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博士提示您:
    如您看完简介,想阅读本杂志的文章,请直接点击下面一排文字导航条,按下面的栏目浏览:如:百家争鸣以案说法散文园地电子版社区

               黑白公告:   ※ 《黑白》2025年第一期(总第三十五期)、第二期(总第三十六期)已发刊

点这里-->>
下载本期杂志
卷首语
百家争鸣
以案说法
散文园地
小说专栏
 
 
起点中文网
世纪文学
榕树下
水木清华BBS
爱诗词
文学会馆
校内网
 
生命之水
作者:雁 鸣                        
孟子曰:有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 题记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那场大暴雨突然降临时,水清正在畈里犁田。

日子过得飞快。年刚过完,心情还没完全从浓烈的年味中解脱出来,就进入农历二月。俗话说,二月花朝龙抬头,意思是潜龙醒来了。龙生云,云生雨,挨近的日子即将是一个雨水充盈的时节。对此,水清早有准备,想赶在春季连阴雨到来前,把门前河边南斗二那块田犁出来。

吃过午饭,媳妇荷花草草收拾碗筷,喂了猪,跟水清说声,我去玩哈,就出门去。水清晓得,她是去跟村里一帮妇人打麻将。

正月半一过,村里的青壮年大都背起行囊出门,外出打工。虽然受世界性的金融危机影响,很多地方的工厂关门停产,打工的路子窄了很多,但这些对于岗村人来说,基本不构成威胁。几十年来,岗村人就有外出做工的传统。即使在土地下户初期的八十年代,出门挣钱机会少的时候,岗村人都有路子出去,更何况现在。所以,一过完年,青壮年就搭伴出了门。去广东,去上海,去江苏,近一点的就去省城汉口,实在不想走远的,还可以在镇上寰球公司老板徐百万的手下干。剩下些妇女老人,带着孩子们守候在家里。现在农闲,村里打麻将、斗地主、抹骨牌,流水席一般,天天不间断。

水清习惯了荷花没事去抹抹牌。媳妇荷花小他一岁,今年五十二,娘家就在岗村附近,大家看着彼此长大,知根知底。两人性格相容相生,结婚快三十年,小的争吵时常有,却也没有大的矛盾,从没有像其他夫妻那样打架骂娘,闹得冤怨不解。对待公公、婆婆,荷花也算孝顺,直到前几年两老双双谢世,荷花没和他们红过脸,就算有矛盾,也都是荷花让着的,水清对此一直心存感激。

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东平,今年二十六岁,已结婚成家,正月初六就和媳妇一道去了广东打工。二儿子秋平,如果在世,应该是二十三岁,只是那个孩子命苦,前年在汉口打工时,意外身亡。

当年,他们还想生第三胎,结果过不了计划生育关。就在荷花生下秋平的第九天,乡上突然来人,连拖带绑,硬是将水清弄到了卫生院,一刀下去,扎了输精管,断了他们多子多福儿孙满堂的念想。

不过,在岗村那一带,一对夫妇生两个三个孩子的情形很普遍。养儿防老,是时下农村的共识。没有一两个强劳动力,在村里是被人瞧不起的。因此,村里几乎家家是超生户,但家家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要么是遭受了巨额罚款,家里一贫如洗;要么是夫妇俩有一人被结扎,外带罚款;还有就是拖家带口地外出,像春节联欢晚会黄宏、宋丹丹小品里的超生游击队样,一年到头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

在岗村人眼里,水清和荷花绝对算是模范夫妻。连河对门进士塝村的算命先生怀仁跟他们算命时也说,他俩命相很相配,这辈子的夫妻,棒槌都打不脱。

一次,当时在镇上读高中的小儿子秋平回来说,从名字可以看一个人的人生际遇。水清不相信,儿子说千真万确,还一一拿当代政治名人举例说明。水清说,不说那么多,你看我和你妈的名字如何?秋平略一思忖,说,老爸呀,你五行缺水,名字里带水,这辈子也离不开水,而且还不能是浑水,必须是源头活水才好。老妈的名字是荷花,更离不开水。你的名字里带有水,妈妈天生就该享你的福。你看嘛,荷花就是长在水里的,全靠水滋润。没有水,荷花哪能生长呢?

儿子的一番说教,让水清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荷花在娘家做姑娘时,又苦又累不说,三病两痛也多,自从嫁到岗村来,跟自己在一起,日子一直就过得很熨帖。儿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但水清还是板起脸,对儿子说,喊你读书,尽学些没得名堂的东西,考不上大学嘿,跟老子出去打工。哪知儿子回敬说,您以为我好想考上大学呀?就我们家这个底子,考上大学你们也盘不起。再说,如今大学毕业找工作也难,我还是把高中读完再说。打工也好,种地也罢,都是各人的命!——哥哥在外打工不是很好吗?

水清被儿子一番话噎得半天开不了腔。他知道秋平自小就喜欢跟他村里他盛德爹爹在一起,盛德爹爹自小读私塾,喜欢些之乎也者和易经八卦的,秋平很受影响。但现在,他应该好好读书才是呀。过后一想,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的造化都是命里载就的,强求不得,由他去吧。

大儿子东平结婚成家后,就另起炉灶,分家单过。媳妇是河对门余家畈的人。岗村这地方,一旦儿子接了媳妇,就要和父母分家,过自己的小日子。水清和媳妇荷花很想早点抱孙子,经常催促小两口早生贵子。可东平他们说,不慌要,先快活两年再说。

—— 现在的年轻人,太晓得享受了!水清很有感慨。

过完年,小两口就双双南下。东平说,他们那个厂生产的是建材产品,属于内向型,沾拉动内需的光,受金融危机影响不大。正月初二一大早,他们就接到车间主任的电话,要求尽快去上班。

荷花出门后,水清去牛圈牵牛,套犁,下畈去。

哪晓得,水清刚下犁从田中间破开一条缝,天就陡然暗下来。本来就是阴天,天色暗很正常。但是,随着东南风的加剧,天上竟有大片大片的乌云在飘动。乌云越来越浓,天空成了淡墨色。这天色,很像六月里要下大雷雨的架势,在早春二月里,从没见过。

不过,根据往日的经验,水清觉得这雨暂时还下不来。在此之前,已经下过几天丝丝雨,老天似乎已经把蓄积的雨水泼洒了些。三天前,阴雨收住了脚,天开始放晴。一般情况下,好不容易晴下来的天,是不会有更大雨水的。再说现在是初春,即使雨水再大,也不可能大到哪里去的。他继续犁田。老牛憨憨大概是歇了一冬,有了气力,再加上春天土壤酥松,拉起犁来,肩上轭头仿佛不存在,步履平稳,平常溜达吃草一般悠闲,犁鑱头也似乎比往常锐利,直划得土块翻波滚浪。

今天太顺利了,要不了一个时辰,田就要犁完,憨憨今天一点也不憨,水清想。

然而,天气的急遽变化,给了水清一个措手不及。

大约不到半个小时,天空就完全黑下来。虽然还是下午三点,四野已茫茫一片,看不见树木,看不见村子,紧接着看不见眼前的道路。这一下的突然变故,着实让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水清有些惶然失措。他赶紧哇了一声,喝住牛,刹住犁,卸下轭头,回家。水清连犁也顾不得拿,牵了憨憨就走。

水清刚爬上田塍,还没站稳,一连串的炸雷就劈了下来。脚下的土地在雷声的震荡下,使劲地抖了几抖。水清慌乱中,一把将憨憨推下田塍,自己匍匐在地。夏天大雷雨时,经常有人被雷电击中丧命,水清对于这个常识还是懂的。炸雷的声音,似乎就在水清头顶响开,渐渐远遁。待雷声稍息,哗啦啦,大雨瓢泼一样地自天而降。一时间,天地被黑幕和雨帘封锁,水清和憨憨像被上了锁链一样,半天动弹不得。闪电像一把把利剑,从天空直刺大地,所到之处,天摇地动,光明耀眼。东南风依然劲吹,呜呜的风声,直刮得水清心头发毛。雨点打在脸上,冰凉透心,硬邦邦地痛。趴在地上的水清,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不能想象,在本该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早春天气里,会有这么一场凶险无比的狂风骤雨。天道无常,这时令何时变得如此混乱起来,跟过去大有不同了?憨憨似乎见惯了这阵仗,老老实实地盘卧在田塍下,一动不动。

急促的雷雨,在肆虐了半个小时后,稍有疲惫。水清被大雨一淋,早已浑身湿透,冷风冷雨,冻得他如同进入冰窖。见雨势稍弱,他赶忙扯起憨憨往家回。家里虽然是新盖的楼房,可水清还是担心房子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他想及早脱离这场乖戾的雨阵。只要一回到家,身子就会温暖,心里就会踏实。

天空猛下了一阵暴雨,倾泻了满腔情绪,可仍不见清明。水清仓皇间也顾不得把犁背回去,牵着憨憨,摸索着朝家的方向去。临近,水清听到媳妇荷花在高声喊叫自己的名字,他扯开喉咙回应,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大风裹挟着,瞬间变得飘渺无踪。

水清摸爬滚打到家,已是一身泥水。荷花早打来热水,帮他擦身子,换衣服。天上的雷声和雨水强劲如初,丝毫没有歇息的样子。

今年这天气到底怎么了?换完衣服,身子已经回暖的水清站在屋檐下,木然地望着已然黑成一团的天地,不得其解。

那场混淆了季节的大暴雨,伴随着闪电惊雷,一直下了一天两夜。

雨脚一住,水清就扛着锄头,沿着岗村土地边沿四处查看。他是村长,需要了解一下村子里的受灾情况。当他巡视到村子后面的山岗时,一个重大灾情展现在眼前:渠道塌方了!

这是一条连接东方红水库的尾水渠。岗村后面这一截,处于支渠的最末端,岗村是终点。虽然是末端,但对于岗村来说,却是整个庄稼的生命线。岗村所在属于浅丘地形,村落坐东朝西,地势走向东高西低。村里只有几口山坪塘,没有容量大的塘堰,很不具备蓄水能力。村前西边是一条小河,河两岸植物茂密,但多是一些杂树,缺少修整和梳理。过去年代,小河常年流水不断,偶尔还可以通过拦河抽水,为岗村的庄稼提供浇灌。近十年来,不知咋地小河成了季节河,天上雨水多的时候,河水滔滔不绝;天上雨水一少,河水也跟着减少甚至断流。因此,岗村人种庄稼的用水,几乎靠这条建在东边山岗上的渠道供应。这场大雨,猛烈地冲洗着渠道两边的红土包,终于造成了泥石流。垮塌的山体,将渠道中间的一段覆盖。水清大致看了一下,断断续续的至少有一里路长。就土方而言,估计在千方以上。

这样的结果,水清早有预感。去年秋天,水清在镇里参加区上召开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现场会时,他就向上边提出了岗村尾水渠两岸硬化的问题。区里来的领导很重视,当场说可以搞。结果,镇长金桥在会下悄声对他说,今年有其他工程要做,资金有缺口,明年再说。水清也不好说什么,就等着上面划拨资金修整渠道。就在这场大雨来临的前几天,他还去过镇上找镇长金桥说渠道硬化的事情。金桥说,暂缓一下,等区里专项资金到了位再说。可令水清意想不到的是,这场大暴雨来得太快太早太不合时宜了,给岗村的渠道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看着这条曾经带给岗村人无数丰收与喜悦的渠道变得这般面目全非,站在渠道旁边的水清欲哭无泪。他很清楚,没有这条渠道,岗村的庄稼可以说是白种了。夏天一到,在毒辣太阳的炙烤下,所有的谷子、棉花、芝麻、黄豆等,只要一断了水,就意味着颗粒无收。

而今这水渠壅塞得一塌糊涂,上面即使有清澈明亮的水流下来,岗村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承接到。作为一村之长,水清肩上背负的是全村人的期望。渠道不畅,百姓的日子肯定难以为继。自从这条渠道在几十年前修建后,岗村人就把生活的希望和向往寄托在渠道上面了。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一点也不错。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这渠道疏通,让水库里的清水,能顺利地灌溉这片时常饥渴的土地。

怎么办?——一想到具体行为,水清就犯难了。

在过去大集体时,一声令下,全村男女老少齐出动,兴许要不了一个月,水渠就能完好如初。可现在,且不说青壮年外出打工,就是都在家,也未必听从调遣。说是公益劳动,他们一样不买账。要做事可以,按劳动日算工钱,工钱低了还不干。只要没钱,水清是喊不动任何一个劳力来疏通渠道的。联产承包,其实就是各顾各。当个村长,主要负责上传下达,包括计划生育。这些年,农税提留统统免除,一般家庭自种自收,跟村级组织不产生关系。指望自己村里人出工出力疏通渠道,是不可能的。实在逼急了,家家都可以放下田地不种,外出打工。岗村水田旱地近三百亩,已经抛荒了好几十亩。打工挣的是现钱,也不日晒雨淋。水清想,如果这垮塌的渠道不能及时疏通,不说别个,就连自家的庄稼也没法种了。如果没有修建这条渠道,岗村人的活法或许是另外的样子。现在这条渠道,就是岗村人的生存指望了。生活很现实,绝对不能假设。唯今之计,急需疏通堵塞的渠道。

水清当晚就去登峰村,准备找村支书孙卫国商量。登峰村在岗村背后,不到两里路。原名叫乌窑村,村里建有一座大窑,专门烧制缸、盆、钵、罐等生活用具。由于是普通民窑,烧制工艺粗糙加上陶土质地也不好,乌窑村生产的陶器,是粗瓷大路货。水清小的时候,还到乌窑村去进一些陶器,肩挑背扛,到周边的一些村子去卖。走得远的人,甚至到过县政府所在地的广埠。

七十年代初,农业学大寨搞得轰轰烈烈,在乌窑村住队的公社赵副书记不仅不准乌窑村再烧窑,还觉得乌窑村的名字阴暗晦气,很不好听,要求改成登峰村,攀登农业生产新高峰。

水清在登峰村找到孙卫国时,孙卫国刚吃完饭,正和几个人一起在他堂屋里抹骨牌。他见水清来,忙站起身,递烟倒水,很热情。牌桌上有人等不及了,喊叫,孙书记,该你出牌了。孙卫国说了句马上,立即就座。孙卫国拿了一副好牌。一对天牌、一副三六、一张斧头、红三地八,又是庄家,直接摆成赏八敬,连和钱带赏钱,其他三家都是净铺,按三番开钱。众人愣了,孙卫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收完钱,孙卫国让别人替他挑土,坐过来和水清说事。

孙卫国年龄比水清大得多,今年六十好几。在村支书任上,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他为人随和谨慎,处事圆滑,上传下达时善于和稀泥。自从水清接替病退的曙光当村长后,除了上面有一些关于农村种植、植保补助,牵涉到入户的现金发放外,不是特别大的事情,孙卫国都不太想管,大多时候水清自己做主就是。这次岗村渠道堵塞,水清决定第二天到镇上去找镇里领导反映情况,在这之前,他当然要征求孙卫国的意见。孙卫国听水清说完后,表示支持。无论如何得赶在夏天到来前,把渠道搞通,不然你们村子的生产没法搞。水清听出来了,孙支书话语背后的意思是,疏通渠道只是岗村的事,与其他村子关系不大。

水清到古道镇上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一进镇政府大院,徐建中就招呼他。徐建中是水清初中同学,隔壁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因为姑爷在县里做官,徐建中高中一毕业,就被招干,安排在镇政府做民政工作,现在已经升职为副镇长,分管农业。水清走过去,发现徐建中正和一帮镇里干部,林业的、民政的、财政的、计生的、人大的、政府办、党委办等二十余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往一辆大巴士上挤。

水清问,你们干什么去?徐建中说,出去考察。准备去哪里?原准备去大连、青岛海边,现在天气有些冷,大家要求先去昆明,再转道海南三亚。

水清很羡慕。他早就知道镇里领导每年都要组织出去考察,每年去的地点都不一样。徐建中说,国内有点名气的旅游景点,都跑遍了,现在想去的是国外。这一趟是很不想去的,可镇里委派带队,不去不行。水清说,我们村渠道堵了,正要找你说疏通的事呢。徐建中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你找桥镇去。说完,徐建中侧过脸大声问,都到齐没有,到齐了就出发,四点的飞机,耽误不得的哈。

水清丢下眼羡的目光,停好摩托车,直接朝镇长办公室去。上了楼,水清没有找到镇长。经过多方打听,有人告诉他,金桥多半在派出所。

水清到派出所,发现有很多人围在一起斗地主,镇长金桥正炸了地主两炸,面有得色。地主还不罢休,出了一张2管牌。金桥说,你死定了,话还没有说完,又甩出四个5的硬炸,再炸。地主一下傻眼。众人大笑,都说镇长厉害哟。

水清认得,那个挨炸的地主就是古道镇上人,叫徐红卫。过去是镇上一霸,手下有一帮喽啰,红黑两道都不敢招惹他。后来,撤县建区,作为过去县里最为贫困的古道镇,自然受到了来自市里的各项扶持。有项目建设、对口扶贫、基地培育、劳动培训、定向招工、修建福利院、学校等。有了机遇,加上有人帮扶,徐红卫摇身一变,组建寰球开发总公司,成了镇上各项工程的总发包人。凡是镇上的项目,都必须经过徐红卫的手对外发放。搞头大的,他自己公司施工;比较麻烦的,就转手他人,收中介费。徐红卫的产业逐渐壮大,名字也变成徐百万。

水清见金桥斗地主正在兴头上,不敢打扰,站在旁边看。

镇长金桥曾经也是岗村人。按辈分,金桥该叫水清爷爷。岗村人的祖上是明朝洪武年间从江西瓦窑坝移民过来在这地界落业的,算下来已经有六百余年。虽然时间久远,但还保留着诸多古吴地方言、称谓及习俗。比如,北方人称父亲为爹,岗村人喊爷;北方人喊父亲的父亲为爷爷,岗村人喊爹,正好相反。水清虽然只比金桥长一辈,但按岗村的习惯,却是喊爷。

金桥原来的名字叫立新,祖籍在河南周口。六岁的时候,随母亲一起逃荒,来到岗村。金桥妈说,他们那个地方发大水,房子被洪水冲垮,丈夫被淹死,连尸首都找不到。娘俩无依无靠,只有一路南下逃荒。岗村人见母子俩可怜,就由当时的队长盛德做主,把他们收留下来。大伙七手八脚地将队屋的房子收拾出一间来,供娘俩落脚。

水清依稀记得,金桥妈当年很漂亮。虽然是北方人,却有着南方女人娇小柔美的身材,五官圆润而秀气。一口洁白的牙齿,颗颗如珍珠般晶莹剔透。金桥娘俩刚在岗村落下脚,就有很多的男人有事无事地去队屋打量。既喜欢看她漂亮,也喜欢听她说话侉声侉气。金桥妈识字,能写会算,待人很和善。她很感激岗村人的收留,与人相处时,很融通乖巧。

水清比金桥要大好几岁,但也爱去金桥家玩。每次去,金桥妈都很热情,有时还拿东西给他吃。后来,在水清妈的说合下,金桥妈嫁给了大队的赤脚医生刘胜利。刘胜利也是岗村人,死了媳妇好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起初,金桥妈不太愿意,说只想一心把儿子养大,个人的事情不考虑。后来,由大队书记刘胜利的叔爷国昌出面,做了一天一夜的思想工作,金桥妈才答应搬到刘胜利家一起过。刘胜利是水清的湾下同辈,算下来金桥比水清晚一辈。

那时的金桥还叫立新。他后来改名字,还得从刘胜利在桥梁工地上因公殉职的那一天说起。

金桥妈嫁给刘胜利不久的一个夏天,县里就组织修建引水渡槽。渡槽的修建是将库容量巨大的东方红水库的水,引向古道及周边另外两个人民公社,灌溉公社良田,以利于抓革命,促生产。渡槽修建的工程相当浩大,县里要求各个公社组织大批思想先进,体质好的社员参加施工。刘胜利作为施工现场的劳保医生,很荣幸地参加了渡槽的修建。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天,赤脚医生刘胜利正在刚建好的渡槽某个桥墩下包扎一名被钢筋杵破大腿的伤员时,渡槽槽体突然垮塌,刘胜利被当场砸死。虽然刘胜利的死被定性为因公殉职,但人死不能复生,金桥和他妈又成了孤儿寡母。在公社为刘胜利召开的追掉大会上,公社胡书记当场将金桥的名字由过去的立新改为如今的金桥。这是为了缅怀刘胜利和牢记伟大的渡槽工程,胡书记说。

刘胜利死后,金桥妈没有再嫁人,就住在刘胜利家里。水清还是爱到金桥家去玩。可是,有一天的意外发现,使水清挨了父亲一大巴掌不说,也在他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没有月亮,天很暗。冬夜太长,水清闲着无事,就去找金桥走军棋。金桥家在村子的最南边,相对独立。水清不敢喊金桥,害怕金桥妈听到。水清悄悄地走过去,发现金桥的房间里黑麻麻的,走拢一听,也没有响动。

水清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个人影朝金桥家走来。水清看不清楚,但他肯定不是金桥。那人走过来,直接就敲金桥家的大门,小声说,是我,徐部长。这时,金桥妈从里面开了门。那人进去后问,金桥呢?金桥妈说,去胜利家婆家了。那人显得很高兴:乖乖,太好了!

水清站在门外,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顿时心跳加速,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如同打着寒颤般不自在。

水清听出来了,那是公社在岗村的住队干部徐前进。徐前进是公社武装部长,身材高大,经常穿一套不带领徽的军装,腰里别一把手枪,样子很叫人害怕。自从头年秋天被公社派驻岗村抓革命促生产至今,已经快半年了。徐前进的伙食是吃派饭,由岗村各家各户轮流接待。只要说徐部长在哪家派伙食,哪家人就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在岗村,徐部长是最高权威,也最威风。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有很多坏分子被抓起来游斗。水清的邻居金望他妈由于父亲当过国民党保长后被镇压加上还有海外关系,出身特别不好,因此,他们一家人挨斗、游行的时候最多。游斗的时候,徐部长是主持人,村民们也在一旁挥拳喊打倒,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

在金桥和他妈没有流落到岗村之前,金望妈这个地主 家的小姐,可以说是岗村最漂亮的女人。模样周正大方不说,处事临危不乱,胜过很多男人。也正是由于她的出身不好,才被老实巴交的金望爸白捡了当媳妇。而对于金望家特别是金望妈的游斗,大都是由徐前进提出来的。水清清楚地记得,每次游斗的时候,徐前进总是恶狠狠地对金望妈说,看你还听不听话!不过在当时,水清是理解不了那话里面的含意的。金望爸是个老实人,经常被罚站在一边陪斗,金望则抱着妈妈的腿,渴求的眼神扫向所有在场的人,似乎在乞求大家的宽宥。比金望小不到一岁的水清有时悄悄跑过去,拉着金望的手,安慰他。可是徐部长就是不罢休,队长盛德上去说情,被徐部长训斥为阶级立场有问题,岂能同情剥削阶级,不要忘本。徐部长看着金望妈犟起的嘴角,说,态度不好,对新社会充满仇恨,老子下回还斗你!

岗村男女老少,都在徐前进的率领下前进。

不一会,水清就听到了屋子传出来啪啪啪啪的身体撞击声,在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金桥妈痛苦的呻吟。水清很生气,狗日的,这个徐前进,趁着金桥不在家跑来欺负他妈,太可恨了!那声音一直响个不停,金桥妈的叫声越来越急促和惨烈,要命一般。

水清很想冲进去,大喝一声,住手!可是,徐部长有枪,他一个小孩,是拿鸡蛋碰石头。他当场决定,等金桥回来,一定告诉金桥,要金桥像电影里的小兵张嘎那样,想方设法替他妈报仇。

水清赶紧跑回家,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给父亲,父亲突然给了他一个大巴掌,说,畜生,哪个叫你去看的?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水清觉得很冤枉,捂着挨打的脸,使劲地哭了半晚上。直到后来水清长大成人了,才明白当初父亲打他背后的缘由。那件事也在他心底留下了怎么也抹不去的痕迹。那痕迹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记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动。

挨了父亲一顿打,水清觉得那件事情的背后似乎有些名堂,他也就没跟金桥说。若干年后,水清大致感觉到,金桥对他妈和徐前进之间的某种关系,并非一无所知。

后来,徐前进被调到了县里,当了县委副书记。金桥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他娘通过徐前进,将金桥招干后,送到省行政学院进修本科。金桥一回来,就当副镇长、镇委副书记、镇长、镇党委书记兼镇长,仕途还算顺利。

水清一直在镇派出所里,看金桥他们斗地主。许多人在旁边为金桥抱膀子。徐红卫只要牌从门前过,无论好坏就抓,因此,地主大多是徐红卫做,金桥和派出所所长王启发一起斗他。

派出所新来的女警员许丽坐在金桥身边,不时伸出那双白嫩的小手,帮金桥理牌。不知为何,金桥起手的炸弹很多,徐红卫动不动就挨炸。每次炸弹一出,许丽小脸上笑魇如花般灿烂,身子禁不住直往金桥身上靠。水清奇怪的是,徐红卫经常挨炸,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尽管将百元钞不停地往外掏,眉头都不皱一下。水清大致算了一下,他看牌的两个小时里,徐红卫至少输了一万块。

接近六点,牌局散开。金桥这才发现了水清在,忙站起来,说,水清好久来的呀,怎么不说一声?水清笑笑说,你忙着呢。自从金桥当上镇长后,水清自觉和他有了距离,每次见面,总是以上下级的心态打招呼,可金桥却很随和,抢着和水清握手,不摆架子。

有事吗,金桥问。

这几天下大暴雨,岗村后山塌方,渠道被堵塞了,水清说。

哦,找我为这个事呀,不急嘛,慢慢来。

水清还想说话,徐红卫早发动了宝马,喊桥镇快点上车。金桥客套地对水清说,走,一起吃饭去。

水清一来跟徐红卫不熟悉,二来也不是此道中人,本不应该去,但想到在饭桌上也许有机会跟金桥说渠道的事情,就顺势点点头说,好吧。金桥见状也只好说,走,上车吧。

水清原以为吃饭就在镇上,没想到徐红卫一车把他们拖到了与古道镇毗邻的江源市。

江源是县级市,紧邻大别山。是当年工农红军闹革命的根据地之一。改革开放以来,江源市步子迈得很大,有很多新鲜事招人耳目。水清早听村里牛贩子有财说过,江源有个“小香港”,很好玩的。有财说,他长到五十几岁,还没看到过有那么好玩的地方。

水清问他怎么个好玩法,有财眯起眼,露出诡秘的笑容。从此,江源在水清心里变得有些神秘和向往。

一行两辆车,除了徐红卫的宝马,还有派出所的警车。坐在车上,水清几次想提渠道的事,却被徐红卫和金桥之间的对话占满,他一直插不上嘴。隐隐约约中,水清听到个大意,因为建材走俏,徐红卫想开采古道镇东边靠近老爷山的天然大理石矿。一方面是招投标的问题,另一方面是资金吃紧,希望得到镇里支持。

金桥的态度一直不置可否,说,下来再说吧。徐红卫倒是很着急,哥哥呀,再不动手就搞不赢了。汉口有几个大老板也把眼光盯在了这些石头上,绝对不能让他们捷足先登。金桥说,我晓得。

车子在江源市内一个名叫富丽华的酒店停下来。许丽招呼大家下车进酒店。服务员见到徐红卫,都认识,满脸堆笑地迎接,徐总,您来了,好久不见啊!

徐红卫不理睬,径直往楼上雅间去。水清发现,雅间名字叫得很霸道,万贯轩。大家鱼贯而入,水清走在了最后,座位被安排在靠门口,是上菜的方位。

大家坐定,徐红卫拿出腋下夹着的那条黄鹤楼1916来发,见人一包。水清不抽烟,退了回去。徐红卫说,给你就拿着。随后大喊一声,上酒。服务员问要哪样的?五粮液,先拿两瓶来。

不一会,菜上来了。不愧是高档酒店,做出来的菜,就是不一般。有很多菜吃起来特别有味道,水清从没吃过,更叫不出名字。就连他很熟悉的地方特食脍鱼和肉糕,也比古道镇上的好吃得多。就更不用说螃蟹、虾、甲鱼、蛇、穿山甲、獐子等山珍海味了。

令水清觉得奇怪的是,这一行人叫的满桌子菜,好像都是看菜一般,没有几个人动筷子。酒倒是闹得凶。金桥成了重点照顾对象,徐红卫、许丽、王启发以及随行人员,轮流向他敬酒。每人都是一口喝干一大杯,先干为敬哈。金桥倒显得很稳重,来者不拒,但只是拿嘴边抿一抿,就放下。转眼间,两瓶五粮液见底。徐红卫喊着还要拿,被金桥制止,好了,就这样,酒不在多,合适就可以。

但水清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不行了,包括王启发。水清本不胜酒力,好在没人在意他,虽然是几百块钱一瓶的酒,却喝得不多,头脑仍然清醒。桌上的菜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水清心里直喊可惜!

吃完饭,没有动车。一行人步行去商业街。许丽说喝多了,要回车子里睡觉。徐红卫立即把车钥匙递给她。别看王启发刚才还一副醉态,这会走起路来,却是步履矫捷。走近一看,商业街口子上,果然有“小香港”几个鲜红色大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直朝人诡秘地眨着眼睛,仿佛在说,来吧,给你一个快乐的夜晚。

来到一家叫铜锣湾的歌舞厅门前,徐红卫把老板娘喊出来,问,里面有好多客人?老板娘粉脸上笑容可掬,说,是徐总啊,有几个,不多。小姐漂亮不?刚来的,不仅漂亮,还新鲜。徐红卫手一挥,说,马上清场,今晚我包了!

老板娘立即转身进去。不一会,几个男女陆续从里边出来。徐红卫拉着金桥手臂说,走,进去吧。水清也跟着进去。

没有陪好客人就没有赏钱哈,老板娘对小姐们说,徐总很大方的,你们一定要让客人尽兴。

水清从没来过这种场合。进去后,不知如何是好。歌舞厅里,有大厅也有包间。徐红卫安排几个小姐,喊来几打喜力啤,陪水清他们几个。徐红卫、金桥、王启发分别喊了几个小姐,各自进了小包间。水清本不会唱歌,但到了这个场合,在小姐的鼓动下,也大起胆子,合唱了相思风雨中、祈祷、萍聚、月亮代表我的心,自个还鼓足勇气,唱了敖包相会、乌苏里船歌,好多年没唱了,半生不熟的。

唱歌间隙,小姐邀请水清跳舞。水清不肯,连说不会。小姐哪里肯依,拖起水清就在大厅里跳起来。说跳还不太确切,水清的步法像在走碎步,还不 时踩小姐的脚。水清不好意思,连连道歉。小姐说没得事,放开跳就是。水清起初有些害羞,但看到大厅里每个人都有伴,各自忙碌着。这才摆动着僵硬的身姿,跟随小姐走起来。慢慢地,水清感觉小姐肉嘟嘟的胸脯紧贴在自己胸口,酥香气息,直冲鼻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推开对方,出了门,做深呼吸。后来,他干脆就在门口坐着。坐在门口的水清内心很不平静,他感觉自己一脚踏进了另外一个不属于他的但充满着诱惑和魅力的世界。他很想再进去,再次感受小姐那浓郁的女人气息,可他不好意思。

一会,小姐出来找他,大哥,进去喝酒呀。小姐一拉,水清半推半就地又进了歌舞厅。这回,水清显得大方多了。不仅敢紧紧地抱住小姐,摩擦着彼此的胸脯,还偷偷地伸出手,在小姐胸前揉摸。小姐佯装没有感觉,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于是水清胆子更大,拿坚挺的下体,直抵小姐的两腿间,小姐穿着裙子,腿间的肉质光滑而富有弹性。正当水清情绪激昂超然物外时,金桥他们出来了,水清赶紧放手,心里不免遗憾。

已是午夜十二点。徐红卫喊上许丽,一行人再去吃鸭脖子,鸡翅膀,卤顺风,喝啤酒。回到古道镇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金桥吩咐派出所的车,把水清送回岗村。水清说不用了,我骑摩托来的。

渠道的事,下来再说吧。临别,金桥跟水清说。回家的路上,水清一直很兴奋。回到家中,匆匆洗把脸,就上床一把将荷花抱住,要行好事。

被他疯狂地压在下面的荷花,骂他,疯了呀!

水清不说话,狂风暴雨般行云布雨。

水清亢奋不已,荷花却像睡着一样,任他摆布,一动不动。

事毕,水清冷静下来,他依然想到了渠道疏通问题。明天还要去镇里找金桥,看他到底如何处理?

由于熬夜和半夜做爱,早上醒来的水清头晕眼涩,心胸紧巴巴火烧火燎般,一直想呕吐。躺在床上,他心里一直琢磨如何疏通渠道。

直觉告诉他,镇里多半是靠不住的。

就在一年前,刘家村修通村公路,公路铺了一半,镇上原来答应得好好的二十万块钱,突然没有了,工程只好停摆。刘家村人很气愤,找镇里要钱,镇里哪里肯理。几个青皮后生怒气冲冲地到镇政府办公室,想找一把手镇委书记郭明星说理,但很快就被派出所的干警铐走。各人家属托了很多关系,才没被派出所以冲击国家机关罪上送县局。

刘家村有个人在市里做官。村里人找到那官人,官人过问到区里,区里说那款项早就下拨到了镇里,怎么没有呢?责成古道镇自查,上报结果。就这样,查来查去查了半年,镇里说那笔资金用作了镇办公楼的修缮。刘家村人不罢休,自己组织人暗访,终于弄明白了那笔款子的真实去向:一小部分用于镇办公楼外墙粉刷;大部分被镇里挪用,买了辆小车。

刘家村人反映到区里,区里很重视,立即着手查处。

查处结果,是将负主要责任的党委书记一把手郭明星调离古道镇,担任区畜牧局局长。而那被挪用的款项依然追不回。刘家村的公路,就成了阴阳路,至今是一半硬一半软地摆在那里。

想到这里,水清既失望又不死心。他想,郭书记走了,金桥当了书记兼镇长,应该吸取教训才是。想他金桥也不至于不管岗村的事情吧。于是,水清的信心就有了。

有了信心的水清,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推起摩托车就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水清没有找到金桥。党办主任告诉他,桥镇到区里开会了,一大早走的。水清摸出手机,拨了金桥的电话,结果是呼叫的对象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水清很失落。

该怎么办呢?水清很为难。

不过,当水清骑着摩托车在刘仲义的修车铺子里停留时,他又有了想法。水清骑的是一部南方125摩托车,在古道镇,这种车型流行。由于经常挂不起挡,水清就找到镇南头的刘仲义修车铺,弄一下。

刘仲义是认得水清的。他给水清递了一支烟,掇了条凳子,喊坐。

啥毛病?刘仲义问。

老是挂不起挡,水清说。

刘仲义弯下腰去看看后说,小毛病,手到擒来。不一会,车子修好。

刘仲义问,来镇上干啥?

水清说,前几天大雨,山体塌方,把我们村后的渠道堵了。找镇里想办法解决。刘仲义笑笑,说,你那是跑冤枉路。

水清不解,说,金桥答应了的,说是要解决。刘仲义嘴上叼着烟,一只眼睁,一只眼闭,脸上一副很沧桑的样子,半天不吭声。

在这古道镇上,刘仲义的烟瘾是出了名的。清早一支烟点上,直到晚上上床睡觉,从不熄火。他不用火柴,也不用打火机,而是一支接一支地对接。刘仲义自从刘家村迁来镇上修车至今,已经超过了二十年时间。这么些年来,他始终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打量着镇上的变化。古道镇本身也不大,全镇不到两万人。可以说,这镇上稍微大点的响动,都逃不过刘仲义的视线。去年刘家村修路款被挪用,主要就是靠刘仲义找人帮忙查出来的。而今,五十岁出头的刘仲义,已经在街边自己修建了一套三楼一底楼房,全家人都搬来镇上。

坐了一会,水清起身要走。刘仲义问他去哪里?水清说,回家。刘仲义说,先不要回家,这事要想解决,必须走上层路线。水请问怎么走。刘仲义拿手朝南方一指说,去那里。水清明白,那是广埠,区治所在。

刘仲义悄悄附在水清耳边说,我早听说今年市里有一笔农田水利建设资金下来,你赶紧擂,有机会的。你在镇里死找,多半没得结果。

水清听后,就把摩托车丢在刘仲义处,跟媳妇荷花打电话说去广埠了。正好有辆开往广埠的巴士从刘仲义铺子前经过,巴士开得很慢,售票员不停地喊叫,广埠,广埠。水清上了车。

水清到广埠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初春的太阳从天上照下来,让水清觉得浑身温暖。广埠不大,规模和其他的县级治所都差不多。水清有一年多没有来过了,他发现广埠变化还真不小。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放眼望去,建筑物被拆后的残垣断壁和在建的工地,比比皆是。街上人流不多,但秩序很乱,堵塞得一塌糊涂。载重货车、小轿车、农用车、摩托车、自行车、行人,你涌我挤,互不相让。满街的车喇叭声,震耳欲聋。几个带红袖章的人正在追赶一个货郎,货郎跑不赢,很快就被红袖章们连人带货拿下,带走。一群麻木停在街边,没有客人,那些踩麻木的人,自己坐在座位上,将脚跷在坐礅上,悠哉游哉地晒太阳。见有生人从眼前过,就喊叫,师傅,坐麻木不?

麻木,其实就是三轮车,人力的、机械的都那样称呼。为什么把好好的三轮车叫麻木,水清过去也搞不懂。后来村里牛贩子有财告诉他,麻木的名称是从汉口传过来的。意思是那些踩三轮车的人,不管你坐什么人,拖什么货,他不过问,只管收钱运送。一次,有个偷窃团伙,大肆利用三轮车帮忙运赃物。破案后,某位公安局长对三轮车夫们不辨是非,助纣为虐的行为大为光火,很生气地骂他们说,简直是一群麻木。市民们觉得局长的概括很形象,麻木名称遂不胫而走,广为流传至今。广埠离汉口近,又是其下辖区县,自然很容易受到大都市的影响。

水清下车后,站在原地定定神,决定先去区水利局。他向一名麻木打听水利局怎么走,麻木说,坐麻木去就是了。水清舍不得,再向路人打听,却没有人晓得。他只好坐麻木,问好多钱?麻木说,三毛钱。水清知道,麻木说的三毛。其实就是三块。这里和汉口差不多,称一块为一毛,称十块为一块,钱在他们嘴里统统缩水了十倍。

令水清想不到的是,三块钱的路程,几分钟就到了。水清不愿意了,说,你这才好远嘛!再远,再远你就得把一块了!麻木一把从水清手中拿走五块钱,补了两块和一句话,踩起车,走了。

水清找到区水利局大院,也没有人问,他直接就奔最高的那栋楼去。果然,那是局长办公楼。遗憾的是,局长不在,到市里开会去了。一位女办事员接待了他。那办事员长得白净,眉眼秀气,也很有礼貌。她问水清从哪里来?有什么事?水清将疏通渠道的请求,简单地对她讲了。

办事员听完,沉吟了一会,说,这事是必须办,不然你们怎么生产呢?不过,现在不能答复你,需要等我向相关领导汇报之后,根据领导的指示,再给你回话,好吗?还有,你把你刚才反映的情况,写成一份书面材料,这样的话,我们好研究。

水清见她长得好看,态度也这么好,不由得有些感动。连忙说,好的,好的,我回去就办。

一出了水利局大门,水清就很后悔,刚才怎么没有问一下那位办事员,市里是否有农田水利建设资金拨下来?这款项如何使用?他们岗村的渠道是否可以借此疏通?但转念他又想,问也是白问,这是很秘密的事情,人家怎么会轻易就告诉你呢?

下一步该往哪里去?水清自己也不清楚。他看了一下手机,还早,刚过四点。他决定去趟林业局,自己有一片小坡地,想改种点果树类的经济林木或者经济作物。他想咨询那里的专家,顺便订购一点树苗什么的,难得来一趟。

待他找到林业局时,办公室门大都关上了,几乎没有人。他只好退出来问门卫,门卫告诉他,今天是周末,下班早,都走了,有事下周一来。

水清怏怏地回古道镇。

水清进村口时,天已完全黑下来。他从村北头相全家路过,摩托车灯扫去,隐约看见相全家房子旁,停有一辆小轿车。相全家里灯火亮堂,人声嘈杂,有说有笑。

水清一进自家门,发现媳妇荷花已经做好饭等着他。水清洗把脸就吃饭。

吃饭的时候,荷花告诉他,前几天的雨太大,村里很多人家的秧苗田被淹,早稻秧苗要缺。那些没有秧苗的人家,早稻秧多半会不插的,村里的水田这一季又要荒掉很多。水清嗯了一声。其实他早有这个担心,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插不插秧,是个人的事情,个人不愿意做什么,哪个都强迫不来。不像那些年月,上级政府可以强制执行。况且不种田的人家,大都有人在外打工,也不太在乎你这庄稼的收成。不种田,反倒落得轻松自在。

年初,上面下来政策,凡是种双季稻的,每亩都有奖励。饶是如此,一样没有效果。很多年来,上面政策性的照顾和奖励,几乎是按人头来分的。如果真的按照实际情况落实,劳神费力不讨好不说,矛盾会有一大堆。一争起利来,个个都不让,弄不好打破头。水清、孙卫国等一班村干部于是采取折中方式,没有特别明晰的好处,一律按照人头分。

水清原本不想当这个村长。有了这个职务,一年到头,不能离开村子。除了帮上级完成各项任务外,还要负责村里的治安和邻里纠纷的调解。一年的报酬,也就是上面补足的不到三千块钱,还不如在外打两个月工挣的钱多。前些年,他也经常出去打工。外边挣钱虽然辛苦,却很洒脱,干什么都听老板的安排,根本不操心。只是几年前,他在建筑工地弯腰提灰浆时,被掉下来的一块模板砸伤了背脊,住了几个月的院,出来后,就呆在家里,不再出去了。恰在此时,前任村长曙光突然肺结核加剧,不能履职。村里将情况汇报到镇上,镇长金桥略一思考,说,那就叫水清先干着吧。后来开村民大会,等额票选,水清不出意外地当选。

这场大暴雨给岗村带来的灾难,还不只是渠道堵塞和秧苗田被淹。据村民反映,很多人家的坡地因为大雨,造成了水土流失,小麦、油菜、豆子等,损失都很大。但这些,水清顾不过来,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疏通渠道。

渠道不通,上面有水也下不来。而没有水,岗村的庄稼就种不成。当前环境下,这是一个亟待解开的连环扣。

水清刚吃完饭,荷花又告诉他一个消息:村北头相全家的小女儿小英回来了,和小英一起回来的还有她那个男朋友。水清说,怪不得我刚才看见有辆小车停在了相全房子边。

就小英这个男朋友的事情,岗村早闹得沸沸扬扬,没人不晓。相全年纪跟水清差不多大,但是结婚稍迟。家里有两个女儿,老大小玉,两年前嫁到了与古道镇近邻的江源市,对象是个搞建筑的小包工头。二女儿小英今年只有二十岁。一年前,刚高中毕业的小英在姐姐介绍下,到江源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负责楼盘销售。

虽然相全相貌很一般,媳妇却不知怎么有点白种人特征,高鼻梁、高颧骨、深眼窝,连眼睛都是幽蓝的。她刚嫁给相全时,满村人像看把戏样,都觉得相全媳妇长得古怪,不像中国人,甚至有些歧视她。却没想到,她生出的两个女儿,都长得漂亮。方圆百里,难得一见。尤其是小英,从初中到高中都是校花。只可惜校花成绩不太好,否则,她还可以在更高一级的校园里继续当校花。对于小英的漂亮,见过的人是一致地公认。身材一米六六,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皮肤白皙润泽。鹅蛋形的脸盘上,五官如玉雕般挺拔,线条轮廓分明,每样都很精致。走路时,两条修长的腿一摆动,迷倒小伙子无数。

小英出去打工还不到半年,就有人开车送她回来探亲。那天,小英从小轿车里下来,服装鲜亮不说,脖子、手腕上的铂金和钻石饰品,刺人眼目,人更是显得神采飞扬。

跟爸妈一见面,小英当众就从坤包里掏出两摞红票子,说,一人一万,先拿到用。那派头,可叫岗村人看足了稀奇。紧接着,小英挨家挨户地送她带回来的糖果糕点,碰到婴幼儿,她还给个十块二十块的零花钱。可谓是家家沾光,户户高兴。

小英那次只在家呆了半天,与父母见个面,在村子里大致走了一圈,饭也没吃,坐起小轿车,一溜烟走了。村里人羡慕之余,也很纳闷:这个小英怎么突然发大财了啊?

一时间,小英找到了一个好工作,发了大财的名声,在岗村一带传开。直惹得村里那些半大姑娘和小伙子,对小英崇拜有加。

过了几个月,小英又风光地回来了。依然是有人开小轿车送的。不过,这次村里人可看出了点名堂。春香说,小英和那个开车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啊!经春香一点醒,大家再看,果然如此。别看那个男的一言不发,但小英在那个男的面前神态却很不自然,绝对不像坐车的和开车的关系那么简单。相反,小英家里吃饭时,那个男的被安排在了首席。相全两口子跟他说话时,也是点头哈腰的,脸上堆着笑。再看那个男的,年纪似乎比相全还老。不过,春香说,老不老,帅不帅,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有没有钱。没得钱,就是再年轻再帅,顶个屁用!

随后,小英回来的次数逐渐多起来,几乎每月要回来几次,每次都是那个男的开车来,车上总要带点家用电器什么的。小英对春香说,国兵喜欢休闲,喜欢吃我家的乡土菜。

大家终于晓得,那个男的叫国兵。至于国兵是什么人?和小英是什么关系?小英没说,大家也猜不透。

相全两口子也从不过问女儿和那个男的之间的关系。不到半年时间,那个国兵帮相全家买了冰箱、彩电、空调、影碟机等全套城里人用的电器,还每个月给小英妈发一千五百块的基本工资,月月兑现。只要小英和那个国兵一回来,相全家就像招待显客一般,忙碌而欢快。

村里人的眼羡也与日俱增。大家都恭喜相全两口子养了一个好女儿,简直太孝顺了。由于小英有了这么个有钱的男朋友——村里人都这么认为——过去在村子里没有任何地位、说话都要遭人奚落的相全,也突然变得言语有分量了。很多小的纠纷,他一到场,就能顺利解决,原因是人家很给他面子。

春香说,你看那个男的对小英好好啊!

桂枚说,是呀是呀,我们要是也养这样一个好女,哪里还愁吃愁穿呀!

每次,小英和那男的一起回来,村里人无不用充满敬仰与羡慕的眼神,迎来送往。

可是,有一天,村里的牛贩子有财突然说,他在江源碰到过小英,也晓得小英和那个男的背后的故事。

原来,那故事是有财到江源去贩黄牛时撞见的。

江源紧靠河南、安徽,境内多山地,自古就有养牛的习俗。这里生产的牛不仅性格驯善种田特别卖力,肉质也很细嫩。近些年来,江源市又从河南引进著名的南阳牛,大力发展黄牛养殖,供应汉口、合肥等京九铁路沿线大中城市市民的菜篮子和餐饮市场。如今,江源已逐渐建成了全国知名的黄牛基地。有财长年做牛生意,常往返于江源、广埠之间。

且说那天有财来到江源,很快就与一家畜牧公司谈成了一笔二十头牛送阳逻港装船运汉口的生意,估计有超过两千元的纯收入。有财与人签完合同,出得门来,已经是晌午时分。他决定犒劳一下自己,喊了辆麻木,去江源比较豪华的大别山饭店吃中饭。

进得饭店大厅,有财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服务员过来掺茶,问先生想用点什么。有财拿起菜谱准备翻,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庞从玻璃墙外闪过。有财一瞧:原来是经常开车送小英回岗村的那个国兵。有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那人,很好奇,继续拿眼盯。

一会,国兵进了饭店大厅。服务员忙迎上去,喊了声张总,就把他带到了一个叫着七里坪的包间里。那个包间正好与有财的卡座相对,国兵推开包间门时,有财发现,里面有一个女的。虽然只是瞟了一眼,但有财敢肯定,那女的不是小英。趁点菜的功夫,有财故意问候在身边的服务员,刚才那个张总是不是三黄集团的张德仁?服务员马上回应说,他不是,他是中天房地产公司的张国兵张总。有财假装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低下头来点菜。

有财想犒劳自己,却又有些舍不得。一份素白菜,都要十八块,个婊子,这不是宰人吗,有财心里骂着。还是咬着牙,点了一份参汤肉、一份酱肉丝、一份素炒花生芽,酒也不喝,直接吃饭。吃完结账,六十八块,数字倒是蛮吉利,可有财心很痛,个板妈,吃个便餐就要六七十块。他从小木盒里拿上几张餐巾纸,一张揩嘴,剩下的统进荷包,备用。

有财经常跑江源,他知道中天房地产公司在江源市算得上是行业翘楚。走出饭店,有财心里暗暗说,好个小英,原来攀上了这么个高枝。

有财在岗村可算个人物。今年五十有八,高中毕业后做了回乡知青。能写会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那些年大队、公社、区上搞文艺宣传队,他的二胡、笛子、口琴等一帮响器家什,把他牢牢地黏在宣传队,让他逃避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尤其是夏天,人家赤膊上阵,在似火骄阳下学大寨,累得黑汗水流,他却成天穿着丝光袜、皮凉鞋,拉三门峡畅想曲、赛马;吹苗岭的早晨、扬鞭催马运粮忙。有时还参加调演,到广埠、阳逻、旧街等地宣传毛泽东思想。有时候,还写宣传标语、画宣传画;拿起话筒,通过扩音器,对着满畈的劳动人民宣读语录,喊口号,可叫全村男女老少羡慕。

后来,运动结束,田地到户。他又是岗村最先出门做买卖的人。有财祖上有杀牛打狗,捞鱼摸虾传统,有财便子承祖业,做起牛生意。他从养牛的大山里将牛贩出来,卖给平畈上的人种庄稼。有庄户人家的牛病了、老了,他就收走,卖给城里人屠宰。总之,他是将有余而奉不足,两头讨好吃差价。到今年,有财操此营生,转眼快三十年,因此多有积蓄,他家率先在村里盖起了三层小楼房。儿子结婚生子,女儿出嫁有后,五十岁出头的他,就当爹爹、做了家公,福气好得不得了。

走在街上,有财看时间还早,决定去中天房地产公司探个究竟。江源离古道镇很近,班车车次多,车程不到两小时,随时都可以走。

那公司就在大别山饭店旁边,有财走几分钟就到。公司很气派,办公大楼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富贵逼人气象。公司门口设有不锈钢自动伸缩门,几个门卫身穿制服把守。有财走近门卫室,说,找你们张总。门卫问,你哪里的?有财说,我是他朋友。门卫要有财拿工作证,没有;拿身份证,一看不是本市的。便对他说,要不你跟张总打个电话。有财说可以,摸出手机问,号码好多?门卫反诘,你是他朋友,难道没有号码?有财哑然。

这时,有财猛然发现小英从办公大楼那边远远走过来。他忙指着说,那是小英,我认得的。

门卫不买账,说,她算老几?哼,以为有几分姿色就可以乱搞呀!

有财有些愣神。

她呀,是张总的情人,还不晓得是第几个呢。

有财更是吃惊,他既不解门卫竟敢这样随便评说老总私生活,也没想到小英原只是人家情妇而不是女友。

眼看小英就要走拢门口,突然,那个张总已吃完饭,正带着那个女的有说有笑走过来,根本没发现小英就在眼前。

有财刚想开口喊小英,却没想到小英发疯似地直扑门口而来。等那个张总反应过来时,小英已经和那女的扭成一团。

小英边打边骂,你个臭婊子养的,还敢跑到这里来勾引男人…… 那个女的也不善,回骂,人家喜欢我,你干气啊。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算个什么东西?——乡巴佬一个!

那个张总赶紧上前拉架,半天拉不开,对着立在一旁看热闹的门卫大吼,还不快点拉开。趁门卫上前拉人时机,有财开溜了。

这就是有财在江源看到的故事。

不过,有财的发现,并没有扭转村里人对相全家的恭敬态度。相反,大家觉得小英很了不起,居然认识了那么大的老板。春香还说,我要是小英,一定要找人把那个臭婊子修理一顿,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她,哪能把个财神爷拱手相让。春香、桂枚等,依然将新鲜食品拿来小英家冰箱里保存。

却说荷花告诉水清,小英和她男朋友回来了。水清说,怪不得相全家那么热闹。

与村里大多数人的看法相反,水清对于小英的事情,很觉得丢脸面。尤其是听了有财的小道消息后,水清更为小英及相全一家人感到悲哀。与水清持有同感的,还有盛德。每逢小英回家,老人总是把头侧到一边去,看都不看。相全两口子在村子里碰到喊他,他佯装没听见。嘴里不停地说,造孽啊!——这是何世道?这些人还有没有礼义廉耻啊?

恰巧的是,就在去年中秋节,老人在汉口打工的孙女秀秀也在老板李西华的陪同下,回家看爹爹。因为有了小英故事在先,老人一见孙女领着一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回来,老脸立即涨成猪肝色,平时还温文尔雅的他,顿时暴跳如雷。几下将孙女带回来的东西摔出门外不说,还破口大骂,真是家门不幸,出了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后人。——你怎么对得起为你死去了的秋平呀?

老人掇了一张圆椅,坐在大门口,说什么也不准孙女进屋。水清上去劝,说,好汉不打上门客,伸手不打笑脸人。老人同样不给面子,水清侄儿呀,不是我不通情达理,是这个不要脸的后人对不起祖宗呀!我可是读过子曰的人啊,咋能够容忍这些丑事啊!老人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

去年腊月二十九,秀秀又回来了,同来的还是那个李老板。老人态度没有丝毫改变不说,要不是水清拉住,还差点要撞死在堂屋的神龛上。老人说,要以贱躯向先人谢罪。那个李老板跪下来,请求老人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老人不听,扬起手中长长的镶铜烟杆,一下将李老板的头打出个血窟窿。秀秀和那个李老板进不了屋,只得提起礼物,连夜返回汉口去。

水清两口子说起小英,几乎同时想起了儿子秋平。尽管他们嘴上都没有说,可彼此都很清楚,只要一陷入深深的沉默,那就是儿子秋平在刺痛他们的心。

三年前,二儿子秋平没能考上大学。水清跟荷花商量,想多花点钱,送秋平去汉口自费上大学。水清对荷花说,现在很多大学只认钱,只要把钱给够,分数低一点,照常接受。水清世代农民,自己只读了初中就回家生产。大儿子东平早就放下书,现在外地打工,做的还是体力活。他很想将秋平盘上大学,拿个文凭,将来找事做方便一些不说,为这个家庭培养一个读书人来,在诸亲六眷中,说出去也好听一点。荷花表示赞成,说秋平愿意读的话,读书的费用,东平可以帮衬一点,她也可以回娘家,找姊妹搭个援手。

哪知道,夫妻俩刚把想法跟儿子一说,秋平马上站起来说,我不愿意!接着,秋平跟他们算了账。我的高考成绩,交钱也只能读专科。专科三年,借读费、学费、生活费一起,少不了六万块。且不说我们家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就算有钱,还看值不值。三年读完,不说你专科生,就是本科生、研究生现在都很难找到工作。找不到工作,读了书又有什么用?你们如果愿意,就把那六万块钱先拿给我,我当本钱,去做点什么生意。夫妻俩当然拿不出六万块来,就是有,也不愿意。他们的想法,被秋平一席话彻底打消。

秋平在得获自己高考成绩之后的第七天,就背起背包,去汉口打工了,和他一同去的,还有他的同班同学秀秀。秀秀是盛德的孙女,从小和秋平一起长大,两个孩子从小学同学到高中,一直相处得很好。秀秀六岁时,她父亲骑自行车在公路上拉化肥,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小车撞翻,当场丧命,事后连肇事车辆都没找到。没过多久,秀秀妈就离家出走了,十几年来,没有任何音讯。水清两口子很可怜秀秀这个没爷没娘的孩子,一直把秀秀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每次给秋平买什么东西,都少不了给秀秀也买一份。村里人早就说,两个孩子天生一对,将来要喝他们的喜酒。

作为村里读过古书,最有学问的长者,盛德对秋平也是很满意的。秋平自小就喜欢跟在盛德爹爹的屁股后面,听他讲古。什么侠义英雄,道德仁义,阴阳气数等等。秋平也很懂事,在村里,只要遇到能帮忙的事情,他一定会伸手。久而久之,满村的人都夸秋平人品好,有侠义心肠。

秋平到汉口后不久,就跟家里打来电话说,他和秀秀都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叫做玫瑰园的食品公司上班,秀秀在办公室做文员,他在质检部当产品检验员,老板李西华对他们非常好。水清两口子见儿子和秀秀找到那么好的工作,心里自然非常高兴,也觉得儿子不去读大学没错。

到了当年年底,秋平和秀秀一起回家过年。两人都给各自的家里带回了很多年货。秋平说,公司里春节期间本来很忙的,但李老板还是准了他们的假,让他们回家和亲人团聚。过年那几天,秋平和秀秀吃饭都在一起,两家长辈看着这一男一女的亲密劲,都很开心。水清当时想,过完年,秋平就吃二十岁的饭了,再过两年,秋平满二十二岁,就可以为他们办喜事了。他把想法跟盛德说了,老人也是满脸笑容,说,没得问题,我当得了秀秀的家。老人已年过八旬,也很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孙女出嫁,喝上孙女喜酒。

正月初六,公司来电话催他们说,生产任务紧,人手缺,赶紧去上班了。于是,一大早,秀秀和秋平在水清家吃过早饭,就到古道镇,坐去汉口的直达班车。

令水清和荷花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儿子秋平这一离开家,居然成了永别。等他们再见到儿子时,儿子已经静静地躺在江汉医院太平间里,身体冰冷。

翌日,许是老天已将积蓄的雨水泼洒完,天气十分晴好。心里记挂着水渠的水清,一早就起床。洗漱毕,拿起铁锨,朝村后边的水渠方向走去。爬上村后那座小山包,水清就看见东边的彩霞布满了半边天空。雨后天晴,往日的雾岚不见,天空明朗,能见度极高。远处的大别山,像画家将一缕青灰色涂抹在巨幕上,随意而恬淡。不一会,太阳就露出了浅浅的一线鲜红。

水清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到的是面前几百米长被泥石流堵塞的水渠。大暴雨已经过去两天了,泥石流被太阳一晒,表层有些干燥。看着这一截千疮百孔的水渠,虽然早春的寒冷在不停地侵袭他,他却从内心感觉到了燥热和烦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昨晚睡到半夜,他又在一阵强烈的冲动中醒来,翻身就爬上荷花的身体。他自始至终猛烈的进攻,竟让对性爱早已麻木的荷花找到了久违的高潮。荷花不明白水清为何一下变得那么凶悍。很多年来,他们这对老夫妻,对房事并不看重,十天半月做一次,大多是水清爬上来,不到一分钟就完事。

水清对自己的冲动也有些不解。他只是感觉到许多压抑在胸中的烦闷和无奈,很需要找个地方释放。

这两天,自己跑了镇上,区里,一无所获。下一步该如何办,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他拿出手机,先拨了村支书孙卫国的电话,没开机;又鼓起勇气拨金桥的电话,通了,却一直无人接。这下,他的心情更烦躁了。几个去镇上赶场的人,骑着摩托车从他身边路过时,跟他打招呼,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久,他扛起铁锨,折过步子,沿着村子北边的那条大路往回走。走到相全家附近,他看见那辆小车还停放在那里。小英昨晚没有走,而小英在家里和那个国兵睡一起,已经不是秘密。

水清心事重重地回家吃了两碗稀饭。骑上摩托车,跟荷花说,我去镇上了。荷花问,做什么?水清说,你莫管。

水清来到镇上,已经九点半,过了上班时间,却没见有人上班。他有些纳闷,今天怎么了?一问,才知道是星期六,放假。

他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金桥的身影出现在三楼。他上去,直接到镇长办公室。金桥正在向党办主任和一名副书记交待工作。大意是区纪委的同志下午要下来暗访廉政建设工作,一定要接待好。安排吃饭要有艺术,不能太嚣张,也不能太寒酸,尺寸把握好。水清在一旁犯嘀咕:都放假了,怎么还有人要下来暗访?

不一会,金桥又喊来政府办主任,说是市里来了通知,古道镇有两名群众,前几天到市里上访,在市政府门口睡了一个晚上,必须马上派人去领回来。他让政府办主任安排民政干事和派出所民警一起去。只能开桑塔纳去,不准动本田。接人时态度一定要温和,绝对不能在市里出洋相,有问题回来再处理,金桥严肃地说。

金桥似乎还有事,水清等不及,一步跨进去。他发现徐红卫和王启发也在。金桥主动招呼他,水清啊,什么事?镇长,还是我们村渠道疏通的事,水清说。金桥虽然是书记镇长一肩挑,但他更习惯别人叫他镇长。

水清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事不急,慢慢来。

水清说,过不好久东方红就要放水了,渠道不通,水咋个流得下田呀?话一出口,水清就觉得语气有些过分了。

但金桥好像并不在意,说,我晓得。可现在镇里没钱呀。

不是说市里有农田水利建设专款拨下来吗?水清终于憋不住,把刘仲义告诉他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呢?你是从哪里晓得的?金桥一连串问话,让水清无言以对。

水清没想到,都放假了,金桥还这么忙。他知道,金桥的家安在了广埠,老婆在区一中教书。金桥妈也去了广埠,和金桥一起过。金桥对他妈很孝顺,没有特殊情况,周末一般要在广埠陪他妈。水清觉得再呆下去,还是不会有结果,就跟金桥告辞。

金桥喊住他说,水清你放心,渠道的事在我心里。关于那个农田水利建设专款下拨的事情,没有证据,可不要随便乱说哈!最后那句话,金桥是凑在水清耳朵旁边说的,声音很小,但很有分量。

从金桥办公室出来,水清很失望。他隐约从金桥的话语里,感觉到了一些东西。由是,他对刘仲义关于水利专款的说法,有些相信。

想到这里,水清就往刘仲义的修车铺去。

刘仲义正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一个玻璃茶杯,指导徒弟修一辆偏三轮摩托。茶杯里茶泡得很浓,茶叶占据了杯体的三分之二。见水清来,喊坐。

又到镇里去了?刘仲义问。

是的,没有结果,水清说。

还是去区里吧,问个情根底实,在这镇上,你跑不出名堂的,刘仲义跟他说。

水清说,人家星期一才上班。那你过两天再去就是呀!刘仲义坚决的语气,似乎给水清指点出了一条唯一可行的道。

水清突然又想起了水利局要的书面报告。他找到镇政府旁边的文印店,他口述,一位女士帮他整理打印好。

此后两天,水清就在家里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田地沟坎。但每天都少不了要去村后的水渠看看。看着那些静卧在渠道里的泥土,水清心里焦急万分。他几次要去镇上找金桥,想想又觉得多半没有结果,算了。期间,他又去了孙卫国家两次。孙支书大多时候在家里伙着一帮人要么抹骨牌、推牌九;要么打麻将、斗地主。水渠疏通一事,他对水清说,我眼看着就要退了,你比我年轻,就多做点工作吧。

星期一,水清一大早就来到了区水利局。一位分管副局长接待了他。副局长的态度显然没有上次那位女同志好,他一边翻报纸,一边听水清反映情况,时不时拖长声音说,—— 是吗?—— 是吗?

水清说完,又将那份书面报告双手呈交给副局长。副局长忙于翻报纸,没有接,说,就放那里。

半响,副局长发话了。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必须按程序来。你先通过你们镇上,然后由你们镇政府的相关部门向我们反映。全区好几百个村,都像你这样上来找,我们就这几个人,哪里顾得过来呀?

水清还想说话,副局长说,对不起,我还有个会,就这样吧!

主人下了逐客令,水清只得识趣而退。

走在广埠大街上,水清还不死心。他想反正来了,不如去一趟区政府。

到了区政府,农办对口接待。主任是个女的,四十多岁,胖胖的。水清被人带进去时,她正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互念手机短信,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她简单问了水清情况,说,这事归水利局管,你得向他们反映。水清说刚从那边过来。

主任说,—— 是吗?

水请赶紧说是。水清很不明白,区里这些当官的怎么都喜欢说是吗。他不明白这是一种场面人物最惯用的以守为攻的语言策略。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你还是只有找他们。她看水清站着不走的架势,口气有些不悦地说,你如果有什么问题还需要反映,大门口就是信访办!

水清当然不会去找信访办。只有悻悻离开。

已是午饭时分。水清找到一家面馆,要一碗热干面,胡乱吃了。吃过饭的水清,依然迷茫。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

水清跑了几个部门后,已经感觉到,那一截尾水渠堵塞,对于岗村人来说,非常重要。可在这区里,还真算不上个事。更何况只影响到小小一个村子的农业生产用水,又不构成生存威胁。刘仲义鼓动他到区里,也不过是认为继续在镇里找肯定没结果,想让他来试试看, 看来还是白跑。

一个人、一个村长,在这个高楼矗立庞大的政府机关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渺小了!

水清在广埠街上漫无目标地走着,游离的目光四下里看。突然,一块“鹏程集团广埠干道工程办事处”的招牌,一下吸引了他。

鹏程,这不是金望的摊子吗?水清早就听说金望扯起了这块招牌。水清知道,鹏程其实就是金望曾经当过国民党保长家公的大名。金望虽然是岗村人,可自从八十年代初离开岗村后,至今没有回去过。对于金望的具体消息,村里人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他是发财了,资产过亿。

水清走进去,一个穿深蓝色职业装的女人问他找哪个?水清说找金望。那女的说,我们董事长不在这里,在集团公司,我们这里是工程办事处。水清问你们集团公司在哪里?在汉口,那女的说。水清找那女的要金望电话,那女的说,这是秘密,我都不晓得。水清灵机一动,拿了几份鹏程公司简介。

回古道镇的车上,水清看着鹏程公司的简介,一个想法产生:到汉口去找金望想办法。

汉口这座城市对水清来说,埋藏着难以言说的悲痛记忆。自两年前小儿子秋平在那里打工意外身亡后,水清就想,这辈子再也不去那里了。可事到如今,渠道疏通的希望一个个在破灭,承接源头活水的意念,在他心中越来越炽望。他有时候隐隐觉得,儿子秋平在世时关于姓名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那些话,似乎是有关他生命兴衰的谶言。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管镇上、区里态度及行为如何,他也要舍尽全力想法把渠道疏通。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成为了连接和延续自己生命的纽带。

渠道不通畅,源头活水从哪里来?他想起儿子秋平的说法。水清自小在岗村长大,村里的老年人大都信奉佛教,很多关于因果因缘的说法,对他有着与生俱来的浸染。他有时很相信一个人的命其实是由老天早安排好了的,就像人说的,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他想,如果老天不是有意惩戒他,故意不让他的渠道疏通,那他总会有办法使渠道通畅的。

冥冥之中,他觉得那截被泥石流堵塞的渠道,就是他的生命之渠,他生命中的那些源头活水,正是通过那条渠道汩汩流淌而来。反之,如果渠道不能赶在东方红水库放水前疏通,他的生命也许会因此而受到某种惩罚和损害。此刻的水清,心里有了特殊的意念。

但是,水清已无计可施。他只有把渠道疏通的一线生机寄托在金望身上。他从鹏程公司资料上看到,金望从事的正是与疏通渠道有关的工程项目。鹏程是集团公司,下面的分公司遍及全国各地,有几十家,建设项目涉及桥梁、隧道、公路、矿山等领域。如果金望愿意施援手,几百米长、千多方泥土的一截渠道,疏通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水清按照鹏程公司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位于汉口长青路的鹏程集团总部所在的国贸大厦。水清坐室外电梯上十八楼。一出电梯,水清的目光四下打探。他发现这个电梯间只有一个两米左右的通道,下面铺有淡蓝色的地毯。通道口的墙壁下,有一台不锈钢的小机器,机器上面有两个像棕刷的滚筒。水清正在研究那是什么东西时,一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人,按了一下机器上面的红色钮,那两个滚筒就滴溜溜地转了起来。那人伸了脚,把皮鞋抵在上面擦。水清这才明白,原来是擦鞋机。过去水清总听说城里人很享受,出门坐车不走路;买菜有别人预备好的;煮饭有电饭煲;洗衣有洗衣机;吃完饭还有洗碗机;嫌鲜牛奶喝起来不过瘾,还要弄酸来喝。还有空调、电冰箱,完全颠倒冷热。今天他看到,竟然还有擦鞋机。

个婊子,太晓得享福了,水清不禁在心里骂一句,他也不晓得自己在骂谁。

沿着那通道,水清往里走。原来是间大大的办公室。门口有个吧台,吧台正对是面大大的照壁,照壁上镶嵌着某位国家领导人手书体的“精诚团结、永创一流”几个镏金大字。吧台里面站着位小姐,见水清进来,微笑地着看他说,先生你找谁?水清仿佛没听见,径直往纵深去。 那小姐赶紧快步跑过来,拦在他面前说,先生对不起!请问你找谁?请过来登记一下。水清这才明白, 那小姐刚才是在喊他。从来没人喊过他先生,水清将那称谓和自己对不上号。

我找金望,水清说。

请问有预约吗?小姐问。什么, , , 预约?我不晓得的呀,我是他老家的朋友,水清说。

那对不起先生,没有预约,我们董事长不见!小姐说。

说来也怪,如果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水清也许只能按人家的规矩办,老老实实地回头。可这是金望的公司,水清觉得金望在自己面前并不是很了不起。

记得那年金望的海外亲戚来岗村接金望,临走的那一天,金望专门找到水清说,水清,我要走了,这辈子我不会再回岗村了。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你就来汉口找我,我肯定会在汉口扎下根的!

那时的金望,身材瘦长,面色蜡黄。说话时,头微微昂起,神态坚毅,眼睛注视着远方,眸子里闪露出深邃的光。金望一走二十多年,果然没再回过岗村。几年前,水清听说有镇上干部专门到汉口去找金望回乡投资办企业,他连人都不见。

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水清不知怎么忽然来了脾气。我只问你,金望在不在里面?

小姐说,不能告诉你!

水清使劲一拍吧台,大声说,你把金望跟我喊出来。

小姐不说话,拨起了电话,说,这里有个人闹事,你们过来一下。

不一会,两个保安来到门口,问水清怎么回事。水清毫不惊慌地说,没什么事,我就是要找金望!

保安耐心地说,对不起先生,董事长今天不在。还可以找其他人吗?

不行,我只找他。其他人不管用,只有他才能办成事!水清态度坚决。

保安有些不耐烦,今天我算是起早了,撞到你这么个不讲理的乡下人?什么人都敢冒充董事长的朋友!你再不走,莫怪我们不客气哈!

不客气,又怎么样,难道把我吃了不成?水清摆出宁死不屈模样。

保安也火了,正要动手,一个中年人突然从电梯间走进来。那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魁梧,肚子有些腆,穿西装打领带,头发往后梳成周润发模样,走路脚步沉稳,派头十足。

水清晃眼一看,那人虽然很胖,眉眼却有些像金望。只见两保安退立一边,低声喊,董事长好。董事长略微颔首,也没拿眼瞧一下水清,就直接往里面走。

水清看那人背影,更像金望,忍不住大喊一声:金望!

董事长听见有人喊,回过头,看了一眼,又往里走。

水清着急了,跟上去大叫,金望是我呀,我是水清呀!

董事长这才回头仔细看,突然走过来,一拳打在水清胸口,水清,真的是你哈,几十年不见了!

水清感觉自己眼里有泪水要流出来。

当天,金望开车,带着水清去看了黄鹤楼、归元寺,在东湖酒家,两个人一起吃了二十多年后的第一顿饭。

他俩边看景色边聊天。水清觉得,此刻的金望,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和自己之间没有一点距离。什么话都说,什么玩笑都开。眼前这个已经微微发福,风度翩翩的大老板,其实就像小时候的同伴一样,了无拘束。

通过闲聊,水清知道了,金望所谓的海外关系,是他舅舅在台湾,后来去了美国。在美国创建了一家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并在上海设立了分公司。八十年代初,已成为了美国公民的舅舅专程回来,带他到上海的分公司学习管理。本来只有初中文化的金望,由于生性聪明,头脑灵活,悟性好,上手快,很快就被提升为分公司副总。三年后,他跟舅舅提出了想自己在汉口创办一家建设公司的想法,舅舅很支持他。不但出资帮他注册了鹏程工程开发建设有限公司,还通过关系,为他揽下了汉口一条著名臭水河的治理改建工程,工程总造价接近一个亿。于是,金望在挖到自己事业第一大桶金的同时,也学会了独立经商和独立操作工程的相关经验和技巧。

金望在和水清聊天时,只问了水清和盛德爷爷的近况,其他的关于岗村乃至古道镇的任何事,一概不问。

水清跟他说,我这次来,是为了疏通岗村渠道的事情找你帮忙的……话刚出口,金望就把话题岔开:我们只谈兄弟感情,不说其他的。

傍晚,金望带水清到临江饭店吃晚饭。

这是汉口一家著名的五星级酒店,建于八十年代初期,在那座著名的江南名楼还没有重建时,曾经和长江大桥、电视塔一起,成为这个城市标志性建筑之一。水请记得金望那年离开岗村时,跟他说,我今后一定要在临江饭店请你吃饭。没想到,金望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吃晚饭时,金望叫来了一大帮手下,负责陪水清。

如果说,水清上次和金桥一起在江源吃的那顿饭是他平生吃到的最高级的饭菜的话,拿过来和金望请他在临江饭店吃的这顿饭一比,又不晓得差哪儿去了。

十多个人,坐的是一个套间。套间外边是会客厅,沙发、茶几、书桌等设施,一概由红木做成。里间进门处,就是一间散发出淡淡香味的卫生间。房间正中,是一张可供二十人一起坐的大餐桌。餐桌旁一角,有休闲沙发、彩电,还有一台自动麻将机。两名小姐贴墙而立,随时听候客人差遣。

一张大桌子,十多人坐,还显空荡。金望喊来的陈主任点了满桌子菜。熊掌、海参、燕窝、鱼翅、鲍鱼、龙虾、螃蟹、甲鱼等,山珍海味杂陈,摆了满满一桌,基本上是水清从未见过的名贵菜蔬。酒是洋酒,路易十四、人头马、轩尼诗等,好几种。

金望举起酒杯,对水清说,兄弟,我们几十年不见,哥哥我今天略备薄酒、小菜,算是表达对你的欢迎。也非常感谢你还记得我这个哥哥。来,你我两兄弟先干一杯!水清喝的不晓得是哪种洋酒,高脚杯里只倒了小半杯,他一口喝完,味道很怪。水清觉得小时候闻到的猫尿的酸味,跟这很接近。喝完酒的水清,一脸苦相。金望说,看来你天生享不来这种福哈,说完,吩咐小姐跟水清再掺上。

金望又端起酒杯,对着其他人说,今天是我好兄弟来看我,我很高兴。大家放开喝,不醉不归。

陈主任立马站起来,向水清敬酒。于是,其他人纷纷过来敬水清,一个个感情真挚得仿佛从酒杯里流出来,把水清当亲人一般。

金望一看,说,个婊子,你们这是车轮战呀!大家一起喝。要不,我们行酒令,一人一句,轮流转,接不上的就喝。我先说,喝酒出友人。

该陈主任了,他很敏捷,跳舞出情人。

陈主任下手是一位光头,想了半天,说,赌博出仇人。

金桥说,反应迟钝,喝一个。光头乖乖地喝了一杯。

光头一喝完,该他下手一位女士。女士说,炒股出疯人,过关。

大概后面的人有了思想准备,都说得很快,一位眼镜说,忽悠出名人;其他人纷纷跟着,实干出庸人;读书出傻人;作官出富人……

轮到水清了,抠了半天脑壳,想起了一句:勤劳出穷人。

金桥带头喊了声好,大家一起鼓掌。

一帮人就这样边喝边闹,气氛热烈。

见饭吃得差不多了,金望跟陈主任耳语了几句,陈主任点头哈腰说,董事长放心,我保证安排好。

大家开始退席,金望问,水清兄弟吃好没有?

吃好了,吃好了,水清回答。

金望看看手表,对水清说,我公司里还有点事,得马上去处理。住宿的事情,陈主任负责为你安排,就住临江饭店。

说完,金望起身要走。水清有些急,说,渠道的事……金望说,给你三分钟。水清大致说了渠道因大雨塌方的情况,金望简单地问了一下相关情况后,说声我知道了,就出门,走了。

水清也不好再说什么,心想,明天再找他,一定要他帮这个忙!

陈主任走过来说,走,给你安排住宿。水清惦记着这顿饭的价钱,出门时悄悄问站在一边的服务小姐。小姐说,你们的标准是两万六千八的,不含酒水。

水清吓得半天合不拢嘴。

临江饭店由于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只有二十四层。这在汉口高楼林立的时下,实在不算什么。但是,由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遥远的象征意义,又使得临江饭店在同行业中的显著地位,不可动摇。

水清住在十八楼的一个豪华间。陈主任为水清开了门,带他进房间,说,你放心住就是,所有费用由我们统一结。明天上午我们再来接你。说完,离去。

水清开始打量起房间来。房间里有两张床,床上铺着洁白的被子和床单;房间的东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边摆有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的小长瓶里,插着几枝鲜花。

拉开窗帘,入眼就是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桥飞架。天色完全黑下来,江两岸灯火璀璨。

床头柜上,安装着所有光源的按钮,顶灯、台灯、壁灯、夜灯、空调和电视机电源等,躺在床上可以随手控制。不由让水清想起了在冬天的夜里,自己经常和媳妇荷花为哪个起床去关灯,发生小摩擦。卫生间宽大敞亮,浴巾、面巾、洗漱用具,电吹风、剃须刀等一应俱全。打开水龙头,随时都有热水。真是太方便了。

水清正在观察和体验高档饭店带来的巨大方便和新奇时,突然有人按门铃。

水清打开一看,一个时髦、漂亮的女子,站在门口。

女子见水清正愣神,笑着说,不要我进来啊?—— 我可是你的客人哟!

水清很奇怪,自己好久邀请过客人?

女子从门缝里挤进房间,很大方地坐在沙发上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吃人的。

水清说,你……,你……,

那女子说,看来你不晓得哈。是你朋友给了我钱,要我来陪你的。那女子边说边站起来脱衣服,今晚我就是你的,随便你怎么玩。

那女子的大方,让水清有些目瞪口呆。

未几,女子已经将衣服脱光,露出了洁白的胴体。她见水清还愣在那儿一动不动,马上走上前,脸贴着脸,注视着水清,双手不停地在水清身上摸索着。

水清有些害怕,说,你快点出去哈,一会公安来了,我们都要被抓走的。

女子听完水清这番话,禁不住哈哈大笑。我一进门就看出你是从乡下来的,果然不错。你以为这是在你们乡下啊,也不称二两棉花去访(纺)一访(纺),这是什么地方?你见过老百姓卖淫嫖娼被抓罚款的,你可见过有几个当官的遭过?告诉你吧,当官的都在这里玩哩。—— 你呀,还真可爱。本姑娘喜欢你!

女子说完,走上前就开始脱水清的衣服,说,你朋友要求我必须陪好你,你高兴了,我明天还有一份酬劳。转眼间,水清也是一丝不挂了。水清今年五十三岁,由于长年从事体力劳动,身材削瘦匀称,肌肉很结实。女子一见,哟,不错噻,好身材!

她先带水清进卫生间,帮水清仔仔细细地洗个澡,揩干,说,你先去躺到,我也洗个澡。

女子洗完澡出来,头上裹着白毛巾,小脸显得圆嘟嘟的,很可爱。再看身上,双乳高耸挺拔,哪像农村妇女一个个都耷拉在胸前,甩荡甩荡,像煮得久了的汤圆,一捻就瘪。女子腰很细,修长的两腿,衬托出屁股的圆浑和饱满。水清想起自己媳妇,那腰好比水桶粗,浑身是肉,每次做爱的时候,抱都抱不动。

看到想到,渐渐地水清也有些动心。他一动心,下面那玩艺儿就出卖了他,还没等上床,兀自先翘起老高,像一管久疏战阵的毛瑟枪,生涩地直指敌阵。

女子上得床来,躺在水清身边。她先是用粉嘴轻轻地碰了一下水清的额头,笑笑说,你躺着不动,我让你好好享受。你们这些乡巴佬,只晓得出蛮力,啥也不会。

说完,女子将头慢慢地凑近水清下体,张开嘴,伸出舌头,开始舔起来。水清下体这样被一个女人的嘴轻舔,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水清开始感受到轻悠而战栗的酥痒,酥痒使得他禁不住下腹紧缩和肛门紧提。女子在下面说,放松,放松。接着,水清觉得自己的那玩意儿,进入了女子的口中。水清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自己撒尿的东西居然可以进入到那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女子的口中,这可是一个大城市的女人啊。

在水清那些年轻的记忆里,汉口下放来的女知青,曾经是他们无数农村男青年的梦中关于性发泄和幻想的对象。那些知青皮肤白、身材好、又洋气,说起话来动听悦耳,简直把他们那些乡下青年的魂都给勾走了。那时,不说拉手搂抱,就连多看一眼,他们都觉得是享受啊。刘家村的刘天福,就是因为控制不住,跑去抱了一名女知青就亲,结果被判流氓罪,劳改三年。

如今,有这样一个风骚的大城市女子不仅可以让他尽情施展欲望,人家还主动在下面做这些动作,这可是水清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女子的行为,完全颠覆了水清对于房事的概念。这辈子他只和媳妇做过,而且都是一成不变的上对上、下对下。自己趴在媳妇身上,身体好兴趣浓的时候,就多抽几下,状态差的时候,不到半分钟就完事。偶尔有变化,也就是媳妇倒过来,趴在自己身上,任他在下面一阵乱拱。如果不是自己今天身体力行,也许一辈子都不相信,还有女人愿意这样做。 

随着女子头颅晃荡的频率加快,水清的快感也一阵接一阵地从下面直传到脑际。水清不由得用双手将女子的头轻轻地捧着,帮着她继续抽动着嘴唇。水清虽然在三十岁时就被乡计生办的人拉去做了结扎手术,但手术对他的性生活激情和获得的快感,非但没有造成影响,相反,进入四十岁以后,他没有出现其他男人那样的功能减退,性欲较之年轻时,更旺盛。只是媳妇一过四十五岁,就很提不起兴趣。每次都是水清主动。由于媳妇没有太多的要求,水清每次也只管自己满足就可以。

女子在水清下体努力一阵后,回到床头,问水清,感觉如何?水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半天才说,很好的,很舒服。女子说,你还算不错的哈,很多男的经不住我这几下吹,还没完就射了。

水清更是惊愕不已。

接着,女子下床,从包里摸出一个安全套,说,带上吧。

水清说,带它干啥?女子说,你不要多心哈,一看你就是没有病的,我是害怕怀孕。

水清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早就结扎了,不信你看我的伤口。女子一看,说,不带就是。

传统式的做爱开始了。说是传统式,对于水清来说,一样很新鲜。女子背过身去,反坐他身上,待水清插入后,女子仰躺在他身上,后背贴着他的前胸。水清双手紧握女子双乳,在下面抽动,上面的女体跟随着在他的身上晃动,全方位结束,水清的快感猛增。

随后,那女子引领,水清积极配合,他们尝试了十多个不同的做爱姿势。几乎每个姿势都让水清飘飘欲仙,刻骨铭心。最后,水清大叫一声,翻身起来,把那女子狠狠地压在身下,双手紧紧地捏住女子两瓣坚硬而光滑的小屁股,像一头斗牛,额头使劲地顶着那女子的面部,使出浑身力气抽动,瞬间,一泄如注。战斗告一段落。

女子一直陪水清睡到了天亮才离去。半夜,水清拼了老命,又做了一次。他知道,只要一到天亮,什么都结束了。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子,竟然在这样一个夜晚,让他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对于做爱的真正体味,这辈子哪怕只这一次,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也值。

由于夜里的折腾,水清直睡到上午十点过才起床。他给那个陈主任打电话,陈主任说已在楼下大厅等。

水清到了大厅,陈主任问,昨晚睡好没有?水清脸一红,说,很好。

陈主任开车带水清到老通城去过早。水清要了清酒和豆皮。等水清吃完,陈主任问,你准备去哪里?水清一听,有些不解:不是说好到你们公司找金望的吗?啊,对不起,董事长因为有急事,今天一早就飞上海了,接着还要去成都,估计十天半月回不来。水清一听,很是窝火,说,狗日的金望,跟老子玩这套!

陈主任打开提包,拿出两个小礼盒。说,这是董事长专门定做的,要我转交给你。水清打开一看,是两块用黄金打造的金牌,每块标明有五十克重。一块金牌上面铸有“仁”字;另一块上面铸有“德”字。

董事长说,刻有仁字的那块送给你;刻有德字的那块,送给你们村一位名叫盛德的老人,陈主任说。

水清原本一气之下不想要的,后来又觉得这是金望的一片情意和感恩的心,只好收下。

你马上送我到车站,我要回家,水清站起来,对陈主任说。

金望没有指望。只有再找镇里和区里,水清自我安慰。

十一

陈主任开车送水清到长途汽车站。汽车站设在滨江路上,紧靠长江边,属于市区繁华地带,很嘈杂,很拥挤。水清下车时,差点忘了提包。陈主任提醒他拿上,那两块金牌就装在提包里。水清刚要走,陈主任喊住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千块钱,说,这是董事长刚才电话里跟我交待的,要我拿给你的路费。水清推了半天说,不要,我身上的钱够回家。陈主任也不多说,把钱直接塞进水清的提包里,说声你好走,就开车走了。

水清到候车大厅一看,每天唯一一班开往古道镇的班车刚开走。他只好先赶到广埠的车,而后再回镇上。这样一想,水清也就不着急了。他看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车站旁边有个大商场,他决定去给媳妇买件衣服。昨晚的事情下来,他觉得很对不起媳妇。媳妇在家里肯定不晓得自己在外边干了这么档子事。

过去,有财老是喜欢在村子里讲他在江源的艳遇,媳妇每听见,都要骂有财不要脸。有财嬉皮笑脸地说,兄弟媳妇啊,你不要骂,说不定哪天你们家水清也要去试一试的哩。呸,你这个短寿的促狭鬼不要乱说,我家水清才不是哪种人。荷花很肯定地说。

如今,还真被有财说中了,自己也试一试了。虽然他一早起来就已经忘记昨晚那个女子长什么模样,就是现在从他面前过,也不见得认得出来,但是那种感觉和体验,这辈子怎么也忘不了。男女之事啊,还真是奇妙无比,怪不得那么多的官人和有钱人,都愿意找小蜜,养情人。自己要是哪天发达了,说不定也经受不住诱惑的,水清想。

商场离汽车站只有几百米,十几分钟就走到。商场确实很大,分了好几个区间。底楼卖妇女儿童用品,有女人的鞋帽、化妆品,还有儿童服装、鞋袜。水清看半天,感觉东西太洋气,都不适合媳妇穿戴,就上了中庭电梯。二楼是床上用品和五金百货。再往上,是家用电器。好不容易找到五楼卖女士服装的,却发现太贵。随便哪一件衣服,看起来也不咋地,价钱却高得吓人,三五百块钱一件算是便宜的,贵的动不动就要好几千。

水清看着这些昂贵的服装,有些舍不得。再贵还不是穿呀,几千块钱一件,穿了又不长寿的。水清慢慢地走下来。刚出商场,他突然想起,就在前面不远处,有条汉正街,那里专门搞小百货批发,东西多不说,价格也很便宜。他不想两手空空回去,来了一趟,还是得给媳妇卖点礼物。

水清喊个麻木,五块钱送他去。汉正街上,商家店铺林立,卖服装的店子很多。服装样式和颜色也很适合农村人的习惯和口味。而这里的一件衣服,只要几十块。水清很高兴,觉得自己的选择划算。他很快就为媳妇买了两件衣服、三条裤子和两双鞋。他觉得自己很亏欠媳妇,想用买东西来补偿。

买好东西,已是下午两点过,还没吃午饭。水清从汉正街一出来,肚子就咕咕叫。水清一手提包,一手提着刚买的衣服,两手不空。他边走边朝两边看,想找个地方吃饭。走了好长一段路,一直没有合适的餐馆。

突然,一辆小车急刹在他旁边。

水清吃一惊,转过头看:是不是有人来找麻烦了?水清听说过,一些做生意的人到汉正街打货时,经常遭到流子哥的勒索。

只见车里下来一男一女,水清认出来,原来是秀秀和那个李西华李老板。

秀秀跑过来,说,水清爷,我多远就看到是您。您好久来的啊?怎么不说一声?走,到我们那里去坐一下,歇歇脚。

还没等水清答话,秀秀就不由分说地一把接过水清手里的包,放在车内。那个李老板也是满脸笑容地招呼水清上车。

水清有些措手不及,说,秀秀,你这是干什么?我马上要赶车回去了!

秀秀说,先上车再说,快点,停在马路上,一会交警看到要罚款的。水清见秀秀这样说,就上车。

那车一下子就把水清载到一家叫作玫瑰园食品有限公司的大院里。水清明白了,这是儿子秋平曾经打过工的那家公司。

车停下来,秀秀和李老板下了车,到后排来接水清。此刻的水清睹物思人,心里很难受,他默默地坐在车里,不说话,也不下车。

见水清的情绪起了很大变化,秀秀和李老板一下子僵住了,两人站在车外,不说话,也不走,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水清是在为儿子伤心。两人静静地站在车旁,等候水清的反应。

在车里坐着的水清,发现秀秀两人的神情,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好。再说,儿子的死纯属意外,不关人家李老板的事,自己没理由给人家脸色看。想到这里,水清打开车门,走出来,对他俩笑笑说,我要回去了,你们送我去车站吧。

秀秀问,您吃饭没有?水清摇摇头。那先吃饭,吃了饭再说吧。秀秀招呼李老板,一起又上车,出去吃饭。

车子在一间堂子不大但整洁雅致的饭店门口停下。饭店名字就叫家常菜馆。秀秀等水清下车后,一起进去。已经是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他们捡了靠窗的一张小方桌坐。老板娘认识秀秀他们,亲自过来等候点菜。

秀秀晓得水清的口味,说,排骨藕汤、红烧鲫鱼、炒鱼丸、汽水肉、炒犁蒿、花生米……秀秀还要点,水清拦住说,够了,不要点了。秀秀对老板娘说,那就这些吧,反正是自家人,不客气。

李老板提过一瓶酒来,稻花香陈酿,先给水清倒上,自己也倒了点。说,水清爷,我陪你喝一点。

水清这才发现,那个李老板由于身材削瘦,个子不高,皮肤白,有些藏年纪,虽然已经是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再细一看,李老板面目清朗,五官端正,总的说来,长得还是蛮抻抖的。水清早听秀秀说过,他是浙江人。不过,来汉口做生意已经有好些年。当年他在浙江就做得不错,到了汉口后,由于经营有方,摊子弄得更大,身家约莫好几千万,远远超过古道镇上的徐百万。

水清慢慢地对李老板产生了一点好感。

不一会,酒菜上来。水清确实饿了,端起筷子就夹菜吃。

秀秀问,水清爷,你来汉口做什么?水清说,说来话长,算了,懒得说。吃了饭你们就送我到车站,我要赶着回去。渠道不疏通,我心里着急啊!

见水清这么一说,秀秀和李老板赶忙劝说,不要急,有话慢慢说,随么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在他俩的再三询问下,水清借着酒劲,将前些天的反常大雨导致岗村后面渠道的堵塞,到他数次多方奔走要求有关部门出面疏通无果等,一一跟他们说了。你们看嘛,我昨天来汉口,想找金望帮忙,哪晓得他只管请我吃高档宴席,住高档饭店,钱一花就是好几万,就是不愿意帮村里疏通渠道。害得我空跑一趟,瞎耽搁功夫。眼看马上要插早稻秧,渠道不通,万一缺水,生产就没法搞了。村里田地本来就荒了不少,这下,又要荒掉不少了。

——唉!说完,水清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问题不能解决,能有人这么耐心地听他说说这事,心里也畅快不少。

秀秀和李老板听得很专注。水清说完,李老板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他仔细询问渠道堵塞的土方有多少方?疏通渠道需要多少劳动力多少铲车工时?大致需要投资多少钱?必须在好久前疏通?等等。这系列问题,也是水清这些天来日愁夜想的心结,没有哪样不是认真算计过的。他将自己的估算,一一说给了李老板听。

李老板听完,安慰说,水清爷呀,这些事情也是急不来的。你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已经尽力了。即使没有什么结果,谁也不能怪你的。说完,他和秀秀要留水清住一晚再走,水清坚决不同意,你们马上送我去车站吧,现在还有车,我必须回去。

见水清执意要走,秀秀就近在一家小超市买了些食品饮料,一个背包装了,给水清。水清推辞不脱,只好收下。

秀秀和李老板开车送水清去车站,秀秀拿两百块钱给水清作路费,水清死活不要,拉扯半天,还是收下。

水清当天就返回了家。

十二

送走水清后,秀秀的心情非常沉重,非常糟糕。他坐在李西华的旁边,话也不想说。大约李西华明白了她的心思,对她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家?秀秀说,好吧。

秀秀的住处,在离玫瑰园食品公司不远的一个小区里。这是公司出面为她租住的,一室两厅,八十多平米。不过,有一间卧室是李西华的,他有时会过来睡觉。

一进门,秀秀就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由于房子在小区背阴处,客厅光线很差,白天都要开灯。秀秀坐在沙发上,眼光一直盯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她和秋平的合影。相片里的秋平,神态平静,右手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膀,既表现出亲密,又不显得肉麻。那是他们刚来汉口时,一起在河滩看夜景时照的。

当时她不太想照,秋平说,还是照一个作为留念吧。我们这次来求职,碰到一个好公司,很顺利。不过,我觉得过于顺利的背后,不知道会有什么灾祸在等着我们呢。

她听秋平这样一说,感觉很不吉利,给了秋平一巴掌,乱说三经的,你今后做事情注意一点!

秋平笑笑说,开玩笑的,不当真。没有想到的是,秋平居然在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离他而去,时耶,命耶?

秋平和她同年出生,只大她三个月。从小到大,秋平都像哥哥样地照顾她。读书期间,有同学欺负她,她就告诉秋平,很多时候,秋平都是很巧妙地帮她处理或者摆平。因此,她很佩服秋平处事的能力和心态。唯一让她觉得不太满意的是,她和秋平的学习成绩在班上都不太好,在乡镇中学,成绩不是特别拔尖,是很难考上大学的。但秋平不太当回事,经常对她说,现在这个社会,学习成绩好与不好只是相对的。只要心态好,能正确认识自己的长处和能力,踏实做事,实在做人,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自己一个坐标的。

三年前,她和秋平一起来汉口寻职,正好劳动部门在市文化宫举办一次劳动就业招聘会,招聘会的主要招聘对象是大中专毕业生。他们走了很多招聘单位的摊点,人家嫌他们只是高中毕业,门槛都不够,不给表填。现场求职者里,基本上是本科、研究生。

两人当时很有些泄气,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一家玫瑰园食品有限公司的广告语吸引了他们——不看文凭有多高,只问心态有多好。本公司欢迎踏实敬业,有责任心的人才加盟!

他俩立即走过去,问,我们高中文凭可以参加招聘不?一位主管模样的人不假思索地说,看了我们广告语没有?秋平说,看了。既然看了,就该知道是否可以呀,那主管反问。秀秀很机灵,说,那请您给我们表格。主管面带微笑地说,不但可以,如果条件合适,我还愿意要你们!接着,主管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什么关系?秋平说,同学。主管笑着说,我看还有朋友关系吧!两人脸红。

待他们填完表,主管一看,说,自我表述实在,坦荡,我喜欢踏实的人。主管再次把秀秀的表格拿过来看,说,一个女孩子能把字写得这么好,不容易。他当然不会知道,当年秀秀跟爹爹学写字时,不知道挨了爹爹多少栗崩。读书成绩虽然不太好,字却是一直在班上有地位的。

主管在桌子上齐了齐表格说,我不是唯文凭论的人。文凭高,得看他是否有实际操作能力;有实际操作能力了,还得看工作态度。态度决定一切,我更愿意从态度上去看一个人的将来。你们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态度诚恳实在,希望能加盟我们公司,共创辉煌。——你们先回去,听候通知吧!

秀秀和秋平带着既高兴又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到了第三天,正在建筑工地做零工的他俩,就接到了玫瑰园的电话通知,要他们第二天就去公司报到。两人欣喜若狂,连建筑工地的工钱都没结,一口气跑到河滩,庆祝找到工作。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在河滩照了这张照片。

秀秀想到这里,起身走近照片,再细致一看,照片上的秋平,已经将喜悦压在了心底,从他脸上看到的,反而是一缕淡淡的忧虑。那表情似乎已经预示到,秋平今后即将到来的厄运。

第二天,他们如期来到公司。原来那个在现场负责招聘的主管,就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李西华。

令其他员工感到奇怪的是,公司这次进人不像过去,由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安排工作和带着熟悉同事,而是由李老板亲自带着他俩上岗,并一一介绍同事认识。

就这样,秀秀和秋平开始了在玫瑰园的打工生涯。两人对工作很有热情,也非常投入。没过多久,各自的业务能力就得到了各自主管的认可和肯定。老板李西华也经常鼓励他俩好好干,说只有把公司当成自己家的员工,公司才有他应该呆的位置。特别是秀秀,李老板只要在家,几乎天天都要到办公室看她,询问她的工作生活情况,向主管了解她的表现。老总态度如此,主管自然说好。同事们半开玩笑地说,秀秀,看来李总是想把你培养成他的秘书啊。秀秀很谦虚,说,我哪能行啊,安心干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当年春节,尽管公司业务十分繁忙,李老板还是主动安排秀秀和秋平回家过年。

那场横祸飞来,是在第二年夏天。事发当天,正是秀秀和秋平到玫瑰园打工一周年。那天,下了班,秀秀到男工宿舍找到秋平说,今天是我们到玫瑰园打工一周年纪念日,怎样安排啊?秋平一听,说,我还没有注意到呢,那我们到外边去吃饭吧。秀秀同意。

说庆祝,其实也很简单。两人来到吉庆街找了个大排档,要了两份炒粉、一份扇贝炒鸡蛋、一份桂花赤豆汤

吃完饭,两人手牵手地沿街溜达。秀秀穿一条水红色网球衫似的超短裙,配上她娇小动人的身材和白里透红的皮肤,清纯可人,很是惹眼。秋平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体恤衫和藕色长裤,一如往日的老成。二人走着,见时间还早。秀秀忽然提出,去看电影。秋平觉得也是,已经有半年没看过电影了。

江汉影城就在附近,滚动放映随到随看,不清场。影城当天放映的是《爱情呼叫转移》。片中男主人公因为爱情逐渐被婚姻中的日常生活消磨,禁不住七年之痒,在天使的怂恿下,抛弃了原本很适合自己的老婆,四下里追求所谓的爱情,结果在与十二位美女的周旋中,碰得满鼻子灰。不但爱情没有得到,反而丢掉了贤惠美丽也是最适合他的妻子。

看完电影,秋平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要过于强求的,那个徐朗因为没有尝试过与其他异性的相处,所以不满足现状,要出去闯荡,等他明白过来,回首已是百年身,哪里还来得及啊。

秀秀很佩服秋平对于电影故事背后深刻的理解。她一直觉得秋平看问题始终和一般人不同,完全超然物外,不像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饱经沧桑,早已经堪破世情的中老年人。

秀秀看时间,才九点半。心想应该调节一下秋平的心情,电影的结局让人伤感,还带有一点宿命。秀秀说,我们去河滩走走吧,还可以看夜景。秋平点点头。

过去,汉口沿江一带堆满了垃圾,搭建了许多违章建筑,现实的脏乱差不仅严重影响城市环境卫生和治安管理,也成了影响城市防汛的一大痼疾。后来,市政当局决定开发整治河滩。经过几个阶段的规划治理,如今的河滩成了城市的著名景点之一。尤其是夜晚,火树银花,树影婆娑,人们熙来攘往,是休闲观景的好去处。

秀秀挽着秋平的手,在河滩慢慢地走。边走边指点着一些景致,让秋平看。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河滩的下游尽头了。秀秀说,糟了,这里没路了。秋平一看,他们不知何时钻进了一块树林中。秀秀推了秋平一把说,有人!秋平说,莫怕,有我。

他俩正想翻上一道坎,突然间,几个黑影一下子就蹿了过来。

一人用小手电筒照了秋平,又照了秀秀,说,还不错啊。不要走,陪哥们玩玩!

秋平一看架势不好,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那几个人大约听出了秋平外地口音,一人说,啊,原来是两个乡巴佬,随便跟我捡顺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两个男子跑过来,当胸一拳,将秋平打倒,另外一个上去抓秀秀。

秀秀刚喊一声,抓流氓…… 嘴就被捂住,只听得呜呜怪叫。

再说秋平虽然被人猝不及防打倒在地,但他头脑很清醒,站起来就大喊,抓流氓啊!边喊边扑上去,一把就将正抓住秀秀的那个男子的后衣领揪住。秋平一使劲,只听得吱的一声,衣服被撕烂。那男子见自己衣服被撕,恼羞成怒,反手就朝秋平打来。秋平不想恋战,闪身躲过,上去拉着秀秀开跑。

哪知道,另外两个男子猛扑过来,一人抠住了秋平的皮带,一人拿起长匕首,直刺秋平左背。背上中刀的秋平,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生命受到了巨大威胁,他奋力一跳,反身抱住了两名男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秀秀,快跑!

惊慌中的秀秀,听见秋平最后那沙哑的声音,在夜空里久久回荡。

边跑边喊的秀秀,终于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几个男子问明情况后,跟随秀秀往事发地点跑去。可是,待他们跑拢时,那几个凶手已经不见了,只有受伤倒地的秋平,嘴里还在低语,快跑,快跑!

不一会,警车和救护车先后来到。救护车将秋平送往医院抢救,警察则搜寻凶手和勘察现场。

当晚,秋平由于被匕首从后背刺中心脏,流血过多,在就近的江汉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警察勘察完现场后,没有抓到凶手。

秀秀一直守候在医院抢救室外,当医生告诉她,抢救无效时,她当场昏倒,不省人事。

十三

秋平就这样在倏忽之间,离开了他虽然早已经悟透但依然不舍的恋恋人世。二十岁的青春年华,就像流星划过天幕那样短暂。他没有给世上留下更多值得人们记忆和怀念的步履和业绩,但对于自己的家庭和秀秀来说,却是不可缺少、谁也不可替代的。

悲剧发生后,老板李西华倾尽全力办理秋平丧事。秀秀因为惊吓和悲伤过度,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是在秋平的骨灰启程回归故里时,她挣扎着起来,在水清面前跪拜并再次哭得昏倒在地。之后,她随着灵柩车回乡,将秋平安葬在岗村的南山坡上。

遗憾的是,对于追查杀害秋平凶手一事,警方声称尽了全力,但一直没有结果。不过,警方已根据秀秀模糊的叙述,发出了通缉令和向社会征集破案线索。

玫瑰园公司自行规定,员工必须在为公司服务时间达到一年后,公司才办理五保合一的社会保险。由于秋平在玫瑰园时间服务刚满一年,公司还没来得及为他办。老板李西华说,公司正准备在出事的第二天为已干满一年的秋平和秀秀办理保险,没想到事发突然。

在水清看来,也许这就是秋平生前爱说的命运。

李西华在出资办理丧事后,又给了水清两万块钱,作为安慰和补偿。

秋平的意外离去,使秀秀的情绪受到巨大的打击。在此后的日子里,她经常神情恍惚,工作中错误不断。主管向老板汇报时,李西华每次都说,秀秀受到的打击太大,要多理解,多安慰,多帮助。他自己也是说到做到,经常到办公室看望秀秀不说,还隔三差五地邀请秀秀和其他的同事在节假日时,组织一起外出到郊外农家乐去活动散心。

随着时间的静静流逝加上对工作的投入,大约半年后,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事情触动到秀秀关于秋平的记忆,她基本上脱离了先前的悲伤和痛苦状态。在拼命工作之余,有时也和同事一起,开开玩笑,上街购物,吃吃小吃。在她的印象中,秋平并没有离去,就在她身边。

突然,手机响了,是行政办公室主任打来的,问秀秀那份要向食品卫生监管部门上报的材料完成没有。秀秀的思绪被一下从回忆中拉到现实,她努力搜索着关于那份材料的记忆,完成了通话。

秀秀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开水,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她有些胸闷,往自己卧室去,准备躺一会。她的卧室里有面四平米的大窗,正对小区中庭花园方向,光线好,比较明亮。李西华的那间背阴,跟客厅一样暗。

躺在床上,秀秀又想起了她和李西华的情感进程。大约在秋平离世八个月后的一天,是周日,李老板带着一般员工过江,到东湖划船。在员工印象中,李老板有点和其他老板不一样。他在对待工作上,非常严格,甚至有些苛刻,稍有不满,就会发火。一次,生产车间一名工人在上班时抽烟,烟灰散落在做月饼的面粉里,恰巧被他看见,他脸色铁青地地走过去,说,你的工作到此为止,下午就到财务上结账走人。到了下午,无论当事人和当事人当生产部经理的舅子怎么求情,他就是不松口,坚决开除。他说,月饼是玫瑰园食品公司的主打产品,也是公司赖以起家的根本,在消费者心中和业界已经形成了良好的口碑和品牌形象。谁砸公司的牌子,我就砸谁的饭碗。但是,在工作之外,李老板却是很随和,有时还表现出孩子性的一面,喜欢喊拢大家一起玩。没有其他老板所谓的间离产生权威,权威统治一切的管理理念。工里工外,完全像是两个人。秀秀多次听她的上司行政部办公室主任在背地里说,李老板就是双重人格。

秀秀还听人说,李老板老家是浙江的,虽然已经三十好几岁了,却一直是单身。平常也没见有什么女人来找过他,更看不到他和哪个女人除了工作之外单独相处,个人生活很严谨也很单调。按说,李老板除个头稍矮,人长得还是蛮不错的,加上有这么大一个摊子,条件很优裕,应该有许多女人主动投怀的。可就是没有见到他有什么动静,大家都奇怪。

那天,李老板带大家在湖上划了几个小时的船后,上岸休息。大家打平伙,借助楚天炮台下的一块平地,凑在一起,吃带来的午饭,活跃和热闹自不必说。饭后,大家说要去逛街,纷纷散去。

秀秀正约好和一名同事去新世界百货开眼界,李老板走过来喊住秀秀说,陪我走走可以不?同事一听,马上就说,秀秀你陪李总吧,我们改天再去。

秀秀跟着李西华沿一条弯弯的山道,直往楚天台方向走。刚走一会,李西华说,这里上去有索道,我们坐缆车上去吧。秀秀长到这么大还没坐过缆车,也想见识一下,点头。

缆车是开放式的,两人一辆。秀秀看那缆车得两人并排坐,有些迟疑。工作人员催说,快点上呀!秀秀一慌乱,放空走了一辆,赶紧上了下一辆。坐上缆车,扣上保险杠,秀秀和李西华的身子有了接触,她感到很不自然。李西华似乎觉察到秀秀的心思,故意引开秀秀思绪,说,你看,这磨山的景色好美啊!

秀秀举头看去,果然不错。虽然是初春,树木花草还没有到达生命最旺盛的时节,但目力所及之处,仍然是郁郁葱葱。远处的屋舍农庄,在阳光下映照出青灰色的影子,呈现出静谧与温馨。尤其是那如镜的东湖,水面泛着青蓝,有快艇划出长长的白色波浪,优雅美丽。脚底下,是悬空的树林,缆车在树梢上掠过,人坐在上面,有燕子翻飞般轻盈快意。

满眼的阳光、绿色和蓝色水面,使秀秀的心情一下子也如当前景色,透亮温暖。

缆车到站。一辆一辆地下人。李西华喊,预备,下。突然一下,两人的脚同时撑在地上,秀秀反应稍慢,眼看要被缆车带着往前跑,李西华立即上前,一把将秀秀抱过来,缆车擦身而去。

李西华对秀秀这一抱,既是他无数梦中的想象变成现实,也让秀秀的心跳得咚咚直响。那一瞬间的相拥,在当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无意,但在李西华却是将万千思念,倾注其中。

秀秀被李西华一抱,红着脸地站在原地不动,李西华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时,来了个背相机的女人,说,二位照相吗?立即冲印,一分钟拿相片。见他俩都不说话,那女人又说,看你们多好的一对啊,快来照一张。李西华虽然有点窘迫,还是拉了秀秀的手臂说,走,我们去楚天台。

秀秀一路走来,情绪转为正常。开始跟李西华说话了。令秀秀感到钦佩的是,李西华虽是浙江人,却对荆楚文化及历史掌故十分了解。一路上,他给高中生秀秀讲了很多她前所未闻又很有趣味的人文掌故,秀秀听得很专心,心里暗想,这个李老板好久有这么一肚子墨水呀?

到了楚天台,李老板的话题就更多了。他结合展出的文物,一一道来。从屈原说到编钟;从九头鸟说到漆器、铸造、丝绸;从炎帝神农说到三国赤壁;从朱元璋陈友谅大战鄱阳湖到湖北新军的武昌起义推翻满清政府……丰富的知识和独到的见解,让秀秀更是刮目相看。

走下楚天台,秀秀看李西华时,目光里不自然地显露出了一丝敬佩与亲近。秀秀的情绪变化,被李西华捕捉到了,在下台阶的一个转角处,他猛然转过身,将秀秀抱住。秀秀感觉很突然,使劲地挣扎。可李西华抱得紧,半天不动。秀秀说,再不松开我要发火了!

李西华松开秀秀,自觉不好意思,拿眼去看秀秀。秀秀正噘着嘴,大步往前走。李西华紧跟上去,说,不要生气嘛,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这会儿李西华倒显得有点笨嘴拙舌,说不出话来。秀秀依旧不理睬,继续走。李西华只好跟着,往湖边方向去。

到了湖边,秀秀的步子慢下来。李西华跟上去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吧,秀秀没吱声。李西华带着秀秀,找到湖边一块干净的堤岸,并排而坐。

依旧是半天的沉默。两个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宽阔平静的湖面。

一会,李西华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沉默了。他鼓起勇气,将积压在内心深处许久的情愫,和盘托出,说与秀秀听。

十四

李西华的家在浙江诸暨。诸暨曾经是越王勾践的故治,是古越文化的发祥地。是一个无处不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

李西华祖上曾在绍兴府做过官,之后,因战乱和朝代更迭,致家道中落。他的祖父自小熟读经书,曾在绍兴一家传统食品行当账 房先生,后来自己开始经商,在诸暨县城开了个春熙居茶楼,兼做茶叶生意。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品茗交流之余,也将春熙居的茶叶广播于浙、沪、皖、鄂、赣、苏等省市,在当地很有些名气。

解放后,祖父的春熙居被公私合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李家积累的产业,在转眼间就为社会主义建设做了贡献。再后来,文革爆发,原本被政府安排在县供销社当会计的祖父,作为曾经的小资本家,被当作大资本家走狗被游斗。

这些李西华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直到一九八九年夏天,生于民国五年的祖父去世时,李西华可没有少听祖父给他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祖父去世的那一年,李西华十九岁。十九岁的李西华没能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决定继承祖父遗志,做生意。对于李西华的想法,父母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作为曾经的“五类分子”的后代,李西华的父亲长期被歧视和受压制,致使性格懦弱、本分,儿子的选择,在他看来并不妥当,但也没有更好的路子可走,由他去就是。

诸暨人有生产鞋袜、茶叶、衬衫、珍珠的传统,李西华却偏爱食品。因为食品是爷爷曾经做过账 房先生的那家玫瑰园的主打产业,他想重整旗鼓。于是,他到工商部门备案后,投资两万元,注册了一家小小的玫瑰食品公司。

李西华或许是天生就具备商业头脑。他从温州买回一些食品机械,雇了几个过去县食品公司的下岗工人,开起了家庭作坊式的食品公司。一开始他给食品公司的产品定位在庆典食品、传统节令食品及娱乐场所食品,休闲食品的开发,是在他移师汉口以后的事情。

李西华勤勉守信,更看重产品质量,生意逐渐红火起来。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他的食品公司已经很有些规模。

这时候,事业已有所成的李西华,开始考虑起了个人的情感问题。

李西华生活在西施故里,自然难免有美女情结。也许是由于祖父的影响,李西华更对传统古典型的女孩感兴趣。虽然诸暨是古城,历史文化遗留很明显,但李西华千百度地寻找,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没有合心意的。那些女孩,要么有一副好身材和脸蛋,可行为举止乖张飞扬,让人不敢亲近;要么看起来贤淑温柔,可话一出口,那股子俗气,叫人作呕;更有一些主动接近的女孩,一见面就大胆得让他害怕。总之,符合李西华择偶标准的女孩,他一直在寻找中。他永远记得祖父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一个好妻子,一定会懂得相夫教子,一定得具有贤淑温柔的品性,如果再具有一定的品貌和修养,那就是天作之合了。

找了很久,没有知己,李西华也就暂时放下了这桩心事,一心做自己的事情。他一直相信,有些事情是老天提前安排好的。就像俗话说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他冥冥中觉得,一定会有一个今生与他携手共眠的可心女子,早就在哪个地方等待着他,只待他去巧遇。有了这种想法,尽管年龄日见增长,李西华却一点也不着急。父母催他,他说让弟弟先结婚吧,自己暂时还没有打算。于是,弟弟果真先结婚。这事说起来,虽然有悖老大当先娶的传统礼数,但鉴于李西华那决然的态度,父母还是这样做了。

李西华的玫瑰园食品公司大本营迁移汉口,是公元两千年以后的事情。

一天,与汉口食品商家有密切来往的李西华听说汉口有一家国营食品厂改制,对外拍卖。他立即着手进行筹划,下定决心要拿下这个厂家。就纯粹的业务关系而言,华中地区是玫瑰园食品产品的销售重点地区;再则,他一直希望能在省会类的大城市有自己的生产和销售机构,起点高、平台宽,更容易做大自己的事业。还有一个他不太好跟人说的原因是,他的名字叫西华,意思是向西则华,汉口在浙江西边,也许正应验自己名字里的说法。

在朋友的引荐下,李西华找到了该国营食品公司的负责人,通过私下会谈,了解许多具体情况和拍卖所需要的资料数据;之后,他又托朋友找到国资局的相关负责人,通过出手阔绰的做派,表明了自身实力和志在必得的信心。

各方打点后,李西华如愿将自己玫瑰园食品公司的招牌,挂在了华中第一重镇。随后,他又兑现夺标时的承诺,将公司总部西迁汉口,为当地财政贡献税收。这一切行为完成的顺利程度,对李西华来说,简直如在梦中。不过,他相信,很多的事情都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只需要你按照正常的心态和事物发展的必然进程操作即可。

但是,事业上的一帆风顺,却没有消减李西华关于自身另一半的渴求。所不同的是,他将求偶的重点由出产过绝代美女西施的诸暨转移到了汉口。

而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突然出现在眼中的佳人,既不是具有悠久历史和文化传承的汉口土著,也不是众多高校里莘莘学子的任何一位佳丽,而是一个来自汉口边际乡村的小女子!

十五

李西华第一次见到秀秀时,他的心湖仿佛被人投下了一大块石头,激起的涟漪,高且激荡。

那天秀秀和秋平一走进招聘会现场,李西华就眼睛一亮,此后,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秀秀那飘忽游动的身影。秀秀的举手投足莫不在李西华的视野之中。越看,李西华越觉得秀秀的行为举止得体悦目;越看,越觉得秀秀很面熟,似乎在多年前的梦里有过交道。那种交道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也是长期存放在内心深处的,直到今天才可能被人唤醒。秀秀的面容,和悦中带有珠玉般温润;秀秀的身姿,轻盈中蕴含着沉静,简直就是一个古典美女的再世。

在李西华眼里,秀秀赛过西施。

看着秀秀和秋平在走过一个个摊位后的失望表情,李西华心里反倒充满着莫名的兴奋。他默默祈祷:老天啊,其他单位一定不要接收他俩啊!李西华并不知道,秀秀和秋平只有高中文凭,在场的任何一家用人单位设置的门槛都是本科以上。

当秀秀和秋平走到门口,几乎要放弃时的咨询,令李西华大喜过望。他用毫不迟疑的语气稳住了他们,直到后来接收了他们。

后来,李西华知晓了秀秀和秋平的关系,他很有些失望,但在内心深处,却仍然残存着一丝希冀,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注定此生和他有某种因缘。有了这样的想法,李西华对秋平的存在似乎并无多少嫉妒和愆恨。对于秀秀的欣赏和爱恋,是自己藏在心里的秘密和一种美好的意念,他并不想因为情绪的宣泄和释放,去破坏这种美好的情愫。

在秀秀和秋平报到之前,他专门找到人事行政部主管,询问岗位安排情况。他在征得主管同意后,安排只有高中文凭的秀秀作办公室文员,安排只有高中文凭的秋平做质检员。对这种安排,人事主管起先有些顾虑,李西华说,没什么的,老板我也不就是个高中生。

在秀秀和秋平上班的日子里,李西华尽量压制自己的情感,虽然常去看秀秀的工作状况,也是装出一种老板关心新到属下的模样。自己心有戚戚,却不愿被人看出。

秋平出意外,是李西华绝对没有想到的事情。那几天他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一心操办秋平的丧事。他内心充满了愧疚,因为公司在进行技改,扩大生产规模,资金有些紧张,没有按规定给所有一进公司的职员办理五保手续,而是将手续的办理推迟到工作满一年以后。也正因为如此,秋平的意外身故,得不到来自保险部门的赔偿。李西华看到秋平父母那悲伤欲绝的眼神和大把的泪滴,自己内心也被深深刺痛。他在此时,想到的只是家属的悲痛,秀秀的悲哀。尽管资金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拿出两万块钱,算是自己良心的补偿。

秋平走了,秀秀很悲伤。悲伤的秀秀除了埋头工作,几乎没有和其他人接触,很多的时候是一言不发。据和秀秀一起同住女工宿舍一屋的王萍透露,秀秀一下班就看着秋平的照片发呆。

李西华很担心秀秀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知道,秀秀有和他相同的经历,都和自己的祖父亲近,都受到很多来自长辈传统文化的影响。依秀秀的心性,或许这辈子不会再交男朋友了。

于是,李西华通过逐渐的心理疏导和行为感化,慢慢地将秀秀从悲伤中拉了出来。在秀秀恢复平静后,李西华开始了感情渗透,也就有了游东湖的这一幕。

秀秀和李老板的微妙关系,很快就在公司里流传。更让所有员工不能理解的是,一向老成持重的李老板,在任何场合都不回避对于秀秀的欣赏和喜爱。一些私人活动他尽可能地带秀秀参加。秀秀对于李西华的情感,也逐渐由过去的排斥,到慢慢地接受并产生共鸣。毕竟,作为男人,李西华有很多他人并不具备的有点:不抽烟、少喝酒;做事沉稳大方、具有强烈的事业心;情感专一、事亲至孝;喜欢读书、愿意接受新思维;在外谨言慎行、私下风趣幽默等等。

好印象带来好情绪。秀秀毕竟是个怀春少女,需要有情感的滋润。而李西华在她眼里,是很不错的老板和朋友,她满可以接受。不过,当李西华自东湖游玩后多次找她诉说自己的爱意,她很明确地告知说,秋平在她心中的地位,没人可以替代。今生今世必须为他留下一席之地。李西华很能够理解,说,没有问题,我尊重你的选择和个人情感!

有了李西华的承诺,秀秀心里踏实。

随后,李西华为了让秀秀生活得更宽松一些,就自己出钱,单独租了一套房子,自己也安了张床,和秀秀一起住。秀秀在生活上照顾他,很细心、也很耐烦,让李西华一下子就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但两人之间的亲热程度,却始终保留着一定的分寸。秀秀告诉李西华,在没有得到双方长辈的同意前,他们之间不可以有任何超越朋友的行为,哪怕是一次彻底的亲吻和过度的抚摸。李西华对于秀秀的单边规则不仅不感到憋气,反倒觉得此生若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一大幸事。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甜蜜的那一天到来。

这样的关系就一直维持着。春节期间,李西华和秀秀一道去秀秀家,本想征得秀秀爹爹对他俩关系的应允,不想事情没有进展,头上还挨了一烟袋,当即出血。李西华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好事多磨,再静等机会。

这次,水清的到来,让李西华意识到,机会或许说来就来了。李西华相信,华者,木也,木之于水,如人之于食,不可或缺。树木有了水的滋润,自然会生长,会茂盛。他把水清当作了他情感之树成长壮大的营养剂。而且,能够这么巧地遇见水清,李西华更认为是一种造化。

那天,他带着秀秀一道去汉阳钟家村谈一笔生意,不到十一点钟就谈妥,对方邀请吃午饭。一般情况下他是尽量不吃人家饭的。但是那天因为有秀秀,他决定吃饭。是中午,吃得比较简单,八个人只喝了一瓶五粮液。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对方安排喝茶,李西华觉得不能再耽误,就谢了对方好意,开车回公司。刚走上道,李西华突然想到汉正街的茂源商场还有一笔货款待收,就打了方向盘,奔汉正街而来。

在临近汉正街的滨江大道口,秀秀突然说,慢点,前面那人好像我水清爷。李西华看去,果然有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一手提着旅行包,一手提着塑料购物袋,边走边朝街道两边打量。他靠近停车,秀秀上前一看,果然是他水清爷。

十六

再说水清当天回到岗村,天已向晚。荷媳妇花见到水清给她买的新衣服、新鞋子,欢喜得不得了。还没等衣服下水洗一次,就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来。走在村里到处说,你看,这是水清在汉口跟我买的,好看不?照例得到的是一片赞扬声,荷花心里很满足。水清看着荷花高兴的样子,愧疚感越发厉害。

吃过晚饭,水清去了他盛德伯伯家,把在汉口找金望、碰到秀秀及李老板的事情全给老人讲了。之后,水清拿出了金望送的金牌。老人吸了一口旱烟,沉吟半晌,说,难为这孩子还记得我们这份情。

水清说,他要是记情的话,就该帮我们把渠道疏通呀?老人一听,沉默起来。

见老人不说话,水清和老人谈起了秀秀和李老板的事情。听毕,老人叹口气说,水清侄儿呀,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是觉得打心里对不起你们一家人,对不起秋平那孩子呀!水清宽慰老人说,人死不能复生,生死富贵是各人的命里载就的,躲不脱。再说,过了这么久了,我们都能够面对了,您就不要再往心里去了吧!

老人使劲地吸着烟,没有回答。

许久,老人说,现在市面上的金价好多钱一克?水清略有所知,说,三百块左右。老人又说,疏通渠道大概需要多少钱?水清说,如果只是疏通,不做上下游的维修,不做水泥硬化处理,大致就是三万块左右。老人眯起眼睛说,你没想到吗,金望给我们这两块金牌,把它卖出去,刚好就够疏通渠道的费用。—— 你算一下,这两块金牌,按市面价格,正好可以卖到三万块。

水清恍然大悟:怪不得金望那天问他渠道塌方有多少?目前农村工价是多少?——这个金望啊!

可是,金望根本就没有说金牌是给疏通渠道的呀,水清想。金望的意思很明显,是出于表达个人对于他们过去相助的一种感激回报。如果这么轻易地就将金牌拿出去,未免太划不来了吧,放在哪个身上都心痛。这可是一万多块钱啊!

水清想,自己家刚刚盖了楼房,花了五万多,那笔钱里还有李老板给的秋平的丧葬费。之后,因为楼房装修,又借了一些债,至今还没有还完。这块金牌,刚好可以帮他还清欠账。

水清的想法,没有逃过老人的眼睛。老人猛吸一口烟说,这两块金牌是金望送给我们的纪念品,本不应该这样卖掉,拂了人家的一片好意。要不这样吧,你再去镇上找金桥,看镇上的态度如何?实在不行,我们另想办法。我们祖祖辈辈都生长在这块地上,没有水,如何过得了日子呀!

水清觉得也是。决定再去镇上,找金桥。

第二天一早,荷花告诉他说,下大暴雨那天他丢在畈里的那部犁,被人偷走了。水清这才想起来,自己忙于疏通渠道的事情,把犁忘在了畈里。一部犁好好几百块钱啊,水清很是心痛。但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疏通渠道。

水清一天天地算计着,离村后渠道堵塞已经过去了九天。天气刚晴几天,又暗下来,估计近几天又要下雨。这雨还不知道是多大,万一再大下,渠道上游还有可能崩岸,造成更大的灾情。

水清骑摩托车到镇政府时,见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穿梭般地乱窜。他有些奇怪地直接朝金桥办公室去。推开门,没人。他碰到一名副镇长,问后才晓得,今天镇上举行老爷山天然大理石矿开采招标会,来了很多老板。

水清随副镇长到三楼会议室招标现场看,果然人不少。他看了一下各人面前的牌子,这些老板大都是从事建筑装饰行业的,有汉口的、江源的、广埠的,还有黄州的,当然也少不了本地老板徐红卫。副镇长对他说,现在房地产是朝阳行业,天然大理石是重要的装饰材料,销路很好。这次招标会的举行,是力促进地方经济发展的一次大好机会。镇上招标完了,还要去广埠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中标单位。有什么事情等过了这几天再说。

水清连金桥的影子都没见到,就离开了镇政府。他不自觉地来到了刘仲义的修车铺。

刘仲义依然手里端着浓茶,嘴上抽着烟,坐在铺子前的空地上看徒弟给一辆神牛拖拉机换汽缸垫。

见水清过来,刘仲义说,几天不见了伙计,那事跑得如何?水清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脚放在摩托车踏板上,说,扁担无捺,两头都塌,还没着落的。刘仲义招呼水清下车,带他到铺子里,问,刚去镇上了?他们是不是在招标?

水清很奇怪:刘仲义人都没过去,怎么晓得?

刘仲义给水清倒了杯茶,抵近水清耳朵说,那笔款子确实是下来了。不过,镇上另有他用。水清很着急,问,做什么用?难道不给我们疏通渠道?

刘仲义说,给是要给,就不晓得是好久的事!水清急忙问,到底是么回事?

刘仲义说,据可靠消息,那笔款子是五十万,镇里全拿给徐红卫,作开采老爷山大理石的前期投资了。镇里的意思是,等徐红卫的采石场赚钱了,再把本钱抽出来,慢慢给几个受灾村修整水利设施。

水清说,徐红卫不是有钱吗,还要这笔款子?刘仲义说,现在这世道,哪个还怕钱多了咬手呀,钱多好办事,越多越好。——你晓得开采大理石要投资好多吗?村民迁移,林地买断,机器设备投资,超过了一千万。这段时间,徐红卫到处抓钱,农合、信用社、银行、私人,只要能借到的,他都通过关系在找。前两天他的手下还来找过我,说是两分的息,我哪有钱借给他呀!

水清有些不明白:镇上这不是在搞招标吗?你咋晓得就是徐红卫中标呢?

刘仲义说,你可真是憨得很。这些事情还用得着猜呀,一看就明白。没得说的,最后结果肯定是徐红卫中标,那些外地老板呀,大都是来陪考的!

现在这种情况,再找镇上也没用。水清有些失落,他骑起车,回岗村。一路上,他想去广埠,找区里,可一想到前番的经历,他就打消了念头。

回到家,水清连外衣都不脱,倒床就睡。荷花跟进来问他怎么了?他说,人不舒服。荷花有些紧张,问,哪里有毛病?水清拿手指指脑袋说,这里。荷花二话不说就出门去了。

不一会,赤脚医生洪跃进进了水清房间。水清一看,翻身起床,说,你们搞什么?我哪有病。

洪跃进侧过脸,狐疑的眼神看着在一旁发呆的荷花。

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洪跃进离开后的当天晚上,水清还真的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刚吃过晚饭,水清说想出去找人说说话,端起茶杯,还没出门,就一阵晕眩。他赶紧倚在门框上。正在收拾碗筷的荷花急忙跑过来扶住他。水清在凳子上坐一会,说,不行,我坐不住,要去床上躺一会。一躺下,水清就直喊头痛头昏。荷花慌了手脚,立即给洪跃进打电话。电话这头荷花急如蚂蚁爬热锅,电话那头洪跃进直说莫开玩笑哈,我正在斗地主,莫带挈我输钱。

荷花急得哭了起来,大声喊,狗日的洪跃进,出了人命,你要负责哈!

洪跃进骑着摩托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他给水清量了体温,摸了脉搏,看了舌苔,说,这是急火攻心引起的症状,先吃点安神静心的药,观察观察,有了问题再通知我。

到了半夜,问题果然来了。洪跃进赶过来察看病情后说,烧到了395,赶快送镇卫生院。

十七

水清从高烧昏迷中悠悠转醒,已是他被夤夜送到镇卫生院的第二天中午。

水清醒来一看,自己不知道何时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他环顾四周,不明白这是何许地方,显然不是镇医院。他见媳妇荷花坐在病床边,想喊一声,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一直焦急地守在水清病床边的荷花,听见有动静,马上跑过来,俯下身子问他好些没有。水清微微地颔首,以示回答。

荷花告诉水清,他被送进镇医院后,值班医生简单做了一下检查,说赶紧送广埠。荷花马上找人租了一辆普桑,将水清送到广埠区人民医院。荷花用手背摸摸水清的额头,感觉已经退烧。医生来了,问水清感觉如何?水清喉咙里咕噜了半天,欠欠身子,将一口浓痰吐掉,才说出话来。水清告诉医生,感觉身子很虚弱,腰酸背痛,浑身没劲。肚子有些胀鼓鼓的,恶心,想吐。

医生说,你安心休息,等待诊断结果。医生把荷花喊到一边说,水清大便后,注意观察一下颜色。

到了傍晚,水清腹内肿胀,要解手,荷花扶他去。荷花看到水清的排泄物漆黑一团,去告知值班医生。医生去看过后,告诉荷花说,水清的病情很不好,有可能是胃癌,有待确诊。

不一会,医院办公护士过来找到荷花,要求她尽快把病人住院医疗费用交了,不然要停止用药。荷花一听,急得不行。当夜来得匆忙,没带多少钱。就算有准备,家里也只有不到三千块钱。她马上想起了给在广东的大儿子东平打电话,说你爸病了在住院,紧急需要钱。东平问,什么病,严重不?荷花说,还不晓得,就要钱。东平说,我们刚来不久,还没发工资呢。要不,你先找人借着,我领了工资就打款过来。

第二天一早,荷花回家去拿钱。水清感觉好多了,他找来医生,要求出院。医生告诉他,不要急,病情还没有确诊,最快还要等两天。水清计算着时间,马上要到农历三月三了。按照当地农事节令,一进入农历三月,农活就忙起来,农活一忙,就需要大量的灌溉用水。因此,当地有个已经形成了几十年的习俗,每年农历三月三,东方红水库就要开闸放水,近些年还举行放水仪式。每次放水,水清都要去现场看。一见那清粼粼的水从水库的大闸门狂涌着向外喷射,水清浑身就觉得神清气爽畅快无比。如今,水清最惦记着的,就是水库放水的事情。

水库的水下来,岗村的渠道还没有疏通,水怎么能过来呢?水不过来,生产又怎么搞呢?生产搞不好,日子又如何过呢?……一连串的问题,在水清的脑子里徘徊轮转,像一团乱麻。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准备给孙卫国打电话,请他再去镇上找金桥。还没拿到手机,手就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孙卫国说,我在镇上有事,一会就去跟金桥书记说。听说你病了,要注意身体啊。水清放下手机,肚子突然一阵绞痛。他拿手抵住胃部,疼痛才有所减少。

一会,荷花来了,面色充满焦虑。

刚才,她已经去办公室交过了费用。医生告诉她,水清的病是胃癌早期,必须动手术。荷花一听,吓得不行,这些年头,她见过了太多被癌症夺去生命的人。只要病情和癌一沾上边,就意味着被判了死刑,至于何时执行,只是时间问题。

医生见荷花心情过于难受,宽慰她说,胃癌早期只要及时做手术,注意休息和饮食,问题不是很大的。很多患者手术后生活都很正常。

荷花问,那要好多钱呀?医生说,你准备个一两万就是。荷花心里咯噔一下:天啊,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钱啊!

水清听说要动手术,要花一两万块钱,坚决不同意。说,我感觉一点事也没有,身上到处都是好好的,动什么手术!水清不是不想动手术,他真正担心的是,手术费从哪里来?

荷花在这一刻展露出来平日里少有的决断,说,手术要做,老命要保。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当天下午,荷花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笔钱,预交了一万二的手术费,给主刀医, 生封了一个两千块钱的红包。手术紧接着在第二天进行,很顺利。 <, /P>

躺在病床上的水清,仿佛被霜打一般,变了一个人。过去沉稳健壮,做事踏实认真的他,突然像老了好多岁,神情有些呆滞木然,说话气息比往日弱很多。而荷花则一改过去的懒散和迟缓,一下子变得硬朗和果断起来。她对水清说,这一回去,就把村长辞了,不干了,留点时间好好养病。渠道疏通的事情,也不要去管,又不是我们一家人种田要用水。镇里领导不管,总有人要向上头反映,你少操心。

水清不这么想。在他的意念中,渠道就是他生命的象征。他自己暗自设定,如果在春季大忙期间岗村渠道不能通水,那就意味着自己的生命将有不测之虞;如果能够在此前将渠道疏通,就预示着自己的生命会焕发出活力。可一想到具体措施,水清又很茫然。疏通渠道的主体力量在哪里?如果镇上不管,又如何办?他很清楚,荷花是将金望给的那块金牌卖了,付了手术费,荷花不说,他也不提。他后来又跟孙卫国打过一次电话问结果,村支书说,金桥书记不在镇上,找不到人的。

水清自己给自己的设定,就像魔咒,每时每刻都缠绕在水清的脑子里,驱之不去。他由此变得日渐憔悴和焦灼起来,精神状态差不说,身体也慢慢消瘦。

荷花见水清如此状态,心里更是着急。她一次次地找医生,问水清是不是还有其他病?

医生说,胃癌手术后,除了药物和饮食治疗外,最好的办法就是静养,心态要平和,气息要调匀,心情要愉快,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荷花就不停地宽慰水清,叫他安心养病,没有效果。

一天,正当荷花焦虑不安、水清神情恍惚之际,病房里来了一男一女,捧着鲜花,提着果篮。荷花一看,是秀秀和那个李老板。

秀秀一见荷花就赶紧问,娘娘,水清爷的病好些没有?荷花说,动了手术,还在治疗。秀秀又去水清床边探视。水清招呼秀秀坐在床沿上,说,要你们这么远跑来看我啊!

秀秀说,听爹爹说您住院了,我和西华专门来看你。

水清说,我没什么,要你们劳心费力的。公司里的业务还好吧?

秀秀点点头。很快,秀秀招呼李西华过来,一起坐在床沿上。秀秀问,水清爷,我们想送你一样礼物,你最想要什么?

水清说,秀秀啊,爷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停顿了一会,水清又说,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心愿,你们又哪里送得了啊!

秀秀诡秘地一笑说,水清爷,我们晓得您最想要的是什么?我们也准备送给您,相信不?

水清摇摇头,不信。

秀秀说,要不我们拿笔,在各自手掌心写上,看是不是一样的?

水清说,那是诸葛亮和周瑜的把戏,我们哪配得上啊。

秀秀说,水清爷,您先别说早了,写完再看好不好?

水清见秀秀有如此兴趣,也就答应了。

秀秀拿出笔来,先叫李西华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写了几个字;而后将笔递给水清,说,水清爷,该您了。水清笑了笑,拿起笔,在正输液的左手掌心上写了四个字:渠道疏通。

一见双方写完,秀秀拉过李西华的右手,凑近水清左手,喊,一、二、三,同时打开。水清一看,李西华手掌心里居然写的是:疏通渠道。

水清大吃一惊,差点跳起来。

他们的行为,让荷花看得目瞪口呆。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水清一看到李老板手心里的字,就像久旱禾苗逢甘霖,一下子就迸发出了生命力。她觉得这一切都很奇妙。

秀秀笑嘻嘻地对水清说,水清爷,这回您可以安心养病了吧。就在我们过来之前,西华已经找好了一家建设公司,负责帮您疏通岗村堵塞的渠道,估计现在挖掘机已经开工了。那家公司的负责人保证说,一个星期以内把渠道疏通,赶在三月三东方红水库放水之前。

一听完,水清有些老泪纵横了。他说,秀秀啊,这可不是一点小钱呀,得花好多万啊。

李西华说,水清爷,您就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了。我们做生意的人,赚的钱也是社会上的,多少还是要为社会做点实在的、有益的事情。再说,您是秀秀的爷,岗村是秀秀的家乡,村里还住着秀秀的爹爹和乡亲们,我再怎么也该做这个事情的!这次时间紧张,待下半年农闲了,渠道停水了,我们公司再抽调一点资金,把渠道两岸用水泥浇铸硬化,做到一劳永逸,完成秀秀暗中对秋平许下的心愿!

水清听完,突然来了精神,一下子坐起来,说,不行,我要到现场去看看。

水清说完,动手就要拔手上的针管,大家一拥而上,拉住。

 

 


 
 

粤公网安备 4401060200169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