我所享受的,少想我所缺乏的。这种态度有时使我感到由衷的欣慰,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在这里,我写这些,就是希望那些不知足的人注意到,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上帝赐给的东西,是因为他们在盼望、贪求他们不可能得到的。我觉得,我们之所以感到不满足,都是由于对已经得到的东西缺乏感激之心。

鲁宾孙觉得,自己寻找到的生存理由缺乏一种必要的豪气,跟蝼蚁的人生理由相差无几。做人嘛,哪怕是在这只有一人的孤岛中做人,都要活出彩来。不然,这一辈子(尤其是我鲁宾孙这样的谁也不知道的一辈子)没意思透了。咱手里有枪,可打天上飞禽可打地下走兽,还可打岸上的海龟海鸟,咱是军阀咱怕谁呀?这叫什么来着?这叫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手握火器的人就是大,就是爷,就是王。可任何王,都是从自封为王开始的。政治家嘛,都是一些想象力丰富的狂人,善于把别人的地盘想象成自家的地盘,那我鲁宾孙还应当在不宜建立政权的地方把政权建起来。吃屎也得吃第一泡,热呼呼的。鲁宾孙的想象力自上岛以后已变得越来越丰富,由于情思不受任何他人的影响(最能骚扰人的还是人自己,而不是动物植物无机物),他几乎可以想到什么就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这时,他一想到称王,只见海边那只直立行走的海鸟变成了人民群众的领头人,高举了双臂(双翅)领头高呼:

“鲁宾孙万岁!”

礁石、海滩、草丛、山坳、看不见的昆虫或在丛林中往这边看的野兽们齐声呼应:

“鲁宾孙万岁!”

鲁宾孙跳上一块礁石(附近这一片儿的制高点),对着岛上所有的无机物有机物和动物们振臂高呼:

“人民万岁!”

“鲁宾孙万岁!”

“人民万岁!”

鲁宾孙得自天启地运用了一百多年后一位伟人在开国大典上的口号,而且不受控制地拖长了声音;仅仅是一个虚拟的称王称霸的场面就够鲁宾孙陶醉了。真有如马斯洛心理学中所谓高峰体验,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鲁宾孙走上了绝望岛王国国王的不归路,为此,鲁宾孙不仅耗尽了自己的精力,而且,极度烦恼(自从学会绝望之后,一般人的那种绝望沮丧鲁宾孙已然不会了,只会愤怒或烦恼)时想要自杀都办不到了,当然,现在的鲁宾孙还处在自封为王、让虚拟之王名符其实的上进时段,在礁石上把嗓子喊哑了,这才恋恋不舍地跳了下来。

重新回到沙滩上漫步,鲁宾孙似乎心有不甘,双手搭成肉筒放在嘴前,伸着脖子再来一声“人民万岁”,只听见凡有凹形物体的地方(礁石呀、山坳呀),都发出了“人民万岁”的回应,这才醒悟,原来自己刚才听到的“鲁宾孙万岁”正是对人民万岁回声的幻听;人民自己喊自己万岁呢。鲁宾孙毕竟是个英国绅士,西方人传统中的幽默自嘲已然成为遗传基因,发现了自封为王自呼万岁的荒诞荒谬荒唐,鲁宾孙突然爆发出一阵神经病似的笑,那如兽的笑声把腹部震得生疼,于是鲁宾孙捂着肚子弯下腰,到最后,干脆躺在沙滩上笑得打起滚来。

笑够了,拄着猎枪撑起身子,抖了抖羊皮裙和肌肤上的沙粒,鲁宾孙恢复了孤岛之王的仪态。能发笑,尤其是能发出自嘲之笑的人一般都是心智健全的人,自嘲是一种情感样态的自我观照,否则,人就会成为浑然不自知的偏执狂或者神经病;但自嘲仅只是平衡认知的一种有效手段,并不一定具有彻底否决潜意识的认知意向,就像笑够了的鲁宾孙一样,虽然他自觉孤家寡人称王称霸的荒诞荒谬荒唐,其实已经迷醉其中不能自拔了。当他以君王的仪态昂首挺胸抬起羊皮裹脚的“鞋子”往前行时,真有一股君临万物的霸气。鲁宾孙下意识地握了握猎枪的枪柄,再次体悟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至理名言。以前,只是把枪杆子当作谋生的工具、吃饭的家伙,现在强烈感受到它的更高档次的用途。鲁宾孙从肩膀上摘下枪来,枪口对着前方转身一周,嘴里喊着:

“不听话,老子毙了你!”

海滩上那只高视阔步的海鸟像是听懂了鲁宾孙这声喊叫,定格了似的,两只尖尖的翅膀向左右展开,两只伶仃瘦脚钉子一样钉在沙滩里;鲁宾孙似乎还听见了海鸟的哀告声。坚硬如铁的岩石礁石也似乎吓得软瘫了,就连脚底下的一群甲壳虫也像大祸临头似地往前飞窜;鲁宾孙无师自通:原来,统治,那就是一个人的意志强加于另一个人,没有人,你也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有知觉的低等动物呀,做不了人中王,咱也能做一做兽中王呀。岩石礁石是无机物,万物不都是上帝所造么,上帝有意志,那它所造之物应当都有意志,只不过意志的精致程度不一样罢了。

哈,有枪的人啊,

当你把枪口对准海洋

你就成了一代君王

鲁宾孙脑海里突地飘进来几句不伦不类的打油诗,像这样不受控制毫无前兆的飞来灵感出现过很多次;身为无神论者的鲁宾孙没有深究原因,将这种现象归诸于宁静的孤岛有利心智的培养,作罢。

四年前飘上孤岛,鲁宾孙的活动范围主要局限在临海十几公里,洞穴屋往后的丛林都很少去,除非自己实在嘴馋了,想去打只野味来改善伙食;鲁宾孙基本上就只吃海龟蛋、葡萄干、大麦饼和羊肉汤。只有在一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才会喝上几杯自酿的鸡尾酒,后来酒是越喝越少了,酒喝多了,鲁宾孙不禁就会想到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大海尽头的人类,想起文明社会那些涣散斗志的家庭温暖和小资情调,但对他而言,更加需要的精神力量却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但今天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鲁宾孙决心极脚力之所能走到本岛的最远处,既然已经自封为王,就得有配套的君王意识。称王以后鲁宾孙发现,其实人民群众根本就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热爱祖国,反倒是君王才会热爱疆域的一草一木,只有财产所有权人才可能对自家的财产关怀备至当作心头肉掌中宝呀。人民群众对不属于自己的财产一点儿也不关心,别人家的孩子不心疼嘛。人民都有毁坏财物的天性,因为他们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眼红、仇视,这种情绪发展到极端,那就是造反。他们居然还会高呼“造反有理”,有什么理?有的只是强盗的道理。当王的,心累呀。鲁宾孙自封为王的这一刻开始,已经明确地意识到了君王的沉重。希特勒声称“我把我的一生献给了德国人民”,很多人都认为 那是暴君的自吹自擂自我粉饰,可四百多年前的绝望岛的王却超时空地认同了阿道夫的自白。作为君王,你就是这个国家的守护神呀,人民张嘴要饭吃、百兽伸手要血喝,找谁呀?还不找咱老鲁呀。反正,这岛上的无机物有机物植物动物都对本岛不负责任,惟一的责任人就只有光杆司令鲁宾孙。还有,既然说自家的地盘,那你得心里有本明细账,以后有时间,对咱王国里的昆虫数目都得作一个详细的统计。还有,称了王的人就是这个岛上的总设计师,对山河大地草原湖泊,都得作一些规划,作出合理安排。为君难为君不易呀,怪不得那些当皇帝的当国王的动辄就要巡视大江南北走遍祖国大地,这里招招手,那里喊喊话,糊弄糊弄老百姓,要不然,会抱怨不把他们当回事儿呢,唉,这都是称王称帝给闹的。

鲁宾孙还发现,自从成为绝望岛惟一的财产所有人,自己看见了许多以前视而不见的事情,例如,海龟下蛋不挑地方,下的蛋经常被海马偷吃,可海马的牙齿不够尖利,含进口里咬不动又吐了出来,这时的海龟蛋变成了一种谁也不敢再吃的臭卵石,因为海马的口里有一种比屎还臭的毒素;海龟这样下蛋是违反王国章程的,这叫做浪费资源。一颗龟蛋的孕育可要经过漫长的两个多月呢,就连咱鲁宾孙也不是每天轮得上吃的。可咋办呢?就像伟大领袖那样对着海马招招手挥挥臂么,这种蠢货可是一点儿道理都不懂呀。要不,以后发现海马偷吃海龟蛋立马给它一枪。还有,这岛上的蚂蚁也是一群笨贼,夏天时,海滩上到处都是死鱼烂虾(涨潮时海浪翻腾到岸上)它们不来搬运冬粮,偏要等到初冬退潮时只有一些苔藓一般的海草反倒整队整队地跑来抢运粮食,难道蚂蚁不吃荤腥么?难道这些瓜杂种不懂得“肉食在大脑的进化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可问题是,蚂蚁有没有大脑呢?这得要用手术刀切开蚂蚁脑袋解剖了才知道,问题是,哪来那么微小的手术刀呢,即使有那么微小的手术刀,哪有那么灵巧的手呢?即使有那么灵巧的手,怎样才能找到蚂蚁脑壳上的准确位置开刀处呢?

鲁宾孙生平第一次对绝望岛上的飞禽走兽和不起眼的昆虫生出一种埋怨的情绪来。这在他是从来没有过的。这种埋怨并不是一般所谓的敌意,而是那种只有自家人才会有的愤懑之情。这是什么意识?这就叫做主人翁意识。为什么会对小不点的蚂蚁生出这么大的脾气来?因为鲁宾孙把这些平素可能忽略不计的小昆虫都当作了自己的臣民。还真是,君主和皇帝就是比傻乐的老百姓更累,因为他们事无钜细都得予以百倍的关注。

鲁宾孙一步一步往前走,两只超出其脚板宽长的羊皮鞋在沙滩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对于鲁宾孙来讲,这是一次意义非凡的远征,从今日开始,他将过上自封为王的崭新人生。一个做王的,能不关心自家领地上的一草一木吗?

鲁宾孙此前从未抵达过山坳尽头,这边的天,即使在晴空万里的时候也是阴阴的,下意识里,鲁宾孙对这一片儿不觉有些发怵,平时也很少往这边走。可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可是我鲁宾孙称王称霸的日子,咱能不来吗?咱不敢来吗?

鲁宾孙身着短上衣(中间开口,因为没有纽扣,也没有掌握封口缝纫技术,开好让前胸敞开),短围裙,脚踏一双羊皮鞋;走近山坳,觉得身上发冷,牙齿打战,这股寒凉之中似乎还透着一股子腥味儿,就是动物身上那股子骚味儿。有那么一瞬间,鲁宾孙对未知的、潜含着莫名恐惧的前程产生了退缩之意。可他最终没有退缩。他想,不是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么,退却不等于征服呀,我如果没有探明山坳深处有什么,那这山坳深处的潜在的危险最终也会降临到我头上来的,最明智的决策就是勇猛向前。哪怕我迈出这冒险的一步死于非命,也比活在侥幸中强过百倍。什么是勇者的生活逻辑?这就是勇者的生活逻辑。

走完了山坳,鲁宾孙发现:原来山坳尽头整一个穷山恶水。横在眼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岩石,抬头望去,岩石上面正是那一座隐天敝日的山峰。山峰的形状就像伦敦市区中国商场里出售的毛笔笔架,鲁宾孙即刻替这屏障一样的山峰起了个名叫“笔架山”,“品”字形状的笔架山。

鲁宾孙今天生出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执拗劲儿,对于平时心生畏怯的山峰阴影也不在话下,正像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醉汉,想要攀登上岩石,一直走到笔架山那边去。不是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吗?鲁宾孙出于好奇(好奇正是人类的天性),想要在这称王的节日里搞清楚笔架山的奥秘。如果说称王以前这一片儿还只是一个不明不白的阴影,那么在今天,当我鲁宾孙自封为王的今天,竟然除我以外还有劳什子山峰竟敢隐天敝日,那就是大逆不道了,杀无赦。

但是,当鲁宾孙抬头仰望那一块类似笔架山前的巨大岩石,不禁吓得目瞪口呆。

第四章

这块巨岩高约四五米,呈圆形,与绝望岛上的其他石头迥然不同,很像一块天外掉下的陨石。巨岩与笔架山相连,从底下看上去,直像是一块巨大的海龟蛋镶嵌在悬崖峭壁之上。在这块巨岩的边缘,有三只野兽正往下逼视着鲁宾孙。

鲁宾孙惊恐的原因是:这三只野兽是狮、虎、豹,绝望岛上的兽中王。三种猛兽,虎豹以前都瞧了个清楚,但从来没在近处见到过狮。令鲁宾孙更惊讶的是,就在自己称王称霸的今日,三位兽中王竟齐刷刷威然屹立于巨岩之上,似乎在向鲁宾孙宣告,我们仨才是这岛上的统治者。狮子居中,它的竖着毛的大头几乎占到了全身体积的二分之一,双眼永远是那付半睁半闭的模样,鲁宾孙以前也在远处看到过这只狮子,可像这样近这样处在受威胁的下风还是第一次。尽管狮为兽中王,但, 鲁宾孙发, 现,这种凶兽显得有些笨拙,呆滞,呈现一付老态,相比起来,左边那只虎似乎更显凶残,且比狮子灵活自如;至于右边那只黑豹,正像所有的豹子一样,永远那么急躁,一刻也不安宁,立在狮的身边不便疯窜,急得抖动全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光滑紧凑的黑豹皮像是一汪闪亮的黑色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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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半睁半闭眼的狮子抬起头,用力甩了甩抖了抖它那巨大的头颅,张开大嘴,两只前齿像是两把雪白的匕首,一股腥臭的风从巨岩上猛冲下来,直灌进鲁宾孙的鼻孔,同时听到了狮子口里发出的一声“啊——”的咆哮,这声咆哮低沉而暴戾,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的杀气,吃人的先声,吃人的预警。鲁宾孙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枪,但他没有开火。以前曾听说,狮子皮肉很厚,唯有前额处的脑骨很薄,射穿这块脑骨,凶兽必死无疑。老虎和豹子听到狮子的咆哮,往前探了探身子,对着鲁宾孙投, 射下来更加敌意的凶光。鲁宾孙最担心的是三位兽中王同时对自己发起进攻,一人不敌二手,今天的格局真是凶多吉少,但鲁宾孙以其丛林经验得知,擒贼先擒王,只要射杀了王中王,虎豹总是好对付一点;就在鲁宾孙把双筒猎枪举起来往上对着狮子的脑部时,突然一股飓风从上往下俯冲下来,鲁宾孙感觉到了这风的重量,眼面前晃见狮子的大脸盘,支着利爪的前腿,鲁宾孙几乎是凭着本能对那狮子打了一枪;狮子惨叫一声,同时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鲁宾孙轰地一声被狮子沉重的身体压倒在地,鲁宾孙不假思索地抽出腰带上的匕首,对着狮子的肚腹刺了一刀。与此同时,狮子的左边前齿刺进了鲁宾孙的手臂,只刺进半寸左右;狮子似乎不再有力了,前齿从鲁宾孙的手臂里滑落,鲁宾孙下死劲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狮子,伸手抓着前方一块柱子样的岩石,这才把身体从狮子身下抽了出来。鲁宾孙这才看见,狮子的前额处被打出一个窟隆,正往外汩汩流着鲜血;肚腹上的那个刀口也在流血。狮子的表情呈痛苦状,那张多毛的大脸盘呈得更加老态龙钟了。

鲁宾孙灵敏如猴子地猛然转过身,枪口对准了岩石上的虎和豹。对峙了一两秒钟,鲁宾孙发现,虎和豹木愣愣地站在巨岩之上,似乎还没看懂眼面前发生的这一幕:兽中王就在那根铁管闪了闪光之后便莫名其妙地像头死猪一样地倒在了地下,兽中王平时雷鸣闪电毫不理会,狂风暴雨中悠闲散步,何以会在一小团火光之后便瘫倒在地,头上、肚子上还在一股股往外流血,刚才发出过震天撼地咆哮声的大嘴这时发出了可怜巴巴的“唔唔”的呻吟声,就像一个垂死的老人在求救。

鲁宾孙双手举着猎枪,交错地指着虎和豹,只要其中之一有异状,即刻开火。但令鲁宾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虎和豹就像人一样后足立地,前爪举了起来,还向鲁宾孙招了招,就像战场上的敌方士兵缴械投降的手势。虎豹后足直立投降后,一前一后从巨岩上畏缩缩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哥俩来到距鲁宾孙两米多的地方,就像那些臣服的战俘一样,匍伏在鲁宾孙的脚下,哥俩还把自家前爪伸出,又像是遭拘捕的犯人在等警察大爷戴手铐。虽说鲁宾孙不相信虎豹会用狐狸的奸计,但有着丰富丛林经验的鲁宾孙还是没有放松警惕,用枪管指着虎豹,大声吼道:

“你们要是拥我为王,那就把头使劲撞!”

虎豹像是听懂了鲁大王的话,真就把一虎头一豹头使劲撞击地面,偏偏地上凹凸不平,没撞几下,哥俩的头就磕破了,可这臣服的哥俩就像中国的臣奴们那样,根本没把自家的头颅质量当回事儿,鸡啄米一样地磕头不断;鲁宾孙看那模样不像在耍奸计,又见那一股股货真价实的鲜血流了出来,实在有些看不过眼了,这才说:

“算了算了,平身”。

虎豹得了赦免似地停止磕头,但还不敢平身,仍把头贴着地面,高撅着屁股,像煞中国宫庭里的太监,像一对完全丧失了人格的懒蛤蟆。鲁宾孙也没坚持要它们站起身,心想,让这两只畜生趴着也比较安全。鲁宾孙瞧了瞧死在脚边的狮子,又瞥一眼趴在脚下的虎豹,心中升起一股征服者胜利者的自豪,拎着猎枪,一步一步,威严而又凝重地往上跨步;上了巨岩,鲁宾孙把那枝战无不胜的猎枪斜靠在近手的石头上(鲁宾孙基本上都是枪不离手,有了枪就有了安全,有了枪还有了政权),本来还想对山川大地河流海洋飞禽走兽蝴蝶蚂蚁来一句“人民万岁”,又觉得那句口号没什么创意,再说也不是开国大典的祝词哪,双手叉腰、凝神想了几秒,这才拖长声音对着绝望岛的万事万物宣布:

“绝望岛王国成立了,我鲁宾孙从此站起来了!”

 虎豹抬了抬头,口里发出一声声怪叫,四只利爪温柔地举了举,鲁宾孙知道两只畜牲在叫“吾王万岁”。侧耳一听,笔架山下似有一种嗡嗡声,越听又越像“吾王万岁万万岁”的呼声。虽说刚才在沙滩上作耍子时已经呼过了口号而且自己也对光杆领袖的荒谬作了嘲讽,可这一会儿,当狮虎豹已经臣服脚下,鲁宾孙对称王称霸的真实感更加强烈了,于是鲁宾孙再一次地振臂高呼——

“人民万岁!”

“鲁宾孙万岁!”

“人民万岁!”

“鲁宾孙万岁!”

“人民万岁!”

人民和领袖对呼口号十几轮,领袖住了口,人民没了声儿。鲁宾孙从王座巨岩上走下来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虎豹哥俩咋办呢?鲁宾孙决意指导虎豹变猫狗;从羊皮口袋里掏出两根绳子,每根绳头挽成一个圆圈,鲁宾孙把这两根系着活扣的绳子扔到虎豹面前,命令道:

“自己把自己套上”。

刚开始,虎和豹面面相觑,似乎没懂大王的话,鲁宾孙骂了两声“笨蛋”,虎豹抓紧思考,似乎弄懂了大王的诏令,伸前爪往自家脖子上套进绳圈,还很尽忠地下死劲拉了拉,让绳子深陷进皮肉里去,做臣子的,首先得让君王有安全感,让他知道自己的小命随时掌握在王的手里,随时随地想拿就拿。虎豹把自己个儿弄妥贴了,讨好卖乖地往前走两步,甩了甩绳子,让另一头掉落在大王的脚下;鲁宾孙弯下腰(弯腰时另一支手撑着腰间匕首的木柄)伸手捡起绳头,那两个畜牲一看主子已掌握了自家的命脉,自觉已经做稳了奴隶,带着愉快的心情像两只牧羊犬似地被王牵着绳头往前走。

虎豹做开路先锋,这让鲁宾孙一路绿灯。从圆形巨岩往笔架山前行的路上,山林中的所有走兽飞禽都对鲁宾孙作臣服状:当兽的,像个太监似地嘴啃泥臀高翘,还没忘了献媚似地摇摇尾巴;当禽的,其生理本能让它们无法像兽们那样匍伏,只得从空中中弹似地栽向地面,一边在地上作环形疾走,一边长伸双翅向着鲁宾孙频频招展,那意思似在说:“我的王,你让我飞,我才飞;你不让我飞,我的双翅都可废”。就连高耸的树木好像也有些弯腰驼背地以示臣服,至于那些坚硬的石头好像能在铁似的静默中与鲁宾孙通灵,表示自己的膜拜之情。

鲁宾孙的本意是想走到笔架山的背后去,以前没像现而今这样仔细巡视时,只是模糊觉得这一片儿似乎有些不见天日,现在走近了一看,笔架山真可谓高耸入云、隐天敝日,目测一下,足足有五千多米高,一万多米宽;由于宽出海岛许多,站在海岛上往上仰视,连一丝儿蓝天都看不见。鲁宾孙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座笔架山似乎有神灵鬼魅似的,鲁宾孙往前走一段,笔架山就往后退一段。这一点,丛林经验丰富的鲁宾孙是靠这样的方法测出来的:往前进时固定保持头部的平稳,以这种水平视线找准笔架山上的一处景点(一片树林或一片岩石),走了一里多,如果水平视线对面的景点往下移了,也就是水平视线处看到的是位于原来景点之上的物象,那么人就越走越近了,可鲁宾孙这样测试了五次,发现,无论自己往前走多远,笔架山上的景点仍在水平视线的原处。鲁宾孙心里犯嘀咕,难道这笔架山是一座魔山?走了大概十几里,前后试了七八次,笔架山仍然遥不可及,头上的阴影倒是越来越浓厚了。背转身往后望一眼,太阳正发出白炽耀眼的光亮,可这笔架山仿佛被一个无形而巨大的罩子盖着,连一丝阳光也透射不进来。鲁宾孙最终放弃了对笔架山穷根究底的想法,等以后再说吧。

鲁宾孙牵着就像家犬一样温顺尽职的虎豹回到山谷住地时,已是傍晚时分了。虽然已收编了两位兽中之王,但鲁宾孙十分清楚,这些低等动物肚子没填饱是会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况且它们的世界没有道德与法律,只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于是鲁宾孙从自家的储藏室里取出两只舍不得吃的母羊肉,扔给了两个畜牲。

虎豹一人一块咬嚼着母羊肉,鲁宾孙作鼓正经地对它俩宣布:

“今天算本王对你们的恩赐。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王八羔子就得自力更生,自食其力了”。

虎豹直点头,那副真地听懂了话的模样反倒把鲁宾孙逗笑了。

今天可是喜庆的日子,不来一杯鲁式鸡尾酒是说不过去的。可野鸡屁股没了,鲁宾孙只好往葡萄酒里扔了一块儿母羊肉,权且充了鸡尾。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连饮了三大杯鸡尾酒的鲁宾孙飘飘然陶醉在国王的快乐里,两眼惺松,昏昏欲睡。这时,耳听见虎豹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怪叫,是那种动物临死前的鸣咽声,挺瘆人的。鲁宾孙睁了睁眼,只见洞口射进来两股白光,虎豹被这白光照射着,吓得就像两只受惊的老鼠,而且是连一寸一厘都挪不动了的老鼠。

鲁宾孙顺手抓过扶手椅子上的猎枪,抬腿就要往洞外冲。但这时他看见的东西让他像钉子一样戳在原处一动也不能动了——

山洞出口处有一只直径莫约五米的巨大的眼睛,从那车轮子一样大小的漆黑瞳仁里正向洞里投射进来耀眼的白光。

第五章

在为绝望岛命名那天,鲁宾孙在墨蓝的海面上看见了充满天宇的金光老人,很长时间以来,鲁宾孙都对自己说,那不过是幻觉而已。即使真是幻觉吧,却又那么真切,这让鲁宾孙对自己的记忆生出许多疑虑来。可现在,他明明白白看见了一只比山洞口还要大的眼睛。鲁宾孙本能地举枪瞄准,当他的右手食指扣住板机往后压时,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试想想,一个眼睛有几米直径的巨人,自己猎枪里的几颗子弹能致他于死命么?散开的雾弹还不等于砂尘扑眼;就算能把他打瞎吧,暴怒的巨人只需一掌就可以把这山洞击塌;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大一双眼睛的巨人,最明智的作法还是搞清楚情况再说。鲁宾孙放下枪,往前挪了几步。虎和豹已经吓得背对洞口,四肢趴地,嘴筒子伸进泥地里,就像两只驼鸟似的。鲁宾孙再往前,通过洞口往外一瞧,又看见了另一只巨眼(由于两只眼睛紧贴洞口往里瞧,鲁宾孙只能瞧见另一眼的三分之一);既如此,鲁宾孙仍不甘心,即使不是幻觉吧,也许是一种神奇的自然现象也未可知,这世界上决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彻底的唯物主义是无所畏惧的。于是鲁宾孙贴着洞壁往上攀沿。

当年修筑这座洞屋时,鲁宾孙从防御的初衷出发作了如下考虑:为准确掌握险情,应能瞭望到几公里以外的情况,这样自己在危险逼近之前能有较为充裕的时间来应变。于是鲁宾孙便在洞顶筑了一个天窗,天窗口架了一台望远镜;这是一台海上望远镜,能瞭望到十几里以外的景物。

当鲁宾孙把双眼凑近望远镜的玻璃镜片儿,差一点骇得从洞壁上滚下来。他看到的情景是:有一个巨大的身躯正侧躺在海岸边,头部放在鲁宾孙住家的洞口,正往里窥探,就像人类打量蚂蚁王国那样。巨人的上半身一直伸到了海岸尽头的山坳处,一只巨腿脚板浸泡在海水里,导致沿岸海水骤涨,一直浸漫到海岸边的小树林里来了。另一只巨腿踏在海水里,膝盖往上对着天空,其高度超过了旁边那座一千多米的山峰。巨人的腿足足有伦敦大教堂的圆柱房那么粗,其身腰就像一条十几公里长的山脉。

鲁宾孙看清楚了巨人的模样,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他清楚,别说是猎枪筒里的这几颗火药子弹,哪怕他把山洞里的五六大桶火药引爆了去轰击巨人也无济于事,也许在巨人的眼里,那不过是蚂蚁王国的军火库爆炸了:只需要往下拍一掌,我鲁宾孙就会像人类毁灭蚂蚁洞一样死在洞中。逃跑也没用,巨人即使不伸手,翻个身,不就等于一座山峰碾死一只蚂蚁么?

我应当做什么?

我应当和他谈判。要文斗,不要武斗。

鲁宾孙仍将那把百无一用的猎枪斜靠在靠背椅上,重新坐回椅子里,还把发抖的双腿故作潇洒地伸放在椅前的小凳上。鲁宾孙彬彬有礼地说:

“洞口外的先生,难道你就这么一直瞧下去吗?”

从洞口外冲涌进来一股湿热的雾气,其形状就像两只白色的雾龙,鲁宾孙猜想,这应该是巨人的鼻息。大脑敏捷的鲁宾孙即刻想到:照常理推测,像巨人这样的体魄,他即使声若游丝也会响若惊雷呀,我要与他“对话”,岂不会被响雷轰死。正在亡魂失魄之际,从洞外飞进来一只鸟儿。

鸟儿全身羽毛呈亮绿色,红色脚爪,小脑袋的头顶上有一圈嫩黄的圆点,这只鸟的嘴喙就像一只弯弯的铁勾;鲁宾孙对鸟类不太熟悉,看那形状,猜测是只鹦鹉。想到这儿,那只鸟儿竟开口说话了:

“哈哈,脑子不笨呀,猜到我是鹦鹉。不过,今天我不是以本人名义,而是以代理人、传声筒名义跟你对话”。

鲁宾孙曾被家人逼着学过一阵子法律,况且以前经商也会涉及一些法律事务,心想,这只鬼鹦鹉所要代理的委托人,应该就是洞外那位巨人先生了。虽然鹦鹉在鲁宾孙面前跳来跳去,轻盈活泼不定点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要刻意弄出一些儿花腔,可鲁宾孙仍听出了鹦鹉的声音像机械装置那样生硬,像是传说中的魔鬼附身的声音。鹦鹉从靠背椅上耷拉着的死豹头上往下一跳,落脚在木桌之上,仰着小脑袋对鲁宾孙讲:

“鲁宾孙你听着,我是众神之王宙斯”。

儿时也曾看过几本希腊神话,那里面有一个众神之王叫做宙斯,鲁宾孙从来不相信神话书里的胡编乱造;即使现在明明白白看到了侧卧在洞外的铺天盖地的巨人,鲁宾孙仍不相信巨人先生即是神话书中所谓的宙斯。那只鹦鹉像是会读心语,鲁宾孙心里想什么它都一清二楚,宙斯借鹦鹉之口说:

“信不信由你。鲁宾孙,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你虽已自称为王,但你也只收服了兽而已,而且软骨头虎与豹还只是林中兽;你的敌人还多着呢。你以为这岛上就你一个人么?”

鲁宾孙一听这话,把鹦鹉呀宙斯呀,这些个疑问都置诸脑后,蹦跳起来对着洞口(而不是对着传声筒鹦鹉)发问:

“难道还有别人?”

鲁宾孙历来认为,说到底,人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丛林野兽天上飞禽,而是自己的同类;在所有的灵长动物中,迄今为止人最狡猾也最残忍;一听说还有自己同类,鲁宾孙的惊骇不亚于刚才从天窗望远镜瞧见了巨人的伟岸身躯。

“不是文明人,是野人”。

野人?鲁宾孙松了口气。所谓野人无非就是半人半兽的家伙,只要没有人类那样精致文明的东西都好对付一点。自称宙斯的巨人先生接着说:

“你要称霸绝望岛,要战胜海怪,只有战胜海怪,才能彻底收服野人”。

妈的,除了野人还有海怪。不但要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与兽奋斗其乐无穷,还得要与怪奋斗其乐无穷哪。正在胡思乱想,洞外的宙斯说:

“鲁宾孙,我要走了,这只鹦鹉给你留下。叫它波儿吧。波儿能通禽兽的语言,对你有点用处”。

话音刚落,一直充盈在洞内的耀眼白光即刻消失了。鲁宾孙看见了洞口又恢复了被巨人先生挡住视线以前的瓦蓝色,那是天空的颜色。

鲁宾孙并没有一下子就收服孤岛上的野人,在此之前,他在外出打猎时发现了一群野人正在追杀两个孤立无助的野人,也许是出于人类帮助弱小的天性吧,鲁宾孙出手相救,结果是他对第一个仆从星期五的收降。据鲁宾孙“黄金日记”所载:

在他们和我的城堡之间,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我在本书的开头已经提到过了,我把船上的东西运下来的时候,就是在那里上岸的。我看得很清楚,他必须游过这条小河,否则就一定会在河边被抓住。那逃跑的野人逃到河边,尽管潮水已经涨了,但他根本不管,一下子跳了下去,只划了三十来下,便游过小河,爬到岸上,又非常迅速而有力地朝前跑。那三个人到了小河边,只有两个会游泳,第三个不会,只好站在河那边,看着其余的两个人过河。又过了一会儿就一个人悄悄回去了,这对他实在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那两个会游泳的野人游过小河,比那逃跑的野人多花了一倍多时间。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不可抗拒的念头:现在正是我找个仆人的好机会,说不定我还会找到一个伙伴,一个帮手,这明摆着是上帝在召唤我救这个可怜虫的命。我立刻迅速下了梯子,拿起两支枪(前面提到过,这两支枪都摆在梯子脚下),又迅速爬上梯子,翻过山顶,向海边跑去。我抄了一条近路下山,插在追者和被追者之间。我向那逃跑的野人大声呼唤。他回头望了望,起初好像很害怕,我招手示意他回来,同时慢慢向后面追赶的两个野人迎上去。等走近他们,我一下就冲到最前面那个野人跟前,用枪杆子把他打倒了。我不愿意开枪,因为我不想让其他野人听见。其实离这么远,枪声是很难听到的,就是隐隐约约听到了,由于看不见硝烟,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打倒第一个野人之后,和他一起追来的那个野人也停住脚步,仿佛吓住了,于是我急忙向他迎过去。当我走近他,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拿着弓箭,正拉弓向我放箭。因此我不得不向他开枪,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逃跑的野人这时也停住了脚步。虽然亲眼看见两个敌人都已经倒在地上,而且也多半是死了,但我的枪声和火光却把他吓坏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既不敢进也不敢退,不过看得出来,逃跑的意思比过来的意思要多些。我大声招呼他,做手势叫他过来。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走了几步,站住了。接着又走了几步,又站住了。这时候,我才看清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仿佛已经被我俘虏,就要像他的两个仇人一样被杀了。我又向他招手,叫他过来,并且尽量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鼓励他。他这才慢慢地往前走,每走十步二十步,便跪下来一下,仿佛对我搭救他的性命表示感谢。我微笑着,显出和蔼的样子,又向他招手,叫他再走近一点。最后,他走到我跟前,跪下去,吻着地面,把头贴在地上,把我的一只脚放在他头上,看样子仿佛在宣誓终身做我的奴隶。我把他扶起来,友善地对待他,并且尽可能地鼓励他。可是事情并没结束,我看见我用枪杆打倒的那个野人并没有死,只是给打昏了,现在又开始苏醒过来。于是我把那个野人指给他看,表示他没死。他看见之后,就叽里咕噜地向我说了几句话。我虽说听不明白,可觉得非常悦耳,因为除了我自己的声音以外,这是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人的声音。但是此时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事。那被打倒的野人这时又有点害怕起来,便举起另外一支枪,对准那个人,准备开枪。这时候,我那野人(我现在暂且这样称呼他)向我做了一个手势,要求我把腰间挂的那把没有鞘的刀借给他。于是我就把刀给了他。他接过刀,立刻跑到他的仇人面前,手起刀落,一下子就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即使是德国刽子手,也不见得比他砍得更快、更好。这使我大为吃惊,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人除了他们自己的木刀以外,从未见过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刀都做得既锋利又沉重,而且是用很硬的木头做成的,可以毫不费力地一刀砍下人头和手臂。他砍完了头,拿着刀带着胜利的笑容回到我身边。然后他做了许多让我莫名其妙的姿势,把刀和他砍下来的野人头,一齐放在我的脚下。

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我怎么在那么远的距离把另一个野人打死的。他指着那野人,向我做手势,要我允许他到那野人身边去看看。我也就向他做手势,告诉他尽管过去。他走到那死人身边,很吃惊地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望着死人,把他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查看子弹打成的伤痕。原来那子弹正要在胸口上,穿了个小洞,但没流多少血,因为人已经死了,血流到内脏里去了。他取下那野人的弓箭,走了回来。我要离开那地方,叫他跟我走,并且用手势告诉他,说不定后面还有别的人追来。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向我打手势,表示他想把他们用沙土埋起来,免得给后来的野人看见。我做手势叫他照办,他马上很起劲地干起来,不一会儿,就用双手在沙土上刨了一个坑,刚刚容得下那第一个野人,把尸体拖了进去,用沙土掩好。接着他又如法把第二个埋了。我相信,他只用了一刻钟就把两个人都埋好了。然后,我叫他跟我走。我没把他带到城堡去,而是把他带到远处岛那头的石洞里去了。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有意不让自己做的梦完全应验,因为在梦里,他是跑到城堡外的小树林里藏身的。

到了洞里,我给他吃了一些面包和一串葡萄干,又给他喝了一点水,因为我看他跑了半天,已经饥渴不堪了。等他吃饱喝足,我又指给他一个地方(我在那里铺了一堆干草,上面还有一条毯子,我自己有时也在那儿睡觉),做手势叫他躺下睡觉。于是这可怜虫便倒下呼呼睡去。

他是一个眉清目秀、身材适中的汉子。四肢修长结实,个子很高,身材很匀称,看来大约二十六岁左右。他五官很端正,不是那种狰狞可憎的样子,尤其是他微笑的时候,既有男子汉的英勇气概,又有欧洲人的和蔼可亲。他的头发又长又黑,并不像羊毛似的卷着。他的前额又高又大,两眼炯炯有神。他的皮肤不很黑,略带褐色,但又不像巴西人、弗吉尼亚人和其他美洲土人那样褐黄得难看,那是一种爽朗的、难以形容的橄榄色,看起来很舒服。他的脸圆圆胖胖的,鼻子小,却又不像黑人那样扁。嘴形也很好,嘴唇薄薄的,牙齿生得很整齐,白得像象牙一样。他打了半小时的盹就醒了,一醒来就到洞外找我。这时我正在挤羊奶,因为羊圈就在附近。他一看见我,就跑过来,趴在地上,用各种各样的手势和许多古怪的姿势,表示他恭顺感激的心情。最后,他又把头贴在我脚边的地上,像上次那样,把我的一只脚放在他头上,然后又对我做出各种归顺诚服的姿势,让我明白他将一生一世为我效劳。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向他表示,我对他很满意。不久,我就开始连教带比划地和他说话。首先,我让他知道,他的名字就应该叫“星期五”,因为我在星期五救了他,我这样叫他是为了纪念这个日子。

鲁宾孙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当在收降星期五之前,热病之际梦见星期五被追杀,那其实不是梦,那是宙斯让他在迷糊之中提前看到了未来发生的事。宙斯还对鲁宾孙讲,虽然他已在绝望岛称王,但他对这块神秘而广袤的土地还所知甚少,宙斯派遣星期五来,是要告诉他该做什么,到什么地方弄给养;什么地方不能去,免得给野人吃掉;告诉他哪些地方可以大胆前去,哪些地方应该躲开。

鲁宾孙收服星期五以后发现,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做奴隶的命。当星期五学会了常用英语的听说之后,鲁宾孙便对他讲解“人生而平等”的道理,并且对他说:

“星期五呀,像你这样当我的奴仆,温顺听话得像一条狗,这是不对的。在上帝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罪的人,有罪的人之间是绝对平等的。我让你为我做这做那,这是有违平等观的。当然啰,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唉,人哪,只要有另一个人的地方,就有压迫,就有剥削。哪里有压迫和剥削,哪里就有革命和反抗”。

星期五一脸茫然地祈望着鲁宾孙,眨巴着他那双琥珀瞳仁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懂上帝,主人就是上帝。当奴隶,很愉快,不革命,不反抗”。

鲁宾孙后来明白了,就连信奉上帝,尊崇平等,这些形而上的活动都是需要丰富想象力的。一个人要虔诚地信奉从未谋面的上帝,要尊崇根本没法度量的平等观,这对芸芸众生来说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老百姓只能对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和事进行条件反射,再说了,他们没有主子,简直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难受得很呢。我们凭借改变我们的思想来改变我们的生活,想通了道理,鲁宾孙便不再有内疚和自责,从此便让星期五过上了喜颠颠乐滋滋的为奴为仆的生活。

第六章

正像因陋就简称王称霸的所有君主一样,鲁宾孙还没时间也没心思大兴土木兴建王宫,但他早已为自己现在的茅屋未来的宫殿起好了名字,叫做“天涯宫”。那意思很明白,这座王宫建在天涯海角,也有点儿天高皇帝远(离正宗的皇帝较远)的意思。

鲁宾孙把山谷里的这一处所命名为“天涯宫”,而把距海岸较近的那一片筑在山洞里的权作别墅的住所叫做“美庐”。自从把无名岛命名为“绝望岛”以后,鲁宾孙非常喜欢给事物取名字。宙斯赠送鹦鹉时已告诉过这只鸟叫“波儿”,但鲁宾孙不知波儿出自何典,结合波儿精通禽兽语言的特长,鲁宾孙把这鸟儿叫做“翻译官”。老虎和豹子自从收服后一直显得瘟秋秋的,尤其是那只老虎,丛林中闪射凶光的两只吊额眼现在无精打采,真像一只病猫;豹子生性暴躁,犹如一根跳来蹦去的黑色闪电,可这只黑豹现在安静得像个东方古代淑女,那两只滴溜转个不停的眼睛也呈一付呆滞状,鲁宾孙瞧着这两只兽中王就心里来气,便把那只虎叫做“傻大个儿”,那只豹叫做“二愣子”。野人奴仆已受领大名“星期五”,自不待言。

收服了两只兽、一只禽和一个野人,鲁宾孙多少有了点儿当王的感觉。很多时候,国王鲁宾孙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仰靠在扶手椅上,两只脚伸在垫脚上;以前那两只臭脚丫子无人料理,现在已有星期五轻重适度地在为自己捶着腿。鲁宾孙发现,这人真是娇嫩脆弱的生物,以前这两条腿一点儿事也没有,自打星期五精心料理细心呵护,现在却时感酸痛。这叫什么德性?这就叫做贵族气质,也就是对肌体敏感、对生活挑剔的气质。鲁宾孙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数量有限的臣民。鲁宾孙对波儿真有些羡慕,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话,一天到晚跟“傻大个儿”和“二愣子”讲个不停,宙斯赠送神鸟时也没说这波儿是雌是雄,看它那模样儿,真像个骚首弄姿的交际花。也不知讲了什么噱头,傻大个儿和二愣子似乎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兽类的笑样跟人类不太一样,鲁宾孙只能这么瞎估计。

鲁宾孙的宰相级人物自然就是星期五了。谨遵宙斯(鲁宾孙对巨人先生究竟是否为宙斯仍然心有疑虑,但他知道,神仙这个东西嘛,还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为妙)的嘱咐,鲁宾孙连着几天都在跟星期五研究采用什么战略战术去收服野人。鲁宾孙对星期五讲解了“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军事原则,还对星期五附带解释了“仁者无敌”的政治学原理。星期五听得似懂非懂,因为语言是思想的外壳,英语不精,外壳厚硬,鸡蛋剥不开,看不到蛋黄一样的思想。星期五对“征服”的理解还局限于杀戳和食人,鲁宾孙对他对牛弹琴地讲解了以理服人高于以力服人的道理。星期五咧开嘴,支出一只也曾吃人的利牙对王说:

“我的王呀,最有力的征服还是肉体消灭呀,干净彻底,不留后患”。

鲁宾孙爱怜地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这个娃娃呀,就只知道杀人吃人。最有力的征服可不是弄它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是要被征服者心悦臣服,让他们拥戴咱称王称霸还觉得是在过幸福生活,就像,就像——”

“就像我一样”。星期五睁着他那对琥珀瞳仁的无邪的大眼睛,又勇敢又直率不知羞耻以耻为荣地说:“我能服待主人,真感到又幸福又充实。我的王,像我这种英语没学好的人也没什么丰富的精神生活,要是没有一个我崇拜的人让我为他提鞋子拎臭袜子,那我心里十分难受”。

“老五呀,你既然以做奴隶为生活理想,那我也不便强求。好了好了,让我还是来共同钻研这张羊皮地图吧!”

出征那天,翻译官波儿飞到丛林里传达了鲁宾孙的最新最高指示,叫丛林禽兽们全体出动配合作战,可这些不懂情理的家伙却说它们只听狮虎豹和天鹅的,天鹅岛上没有,狮子已被打死,那这丛林诏命得要虎豹二王来颁布;波儿无奈,只好飞回来叫两位兽王窜到丛林中来,虎豹一进丛林便恢复了虎模豹样,对禽兽们宣布,现在岛上全体禽兽已归顺鲁大王,并被编入王国杂牌军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目前只有编制,拟打算收编昆虫鱼虾之类),鲁大王兼任第一集团军总司令,咱哥儿俩任副司令,这个这个,这只美丽鸟是大王的传令官,以后只要是它传令,大家都得照办,别叫咱傻大个儿二愣子颠来倒去瞎折腾。一番演讲,禽兽们都心服口服,随王出征了。

星期五主张把禽兽摆在最前列,把它们当敢死队;鲁宾孙否决了星期五的建议,并对他说,人对人不能像狼对狼一样,再说了,一来就用禽兽去捕杀野人也有违国际法原则,中国古代还有先礼而后兵的千古佳话呢。星期五嘀咕着说,跟这些野蛮人,讲什么国际法先礼后兵,简单一个字,杀!再加一个字,吃!鲁宾孙作出了最后决断,让禽兽集团军秘密潜伏在后面,前方吃紧,才作为第二梯队上。

鲁宾孙在星期五的引导下,于下午五点时分来到了野人聚居的森林。闻到空气中香喷喷的人肉烧烤味儿,星期五馋得流了一小股口水;鲁宾孙瞪瞪眼,星期五才收敛起了那种野蛮人的神态。听得出,森林里有许许多多的野人闹嚷声,但近处却不见人影。这片森林距离海岸只有几百米,据星期五讲,野人们不知起于何时也学会了把人兽的尸体洗洗干净了才食用,还认为海水里所含盐分具有相当于消毒调味作用,于是干脆把部落搬迁到山坳背后这一片儿靠海之地来。鲁宾孙从来没有近距离观察过野人(以前只在丛林中晃见过他们飞窜而过的身影,当时也不能确定为是人是兽),坚持要在发动总攻之前观摩一下野人们的食人宴,还说这样的血腥戏剧要比伦敦剧院里那里胡编乱造的歌剧好看多了。星期五只好偷咽着口水带着鲁宾孙在森林中四处转悠。终于找到了一片树林,林间的草地上正有八个野人在吃人肉大餐。

鲁宾孙透过树林的缝隙看过去,只见野人们把一个同样是野人的躯体放在一块石板之上,八个人四对四坐着,就像英国贵族的晚宴上的贵族绅士那样,庄重、机械而又彬彬有礼。它们似乎在隐约遵循着某种“食人礼仪”,有时嚷嚷几句,但也没有大打出手;其中一个毛发浓密、下颚最为突出的家伙从那个仰面朝天的尸体里取出来一块血淋淋的内脏;天光幽暗,那堆营火在暗色中光照太强,只能看见血淋淋的一堆软组织,由于看不清轮廓,所以不能分辩出是心还是肺,甚至是一只带血的胃。鲁宾孙见此情景一阵恶心冲涌上来,唯恐呕出声来,赶紧伸手捂住嘴巴,手掌里喷了一小滩掺着胃酸的口水。

鲁宾孙将巨臂在空中一挥,星期五舞着大刀便向八个野人冲了上去。波儿也在空中翻飞操着鸟语高叫:“星期五,杀,杀,杀!”那八个野人被这突然搅局和一人一鸟吓呆了,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可当星期五挥舞大刀砍到一个最近的野人,另外七个野人迅速操起了长矛短刀等家伙;星期五杀性上来,正要捕杀,只听鲁宾孙在身后喊了一句:

“老五,先礼,后兵!”

星期五知道主人所谓的先礼,就是摆事实讲道理要他们自觉自愿服从鲁宾孙领导的意思,心里不愿,也没办法,他已经在王室高层会议上被任命为国防军总司令(其部队即是拟收编的野人们),也算一名职业军人,而服从乃军人天职;只好用哇哇啦啦的野蛮语言跟那七个野人叫了一通;那七个野人毫不卖账,挺矛挥刀砍杀过来,眼看星期五就有些寡不敌众了,鲁宾孙举起猎枪,对准那个距离星期五最近的野人放了一枪。

一声枪响一团火光,那个高出星期五一头的壮硕野人胸腹中弹,鲜血直流,手捂伤口,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旁边几个野人竟连杀戳都忘了,团团围住受伤的野人,不明白是什么魔鬼钻进同伴的肚子里去了;再把头转过来,似乎明白了那魔鬼就是从对面那个长头发络腮胡的人手里举着的铁管子冲出来的;一个个吓得不知所措了。星期五乘他们一愣神的功夫,舞起大刀又砍伤一个;正当另一个野人抡起短刀去砍星期五头颅时,鲁宾孙又放了一枪,那个抡刀砍杀的野人一头栽倒在地;几个野人惊叫起来,死命的惊叫震天撼地,引来了一百多个野人,鲁宾孙发现,自己和星期五已经被野人们团团围在中央,而且更大量的野人们怪叫着从森林深处窜到这边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大概聚集了上千人。

野人包围圈越收越小越缩越紧,前排一伙野人的矛枪头都快要触着鲁宾孙星期五的前胸了。情况紧急,鲁宾孙这时猛地想起了禽兽兵团。可惜的是,鲁宾孙百密一疏,在布置禽兽兵团潜伏于森林外围时,忘了把传令官兼翻译官波儿带在身边,鲁宾孙大叫几声,可人声鼎沸,这几声喊叫被野人的怪叫淹没了;外围的波儿没听见鲁大王的命令,也不敢擅自发号施令了。鲁宾孙觉得另外一件事情发生了,刚才还发散余晖的天空突地阴了下来,由于战事吃紧刚开始没有十分在意,只以为是乌云遮天;可鲁宾孙鼻子里吸进了几股子怪怪的腥味儿,腥味里似乎还有海草的味道,抬头一看,惊呆了:在野人们的背后,在森林的顶端,一个身躯庞大的怪兽正把两只巨大的兽爪搭放在两个山丘之上,伸着头往下观看乱哄哄闹嚷嚷的野人们。这个怪兽大概有一百多米高,五十多米宽,头上支着两只白生生的尖角,两只利齿呈象牙状,皮肤又厚又皱,呈青灰色,尤其奇怪的是,那两只踏放在山丘上的爪子跟一般动物不一样,呈鸭蹼状,但顶端却又伸着尖利的前爪。鲁宾孙估摸这是一只海怪,应是水陆两栖动物。海怪往下俯瞰着挥刀舞矛的野人们,张开足可吞下三个野人的大口,长伸脖子往野人队伍接近,一只鸭蹼利爪也往前伸,就快触到野人后背了。鲁宾孙急中生智,对着野人们大吼一声,伸手指着森林上空;背对森林方向的野人们有几个转过身子,瞧见天空罩着那么一个奇形怪状的巨兽,发出几声呜咽的怪叫(应当是野人们的发现险情救救声);当野人们齐刷刷转过头去,一个个吓得丢掉了手中的武器,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巨兽磕头不已。星期五对鲁宾孙讲,这头怪兽几年前也曾出现过,从海里爬上来的,野人族把它看作海神,见到它倒头便拜,让它吃掉几十个野人后才作罢。鲁宾孙这时猛然想起那个自称宙斯的巨人先生讲过“若想征服野人,首先征服海怪”的训诫,心想,这个巨人先生竟能未卜先知,难道他真乃众神之神;无暇深究,鲁宾孙大吼一声,对准海怪左眼便射。海怪的眼睛不像一般的动物长在两侧,而是长在额头以下的颜面中间,一边一颗,大概有两只木盆那么大;鲁宾孙在岛上的搏杀中已经炼得百发百中,海怪眼珠那么大,命中率就更高了;眼珠中弹,海怪眼眶处飞贱出一股又一股血水,夹带着眼珠表面的网视膜,一块一块地向天空抛甩;鲁宾孙再要瞄准另一只眼珠开枪,说时迟那时快,海怪的前爪高举起来,往左边一挥,劈打过来;这一扇,尽可把鲁宾孙星期五一巴掌打到海里去。这时,只听见天空中响起了波儿清脆的鸟叫声,这只全身绿毛的轻盈小鸟飞到海怪头颅左侧的一个小洞边(应是海怪的耳朵),婉转啁啾地呜叫一通;只见那只海怪就像受了催眠术一样,慢慢地,柔柔地趴下身来(压倒了好大一片儿树林),将它那像一座山丘般巨大的身体匍伏在地,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样子其乐融融其醉陶陶。鲁宾孙恍然大悟,宙斯临行时给自己留下了波儿,并对他说波儿能通禽兽的语言,只要不是神鬼不是人,波儿都可对它发号施令。鲁宾孙为了显摆自己的盖世武功和领先火器,端起猎枪对准海怪另一只眼又放一枪。海怪本能地蹦跳一下,前爪一下子便戳穿了两个野人的身体,瞎眉瞎眼撑起身子,伸着两只尖角往前冲撞,这时,绿衣红顶的波儿又开始引吭高歌,那只海怪着魔了一般收回利尖缩回尖角,又伏在地下不动了。这时,鲁宾孙对着波儿下达命令:

“叫禽兽团,撕了这怪物!”

当千鸟百兽冲上前来咬啮抓撕海怪时,野人们被眼前这一屠杀壮观骇得魂魄尽散。不大一会儿,刚才还是一堆庞然大物的海怪现在只剩下一个房屋栋梁那样的空架子,上面残留着一片又一片的筋肉。也不知是哪位野人领头大叫一声,全体野人掉转头来对准鲁宾孙和星期五倒头便拜,野人开始磕头;有一位还操刀子割开胸膛取出一颗血淋淋跳扑扑的心脏来;鲁宾孙对这种夸张的举动看不过眼,叫星期五过去重新给那野人塞进了胸腔。野人们纷纷操刀子刺身,反倒弄得鲁宾孙不知所措。星期五对鲁宾孙讲,野人们用刀刺身以示顶礼膜拜,是表示臣服的最高礼遇,刺身见血在发血誓,表示永远追随决不反悔。至于开膛取心那位,是因为他曾追杀过星期五和他的父亲,为表忏悔,要星期五把自己的心脏拿去。当然星期五替他塞回去了,也就表示宽恕他了。

鲁宾孙支着猎枪撑着身子,对着黑压压一大片儿野人讲了一句载入史册的话:

“归顺于我,即见光明”。

野人们似懂非懂,一片欢腾。

第七章

鲁宾孙喜作形而上学沉思的德性没改,回想起自己收服野人那个夜晚脱口而出一句话“归顺于我,即见光明”,真有些害臊。心想,也许世界上有一种疾病,一种无药可治的病,叫做领袖病或救世主病吧。这种疾病的萌芽状态在普通人那里亦可见端倪,那就是好为人师,还有英国佬里面那些特别自信的下世烂也会逢人便称“我最棒”,“我第一”,其实他们的最棒也就是扛包子最棒,他们的第一是赌小钱第一。要当领袖做救世主,真有点儿像做父母,为了娃娃们叫自己几声“爸爸”“妈妈”,竟要付出一生一世的代价。自己刚尝到了绝望的甜头,刚悟出来瞎眼的人不怕黑暗,却在那个马斯洛所谓高峰体验的夜晚不知轻重不计代价地叫了句“归顺于我,即见光明”。什么是光明呢?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

野人们对“光明”这个抽象概念的理解可是非常具体的,通过星期五的同声翻译,野人们提出了归顺大王的最基本条件就是 “吃人”。鲁宾孙对他们讲,人之作为万物之灵,其基本道德就是禁止同类相食,还举例说像自己这样的文明人,别说吃同类的肉,哪怕是闻到同类的肉香,甚至想象到同类的肉类食品,就会反胃、打呕;野人们哈哈大笑,说大王不知个中滋味,他们各种禽兽昆虫的肉(包括屎壳郎和蛆虫的肉)都吃过,吃来吃去,还是人肉最爽口。大王说人是万物之灵一点儿不假,越聪明的动物肉质越好,肉味越香。

听着野人们不知羞耻落后野蛮的聒噪,鲁宾孙直觉恶心,心想,这当统治者,还得看统治的是一些什么样的臣民,像这些半人半兽的家伙,当他们的领袖可真是没什么自我实现的感觉。有什么办法呢?要做人中王,不怕踩烂泥,也可以叫做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领袖嘛,得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耳听这些野蛮落后言论即是一项领袖功夫呢。不过,领袖的起码尊严还是要的,在吃人肉的问题上决不能拿原则作交易,鲁宾孙对野人们讲(星期五作同声翻译;鲁宾孙这个人虽然较为粗俗,可对语音倒是十分挑剔;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野人那套哇哇啦啦的语言系统,据星期五讲,其实野人那套只比兽语略高一筹的语言十分简单,非常好学,鲁宾孙拒绝学习低级语言,每句话都由星期五作同声翻译):

“我的人民啊,我跟你们说。还记得收编你们那晚寡人对你们讲的话吗?归顺于我,即见光明。这个光明嘛,主要不是指让你们吃饱吃好,而是要在精神上提高档次”。

翻译到此,星期五语塞,野人那边吵吵嚷嚷;鲁宾孙察觉异样,敦促星期五作出合理解释,星期五说:

“我的王,野人们吵嚷他们没有精神,只有肉体。吃饱吃好,人生美妙”。

“娘希匹!”鲁宾孙动了怒,左手掌在高靠背椅的左侧扶手上重重一拍,右手习惯性地抄起那枝须臾不离身的双筒猎枪;野人们早已把那枝射杀过海怪的猎枪视为圣物,一见领袖又是骂娘又是抄枪,一个个吓得匍伏在地筛糠一样打抖。鲁宾孙镇住堂子,这才语重心长地说:

“说这种话,也不嫌害臊。人跟低等动物的区别是什么?不就是因为人有那么一点精神吗?你们这伙丘八要想当我鲁宾孙的臣民,就得在精神上上一个台阶!”

这回,不待野人们吵嚷,星期五本人向鲁宾孙发问,因为这野人代言人自己虽有精神升华的强烈愿望,苦于不知如何实施,这几天愁得自扯头发,再这么拔下去,可能会拔到秃子的光洁程度。

鲁宾孙对星期五也是对野人们讲:

“这个精神上要上一个台阶嘛,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像你们这些刚从动物进化来的野人,野人不好听,再说你们现在也是我的人民了,就叫初民吧。你们这些初民,首先就要改掉一些残存在身上的动物习性。你们知道我们这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凶猛比不上老虎,速度比不上鹿子,体魄比不上大象,狡猾比不上狐……,不,人比狐狸还狡猾,我们凭的也不只是智慧,还有一样东西是我们成为宇宙主人的法宝,那就是类意识”。

野人们要求解释抽象概念。鲁宾孙就像一个学问不深态度极好的大学教授一样说:

“类意识这个概念嘛,是指人只尊重人,人的意识与他人的意识相通。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打个比方说吧,为什么我们文明人做不到宰杀同类呢,正是因为我们把任何人都看作‘人’,而不是物,不是动物不是植物,我们人类对别人是非常尊重非常依赖的,我们认为每个人都有人格尊严。吃别人,那就等于吃我们自己。人肉虽然又嫩又香,可我们连一星半点儿肉渣子都咽不下去”。

野人们对鲁宾孙的高论表示异议,星期五同声翻译说:

“我们不但有本事可以吃别人,也有本事吃自己;太饿而没有肉吃,也没什么战俘吃,打不过同部落的别人来吃,我们就割身体次要部位,腿肚子呀,屁股蛋呀,这些地方来吃。最饿时,还有人开膛割肚,把自己的胃子取出来吃。在人体当中,只有胃子这个肉袋子具有再生能力”。

鲁宾孙在心里小声骂了句“娘希匹”,嘀咕道,这些下世烂还他妈知道胃子具有再生能力。问题是这胃子提出来了,吃下去时又用什么容器来装这只吞下去的胃子呢。觉得这些野人真他妈恶心,看来要当好领袖不但要有超常的忍耐力,还得有些变态才行。接着进行“类意识”主题演讲:

“人嘛,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人对人的尊重也不是小资矫情,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哪。人正因为养成了不食同类的生理习惯,人与人的依赖性就比任何动物都强。人是最不能忍受孤独的动物。让一个人自己个儿呆着,不到两三小时,他们就会难受得发疯,哪像你们这些初民,捡到一只人骨头慢慢啃上一整天都不觉得孤独。人类之中,只有那些有些变态的伟人,例如哲学家,探险家,自恋狂,才能做得到一人呆着不觉孤独。正因为人对人的依赖感太强,所以人的宰杀食用同类的本性就慢慢退化了。也因为如此,人与人的协作能力超越了所有的动物。而且,人在尊重人的同时获得了另一套比任何动物都要残忍的伦理道德,那就是除人之外,吞杀一切。我们人类吃低等动物,哪像你们这些初民,只会大卸八块生吞活剥,我们吃动物的学问是集屠杀学与美学为一体的学问,叫做烹饪学,还要评职称评大奖呢;有些牙齿好的家伙,不但吃动物吃植物,连无机物都要吃。有个伦敦怪人每年要吃五十吨钢筋水泥或者海边礁石,有那么好的牙齿和胃子,你们这些,这些初民能比么?”

席地而坐嗷嗷待哺的野人们对那位伦敦怪人啧啧称赞;鲁宾孙觉察到自己言多不慎,皱了皱眉,端过木桌上的鸡尾酒,呷一口,润润喉,接着说:

“禁止吃人这一点,是没什么价钱好讲的”。

野人们哇哇啦啦嚷起来,看样子是在进行集体讨论;星期五挥了挥手,制止了骚动,对鲁宾孙讲:

“我的王,大家伙儿说不吃人可以,但这肉是不能不吃的。要没肉吃,这活着也没啥意思了,还不如重返森林去做野人”。

鲁宾孙叹了口气,心想,这改造低等动物的事情还真急不得,一步一步地来吧。这要吃肉,除了不吃人,只有让野人像人一样敞开肚皮吃禽兽了。正要开口答应,忽见传令官波儿扑刺着双翅在头顶上乱窜,嘴喙里发出尖利的怪叫,与平时那种悦耳动听的鸟语一点儿不一样。看情形,像是对鲁宾孙将来作出的承诺心领神会而作抗议。是啊,这个禽兽总管(由于唯有波儿通晓禽兽语言,自然而然成为了上传下达的总管)一定又是有口难辩心里着急了。关于这个波儿的语言能力也算是宙斯的疏忽,把它留给鲁宾孙排用场时,只点化了它通晓一切禽兽语言,可偏偏没有赋予它讲人话的能力;每次鲁宾孙只能通过它对禽兽们发布命令,但禽兽们究竟对这些命令有什么议论和意见,那就不得而知了。前一段为收服野人攻击海怪时还可以打着“服从乃军人天职”的旗号,可现在是和平时期,既然要在绝望岛上创造一个新世界,在尊重人类的同时还得尊重禽兽;别像文明人那样,只管自己生活美妙,完全不顾生态平衡,到时候,大自然会反过头来惩罚人类呢。鲁宾孙有些疲惫地对星期五说:

“你告诉一下我的人民,吃肉问题,研究以后再答复”。

野人们闹闹嚷嚷地走散了,回到丛林里面去等候最新最高指示。鲁宾孙对在空中疯狂展翅窜来飞去的波儿招招手,说:

“我说翻译官,你就别再发人来疯了。这语那语都会,偏偏说不来人话。你既是宙斯带来的,想必你要找到他老人家也不难。烦你出一趟差,飞到宙斯那里去。我写一份申请书,系你脚脖子上”。

星期五迅速赶上文明人的热情高、干劲大,不放过任何学习纯正英语的好机会,赶紧把那份申请书接过来,跪在地下拜读(星期五在鲁宾孙的教导下已经坚信,精神是人的精华,而文字则是精神中的精华):

众神之神宙斯大人:

近来吾国正商议勿食人可食禽兽事宜,为贯彻世上一切生物生而平等之精神,在下欲征求禽兽界人士之意见,可惜大人之爱鸟波儿先生/小姐(在下无法判断其性别)虽精通禽兽之语但不会人话;即请大人怜在下治国心切,赐予波儿能通人语之功能。(注:望大人所赐之语言能力超出鹦鹉学舌之功能,而能自主谈话也。)特此申请,万望批准为谢。

此致

宇宙的敬礼

绝望岛小王

鲁宾孙敬上

想必众神之神的宙斯在这绝望岛附近筑有别墅吧,波儿过了两个小时就飞回来了。身子没到,先声夺人:

“我的王,我回来了,我能说人话了。哈,千年的铁树开了花,我波儿今天说起了话”。

鲁宾孙自然是龙颜大悦;听见波儿那一口夹杂着伦敦腔的正宗英语,鲁宾孙倍感亲切。星期五那一口结结巴巴夹着野人语的蹩脚英语听起来真让人心累,还得一个字一个字纠正他的错误发音,只领教了免费教学的辛劳,而没有体会到高雅对话的愉悦,现在波儿出差回来甩抛一口流利英语,这让鲁宾孙有一种回到阔别多年的祖国怀抱之感。侧目看一眼星期五,一脸的不悦;鲁宾孙现在还不知道,能说人话的波儿操着这一口流利英语将会跟星期五吵吵闹闹一辈子,可见这语言也是矛盾斗争的祸根哪。

波儿把鲁宾孙关于食用禽兽以保人类(没办法,除了鲁宾孙自己,岛上只有野人,只好把他们/它们也权且充作人类)的方案传达到禽兽界,那边的反映很强烈。这些四足动物和双翅飞鸟虽然不知道卢梭的生而平等,但对自己成为人类的大餐也是心有抵触,还说,如果大家摆开战场打一仗,禽兽们要打不过人,那要杀要剐也没话说,可要让咱们自愿奉献身体,岂不等于甘作他人刀下鬼板上肉。鲁宾孙一听这些言论,有些不高兴,但也不便发作。是啊,如果真正的道德是普适全宇宙的,凭什么要把走兽飞禽排除在外呢,就因为它们不会说人话,不会用人语发牢骚么。鲁宾孙于当天下午召见了有些日子没见面的傻大个儿和二楞子,这两位兽中王比在鲁宾孙身边时发福多了,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这两位虽在大自然中日子过得滋润,可对国王的召见还是蛮高兴的,黑豹二楞子都有些受庞若惊的模样,紧张得连豹子爱燥动的原始本性都忘了,仰望着鲁宾孙一个劲儿地伸舌头。动物与人之间总有一些理解上的错位:黑豹二楞子明明是在表示仰慕之情,可它只能伸舌头,长长的,像一截动物的红肠子;在鲁宾孙看来,二楞子的模样似乎想要对自己咬上一口;扁了扁嘴,对波儿说:

“你跟两位讲一讲宇宙生物等级论的道理。让它们回去跟大家伙儿做做思想政治工作”。

傻大个儿和二楞子毕竟追随领袖有些日子,对鲁宾孙的人格魅力也是真心仰慕,答应回去做工作。可这飞禽的事情一直不太好办,因为它们只听天鹅的,而且还只听白天鹅的;可这绝望岛上根本就没什么天鹅;这事情只得又向宙斯求援了。这回,还没等鲁宾孙写好申请书系上波儿的脚脖子,鲁宾孙这个渴求天鹅的念头刚产生,“咚”地一声空中便掉下一样东西;走近了看,发现不是什么天鹅,而是一只肥肥的家养鹅,就是伦敦市里高级餐厅烧烤得喷喷香的“烧鹅”。全身白白的,可那两只翅膀退化成了两根小骨头,别说像天鹅那样在天上飞,就连扇翅膀往前窜两米的本领都没有。做王的,自然有超常的智慧,鲁宾孙问波儿:

“那些鸟只听天鹅的,它们看见过天鹅吗?”

“远处看过。天鹅很傲慢的,不太跟一般鸟类扎堆”。

鲁宾孙毕竟是丛林战士,用军事家的敏锐发问:

“远处?大概距离有多远?”

“大概有几百米吧”。

鲁宾孙啪一声拍一下扶手,说:“没问题!”

波儿问什么没问题。鲁宾孙把冲上喉头的话咽了下去,本想对波儿说这地上乱动的肥鹅只是一只用来烧烤的家养鹅,尔后作罢,心想什么是秘密,不对任何人讲明真相才是秘密呀,便对波儿煞有介事作鼓正经地说:

“传令官,从今天开始,我对禽鸟发布什么指示,你就跟白天鹅讲,让它去对你那些同类们发布命令。不过——”

鲁宾孙这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技术问题,就是这只肥鹅根本不会飞,转过头对星期五说:

“老五,这天鹅呢,你就把它抱到制高点,让它对百鸟们喊话”。

星期五似乎对手抱肥鹅有些不太乐意,就说:

“它不是会飞么?干嘛要人抱呢”。

鲁宾孙有些变脸变色地说:“叫你抱你就抱,废那么多话干什么。再说了,这只天鹅还是个女同志呢,你不是渴望爱情么,抱一抱美丽的白天鹅也让你嗅嗅爱情的味儿吧”。

傻大个儿二楞子以及星期五怀抱的白天鹅终于做通了禽兽们的思想政治工作。最后议定抽签决定献身的禽兽,但数量不能太大,并且每一个月的第二十天进献贡品,当然国王鲁宾孙另有一份王室佳肴奉献。禽兽们提出要王国把每月二十号定为“感恩日”,因为它们为了野人的进化、人类的腐化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理应享有这一荣誉。

野人们的吃肉问题算是免强得以解决。可鲁宾孙还是觉得不大放心,要从根本上杜绝野人们的嗜血本性,只是依靠那只冒充白天鹅的家养肥鹅假传圣旨是不能长久的,况且,波儿又是何能精明的飞禽,这是宙斯,众神之神的爱鸟呀,有时鲁宾孙真的有些怀疑这只精灵是不是宙斯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高级间谍。鲁宾孙决定召开一个野人群众大会,而不是让一拨野人代表挤在简陋王宫里进行民主对话。那天,鲁宾孙衣冠楚楚,穿上用海怪的厚皮缝制的一套有些像元帅军服那样的国王服(在一个充满血腥暴力的蛮野之岛,将帅服要比其他款式的君王服装更有君王的威仪);鲁宾孙还参考了野人首领的服饰,在一顶羊皮高帽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鲜艳的野鸡羽毛;王宫所在地原本就是一个地势平坦物产丰美的山谷平坝,几千个野人席地而坐,外围的森林里挤满了百兽,鸟儿们也站在树丫子上翘首了望,一睹绝望岛君主的风采。鲁宾孙时而双手叉腰,时而挥动手臂在空中砍劈,尽量大声吆喝(那时还没有发明麦克风扩音器),让每一种每一位臣民听到国王的声音:

“我的人民,我既做了你们的王,就要管你们的吃喝拉撒,还要管你们的精神升华。通情达理的禽兽臣民已答应用抽签方式定期供应肉类食品给野人兄弟们。但我要告诫你们,靠别人的慷慨救济决非长久之计。我的人民,你们应该以农业为主导,以疏菜为主食。吃不吃肉呢?可以吃。但不能吃野生野长的禽兽兄弟,而可以吃一些自己家养的畜牲,像什么家鸡家鸭家猪家鹅,凡是家养出来的,都是本岛的生活资料,吃起来不会受良心的遣责。

至于百兽千鸟,你们也要想一想自己的生物进化问题。难道你们永远安心做丛林之兽天上飞行物吗?当然,也许你们可能会说这样的生活又自由又自在,可你们想过没有?万物之灵是人呀,你们那种所谓自由自在的生活,连原始社会的资格都没有。就说你们的吃穿吧,吃的是什么呀?逮着什么吃什么。穿?你们根本就没衣服,兽皮羽毛就是你们的衣服,哪有衣服跟身体长在一起的,衣服可是文明的标志呀。皮肤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包裹肌肉骨头的,可不是用来遮阳御寒的。另外,皮肤哪能表面长出那么多毛来盖着,皮肤要光滑细嫩,摸起来舒服;皮肤是皮肤,衣服是衣服;我们文明人,男女之间只要相互抚摸皮肤就能把性欲刺激起来,你们禽兽,还有你们这些也没什么正规衣服穿表皮毛耸耸的野人做得到么?所以呀,大家都要进化,野人要向文明人进化,禽兽要向人类进化。进化不仅是一种权利,还是一种责任”。

第八章

俗话说,三人为众,自从波儿会讲人话以来,鲁宾孙的王宫里热闹多了。尤其是波儿故意要跟星期五捣蛋,经常讥讽星期五是奴隶性,时不时还会从半空中射一泡鹦鹉屎命中星期五蓬松卷曲的头发;可惜半野蛮半文明的星期五神经末梢还没那么敏感,对鹦鹉屎的袭击未能察觉,反倒弄得恶作剧的波儿没什么成就感。只好歌呤着说:“星期五,头上有屎!”不用猜,头上的屎定是鹦鹉拉的,星期五气得抡起扫帚挥打波儿,可再怎么勇猛机智也把波儿没奈何,只好气得大骂;可惜语汇贫乏,骂街的功夫更是没法跟波儿匹敌。两位重臣嬉笑怒骂时,鲁宾孙躺在龙椅(就是那一把靠背扶手椅)上观战,时不时呷两口鲁式鸡尾酒,不失为一种生活情趣。这一天,波儿和星期五闹了一阵,最后把彼此逗笑了,歇了战;星期五伏在鲁宾孙脚下替“我的王”捶腿;波儿在龙椅旁边那张木桌上踱步。鲁宾孙对星期五招了招手,意思是不用捶了;星期五便半跪半坐在鲁宾孙脚下,一边伸出左手,握成拳,撑着下巴,作沉思状。鲁宾孙笑着对波儿说:

“波儿呀,你看你五哥,那模样,是在模仿古希腊雕塑《沉思者》呢”。

波儿笑骂星期五:

“作秀。扮深沉”。

星期五身子动了动,似要发作;念及自己是一个沉思默想忘却一切的思想家,作罢。鲁宾孙对政治家的平衡艺术已玩得越来越娴熟,转过头来对着木桌上蹦来蹦去一刻也不安宁的鹦鹉说:

“波波呀(鲁宾孙公事公办时称呼鹦鹉为传令官、翻译官,公余时间一般叫“波儿”,只有在批评教育它时才亲切地叫它“波波”),你别老说你五哥作秀,当然他现在是有点儿玩形式,但这形式和内容是个辩证的统一。从形式也可以转化为内容。刚开始,他只是在摆姿态,到后来,他就可能真的玩起形而上学沉思来了。至于你,真实倒是真实,好像脚底下安了一副弹簧,一刻也不得安宁。波波呀,这个沉思默想必须要做到肢体稳定,只有忘记了肉体的存在,整一个人变成一段呆木头,这才能够进入形而上学的上乘境界。所以,从古到今的思想家们都是一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岐视体力劳动、不爱体育运动的家伙。我说波波呀,不信你试一试,你只要拿一分钟不在我面前蹦蹦跳跳,保准你会冒出一些深刻的思想来!”

波儿两只脚爪下死劲抓着桌面,想要控制自己的小儿多动症,可惜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办到脚爪子紧贴桌面作缓缓移动;由于利爪太用力,把木质的桌面划出一道道深刻的纹路。波儿那副焦急的模样着实狼狈,鲁宾孙逗笑了,就连扮深沉的星期五也实在忍不住卟嗤笑出了声。波儿恢复常态,又在桌上跳来跳去,长伸着嘴喙,一副即将耍泼的模样,鲁宾孙伸手挡住它那就要喷薄而出的泼骂,说:

“好了好了,娱乐活动到此结束。波儿呀,我正要跟你商量一件国家大事呢”。

一说到“国家”,星期五都会呈现一副仰慕崇敬的模样,他的视野就只局限于绝望岛,相比丛林之域,鲁宾孙创建的绝望岛岛国那可算是幅员辽阔了;可波儿一听“国家”,总会扁一扁嘴,只可惜鸟儿的嘴也就只是一个铁勾子,不能像人的嘴巴能够明显地“扁”;当然不敢对鲁宾孙的弹丸之国表示出语言上的不屑,可波儿之所以会自以为扁地扁扁嘴,是因为它见多识广,博闻强记,毕竟是在宙斯身边混过的人,什么样的国家没见过。但这个自觉聪明的精灵鸟不知道,做领袖的,即使看不见你的表情,通过对气氛的感觉分析也能猜透你的心思,鲁宾孙含沙射影点到为止地开了头:

“波儿呀,你跟众神之神游逛全世界,大规模的国家,就像我的母国大不列颠那样的国家,见过不少,对咱绝望岛岛国这样的微型国家是不是有些看不上眼哪?!哈哈,想必你不会,像你那样的修养,哈哈!这个国家嘛有大有小,可治理起来的道理嘛应该八九不离十。再说了,小国也不见得比大国好治呢。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他的意思是,治理大国就像在煮饭炒菜,这不明摆着说地盘子大,反倒好治理嘛。再说了,咱国家这些人民,这素质,真他妈气人!我在做国王之前也曾当过英国绅士,一般情况下,就是被刑讯逼供时都不会骂娘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要骂两句我的人民!要我三天两头开办演讲会呢,我是既没有这个时间精力,也没有这方面的专业背景,我的专业嘛,是这个,这个,(鲁宾孙话既出口,这才知晓自己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学过任何专业,只好把东游西逛满世界乱窜说成是——)航海学,还有,我对好死不如歹活也有较为精深的研究,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只要有口气,就要活下去,为了一口气,也要活下去,这个活下去的学问嘛,打住打住,讲话又发岔了。波儿呀,我看这些野人要提高国民素质,非得有专家学者来给他们讲解社会发展简史,让他们明白,自己原来处在原始社会,是社会历史类型中最低级的,这个人嘛,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进化,就会退化,像他们那样杀人吃人,这跟虎豹豺狼的区别也不大了。你看咱们这个王国小朝延,也就这么几个人,星期五连英语都还没学好,你波儿虽能讲一口伦敦英语,估计你也跟我一样门门懂样样瘟。”

“不,我懂声乐!每只鸟儿都是歌唱家!”

“得了,你懂声乐,你嘛,只能算个演说家,说得比唱得更好听。说正经的,你就这事儿能不能回去跟咱众神之神宙斯大王请示一下,能不能给咱派个专家学者来,专家治国嘛,至于待遇方面嘛,可以像你跟星期五一样,享受内阁大臣的福利待遇,还可以为他买社会福利保险。当然,他要认为绝望岛一点儿危险没有无险可保,也可以不买。这位专家嘛,一定要对社会发展的规律、前景等方面有较为精深的研究,至少要比我鲁宾孙研究得更深入。当然啰,这些专家学者是研究历史的,而我鲁宾孙则是创造历史的。像我这样白手起家白驹过隙白云孤飞白雪阳春空手套白狼的创业史,得教他们白纸黑字写在世界通史上。我鲁宾孙的创业史,充分体现了个人在历史中的作用,是英雄创造历史,而不是奴隶创造历史”。

波儿知道鲁宾孙,虽然学无专长,可讲起话来东一搭西一搭,好像一个碎嘴老太婆,赶紧用臣仆的谦语截住君王的唠叨:

“我的王,据我所知,咱绝望岛上理论水平最高的就是大王您了。专家学者嘛,要从岛外空运进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飞机还没有发明。据说西班牙的华莱士兄弟一直在试验造飞机,一天到晚身上绑两只翅膀从城堡上、从山峰上往下飞,两兄弟手脚躯干耳朵鼻子都摔断了,还是没能飞起来;飞机没能验制出来,那就只有用船运了,可据在下周游世界的经历,绝望岛这一片儿海域叫做“海怪地怪的乐园”,到目前为止没有一艘船可以生还。再说呢,专家学者又不是枪炮军火救援物质,为了一个懂点儿社会发展简史的学者动用一艘远洋货轮也太奢侈了,大王,你不是时常教导我们要节约闹革命么,还说什么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好了好了,嫌我的嘴碎(鲁宾孙自担任岛国领袖以来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小气了:看来做领袖的都是些小气鬼,不是小气鬼也会做成小气鬼),我看你这只鬼鸟也是个碎嘴婆,空运不行海运不成,那你教他走旱路来?问题是我们这里没有旱路让他走呀”。

波儿一见鲁宾孙真有些生气了,吓得想要伸出舌头表示惊惧,可惜鸟的舌头太短,再怎么使劲也伸不出嘴喙;人禽之间,意会太难,这都是生理构造不一样给闹的。波儿语气婉转了许多(本来就是歌唱家嘛!):

“我的英明领袖呀,这件事儿嘛,我看得由宙斯大王亲自出马,给你弄个阴人来”。

“阴人?”

“这个阴人呢,我也说不太清楚,也没亲眼见过,只是宙斯有一回喝醉了说过两句……”。

“神仙还可以喝酒?还可以吃肉吗?”这回是星期五发了问,在他的原始思维中,世上所有的神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像是水泡或空气一样,也没有胃子来盛装美味佳肴。

“怎么不吃不喝?人是铁,饭是钢,酒肉要穿肠”。

鲁宾孙挥挥手,似乎对神仙的吃喝不太感兴趣,对波儿说:

“那就烦你跑一趟,叫宙斯大王屈尊来一趟绝望岛,带我去弄个阴人理论家。顺便问一句,我需不需要带上木翅膀那样的飞行器,就像华莱士兄弟”。

波儿发出一连串鸟笑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跟宇宙中的众神之神在一起还带什么木翅膀?!笑死人了!”

“放尊重点!这是在谈国家大事!”星期五这回当场抓住了波儿的短处,得理不饶人。

波儿有些不好意思,猛地飞窜,像一只绿箭射出了洞宫。

鲁宾孙一听说宙斯要喝酒,心想这酒看来是个好东西,要不这众神之神怎么也会贪杯呢;又一寻思,波儿把宙斯请来,弄来一个学者,自己也不必扯着嗓子在演讲会上喊话,再说了,阴人应当不会感到累吧,这样想着,就有些喝酒的意思;叫星期五从木桶里舀了一升自酿葡萄酒,就着干酪羊肉喝起来;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命令星期五陪酒,可这位忠诚过了头的臣仆整死也不喝,还说万一自己也喝醉了这时有人造反杀进宫来谁来保护我的王。星期五这样一讲,鲁宾孙也不便强求,只好自酙自饮,一边跟星期五说些酒话,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

鲁宾孙心想,现在的酒量真是大不如前了,今天可不能喝醉,要是宙斯驾到,睡眼惺松地多不礼貌;死撑着眼,奇怪的是眼前的星期五也不见了,看看周围,却是一处山崖处的小平地。难道自己是在做梦?使劲拍了拍后脑勺,有痛感呀,如果不在梦里,那自己又是怎样从洞宫来到了山崖,难道我鲁宾孙喝了 一升葡萄酒还能独自攀爬到山崖上?正在疑虑,听见树林那边响起敕敕的声音,像是什么人穿越树林冲撞出来的声响。

眼前金光闪耀,晃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了,揉揉眼,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头戴皇冠、身穿黄袍、手执权杖的老人。皇冠黄袍权杖金光闪闪,鲁宾孙以前做过一段黄金生意,虽然亏了本,但还是学会了辩别黄金的成色;一看就是绝品,这种质地的黄金,全世界只有英国女皇的闺宫中藏有两公斤,可这位老人全身上下恐怕有一二百斤呢。这个老人身体一定特棒,要不然怎么承担得了如此沉重的黄金(因为黄金成色越好,比重越大);鲁宾孙觉得眼前的黄金老人似曾相识,哦,对了,这五官,很像是那位海上显形的金光老人,十有八九就是宙斯了(洞口那回只看得见化身巨人的宙斯之车轮双眼和巨峰身躯),只不过眼前的金身老人与常人大小无异罢了。鲁宾孙一见正儿八经的宇宙之王,不知所措,因为他所精通的世界各地的见面礼似乎都不合适;不假思索,采用了中国人最简单最谦卑的礼仪:倒头便拜,磕头不止。什么是最隆重的礼?不把自己的人格尊严和头颅质量当回事的礼,就是最隆重的礼!中国人,真是最智慧的民族呀!

宙斯伸出一支罩着金光闪闪龙袍的手臂,鲁宾孙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身子便像云朵儿一样飘浮起来,挣了挣身子还想把自己往下压,可说什么也压不下去。宙斯的嘴唇隐没在同样金光闪闪的大胡子里,这时他的嘴里发出宏亮的声音:

“鲁宾孙呀,别用这种太过卑谦的礼仪表示顶礼膜拜了。我们希腊神话中的众神都是富于民主精神的。再说了,受虐的、违反人性的礼节往往孕育着反人性的残忍呢。正是这些倒头便拜的家伙杀起人来可是连眼都不眨呢。闲话休提,言归正传。你想聘请理论家的事,波儿都跟我讲了。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吧,谁叫你那个绝望岛还只是一个新生的红色政权。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哪”。

宙斯王说着说着,走近了,伸手拉着了鲁宾孙。这是孤岛之王跟宇宙之王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鲁宾孙感觉,宙斯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肥厚又温暖,就像烘暖的棉花似的,以前看闲书时看到一则小知识:各行各业的人,五官四肢有些专业特征,例如当兵的直腰杆罗圈腿(骑兵用罗圈腿夹马背)、当商人的眼珠子比算盘转得快、当强盗的有些近视眼(因为眼睛看不清才能做到杀人如麻)、当贼的勾腰驼背、当官的没心没肺只有胃、可各行各业都得两个特征具备才能大福大贵,一是耳朵要大,二是手掌要厚,而且贵人的手掌还要厚得柔若无骨,就像一个肥胖贵妇人的手;眼面前这位正是这样一双厚而多肉的手,真是贵人中的贵人哪。

宙斯拉着鲁宾孙往前走,身上的黄金衣饰碰得叮当作响;绝望岛上任何贵金属都没用,可这鲁宾孙毕竟是在拜金主义的商品社会厮混过多年,对珍贵的黄金具有条件反射。心想,什么叫利欲熏心,我这就叫利欲熏心。走了莫约十分钟,来到一个山洞面前,里面黑黢黢阴森森的,深不可测的样子。宙斯转过脸,鲁宾孙偷觑一眼,这才发现希腊人确实俊美,尤其是那根直角三角形一样的完全没有起伏的直棱棱的鼻子,天生就一副高贵得有些点儿盛气凌人的模样。宙斯眼见鲁宾孙偷着欣赏自己形象美的倾慕状,心里很是舒坦,说了几句闲话:

“咋?没见到我之前,哦,应当说没看清我之前,就以为我只是一个大眼睛的巨怪是不是?其实,那一次在你山洞外,是我有点儿轻微感冒,咳嗽几声,一不小心遁了形。这个神仙嘛,变化无穷,就像你们闹情绪一样,稍不注意调控,一下子变得面目皆非;说起来真好笑,有一次我也是身有小恙,打了个喷嚏,那喷嚏一下子变成了尼尔斯湖,就是现在大家老说里面出怪兽的尼尔斯湖,这湖按说会回复原形,可我打了喷嚏睡了一觉,忘了念几句“回形咒”,结果便让那个喷嚏永远变成了尼尔斯湖,再过五百年,仍是一个怪兽湖。这人哪,就说中国那个孙悟空吧,一只猴子,还要去跟神仙学变化之术,也就学了七十二变吧,像我这样想变啥就变啥,不想变啥还要变啥,那才真叫烦。无穷无尽的变化的恶果是什么?是一种丧失自我的感觉。自我嘛,总得有个相对稳定的形貌”。

鲁宾孙发问:

“那您现在这副雍容华贵的样子也不是您的真身?”

    “真身?当神仙的能有什么真身。这只是我呈现出来的一种形貌罢了,因为我想,这副尊容也许不会吓坏你吧。好了,让我们进洞吧。进洞之前我要向你说明,这个洞叫做时间通道,就是未来世界中的美国科幻片里讲的时间遂道,他们这些蠢才还在弄什么科幻,其实时间通道早在几十亿年甚至更早时就有了。人类呀,还处在呀呀学语的幼稚园,让他们慢慢琢磨吧。其实在我们神仙世界里,这简直就算小儿科。这么跟你说吧,每一物体的运动都会向宇宙发散出能量,过去也好未来也罢,这只是能量发射的一个时间段而已,回到过去或超前未来只要解决了速度问题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鲁宾孙一听宇宙之王大谈科学原理,兴趣倍增,急切发问:

“那要达到什么速度呢?”

“超过光速。只要飞行速度超过了每秒钟三十万光年,那我们就能在过去未来之间任意漫游。所以我跟你打个招呼,待会儿进了山洞上了游艇你千万别害怕;你想,比一秒钟三十万光年更快,什么样的速度?可能你会觉得有点儿头晕,失重,就像从高到低坠落时的感觉,不要紧,抓着我的手就成,你想,咱是宙斯咱怕谁呀?”

鲁宾孙一进洞只觉眼前一团漆黑,也没什么登上游艇之类的触感;才只过了几秒钟,睁开眼,只见自身已到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地方。这地方像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可左右前后全是玻璃,玻璃上映照着蓝天白云还有一些长方形的高层建筑;宙斯气而派之地叫了声:

“吴主任!吴胖子!”

正前方那张长条半圆形木桌后面,从一张皮质背靠椅(有点儿像是绝望岛王宫里那张龙椅)下方慢慢伸出来一个相貌古怪的人。此人长着两只小牛犊那样的角,鼻子却有点类似小象鼻,尤其奇怪的是,他那两只眼睛没在眼眶里,而是从眼眶里伸出两根细如发丝的铁丝(或其他质地的线),铁丝上穿着两颗眼珠,距离脸部足有两米多;鲁宾孙被这两颗眼珠探测一遭,身上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宙斯已大落落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有些类似英国家庭里那种软垫椅,但这种椅却没有一根木头,整个儿都是皮质的),那根金光闪闪的权杖倚在皮椅右边的扶手上,没好气地对牛角人说:

“把你那两颗鬼珠子收起来吧,别吓着人家鲁宾孙”。

那两颗铁丝撑着的眼珠子即刻收进了眼眶;吴胖子从长桌后边跳出来,“嗖”地一声,从袖筒里伸出一只细棍子一样的手,握住了鲁宾孙发抖的两手,胖脸上的大嘴(嘴巴裂到耳朵下去了)张得快让脑袋掉下来了,应该是在笑吧,吴胖子很热情地说:

“啊哈,鲁宾孙哪,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就是那位在绝望岛上创建国家,并以《漂流日记》名垂青史的鲁宾孙吧!有何贵干?还要劳烦宙斯大王带你到此一游?”

鲁宾孙一听说自己以后还会名垂青史,有了一点底气,冒着胆问了一句:

“请问 吴先生,你这地方怎么亮晃晃的,好像在半空中呢”。

“哈哈”,一打哈哈,吴胖子眼眶里的眼珠子又冲了出来:“我这地方嘛,本来就在半空中。这叫摩天大楼,是二十一世纪全世界最高的楼层,足有一百五十层,距离地面三千多米呢。高是高,可这租金太贵啦。一天就收三千美金;娘希匹!”

“可,你也应当是神仙吧,他们敢收你的租金?”

“神仙?这些资本家才不管你神仙不神仙的,说是价值规律是宇宙规律,就连上帝都没奈何。管他娘的,反正老子一伸手,他们国库里的美金就会少几十百把万”。

宙斯握着权杖在地面上跺了跺,怕是担心吴胖子泄露太多机密;吴胖子作咋舌状,口腔里伸出来一条毒蛇,把鲁宾孙吓得惊叫。吴胖子陪了陪笑,请鲁宾孙在另一张皮椅上坐下,接着说:

“听咱宙斯大王讲,你要聘请一个阴人到绝望岛讲解社会发展简史。这个事嘛,问题不大。我这里呢,叫做阴阳流转中心,鄙人是中心的主任。这个阴阳流转就是通常说的死人投胎管理处,可也并不完全一样。我这里首先是对死去的人进行魂魄归案管理,投胎变作阳人只是中心的业务之一;另一项业务就是阴人租用,也就是说,这些借用的阴人没有投胎获得肉身,但他们可以跟你去搞学术活动,这些阴人看得见,摸不着,也不是永远摸不着,只是你摸到的不一定是看到的。举个例子吧,你眼里看到苏格拉底的音容笑貌,可你摸到的却可能是一块海边礁石,最好别摸。另外一件事必须说明,我本人已经全盘接受价值规律,这个租用我中心的阴人去公干,得要付一点租金。这个价格嘛不高,一天一百美金,现钞,不收支票”。

鲁宾孙问黄金可不可以,因为绝望岛王国还没有印制纸币,只有黄金。一听说黄金,吴胖子笑得快把脑袋割掉了,说:

“黄金?硬通货,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鲁宾孙也是商人出身,深谙按质论价,说:

“一百美金?你随便出租任何阴人都收每天一百美金?”

吴胖子大声说:

“我这里,都是上等货。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你要的阴人就是曾经用理论震惊了世界的著名哲学家、MS主义的创始人 马拉斯先生!”

第九章

吴胖子从一个靠墙立着的巨大铁柜中,抽出一节抽屉,再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玻璃管子,揭开管子头上的瓶塞,把那只管子里的液体往一只叫做“魂魄转形器”的小型仪器的一个小孔里滴了几珠,又在仪器上按了按电纽;仪器左侧的一个指示灯闪了闪红光,倏地,从那个小孔里冲窜一股气味古怪的青烟,那股青烟在空中飞速旋转,鲁宾孙看得眼花缭乱,定睛之时,那个青烟已化作了一个人形。

此人一米七十公分个头,身材茁壮,上身偏长。身着一身齐膝西装大衣,内里穿一领小马甲,打着一个蝴蝶结的鲜红领带;巨大的头颅上,头发已经灰白,前额宽阔,正所谓天庭饱满;蓄一部同样灰白的络腮胡,胡子有些蓬乱而坚硬,状如刺猬;一对犀利的眼睛有些神经质,怒气冲冲的样子,这种眼神,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看什么都不顺眼的主儿所独有:这个 马拉斯先生的长相正是批判家的典型形象,鲁宾孙正这样思忖,只见那位被叫做马拉斯的阴人把齐胸抱着的一部大部头书(眼尖的鲁宾孙依稀辩认出书上方有“MS”两个字),举起来,往空中扬了扬,大声说: “只有实行我所创立的MS主义,世界才能得救!”

吴胖子见状,两只眼珠子往前伸,瞪了一瞪,对MS首创者说:

“马拉斯,别让你显了形就在这儿叫嚷。什么拯救世界不拯救世界的,当着众神之神宙斯的面讲这种话,你不害臊么?”

“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吴胖子有些来气地大声吼了一句:

“别跟我唯物主义唯物主义的,要是有你说的什么彻底的唯物主义,你还能由魂魄转形成阴人,到绝望岛去当什么哲学家?”

马拉斯作雄狮好斗状,正要组织强大的语言攻势,只见宙斯伸出一根小姆指对准马拉斯动了动,马拉斯即刻杀猪似地大叫,拼命叫痛;宙斯收了手,马拉斯这才缓过来;吴胖子有些幸灾乐祸地对马拉斯说:

“别以为自己多读点子书就了不起,这下你知道神仙的厉害了吧?!”

马拉斯有些畏怯地瞧了瞧吴胖子,更有些畏怯地瞧了瞧众神之神宙斯,说了一句小儿科的话:

“真想不到,当了阴人还会感到疼痛;更想不到,神仙还会把人弄痛”。

这么幼稚可笑的话把宙斯和吴胖子都逗笑了,吴胖子正眼也没瞧马拉斯,侧转脸来对着鲁宾孙说:

“这些理论家,有时候傻得可爱,像个小孩。不过以后你得留点儿神。这个欧洲血统的理论家都是一些直鼓棱登的家伙,说话直,脾气怪,唉,这也难怪,知识越多,脾气越坏”。

宙斯有些不耐烦了,径直走到玻璃旋转门,就要兀自出门了。鲁宾孙打头领着马拉斯就往宙斯方向走;殊不知吴胖子一个箭步从长条桌后面窜到鲁宾孙面, 前,两只眼珠, 伸到鲁宾孙的鼻子前方,一米之外的头颅上的大嘴巴却说:

“就这么走了么?”

鲁宾孙不知所云, ,就问吴胖子应当如何离开, 。吴胖子有些讥讽地说, :

“我说老鲁呀,你也在商人圈子里混过,怎么商品意识还没有深入骨髓呢?你从中心租用阴人,难道没想到过应当付点儿租金么?”

租用阴人而且要付租金,这个鲁宾孙事先确实没有想到,况且,鲁宾孙依稀记得自己离开绝望岛之前喝了几大杯自酿葡萄酒,现在的情景没准是梦境哇,本想要再抵赖,可见吴胖子那副, 不依不饶强盗剪径的架式,又念及梦中之事不必过于当真,就问:

“你这租金咋收?”

“不贵,每天一百美元,以你的租期计算总额”。

鲁宾孙打算租用一年,心想社会发展简史不就是一部简明扼要的人类发展史么,一年时期讲完应该不成问题的,即使是对嗷嗷待哺的野人讲解也应是绰绰有余了。心里有底了,就对吴胖子说:

“吴主任,那我租用一年,不过,我今天没带现钞,绝望岛还没印制国币,身上只有, 黄金,可以么?”<, /SPAN>

吴胖子把长伸着的眼珠子收回眼眶,一张大嘴笑得快把下巴切割下来了,说:

“黄金?黄金当然更好。就连美元的价值都很难说,这就叫价格波动嘛,至于你的绝望岛国币么,你就留着去哄你的人民吧”。

鲁宾孙一听吴胖子如此鄙夷尚未出炉的国币,心里有些不快,伸进口袋里掏出几块黄金往桌上一扔,把桌面敲得咣当响(长条桌面是钢化玻璃面的);吴胖子又一个箭步跳窜回桌后,伸手抹过黄金,拢在手里,长伸眼珠子凑近了瞧,开裂的大嘴直夸:

“好好好,上等货色,上等货色!”

鲁宾孙身后的马拉斯气鼓鼓地批评一句:

“拜金主义,不像神仙!”

鲁宾孙伸手去抓马拉斯的手,原本想要制止他,怕他又遭天罚,可这手心里只抓着一团空气,最终还是自己抓着了自己手心上的肉;猛然明白马拉斯是个没有肉身的阴人;幸好沉溺在黄金成色之欣赏的吴胖子没听见马拉斯的嘀咕;这会儿抬起头来,从那几块黄金中拣出一块递给鲁宾孙说:

“这是多出来的一块”。

鲁宾孙接过那块黄金,心里有些诧异,问:

“吴主任,你就那么瞧几眼,就把几块黄金换算出来可值三万六千五百六十五美元(每日100美元×365=36565美元)?”

吴胖子既自豪又自嘲地说:

“神仙的眼睛是雪亮的,眼里不掺沙子”。

宙斯早已走出玻璃旋转门,虽仍保持众神之神的威仪,但已明显不耐烦了;鲁宾孙瞧见宙斯用来紧握权杖的右手手背上,连青筋都暴突出来了。鲁宾孙赶紧把那块找补的黄金塞进上衣口袋,带着马拉斯走出了旋转门。

旋转门外是一排铁门,只见宙斯伸手往墙上一个按纽按了按,紧闭的铁门便自动打开了,鲁宾孙请教宙斯:

“请问宇宙之王,这玩意儿是咩嘢?”

宙斯手抚金光闪闪的络缌胡,声若宏钟地作答:

“这叫电梯。这是二十世纪人类的发明之一,不过这种玩意儿对我们神仙来说仍是小玩意儿。我们什么梯也不要,直接腾云驾雾,比如中国有个叫孙猴子的小娃娃,一个筋斗的就可以飞越十万八千里呢。至于我的本事,你就充分发挥想象力吧”。

鲁宾孙更不解了,便问宙斯:

“大王,要是我小鲁没记错的话,现在我是身处十七世纪,距离二十世纪还有三百多年,我们咋可能坐上二十世纪的发明呢?”

宙斯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天价响,惹得摩天大楼这一层里有好几间写字间都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望,宙斯瞪了瞪众神之神威严的眼神,这才把那些好奇的人头唬了回去;宙斯接着说(一边说,一边把鲁宾孙和马拉斯引领进了电梯):

“小鲁呀,对于神仙们的生活空间,你要具备一点基本常识,千万不要囿于三维空间一维时间的条条框框,在我们的多元时空里,空间与时间有着完全不同于地球上的时空观念。比如,再过几百年,美国的科幻片里就有许多情景是描绘多维时空的,当然,他们把这些片子叫做《科幻片》,也就是科学幻想的影片,其实在我们的世界里,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我倒真是佩服人类的想象力,竟然可以想得跟我们这里的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真不简单呀”。

才说了几句话,嘭地一声,电梯撞地,震得鲁马二人站立不稳,宙斯当然不怕震动,因为他一直没有落脚地面,脚底下踩着一朵祥云,把他那闪闪发光的金铸之身托起来,距离地面足有半尺高。

宙斯又在电梯里间左手边上按了一个电纽,仍然是红光一闪,电梯铁门自动打开了。鲁宾孙发现,自身已经置身在绝望岛,抬头一看,面前竟然是当年猎枪射杀狮王的笔架山。对笔架山的神奇诡异,鲁宾孙仍然记忆犹新。想当年,无论鲁宾孙怎样地拼命疾行仍然不能接近笔架山脚,这座高耸入云的奇山一直往后退缩;可现在自己竟从摩天大楼的电梯出口,直面了这座可望不可及的奇异山峰。鲁宾孙三言两语对宙斯谈起了当年笔架山的情景,宙斯用没有持权杖的左手抚了抚希腊鼻子底下的大胡子,说:

“现在你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了。小鲁呀,你过来,”宙斯说着,伸手抓住鲁宾孙的手(宙斯距离鲁宾孙足有五米,其臂长只有一米,可见神仙的手臂可任意伸缩),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对鲁宾孙讲:

“看到这朵开在峭壁上的玫瑰花没有?这是一个自动按纽,来,你伸手指头按一下”。

鲁宾孙有些疑虑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中,一座险峻的遮天敝日的大山是不可能由按纽按开的;这时阴人马拉斯在身后讲了一句富于哲理的话:

“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生活就是对可能性的探索”。

这回,宙斯没有伸一根小指头让马拉斯痛得哇哇叫,而是手握黄金权杖,脸露赞同笑意。

“轰隆隆隆”一迭声巨响,刚才严丝合缝的巨大无比的笔架山在鲁宾孙按玫瑰电纽的旁边裂开一条缝来,裂缝越来越大,亮出一片足有两百米宽的山门来;鲁宾孙被眼前的壮观惊得咋舌:笔架山中间有一条两百米宽一千多米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连接了另一个岛屿,这个岛屿显然比绝望岛不知宽阔多少倍;从这边望过去,根本看不到边际。宙斯不愧为众神之神,洞悉鲁宾孙最细微的思想和欲念,抬起手,将手中那根黄金杖递给鲁宾孙。有一刹,鲁宾孙连着生出两个疑问,一是黄金手杖太重,恐怕自己举不起;二是手杖并非望远镜,拿来有何用场。可当他接过黄金权杖,第一感觉是轻如鹅毛笔;举到眼睛处,却分明看见了一个玻璃镜片,再凑近,将笔架山外的另一广阔天地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三位一体的巨大岛屿(鲁宾孙目测至少要比绝望岛大五六倍),左边是一个海岸地区,一条长长的海岸线差不多有几百公里长,沿海岸沙滩之上长满了椰子树,以及一些树叶为圆形的叫不出名的大树;海岸区内只有一些嶙峋的礁石,一些不太高的小丘岭;后边是辽阔的平原,土质系黄泥土,通常所谓的黄土地,鲁宾孙心想,这样的黄土地应是种植稻谷的优良土壤;在这一片黄土地之上已有一些类似四方田块的土地,心里狐疑,想要问问宙斯,又怕宇宙之王讥笑自己总是打探天机;最北边的那一片地区都是山区,有些山峰的高度似乎都快顶着蓝天白云了,山上有成片成片的茂密的丛林;鲁宾孙心想,这样的山区恐怕最适合野蛮人生存了,因为丛林多兽,野人们又很嗜血;幸好自己统治下的绝望岛上的野人已经被教化得粗通礼法了,真不知道这高山丛林之中还有没有更多的野人呢。想必他这些思绪早被宙斯看穿了,宇宙之王说:

“小鲁呀,你为什么害怕人呢?你在岛上奋斗了那么多年,不就想再回到人群吗?回不去了,你不又在自己制造按你所愿的人群吗?”

鲁宾孙第一次感到老在神仙身边呆着没什么意思,因为你会感觉自己像是完全透明的,无论是衣帽或是骨肉都掩盖不住你的思想情感;神仙又有什么意思呢,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不就会索然无味么?也许,人类的愚昧正是上帝留给人们的充满神秘感的未知之域,这就叫做愚蠢美;没有愚蠢,世界反倒没有了深味。这样的思想又怕宙斯窥破,干脆练习起“不思想”的思维体操,可惜不思亦是一种思。宙斯见鲁宾孙不接话茬,自问自答地说:

“鲁宾孙哪(没有亲切呼唤小鲁,有些郑重其事的样子),笔架山后的这个三位一体天地,对你将来大有用场。这一天何时到来,上帝自有安排”。

鲁宾孙壮着胆子问宙斯:

“大王,难道你还不是上帝么?”

宙斯大有深意地微笑着说:

“鲁宾孙你记住:凡显形的均非上帝,上帝无形但无处不在”。

鲁宾孙有些戏谑地问:

“那你这位众神之神,亲眼见过上帝吗?”

宙斯仍以玄语作答:

“无处不在则无处不见,但任何人都只能窥见上帝之一斑,却永远不能见到其全貌”。

鲁宾孙用眼光作询问,宙斯接着说:

“因为上帝即是宇宙本身,而宇宙是无边无际的”。

“哦——”,鲁宾孙似懂非懂似悟非悟地拉长一个单音节。

第十章

从鲁宾孙产生聘请理论家来指导王国社会改革时起,鲁宾孙就开始迷信专家治国,这几乎是所有出身草莽的领袖们的通病;因为自己没什么文化,于是便隐隐有对文化人的自卑心理,潜意识里还认同识字多看书多的人更容易接近真理的大众意识。对于马拉斯,鲁宾孙简单可以说佩服得五体投地,除了理论家时常抱在胸前那本在他做阳人时耗时三十多年写就的专著《我的MS》以外,这个马拉斯的口才堪称一流。除了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口若悬河,更让鲁宾孙深感敬佩(简直有些接近于敬畏了)的是马拉斯对社会革命和马氏真理的神经病一样的痴迷。马拉斯认为,社会发展就像自然界一样,是存在“客观规律”的,人们决不能违背这一发展规律,违反了,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举例来说,如果从原始社会一步到位进入资本主义,那在这个社会中必然会出现骚乱甚至革命,因为违反规律的事物必受规律之惩罚;人们必须按照马拉斯的社会理论一步一步往前发展,例如绝望岛的野人们就只能从原始社会过渡到奴隶社会,社会应分为奴隶主阶级和奴隶阶级;当然奴隶主总头目就是鲁宾孙了,星期五身为大内主管,当然也是奴隶主阶级一分子;如果王国把禽兽界也纳入统治范围,那这傻大个、二楞子和波儿也算奴隶主阶级了。波儿对奴隶主的含义可能有些误会,那几天高兴得又蹦又跳飞来窜去,逢人便说:

“我当奴隶主啦,我当奴隶主啦”。

马拉斯愤怒地训斥道:

“娘希匹!有什么好炫耀的,这个奴隶主是剥削人压迫人的阶级,正义之剑将会把他们斩草除根!”

波儿吓得伸舌头,那舌头自然伸不出铁勾子嘴喙,反倒把修长的脖子缩了一截。有些受委屈地说:

“粗 暴老师马拉斯,想不到您也会骂人。还有,既然奴隶主这么坏,那你的MS社会理论干嘛还要把他们设计出来呢?”

马拉斯冷笑一声说:

“这就叫辩证统一,懂不懂?没有奴隶主,哪来奴隶?再说,奴隶们只有反抗才能促成社会革命,可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哪来的反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剥削,哪里就有暴动。另外,这些一对一的统治阶级被统治阶级可不是我马拉斯设计出来的,我只是在描述客观规律,什么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发展趋势,这就是客观规律”。

波儿历来以为凡能言善辩证即具有理论家的潜质,锲而不舍地追问:

“人不是有意志的么,咋这社会发展不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呢,几个大王开个碰头会,还不能决定历史的发展规律么?”

马拉斯气得脸色煞白,身体前趋,毛发直竖,一副为真理与人拼命的架式;但他亲眼目睹过若干次星期五扑击波儿的失败场面,放弃了对飞禽走兽奴隶主波儿的突袭计划,一屁股坐在鲁宾孙垫脚的石墩子上,恶狠狠地说:

“三八婆,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那种碰头会决定历史发展的说法是典型的历史唯心主义,谁能创造历史?是几个大王几个巨头么?错!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

马拉斯受聘以后,长达五六年间,在城市在乡村在森林在田地,坚持不懈地传播他的MS主义;由于是阴人,手里拿着鲁大王签署的行政批文到各地去作巡回演讲,也不索取一分钱报酬。有时候碰上不讲文明礼貌的野人还会扔香蕉皮小石头或其他更大更硬的东西,但阴人马拉斯本来就没肉身,东西扔过来穿胸而过掉到身后的地上,并不妨碍演讲的继续。野人们不懂阴人为何物,瞧这理论权威不吃不喝不怕石头抛击,只以为他是个魔术师。至于他那套MS,听得似懂非懂,有个不太温顺的野人还发表非议:

“管你妈的什么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反正吃得好穿得好就是最好的社会。这几年咱王国农业倒是搞上去了,白米饭胀一肚子,可这肉类供应还是跟不上,现在还发什么供应票,一个月才只吃上两斤肉。听俺爹说,他们当原始人的时候一天就要吃两斤肉,有时候还不止呢。而且——”持不同政见者咽了咽口水接着说:“俺爹说吃来吃去,还是人肉最好吃,又嫩,又滑,又细,又——”

“啪”的一声,马拉斯捡起那个穿胸而过的石头扔过去,正好打在野人的脑门上,堵住了他对好吃的人肉更加细腻的描绘。野人们叫嚷起来,群起而攻之,共同遣责理论家出手打人,指责马拉斯不讲精神文明,还说理论家永远只能动口不动手。

尽管鲁宾孙对马拉斯那一套MS仍有些疑虑,但从这几年的巡回演讲来看,马拉斯仍是功不可没的;因为他在传播MS宏大的理论之外,在课间休息时间与臣民们聊天,还会给他们介绍一些卫生知识和礼仪知识;例如拉了屎一定要擦屁股,要不然屁股蛋子中间那股子臭味不但熏了别人也会熏了自己;过性生活之前最好冲个凉,别以为鸡巴藏在裤子里就不脏;还有女人来月经别老用树叶子去捂而应当扎块布在底下;特别介绍了用盐水漱口,用清水洗屁股等等文明生活习惯;礼仪知识介绍得最多的是,要人们把问候语“吃了吗?”改为“您好”。因为开口就问吃不吃拉不拉的,属于庸俗唯物主义;还有上火时别开口闭口“我操你妈!”,而应当说“我要和你妈妈作爱”,这样调整语气后,被侮辱者心里好受一点,仿佛强奸犯是在追求爱情。至于“娘希匹”这三个字,由于伟大领袖鲁宾孙已在王国宪法中把它规定为“国骂”,所以人人都可娘希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但是人性的弱点就是,只有被禁止的行为和被禁止的语词才有特殊吸引特别效果,由于娘希匹被赋予宪法权利,这三个字的侮辱成分大为减少,只能表现轻度侮辱,再这么公知公用几年,说不定会变成类似于“您好”那样的问候语。

就在鲁宾孙来到绝望岛上的第三十年的一个夜晚,绝望岛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一天晚上,已有点老态的鲁宾孙在“天涯宫”里喝了点儿鸡尾酒(由于王国的家禽现在已大量养殖,鲁宾孙现在天天都能喝上放有鸡屁股的葡萄酒了),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在两位妃子即星期六星期天的搀扶下来到了国王寝宫。国家安定以后,鲁宾孙在人民群众的强烈要求之下,采伐岛上的树木修筑扩建了“天涯宫”和“美庐”。本来,马拉斯建议鲁宾孙修建宫殿主要以石头为建材,反正岛上的石头也多,还有许多变成化石的海龟蛋也可作建材;可鲁宾孙几十年前经历过一次地震,心有余悸,坚决反对以石头为建材,改用木头;鲁宾孙心想,如果发生地震,木头压死人的可能性小多了。为了彻底避免被木柱房梁压死的可能,鲁宾孙要求把宫殿修筑成木结构的日本朝鲜式的灵巧秀雅的宫室,但在自己的龙床上却支撑了足以撑住整个房顶重量的铁架子;但地震还有地面下陷的危险,鲁宾孙借助于马拉斯的智慧,设计了一个自动弹簧,只要宫殿发生下陷,宫殿的地面就会被弹簧弹起来,把整个轻巧的宫殿一个猛子扔到宫殿背后的半山上去,如果小山峰再往下陷,自动弹簧还可以把宫殿扔到更高的山峰上去;如果这座山峰还往下陷,自动弹簧会把整一个宫殿扔进海里去;而这座宫殿一沾水便会自动关闭所有的门窗洞孔,变成一支规模巨大的龙船。有了这些设计,鲁宾孙这才安然入眠。

星期六和星期天是两个年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是从五六岁开始便一左一右贴身挨着鲁宾孙睡觉。见多识广的鲁宾孙早年就知道中国古代的采阴补阳之术,老男人吸取处女体肤中的真气能起到延年益寿的疗效。但要做到尽量节制交合,因为情关大开,必会外泄真气。这样一来,被弄得提前早熟的两个童女反倒难受非常,星期六星期天陪侍了鲁宾孙十年左右,可从脸貌上看倒有二十五六岁,其体态则很像风骚少妇了。这天,鲁宾孙喝多了一点,按照大王的科学入睡法,两位妃子长伸玉兰之舌,将鲁宾孙从头到脚(连脚丫缝也不例外)舔了个遍。鲁宾孙感觉到舌头按摩能让人肌肉放松、意识模糊,乃是男人保健的最佳措施。两位妃子感觉大王已然入睡,这才坦胸露腹,把丰满滑腻的女体紧挨着鲁宾孙,向大王输送青春无价的少女真气。整整十年,两位妃子只跟鲁宾孙发生过几次性交合,对大王,又不敢霸王硬上弓,每每情欲难熬,只好一手握住鲁大王的男根,另一根(或几根)自家的手指伸入女体,把对男根的手感凭借超凡想象力转移到女体中的手指,作耍子。

这天晚上,鲁宾孙迷迷糊糊睡到深夜12点钟左右,由于口渴醒了过来,瞅见两个妃子一东一西背朝自己睡得酣痴痴的;年轻女子对老男人天生就有的排斥感昭然若揭,就连这两个五六岁开始就侍奉自己的小婆娘也不例外。鲁宾孙从龙榻上撑起来,赤着脚,裸着上半身,想要走几步到龙榻前面一个铜盆里去喝两口“农夫山泉”。刚往前迈了两步,突然觉得站立不稳,地面像是震动了一下;对地震,鲁宾孙早就作出了应变的准备,并不很恐慌;奇怪的是,那个龙榻床上自动弹簧的指示灯却是一点儿反映都没有。照马拉斯的技术示范,如果发生地震,指示器不但会红灯闪亮,而且还会发生报警鸣叫。又是一下震动,比刚才更加剧烈。这次鲁宾孙自然而然想到了指示器失灵,心里有些慌乱,伸手往星期六光洁小巧的屁股上使劲拍了几拍,把这个容貌美丽脑子不大灵光的小姑娘打醒,叫她马上去叫监国马拉斯;星期六咕咕哝哝地来了一句衣服都没穿好咋能见男人。鲁宾孙骂了一句穿什么衣服,那个马拉斯又不是真人你怕被瞧么?星期六这才跳跃着裸体直奔马拉斯的国监公寓。这个阴人马拉斯,每年以三万六千五百五十美元的价格被聘到王国,本身不能创收一分钱,而且在阳间的日子长了,有时候连自己的阴人身份都忘了。根本没有体积重量,完全没有身体五脏,可他一定要太监们给自己端上部长级别的美味佳肴,作鼓正经地吃“早餐”;晚上还要在豪华公寓里安息;其实马拉斯从来不睡觉,因为阴人没有肉身,身体并非机器,不会感到劳累疲倦,可马拉斯偏要作睡眠状,他认定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懒惰是高贵的标志,贫穷与勤劳相联。

马拉斯打着哈欠来到鲁宾孙的寝宫,这时,一天到晚睡不醒的星期五也被叫醒了,不是做样子,而是货真价实地对着天花板大打哈欠;星期五一直有些妒恨马拉斯,首先鄙视他枉自为人,连个身体都没有,人没身体,那他根本就没法体会生活的乐趣;还有他那套劳什子MS主义,讲了好几年也没让人明白,反来复去就是一句话“社会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至于“客观”,那就是决不允许个人与社会违反马拉斯定律,违背了就是主观,不违背就是客观。不过星期五真正妒恨他的还是马拉斯百科全书式的常识,比如设计这个“防震自动弹簧装置”,包括星期五在内的所有的阳人都没这个本事。

马拉斯走到龙榻前看了看指示器,又把身着燕尾服的瘦削屁股高撅着,把那颗鸡蛋一样的秃脑袋(马拉斯在绝望岛传播真理的这几年衰老得很快,头发胡子都掉光了;远处看上去像是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太婆)贴在铺了地毯的地上,过了两分钟这才撑起身来对鲁宾孙说:

“王,没有地震。是有一个不明物猛撞绝望岛”。

鲁宾孙一如继往,在新建“天涯宫”里也在天文台(王国气象总局也设在天文台内)安置了一个高倍望远镜。说来也怪,这架高倍望远镜是由马拉斯在鲁宾孙那架航海望远镜基础上改进制作的,可这个发明家本人却在望远镜里看不清楚东西(鲁宾孙原来打算让马拉斯兼任气象局局长也只好作罢),也不是什么东西也看不见,而是看不清楚两千米之外的东西;马拉斯对鲁宾孙讲,所有的阴人都是近视眼,因为他们没有眼珠子;其他部位没有不要紧,但这眼珠是心灵的窗户,智慧的器官,没有眼珠子决不行,另外,阴人其他器官可以用一种“场”来代替,唯有眼珠子不行,但只有阳人才有真正的眼珠。恰巧星期五长着一对天真无邪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于是就叫他兼任了气象总局局长。这回,星期五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天文台,拉开两个整天把天文望远镜当玩具玩的气象科学家,赶紧把自己那对大眼睛贴了上去。

鲁宾孙披了一件英式睡衣在天文台下翘首期盼,一边急切发问:

“是什么不明物?”

星期五大叫应答:

“什么不明物?我现在还看不清楚呢,只看得见海岸边好像多了一座山,还有些人影在山上”。

鲁宾孙心想,该不会是从大洋某个海域飘浮过来的大陆板块吧。马拉斯白天到王国各地宣讲社会发展客观规律,晚上就以聊天方式对鲁宾孙介绍各学科的新颖理论;其中有一个叫魏德迈的西班牙人创立了“大陆飘移说”,说是地球上的陆地原本是整一个板块,后来由于地球的剧变导致了板块的分崩离析,但这每一块板块都含有磁性,远隔千万里仍在相互吸引,就像相思的情人一样,所以它们仍在汪洋大海中飘来荡去企图再度拥抱合为一体,于是便出现了汪洋大海中时有山峰呀平原呀沙漠呀飘来荡去的情形。鲁宾孙虽然这样想,但心里总也不踏实,就对马拉斯叫了一声:

“老马,要不还是你去看看,是不是魏德迈的板块儿飘过来了?”

马拉斯作苦笑状,很无奈地说:

“我的王呀,到目前为止,本人一次也没看到过飘流的板块;在世的时候,魏德迈还没有创立大陆飘移说,水面上的任何飘流物都不能叫魏德迈板块;死了之后成了阴人,可惜眼睛不好使,即使水面上出现魏德迈板块儿咱也看不见了!”

鲁宾孙心里直骂自己愚蠢,忘记了天底下所有的理论家主要都是使用口腔而不是眼球;不再跟马拉斯啰嗦,径直往天文台上爬。

星期五眨了眨眼,说:

“我的王,这两天火气太大,眼屎太多,糊住眼球,看不太清楚”。

鲁宾孙一把拽开星期五,将自己最信任的本人的眼球贴紧望远镜的玻璃片儿。

靠近海岸小山峰的海面上确实又冒出来了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说是山峰不像山峰,说是海怪不像海怪,说是一片乌云也不像乌云,因为乌云之上不可能站立挥舞手臂的人,除非他们是神仙;但迄今为止,鲁宾孙只见过宙斯一人有本事脚踩祥云;是什么呢?鲁宾孙最后发现了,在这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的尾部有一根桅杆,而用来张挂风帆的桅杆只有海船上面才有,于是运用三段论得出了合乎逻辑的结论:

凡是有桅杆的东西都是海船

海岸边那个不明物上有一根桅杆

不明物肯定是一条海船

鲁宾孙对大前提有些疑虑,海船若以是否有桅杆来决定,那我在任何东西上(例如在一座小山丘上)树立起一根桅杆,那这小山丘也就因此变成了海船?是海船决定桅杆呢还是桅杆决定海船?如果我已经看清楚了海船的全貌,那我根本就用不着再根据桅杆来推断不明物是一条海船,这样一来,三段论将百无一用了。另外,这个疑为海船的东西其规模比鲁宾孙近五十年(从睁眼能看东西的孩童时起算)来所见到的最大的海船还要大出好几倍;这样一来又产生出了一个逻辑问题:一条大过世界上所有船的疑为船舶的东西还能不能称作船?如果它不是一条船,那根桅杆又应当改称为什么?如果它在体貌特征一切方面都跟世界上常规的船舶一样,而只是大出它们好几倍,可不可以叫做“世界上最大的一艘船”,但所谓最大,是指已穷尽了全世界所有的船只,相比较之下才能得出的结论,但谁又能保证这条船就是目前最大的船呢?鲁宾孙这些年来天天接受马拉斯的多学科教育,已经培养起了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思维定势,虽然逻辑是思维的体操,但鲁宾孙感到这种体操做多了,比做体育运动更累;因为这种思维的体操只会让你对人类的智慧感到绝望。鲁宾孙才只看了一眼玻璃片儿,愣在望远镜足足发了十几分钟的呆。马拉斯一见大王发呆,知道绝望岛的高足又在杀伤脑细胞了,会心而得意地笑了。可星期五一直对马拉斯把原本精明强干的鲁宾孙当书呆子培养心里有气,立在底下叫了声:

“王,究竟是啥东西”。

“船”。鲁宾孙只说了一个字,卸去了任何逻辑方阵的压迫,觉得全身轻松。是船,就是船。是不是船,逻辑是没法推导出来的,最简单的,比任何逻辑更有效的办法就是跑到海岸边去看一看;但逻辑推导有没有必要呢?当然有必要,因为有些东西是没法用眼睛亲眼看到的,例如,“宇宙如此完美,完美得像是有人设计出来的一样”,即可推导出“一定有一个设计宇宙的神,即上帝”。

鲁宾孙拍了拍有些谢顶的脑门子,意在抑制太过剧烈的脑力活动。心想,愚蠢的人变成智慧的人不难;智慧的人试图将大脑废弃不用,难上加难,这就是智者的烦恼。

第十一章

鲁宾孙这下明白了,刚才龙榻之下的那一下子剧烈震动不是什么地震,应当就是海岸边这个疑为大船的庞然大物所作的撞击。几十年前,鲁宾孙是一个出色的航海者(为了保持水手本色,鲁宾孙的体育运动之一即是在王宫背后的游泳池里时不时划一划独木舟),心想,如果是巨船撞击海岸,那用航海术语来说就有“触礁”了,船只被巨浪冲击到浅水的海岸,如果船身不重而船木尚未撞得散架,还可能再度入海。但若重量超大的船只搁置浅海,要重新入水就只有等待(没准是下一年甚至更久)再次涨潮了。何况,这可是一条比山峰更高的船呀。鲁宾孙当机立断,对星期五下达了即刻召集御林军奔赴海岸的一号命令。

星期五在王国里的角色相当于内阁总理,国事繁忙,按说,御林军总司令一职应由他人担当,可星期五对任何人担当此任都不放心,还对鲁宾孙说,当不当内阁总理都无所谓的,但这支御林军必须要由我星期五来统领,因为,俺星期五的命都是大王给的,要用生命保卫我的王。这个星期五虽然经多年文化熏陶已免强算个英国绅士,可有时候倔劲一上来,偶尔便会露出野人之峥嵘面目,鲁宾孙拗不过他,最后同意了。御林军共有三百多人,都是星期五从强壮野人中挑选出来的;他在野人堆里混过,知根知底,百里挑一。鲁宾孙挑的御林军不但个个身强体壮,而且相貌英俊,达到国标;另外一个特质就是这些御林军兵哥哥的智力在野人中也算顶尖的;阴人马拉斯在王国开办绝望岛大学,在学生们考试卷里做筛选倒也不难。

也不知是耍威风讲排场,还是从国家安全角度考虑,每次鲁宾孙外出巡视,星期五除了亲率御林军,还命令傻大个儿和二愣子断后,两个兽中王的身后跟着几十匹凶狠野兽,这支部队叫做“猛兽别动队”。对此,鲁宾孙曾提出过异议,批评星期五对中国成语不尊重。成语里有一句“狐假虎威”,意思是狐狸让老虎走在前面利用兽中王的威风,现在你让傻大个儿二愣子跟在御林军屁股后面,难道是在用军队阵势生造成语“虎假人威”么,成语是人民语言的结晶,是应予万分尊重的;殊不知,业余时间酷爱阅读《柏拉图文艺对话集》的星期五冷不丁来了一句:“语言不是事实的界限,事实大于语言”。弄得老一辈形而上学沉思者鲁宾孙不知如何应对,愣在龙椅上半响说不出话,星期五不好拂大王面子,让鲁宾孙下了个台阶,说,大王呀,我倒不是讲排场摆阔,这有些事嘛,人能做到的,畜牲做不到,可有些事情人做不到,畜牲就做得到。如果别动队的开支增加了国库的负担,我愿意在总理薪俸中扣抵。

三百御林军左右各一百五十名,当中间簇拥着鲁宾孙。由于年事已高,鲁宾孙现在骑马都有些吃力了,罗圈腿夹不牢马肚子,曾经摔过两次,为了不让全国人民为领袖安危操心,鲁宾孙改坐八人抬的大轿。大轿分为顶蓬式和露天式。顶蓬式也就是轿身就是一件小房子,可掩阳挡雨;露天式没顶,但在轿子上方撑着一个巨大的伞盖;鲁宾孙这回坐的是露天式,今天晚上月亮光光,海风习习,看样子不会有雨,当然也不会骄阳似火晒得人皮肉生疼,月亮和太阳是两样对立统一的东西,月亮代表夜晚和寒凉,太阳代表白昼和温暖,两者是对立的,但月亮正因为有了太阳才能显出其寒凉,而太阳也因为有了月亮才显出其温暖,相互依存相互制约,没有太阳就没有月亮,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由此可见,两者又是统一的,那么,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都必有另一样与自己既对立又统一的东西,要不然,就是违背自然辩证法;而只要违背了自然辩证法就会受到大自然的惩罚,因为大自然与自然辩证法息息相通。但是,当月亮悬挂在天的时候,太阳为什么必须躲起来呢?既然是对立又统一,必须同时出现才可以对立统一呀,可月亮和太阳同时出现是否符合辩证法呢。身为最高统治者的鲁宾孙在治理国家的同时从来没有中断哲学思考,而他有个习惯就是每每产生一些新的哲学思想就叫星期六和星期天及时记录下来,还把这些哲学思想交给马拉斯,作为每年大学毕业考试的题目。星期六和星期天在长年累月的记录工作中也沾染了一点儿哲学家们的思考癖。两人把“太阳和月亮为什么不同时出现在天空”记录下来(鲁宾孙下令两人同时记录,这样有个备份),玉笋巧手儿托着粉腮作沉思状。鲁宾孙吩咐星期五对海岸边的黑黢黢的疑为船只的山峰喊话:

“喂,上面的人听着,你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去”。

山峰上面俯冲下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讲的是带西班牙口音的英语:

“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到哪去,只知道人生的船舶在这里搁了浅”。

“我们大王问你们,你们踩着的东西是一座山呢,还是一条船?”

“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条船,因为全世界没有这么大的船!”

“那是什么东西?”

“是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鲁宾孙惊得从轿子上站立起来。《圣经》上看到过诺亚方舟的故事,大概是说,上帝决心惩罚人类,满世界发大水,可为了保留世上物种,叫诺亚把世上的动物植物都采集了一些标本,放在诺亚方舟之上,让它们随波逐流;照《圣经》上的记载,距今至少也有上万年了吧,今天真是活见鬼了。鲁宾孙原本是个不信鬼不信神的人,可自从遇到众神之神宙斯,从阴阳流转中心借用阴人马拉斯,对唯物主义信仰开始产生动摇;关于这一点,深宫里与马拉斯进行学术对话时也曾谈到过,马拉斯的经典论述让他心里有了底,马拉斯说:“你们所谓的唯物主义是在三维空间的科学观,人类目前只能认识到三维空间,你们所有的唯物主义也是真理;但是,世界并不只是三维的,而是多维的,而你们所指称的迷信、宗教,其中就是多维空间的情况,当然,其表现形式不一定是人间宗教所描述的那样;这一点,我只知道点儿皮毛,有机会你去请教宙斯,想必他能对你作出权威解释”。鲁宾孙这回半信半疑地通过星期五喊话发问:

“谁告诉你们这是诺亚方舟?”

“我父亲!”

“那你父亲呢?谁告诉他的?”

“我爷爷。以此类推,上朔万年”。

鲁宾孙心想,管他诺亚方舟不诺亚方舟的,这些人搁了浅,简单说就是海上遇难了,最要紧的还是救人,至于这个疑为船只的自称诺亚方舟的东西究竟为何物,还是以后再说。鲁宾孙指示星期五进行实质性对话:

“喂,你们打算怎样?”

“我们需要救援!”

“那,你们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吗?”

“知道,这里是绝望岛”。

“谁告诉你们的?”

“是南海菩萨观世音!”

观世音?星期五不知观世音为何人,住了嘴,俯身凑近了请教主子爷;鲁宾孙对星期五介绍了东方宗教的基本常识,说这个观世音便是到处做好人好事的神仙,状如美妇,但其性别仍是一个千古之迷。星期五领教了这些宗教知识,接着喊话:

“那这个观音怎么对你们说的?”

“观音菩萨说,诺亚方舟的终点即为绝望岛,绝望岛是诺亚人希望的开端”。

聪明绝顶的星期五表示怀疑:

“听你讲起来有点儿不对劲,观音菩萨应当讲古汉语的,怎么有点儿像是西方哲人的语气”。

诺亚方舟上的那个西班牙口音英语夹杂着笑声说:

“她/他是这么讲的,而且,我这里还有字据。哦,她/他还说,现在他/她在哈佛大学担任东方宗教的首 席客座教授,专讲“观世音普渡众生”,听说还有现场表演呢”。

鲁宾孙对这种越来越向闹剧方向下滑的对话有些反感,声色俱厉地对星期五说:

“对他们讲,需要救援,派代表下来谈判”。

过了莫约十分钟,从诺亚方舟的船头上放下来一根绳索做成的云梯,从云梯上攀沿下来三个人;星期五亲自上前去搜查了来人身上是否携带武器;既没发现刀也没发现枪,只有一个全身漆黑的家伙腰带上有一个尖尖的饰物,星期五也根据国际法规定收缴了,殊不知,那个饰物是系住裤腰的关键器具,一收,漆黑的家伙便只好搂着裤腰防止裤子下滑了。另外两个,一个肤黄,穿着一身长衫,密不透风,这种服装鲁宾孙几十年前见过,那些中国商贩都是这种打扮,见面问候,还会双手抱拳;另一个肤白,一看就像欧洲人,但其服饰却不是燕尾服小西装式的,而是一种发出银光的贴身衣服,这个白肤欧洲模样的最后一个下云梯,可那一黄一黑似乎都有些畏忌他,驻了脚,把领头人的位置让给了白肤人。

黄肤人一见八人大轿倒地便跪,口呼:“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个黑家伙却张牙舞爪地在原地跳起来。只有那位身着银装的白肤人傲然屹立,非常矜持地对鲁宾孙说了句:“你好!”

鲁宾孙事隔三十多年才看见自己的欧洲同类,对白肤人便多了一份好奇和亲切,对跪地者和舞蹈者都没答理,只对白肤人问:

“你叫什么?”

“罗尔斯”。

鲁宾孙叫星期五从御林军的御用马车里抬出来一张圆桌,五根小圆凳,伸手对三位诺亚代表说:

“三位请”。

白肤人第一个落座;黑肤人也像黑猩猩一样蹦跳到座位上,没用屁股去座,像只猴子似地蹲在圆凳上,一边东瞧西看,似在寻找猎物;只有那个身着长衫的黄肤人仍然长跪不起,一副热爱这片火热的土地的姿态,鲁宾孙对奴才相有些感到恶心,因为他心里清楚,这种不顾人格尊严的人坏起来比谁都坏,而且还杀人不见血。皱了皱眉,鲁宾孙没好气地讲了两个字“平身”,那个黄肤人这才说了声“扎”,从火热而肮脏的土地上撑了起来,小心翼翼捱到圆桌旁,不敢入座,似在寻找什么。星期五问起,黄肤人说在找“下座”,星期五便对他普及圆桌代表人人平等,是宇宙间最完美最公平的形状,因此,天体、宇宙、星球、还有人的眼睛都是圆的,当然眼球不是嘟溜儿圆,有点儿带椭圆,因此人心可能变坏,如果像天体那么圆,那人人皆为尧舜,世界充满爱心,黄肤人似懂非懂半信半疑的样子,末了只把屁股尖沾了一点圆凳的边儿,不敢把胳膊肘儿挨着圆桌,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头上。

鲁宾孙要求首先出示观音菩萨的书证。

罗尔斯把手伸进银灰色衣服里,掏出一张红光闪闪的美丽绸缎,这幅绸缎大约有两尺长,倨傲的罗尔斯竟伸双手将绸缎奉献给鲁宾孙,足见其对绸缎及其书写者的尊重。星期五接过来递给了鲁宾孙;鲁宾孙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一排英文:

鲁宾孙:

请收留黄白黑,在绝望岛上创造历史。

 附:赐你五百年长寿。

观世音

鲁宾孙当然不会立马相信这是观世音亲笔,况且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观世音本人哪。正在犯难,只见手里那张展开的二尺红绸似乎波光粼粼,鲁宾孙竟在波光中看见了宙斯那熟悉的脸貌;宙斯仍那样神采亦亦,做神仙嘛,经老;宙斯对着鲁宾孙笑笑,说:

“鲁宾孙呀,你手里拿的字是真的。昨天我还听观世音提起这茬事儿。”言毕,波光消逝,宙斯也没了踪影。鲁宾孙心想,该不会是自己的错觉吧,宙斯出了面,只好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了。再说,神仙的话要能兑现,利益也很可观呀,想想看,五百年长寿,这是怎样的福利待遇。世界各国当皇帝的,为了万寿无疆永远健康不知做了多少无用功,可自己个儿倒好,天上掉下个观世音,平白无故得了个五百岁;万寿无疆只是句口号,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皇帝活过九十岁的,当然那些提早过性生活滥交合的皇帝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了。不就收留这拨诺亚难民么?观世音手谕中还有“绝望岛上创造人类历史”的神谕,这名垂青史的买卖可是一桩最大的买卖呢。想到这儿,鲁宾孙释然,侧过身对侍立在身后的绝望岛首席理论家、监国马拉斯说:

“老马,还得您老出面去谈,老马识途嘛。况且这事儿又涉及到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算你的老本行,这种瓷器活儿,星期五这个粗人,不行”。

马拉斯像法国贵族那样对主子爷鞠了一躬,把那本大部头《MS新论》抱在胸前,跨步走到圆桌前,对黄白黑三豪杰说:

“奉绝望岛王国国王鲁宾孙阁下之命,由我来与三位代表商谈救助及其他事宜”。

黑肤人有些小儿多动症的样子,伸手来抓马拉斯,一抓一个空,却又分明看见衣冠楚楚的学者先生就在自己眼面前;但也不显十分的惊讶,咧开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说:

“原来是个阴人!”

鲁宾孙一听此话,更不敢小觑黑白黄三个代表;鲁宾孙心想,知道世上还有阴人存在的,肯定跟神鬼都有些瓜葛,对这拨人,看来不是一点儿救济粮能够打发的;神仙那里告一状,吃不了兜着走。

马拉斯没有体积重量,当然不占地头,挤在三个代表中间,侃侃而谈:

“要救援,首先得了解情况。例如,方舟上有多少人,男人多少,女人多少,有没有别的畜牲。你们需要什么,是淡水,还是食物,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何时离岛,等等”。

罗尔斯对紧挨着自己但又空无一物的马拉斯讲:

“方舟上现有白种人五百人,其中男人二百,女人三百,女人中孕妇两百”。我们现在既不需要淡水也不需要食物,更谈不上何时离岛。因为,我们根本就无法离岛。

鲁宾孙隔着两三米听见罗尔斯铿锵有力的话音,已然清楚,红绸布上写的观世音最新最高指示的“收留”是把诺亚方舟上这个巨大的包袱永远扔给自己,这才明白为什么会附赠自己五百年长寿;看来这些当神仙的倒是精明得很哪。由于涉及到绝望岛的财政开支,鲁宾孙急不可耐地越过授权代表发问:

“黄的和白的呢?”

黄肤代表回答:

“启禀我主,本肤色愚民共计一千人,其中男丁八百女丁二百,女丁二百全为孕妇。另有一事上奏:据观世音大慈大悲佛主之目测,二百孕妇肚中一胎即可生产十二个仔仔,真有如猪猪一年十二窝一窝十二个,我等愚女一年生产两次,只为方舟之上没有流产手术”。

黑肤代表作答:

“老头儿,我这里黑色人口男的有五百,女的有一百,只有五十女人怀孕,她们怀不稳小孩,因为天天接待男人,一不小心,弄掉宝宝”。

罗尔斯与黄肤代表都被逗笑了。

鲁宾孙缩在龙椅中间开始掰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往下扳;伟大领袖是在计算能不能承担突如其来的两千多号人丁;扳完了十根手指头这才恍悟扳了也是白扳,承担得起怎样,承担不起又怎样,反正都得承担。于是发话:

“本王同意接受尔等为本岛国国民,具体事宜,由全权代表马拉斯洽谈”。

马拉斯向三位代表提出了“分流安置”的办法,也就是:将两千多名黄白黑难民安插到岛国各行省,让他们与本岛原住居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承认本岛宪法并享有一切宪法权利。殊不知,马拉斯的这一提议遭到了三位代表的一致反对,就连奴颜眉骨的黄肤代表都一反常态,义愤填膺地说:

“你们这是掺沙子,搞同化。我黄肤人已有几千年历史,优秀传统文化,一分流,岂非动摇国粹,不干!”

罗尔斯的理由有些不一样:

“尊敬的 马拉斯先生,在没有搞清楚是野蛮征服文明还是文明征服野蛮之前,我们要保持高度的自治。这种鱼目混珠的办法,不利于创造世界通史,因为这账以后不好算,是谁的功谁的过呢,搞不清楚”。

至于黑肤代表的理由就更干脆了:

“我们还是原始人,喜欢高山丛林,在那里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自由,毋宁死”。

鲁宾孙听懂了,他们都想各据一块地盘,占山为王,廓地封候。心里有些不快,心想这桩子买卖好像是在完成他/她观世音交办的政治任务,一点儿也不像在做慈善事业。但一想到“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也就强压下了英雄历史观导致的大一统观念。马拉斯请示过鲁宾孙,接受了三位代表的自治请求。言毕,马拉斯将那本大部头《MS新论》重重地掼在圆桌上,击得木桌嘭彭作响;那位一眼看出马拉斯是阴人的黑肤代表面露惊骇之色,问:

“老哥,你是阴人,你这书?”

马拉斯扁了扁嘴,对大部头专著是阴是阳不予回答,光秃发亮如鸡蛋壳的大脑袋摆了摆,似在活动僵直的脖子,板着那张曾为雄狮现为老妪模样的脸,说:

“有一个问题必须提出来讲清楚”。

马拉斯咳了一声嗽,接着说:

“你们的自治区与我中央政府确立什么样的法律关系?是实行邦联,还是联邦”。

三位代表都不懂,因为数千年以来他们就只知道一种联盟方式,那就是“船联”。纷纷要求马拉斯解释法律概念;一听说解释概念,马拉斯特来劲,这么些年,凭着一张嘴一本书,把绝望岛成千上万半兽半人的家伙打造成文明人,这是多大的本事,对几个法律概念的解释,那真是小菜一碟儿了。马拉斯就像大学教授在讲课:

“邦联嘛,就是各个部分取得国际法意义上的国家资格,但各部分之间建立某种联盟。联邦呢,各部分虽有高度自治,甚至可以有自己的宪法和法律,但在国际上却只能以一个国家名义对外,与外国签订条约、对外宣战、铸造货币等重大事项,只能由联邦政府名义进行”。

罗尔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邦联。黑的和黄的短时间内对两个概念也没搞太明白,唯罗尔斯马首是瞻。

鲁宾孙一听邦联,龙颜不悦,实在耐不住性子连太上皇的有距离威仪都不顾了,多少有些担任伟大领袖之前的那副伦敦泼皮样儿,从露天御轿上站起身,跨两步走到圆桌前,对三位代表说:

“要搞邦联,可以。但有句话寡人要讲在先:绝望岛只给地盘,不给钱粮!要死要活,自己个儿看着办吧!”

三位代表面面相觑,诺亚方舟上的淡水和食物都快用完了,下船来搞只占地盘不管钱粮的邦联,那还不如继续搞船联,继续在大海漂流,可这遭天杀的绝望岛被观世音宙斯等人判定了就是诺亚人的终点站,有什么办法!罗尔斯对黑的黄的讲解了政治妥协的必要性,并要大家忍耐忍耐,在忍耐中活动。白黑黄统一了意见,改弦更张为联邦,但要求国际法意义上最大限度的高度自治,除了要自己的宪法法律,还要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货币,当然如果有人侵略绝望岛共同体,那三种肤色将会无代价地出兵,但给养由王国供应;至于货币,可以王国货币为法币,另三种货币以法币为价值尺度,让王国货币享受类似于黄金那样的待遇,等等。实行联邦制,一是联邦政府(即鲁宾孙为王的中央政府)要定期提供物质援助;二是三个政治实体在称谓上也要简单明瞭地体现高度自治,议定称为白邦黄邦黑邦。

马拉斯最后提出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

在白邦黄邦黑邦中实行什么社会制度

罗尔斯有点儿挑衅性地发问:

“难道这还成为一个问题吗?”

马拉斯像一只来劲的斗鸡,气鼓鼓地反问:

“难道这不是一个问题吗?”

罗尔斯冷笑一声,强压火气,礼让一步:

“那你说应当实行什么社会制度?”

马拉斯翻开自己须臾不离身的大部头专著,念道:

“社会发展是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人类社会必须经过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然后进入MS社会,MS社会是迄今为止最为理想的社会制度,在这个社会中,人们……”

罗尔斯毫不留情截断马拉斯的倾情朗读,冷冷发问:

“你先讲一讲,我们白邦黄邦和黑邦应当实行什么社会制度?”

“奴隶社会!”马拉斯不假思索地说:“绝望岛实行的是奴隶社会,你们归顺于我国,就必须实行主权国家奉行的社会制度,若实行其他社会制度,岂不等于国中之国”。

罗尔斯一巴掌拍击桌上,义正辞严地说:

“强盗逻辑!我们不是归顺,而是加入,再者,你们的最高领袖已经同意实行高度自治的联邦制,凭什么要干涉我们的内政?既然宪法都可以由我们自己制定,那我们又为何没有自行决定社会制度的权利?所谓国中之国,是指主权国家之中还有另一主权国家,但各邦实行不同社会制度,也是高度自治的表现!”

鲁宾孙又在扳十指,这回扳下了四根手指头,喃喃自语:“一国四制,一国四制”。

“对!”罗尔斯耳尖,隔了好几米都听见了鲁宾孙的低语,就是一国四制。

老板让了步,马拉斯也不好再拼死力争了,只是有些不甘心地逼问罗尔斯:

“你们搞哪三种制度呢?”

罗尔斯申请自行退席,要与黑肤黄肤到方舟船尾僻静处作秘密商议。

过了几分钟,三位代表回席,罗尔斯作为三方代表发言:

鲁宾孙先生及 马拉斯先生,我们议诀的结果是:白邦实行资本主义制度,黄邦实行封建制度,黑邦实行原始社会制度,我们一致要求废除奴隶社会制度。并恳请绝望岛中央政府能够跨越封建社会,由君主立宪平稳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在过渡时期, 鲁先生也不便自称国王、大王或寡人,应该改称大总统或主席等文明职称。至于MS制度,我们三邦均持保留意见。最后一个问题是,三邦的地盘何时办理移交手续?”

鲁宾孙刚开始还在为从天而降的两千多个国民的住地发愁,也担心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在岛上举行起义或制造骚乱;正愁得昏昏欲睡,星期五在旁提醒:“我的王呀,不是还有笔架山背后那个三位一体大岛吗?”

鲁宾孙拍手称快,同时明白了,其实宙斯早在多年前就已作出周密安排;说不定现在三邦投奔绝望岛也是几个神仙巨头早就布好的一个局,棋盘上的一盘棋呢。鲁宾孙禁不住感喟神仙们的神机妙算,也就顺从天意作了如下安排:白邦居住海岸,黄邦居住平原,黑邦居住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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