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的语言
杜鸣
1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这句话已被搞文学的说烂了。这话没说错,但觉得它什么也没说。“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只作了宏观的判断,细微的地方——哪样的语言才是最好的语言?——很少有人说,要靠各人去琢磨,去悟,而这细微之处的琢磨才是语言的门道。
本文题目《隐蔽的语言》中的“隐蔽”,是指无法用语言如此这般把“语言”说得清楚明白。它如果明白,也是“哑巴吃汤圆——心头有数”。
这里,我却想要把说不清楚(隐蔽)的“语言”努力说点道道,虽然我知道我说不清楚,只尽力而为。
很多年前,我有主张定报的小权,按个人爱好定了份《文学报》。一天读了篇文章:《<儒林外史>及其他》,该文大赞《儒林外史》。我也喜欢《儒林外史》,有共鸣,把该文收藏不题。近日,书架上寻书,无意中看到当年收藏的该报,再读,很认同。留心看作者,何大草。网上搜,著作颇丰。何大草是明白语言的,觉得是神交了,就凑上来和何大草聊一聊,也谈点自己的心得。
初读《儒林外史》,觉得有意思;隔了些时候不自觉又看,觉得有趣,从头到尾再看……前后看了有三,发现写得真好。以后不时也随手翻看些篇章。何大草喜欢得更甚,竟然买了三个版本!
其实,优秀的作品,初读时,很平淡,并没有立即察觉到优异,只是觉得好看;会情不自禁再读;几遍之后,终于发现其中的妙处。读作品如果有这种感觉,那是好文字了。
何大草文章引用了《儒林外史》中的段落,其中一段,我在书的留白处也批:“有意思。”在此引用:
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
很有画面感,很美。两个下里巴人也有闲情逸致!杜慎卿的感叹也画龙点睛。
我再奉献我读到的。朝廷赐庄征君元武湖中一大花园,为躲避应酬,庄征君决意搬去住:
一日,同娘子凭栏看水,笑说道:“你看这些湖光山色都是我们的了!我们日日可以游玩,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壶带了清凉山去看花。”闲着无事,又斟酌一樽酒,把杜少卿做的《诗说》,叫娘子坐在旁边,念与他听。念到有趣处,吃一大杯,彼此大笑。庄征君在湖中着实自在。
活脱脱的古代文人追求的菽水承欢,吟啸自若境界。
《儒林外史》有不乏深刻的地方,这在古文学作品中难得。
我推测,《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是推崇其中人物杜少卿的。杜少卿衣冠宦族,却淡薄名利(朝廷征辟也不就);性格豪爽,清眇阔疏。一天,文人雅聚,议论身边人物,一个叫高老先生却看不起杜少卿——
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广积阴德,家里也挣了许多田产。到了他家殿元公,发达去,虽做了几十年官,却不会寻一个钱来家。到他父亲,还有本事中个进士,做一任太守——已经是个呆子了:做官的时候,全不晓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希图着百姓说好;又逐日讲那些“敦孝弟,劝农桑”的呆话。这些话是教养题目文章里的词藻,他竟拿着当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欢,把个官弄掉了。他这儿子(注:指杜少卿)就更胡说,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着相与,却不肯相与一个正经人!不到十年内,把六、七万银子弄得精光。
这真是做官门道的生动写照,也衬出杜少卿的襟怀冲淡。那个年代,说出这种话很深刻。
在场的文人迟衡山听了,很不以为然,“红了脸”。席散后,迟衡山对众人道:“方才高老先生这些话,分明是骂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份。”大家又约定,明天找杜少卿要酒喝,“他河房里(指杜少卿住处)有趣。”
又是喝酒聚会场景,杜少卿说出了整个中国文化二千年来没有思考的话:
当下摆齐酒肴,八位坐下小饮。季苇萧多吃了几杯,醉了,说道:“少卿兄,你真是绝世风流。据我说,镇日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嫂子看花饮酒,也觉得扫兴。据你的才名,又住在这样的好地方,何不娶一个标致如君,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时行乐?”杜少卿道:“苇兄,岂不闻晏子云:‘今虽老而丑,我固及见其且好也’。况且娶妾的事,小弟觉得最伤天理。天下不过是这些人,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必有几个无妻之客。小弟为朝廷立法:人生须四十无子,方许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别嫁。是这等样,天下无妻子的人或者也少几个。也是培补元气之一端。”萧柏泉道:“先生说得好一篇风流经济。”迟衡山叹道:“宰相若肯如此用心,天下可立致太平!”当下吃完了酒,众人欢笑,一同辞别去了。
《儒林外史》大量描写文人喝酒雅聚,议论诗文、社会,甚至不时举办很规范“文学活动”,且看通知:“谨择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韵赋诗,每各位出杖头资二星。”(请注意:衙门没有赞助哦!)吴敬梓描写的文人生活,逍遥自在,放浪诗酒,我仿佛看到自己的光景。这大略是我喜欢的原因之一吧。
《儒林外史》非常有意思的描写比比皆是,列举上面的文字,又觉漏掉不少更精彩的。一部几十万字的小说,文字持续保持“有味道”,十分难得。何大草说,“《儒林外史》知名度,不在《红楼梦》之下。”我是同意的。
也许有的读者看官要疑惑:上面列举的文字,也没有什么惊奇之处。的确,没什么刺激的故事,不精彩。
我觉得,好的语言“看上去”是平淡,不惊不咋,但细微之处,却是回味无穷。我在屋枯坐,忽觉发呆有些傻像,于是清醒,顺手翻几页《儒林外史》文字,读起来愉悦有味,仿佛品茶,打发无聊的时光,甚是惬意。这就是好的语言的魅力。
可以断言,当今大量的读者是无法读出细微之处的,也没有心思去读。甚至相当多的文学作者,并没有明白语言的奥妙,大多数人关注的是故事,如《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的篇目。我并不否认故事,但那不是文学的最关键的元素,也不是决定文学作品价值的因素。
作品读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语言,而不是故事。只有语言能够支撑作品的价值,而故事不能。
那么,是什么语言呢?何大草说到了位:“语言的几个关键词,白描,克制,还要有味道。”
我把何大草的白描定性为“客观描写”,把另外一种描写定性为“主观描写”(这个后面谈)。我以为何大草主张的白描,并非没有主观,只是“主观”非常隐蔽,不露声色,所以他说要“克制”。我理解,克制的是词语的张扬、辞语的丽靡。《儒林外史》写严监生亡妻后心境,是何大草推崇的白描——
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勉强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
这段描写看上去“白”,其实很有气氛,所以何大草说,语言“还要有味道”。这里我要咬文嚼字了——“还要有”觉得有些次要,其实“味道”才是语言的关键,才是语言的最终落脚点。没有味道,白描再清晰、再精准,都是无效的。味道与描写是一体的。所以我要强调,语言“必须要有味道”。
白描看上去没有情绪,或收敛了情绪,它隐蔽的是味道。味道是生动,有意思,有意味,有趣……《儒林外史》近40万字,情节很散,也不惊奇,但处处有味道。
现、当代作家中,鲁迅的白描是出色的,表面上很客观,却别有用心,《阿Q正传》写阿Q和小D打架:
(阿Q)伸手去拔小D的辫子,小D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一手也来拔阿Q的辫子,阿Q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从先前的阿Q看来,小D本来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D,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拨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阿Q进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着;小D进三步,阿Q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未庄少有自鸣钟,所以很难说,或者二十分,——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Q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D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记着罢,妈妈的……”阿Q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小D也回过头来说。
鲁迅的白描文字是多么干净利落,吝啬得不肯多用一颗字,把两个可怜人打架的场景描写得如此生动。
白描是要讲功夫的。它文字简洁,读起来决不拖泥带水。从技术的层面,需要深厚的文字功底。还是前面说的,文字的干净是形式,它呈现的是味道。
味道又是怎样做到的?这个后面我还要细说。
2
我把上面何大草推崇的描写称为“客观描写”,包括张爱玲作品的描写,被何大草称为“古典”。我现在讨论另外一种被我称为的“主观描写”,也被我称为“现代”。
客观描写是实事求是描写所见到的事物,或事物呈现的样子。作者主观看上去没有介入(前面说了,主观是有的,只是隐藏了);主观描写却是作者主观介入所见到的事物,描写的并非事物所呈现的样子,甚至并非事实,而是作者,或作品人物“自以为是”的样子。
看韩寒小说《三重门》——
林雨翔所在的镇是个小镇。小镇一共一个学校,那学校好比独生子女。小镇政府生造的一些教育机构奖项全给了它,那学校门口“先进单位”的牌子都挂不下了,恨不得用奖状铺地。镇上的老少都为这学校自豪。那学校也争过一次气,前几年不知怎么地培养出两个理科尖子,获得全国的数学竞赛季军亚军。消息传来,小镇沸腾得差点蒸发掉,学校领导的面子也顿时增大了好几倍,当即把学校定格在培养理科人才的位置上,语文课立马像闪电战时的波兰城市,守也守不住……
奖状能铺地吗?小镇沸腾得能够蒸发吗吗?它显然不符合事实,但它真实:教育的浮躁是真实的。这种描写有几个特点:
语言充满想象力。想象力可以说是最核心的元素,是作者才气的标志;
描写本身就表达批判,体现深度;
味道在幽默中。幽默把词语的“味道”提升了一个档次,多了几味——“趣味”、“情趣”。幽默在中国作家中是少见的(梁实秋算是中国作家中的幽默大师),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几乎没有。所以我说它现代。
有一本《散文》杂志,我以为是中国办得较好的杂志,看得出来,杂志编辑推崇的是古典的描写,但偶尔碰运气也刊载现代描写风格的作品。读到一篇《找牛》:
这时,斜阳西沉,天帘逐渐暗了下来,那是时间传递给我的讯息,要我赶快回家了。山间小路也开始对我嗔怪,它虽然不会出声气,但给我高一脚低一脚的,使我无法好好地走路。路,像人,已让人和牛马牲口在上面走了一整天,也累了。都这个时分了,我还去骚扰,路肯定不高兴。
客观事物的面目在作者心目中完全是充满想象的“自我感觉”,但这种想象并非胡乱想象,而是作品中人物心境、情感的“幻觉”,是另外一种真实。
也许有人会说,这无非是中学语文教学中介绍的“拟人”、“拟物”技法。从技法的角度,看上去是。但这里面有个质的差别,就如同样是四个轮子的汽车,不同档次的车的开起来完全是两回事。这个差别就是极具个性的出色的想象力。
我一直把想象力看成为优秀作家的标志。有一本《一个人的村庄》,作者刘亮程,把想象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很是喜欢,复读了几遍。前些年刘亮程来乐山,市作协领导知道我是他粉丝,午餐时叫我来陪。开先我爽然答应,后因在较远的乡镇吃饭,我还要去另外的地方开车,不能喝酒;更要命的是,饭后我的霉瞌睡立即来袭,让我身体难支撑。我只好很遗憾的推辞了。我想,和刘亮程神交就够了,何必谋面?
下面引自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
从西边田野上走来一个人,个子高高的,扛着锨……他正从西边一个大斜坡上下来,影子在他前面,长长的,已经伸进家。他的妻子在院子里,做好了饭,看见丈夫的影子从敞开的大门伸进来,先是一个头——戴帽子的头,接着是脖子,弯起的一只胳膊和横在肩上的一把锨。她喊孩子打洗脸水:“你爸的影子已经进屋了。快准备吃饭了。”
孩子打好水,脸盆放在地上,跑到院门口,看见父亲还在远处的田野里走着,独独的一个人,一摇一晃。他的影子像一渠水,悠长地朝家里流淌着。
——《谁的影子》
花花绿绿的鸡们,早早打完鸣,下完蛋,干完一天的事情,呆站在阴凉处,不知道剩下的半天咋个度过去。
坐在土墙根打盹的老人,头点一下又点一下,这个倔强的人在岁月中变得服帖,他承认了命运。
你喊一个人的名字,结果叫出一条狗。一条狗又招来好几条狗。一会儿工夫,全村的狗都会叫起来。狗是很齐心的动物,一条狗的事,便是所有狗的事。从没
有见过一条狗咬人另一条狗站着冷眼旁观。
——《整个白天村庄都在生长》
当我讨论语言的时候,感觉论证得苍白无力,这时用文本来帮腔是合适的。就如古书“有诗为证”。刘亮程的描写,主观和客观描写相辅相成,并行呼应。
作者笔下的100多号人的村庄黄沙梁,的确是“一个人”眼中的村庄,在这“一个人”的眼里,村庄仿佛变了形,很神秘,迷人中有一种苍凉。却又很有意味。作者欣赏黄沙梁自足的生活状态我不一定认同,但刘亮程的语言极好。由此我思考这样的问题: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没有什么思想性,但读起来非常愉悦。这说明一个原理:语言,可以单独支撑文学的价值,而思想却不能单独支撑。决定文学特征的是语言而不是思想,就如思想家、哲学家不一定是文学家。虽然我们非常主张文学要有思想(深度),认同一个伟大的作家也是一个思想家;其实我们往往忽略了语言的本身(味道、情趣)也是一种深度(它对应的是文字的肤浅)。陈丹青在谈到鲁迅的语言时说,“鲁迅懂得写作的愉悦,懂得词语调度的快感,懂得文章的游戏性——写文章不见游戏性,观点便只是观点,深不到哪里去的。”
何大草主张的《儒林外史》中的古典白描,我喜欢,它蕴含的味道很长;但我更喜欢现代的描写,主观介入,它直接带来语言的愉悦、快感,文字的冲击力。如果说古典的描写平淡不惊,内敛;那么现代的描写则张扬,夸张。也许,我们可以粗线条把古典的描写,归到现实主义;把现代的描写,归到浪漫主义。归浪漫主义似欠准确,文学的浪漫主义,固然强调主观感受,它是一个时代宏观思维的变革(以非理性对抗理性)。而我在这里主张的是微观语言的“浪漫”。
3
本文开头提到语言的隐蔽,是指很难对好的文学语言进行条理清晰的阐释。其实,还有一个关键的“隐蔽”没有提到,就是作者本人的性情、品行,才是语言最终决定者。
我们常说“文如其人”。它说的是:文章的风格同作者的性格、为人相似。这话说得没问题。但我仍然觉得它忽略了语言的细节。
每个人都有性格:冷漠,老道,幼稚,阴险,温暖……天然形成不同的语气,就如像1980年代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童自荣、乔榛等一拨经典配音演员,代言各种性格语气;每个人有思维,或信权力,或崇自由,形成一个人的浅薄或深刻;每个人都有性情,或豁达幽默,或言行拘泥,形成一个人超凡脱俗,或循规蹈矩……这一切元素在不同人身上都具备,但并不能因此成为文学人。只有当一个人有艺术家的想象力,有深刻的洞察力,有深厚的文字功底,从而有驾驭语言的能力……才构成优秀的文学语言。
性情、品行是非常个人化的,鲁迅性情的老道、冷峻,致使他文字冰凉;梁实秋性情闲散、幽默,他的文字幽默愉悦;史铁生是中国作家中少有的具有神性的作家,他以爱的眼光看世界,由此他的语言温暖而深刻;王小波——一个虚无主义者,并非以爱,而是怀疑的视角看待周遭,其文字玩世不恭。
在这所有性情中,还须具有超越的性情,才使语言的愉悦有一种高度、深度,使阅读者与描写的事物保持距离,时近时远,即使描写的是悲剧,你也会在文字的愉悦中流泪。
超越是作者超越现实,保持距离“别有用心”观照和审视现实。
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视角理解超越:做人要老实,但写文章不能老实。这“不老实”就是超越。清人刘熙载说:“诗要避俗,更要避熟。”语言远离“俗”和“熟”,只能“不老实”才能做到。俄国形式主义最重要的概念是“陌生化”。我理解“陌生化”就是避熟,也是不老实。“不老实”就是要让语言以开玩笑的方式描写现实,也就产生文字愉悦、趣味的效果。《阿Q正传》通篇是和阿Q(中国国民性)开玩笑;韩寒笔下小镇的学校“恨不得用奖状铺地”,是和当前中国的教育开玩笑;有人问史铁生是什么职业,他回答说是生病。他说“我这四十八年大约有一半的时间用于生病,此病未去彼病又来,成群结队,好像都相中我这身体是一处乐园。”史铁生用愉悦的文字表达他的痛苦。
这里“开玩笑”并不准确,其实是幽默。幽默是更高级的玩笑。往往智慧之人才有幽默的情怀。
我们不得不说,一个作者拥有的性情——语气(老道或幼稚)、趣味、思维(肤浅或深刻)、想象力、超越等,是天生的,当你缺乏这些元素,不可能写出有味的文字。这是注定了的。
4
最后,再说些题外话。
一个立志写作的人,必须读古书。只要我们用中文写作,就要从中吸取营养,无法躲避。但是,在我们摇头晃脑欣赏古典文学的时候,要保持警惕;沉迷之后,要随时抽身出来和古人保持距离。《儒林外史》有段描写,吴敬梓的描写,态度微妙,我读到的是文人的悲哀——
两人坐定,看见河对面一带河房,也有硃红的栏杆,也有油绿的窗槅,也有斑竹的帘子,里面都下着各处的秀才,在那里哼哼唧唧的念文章。
我的观点是,中国古书有文学(语言),但没有真理和智慧。真理和智慧要在西方文化中去寻找。
中国的古汉语很形象,适合文学表达,文字大量诗意化。不得不承认文字有想象力,有意境,含蓄。问人的姓名住址:“贵姓仙乡?”问妻子是否健在:“可是齐眉?”说人死了是“见背”、“仙逝”;形容官人或儒士叫“衣冠人物”;期盼某人叫“悬望”;穷人家的门是“柴门”,富人家的门是“朱门”……的确,古典文字很美,有质感。但如果一个民族的整个文化或文本,只停留在形象表达,只能在纯美文的层面,这个民族的思辨能力,就是一个缺陷。我们不免思考:我们几千年辈出的无数硕彦名儒,所谓“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车书”,怎么就思考不出真理性的东西?怎么就没有丁点触及平等、爱、人权?
《儒林外史》写得好,其中不少文人和科举、朝廷保持距离,有六朝文人风范,(也纠结,科举情结藕断丝连。)但当我们把包括《儒林外史》等中国古典文学放到世界文化(主要是西方文化)的平台,它又呈现出病态,它的欠缺立马暴露。
鲁迅在给年轻人推荐书目时说,“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我年轻时一度上了鲁迅的当,忽略了他“少看中国书”的后果那句话。鲁迅偏激,喜欢和当时那拨文人对着干,才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我和鲁迅对话,我要说:中国古书要读,但要随时保持警惕,要设防。
2024.6.27—7.20
【作者简介】
杜鸣(男),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乐山市市中区作家协会主席,乐山市市中区文学期刊《三江潮》主编。发表散文、随笔作品25余万字。在《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四川文学》、《杂文月刊》、《杂文选刊》及其他10余家报刊杂志发表作品。一度被《乐山晚报》、《乐山广播电视报》聘为时评专栏作者,特设专栏“不平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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