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相刘
古今生
第一章
吕文因避祸从单县到沛县投奔沛县县令陈登科,陈县令即成为吕公在沛县的政治靠山。吕公身兼三职:一为经商,二为教书,三为相面。吕文主要经济来源是经商,教书是志业,相面为爱好。据吕文自己讲,自己乃大秦相国、文信候吕不韦的后人,只因吕不韦后来被始皇帝逼死,族人遭贬所以才不敢大肆宣扬,但吕家世代的精气神仍在,以此将自己区别于那些只为五斗米折腰低买贵卖的庸俗商人。当有人说起吕不韦借赵姬的肚皮孕了始皇帝嬴政让秦国天子表面姓嬴实际姓吕时,吕文却会一身正气捍卫始皇的赢姓血统,并振振有词地声明我吕家人怎会做出这等窃国盗邦之事?!到了吕文这一辈,昔日枝繁叶茂鸡犬升天的各种爵位没有了,吕文便以教书育人来保持贵族气质,还说什么祭拜的牌位从古到今都是天地君亲师,做老师的是有名号的,商人根本就上不了牌位。吕文有志于教育事业,陈县令当然欢迎,便由其出面募集投资再由吕文自己投资一部分,在沛县吕公大院中办起了菊香书院,同时书院还兼理各村镇村学的教学监察,相当于半个教育局了。吕文的相面术据说也是得自吕不韦真传;吕文的相面本事小有名气,当年陈登科落魄之时吕文便为其免费相过一面,预言其日后必定飞黄腾达。陈登科后来果真做了沛县县令,时常感念吕公旧情,现吕文来投自然竭力帮衬。县府中有些财政拨款的采买生意便给了吕公,菊香书院的兴办也是积极支持。陈县令将吕公所求之事交沛县功曹萧何办理。吕公因官商及办学事宜不时往县府里走动,跟萧何一来二去熟络起来。萧何本为书香门第,对吕文祖上吕不韦更是钦佩不已,甚至说始皇帝统一华夏后若是照《吕氏春秋》所示法儒并行,那这大秦天下应更加富强文明。一席话说得吕公心花怒放,像萧何这样的模范官吏如机器,能讲出这样出格的话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于是便跟萧何交往日渐密切,除了公事,两人不时也会对斟丰邑大曲谈古说今聊会儿大天。
吕文聊到家事,便对萧何讲起自己有两儿三女,大儿吕泽,小儿吕释之,长女长姁已嫁人,二女吕雉和小女吕媭。小女吕媭年幼不用操心,惟有这二女吕雉,都快三十了,可仍然心高气傲诸男不宜,一天到晚除了研读吕氏春秋孙子兵法,就是研究古今各类典籍,唉呀,这都是先祖吕不韦小时候的熏导,记得不韦先祖在孙女吕雉年幼时曾说,继我吕不韦志业者,非此女莫属。你说她一个女儿家家的,为何要爱好文化知识,练练字吟吟诗也就罢了。可她从小就说要做什么女中大夫巾帼豪杰。这样的兴趣爱好真是不合时宜呀,有哪个体面一点的男子又敢来娶她呢?
吕公与萧何正说着话,萧何抬头瞧见庭院中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着紫色长裙,手捧一卷竹简,缓缓踱步桌口中念念有词:
“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被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一个平民女子竟然口诵孙子兵法,萧何见此景又是惊奇又是敬佩,那吕公像是洞察萧何心绪似地,对那女子叫一声:
“娥姁。到爹这边来。”
被叫做娥姁的女子步上台阶站在厅堂前向萧何埋首欠身施礼,萧何是个谦谦君子便也起身还礼。
吕公对女子抬抬手说:
“这是县府萧功曹,”侧目对萧何说:“这是二女吕雉,小名娥姁。”
萧何盯视吕雉,只见她一张丰腴的鹅脸蛋,前额光洁,下巴丰盈,两只丹凤眼温婉之下透着一股英武之气,鼻梁隆直,口形略方,嘴唇较薄,一副伶牙俐齿的形态。萧何看过吕不韦传记,上面的吕不韦画像与眼前的吕雉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这种迥然不同于樱桃小口的口形显得很是特别。
萧何身为政府官员,除案牍文书之外,在家里主要研习的是政论文章及典章法令之类,军事书略略读过一些但未细究。春秋战国以来不乏兵家,但都是男子,生平未见过女子研习兵法,便向吕雉发问:
“小姐研习兵法是想要做女将不成?古代有个叫妇好的就是女将军。”
吕雉莞尔一笑答曰:
“回萧大人话。小女子窃以为兵法既可用于战场亦可用于人事。若以兵家之眼观人也,则可谓人生如战场。万物殊异而道理相通,故而道就是一,一可生万物。”
“奇女子!奇女子!”萧何并非出于礼节而是发自真心地大声称赞。
吕公在旁捋了捋花白胡子,怜爱地对吕雉说:
“回房读书吧,院中有些寒凉。”
待吕雉走后,萧何似有感慨:“像这样的奇女子,恐怕我沛丰子弟无一人般配。可能咸阳城中的编修博士堪与其相配吧。”
“萧大人此言差矣。我女娥姁可不喜欢所谓学富五车的书呆子。还说什么古往今来的大丈夫都只把读书当做工具,要多读书但不盲读书。还说什么真男子绝没有酸腐气。”
一听这话,萧何那张动辄皱纹伸展的脸庞觉得如同一汪死水,豁然开朗地对吕公大声说:
“大丈夫,大丈夫,我沛县就只有这么一位大丈夫!”
“谁呀?”吕公一听十分惊喜,这不正是女儿暗示的意中人吗?
“大丈夫嘛倒是大丈夫,不过此人身上流氓习气太重,怕吕小姐这样的书香门第受不了。”
“先不说别的,萧大人,你倒是快讲明这人是谁呀。”
“就是泗水亭亭长刘邦。”
“哦哦,刘邦?我听说过,沛丰一霸,地头蛇,还有老百姓说他是什么沛丰地下县令。”
“有这种说法?”
“有啊,我听陈县令讲,当年萧大人推荐刘邦做亭长,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现在沛丰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年年评先进呢。不过陈县令对这个地下县令的传闻很是反感,还说什么地下地上的,如果有,就是一个黑社会。”
萧何口不对心地应允了一句,将对话拉回主题:
“既然吕公也听说过刘邦,但不知可否与贵府小姐相宜。”
“这个,”显然一旦知道了萧何推荐的郎君即是刘邦,吕公有些犹豫,但他毕竟是有见识的人,再捋一教花白胡子后说:“要不萧大人安排让小老儿见上一面,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萧大人知道的,我们吕家有相面的家学,让我先代女儿相他一面吧。
第二章
吕公与萧何商定了以吕公名义举办一个对县令陈登科荫庇帮衬的答谢宴。凡被邀请的贵客都要向吕府奉献贺钱,贺钱最后全数敬献县令陈登科。虽说各方来宾都明知这是以吕公名义变相索贿,但既非县令本人出面,贺钱也是由吕公收取,大家又要得向县令表示忠顺,以后大小事情也会行个方便,于是官商豪杰,贵胄乡绅都来出席,就连被始皇帝安插在丰邑居住的魏国王孙假公子也大驾光临,奉献一对祖上传下的玉镯作为贺钱。萧何在县府原就兼管财政收入帐册户籍,便由其负责答谢宴的贺钱收录;假公子的一对玉镯折钱三千。
刘邦也在被邀之列,进入吕府大门,五步之外便大声吆喝:
“贺钱万!贺钱万!”
府中的各方贵宾都被这一声吆喝镇住了。就是本地商贾之首钱万钧也只奉献了贺钱五千,其次就要数假公子了。可这小小亭长一出手即是贺钱万,怎不叫人惊诧。
可那气宇轩昂财大气粗的刘邦走近萧何却对他说:
“萧功曹,记上,记上。”
萧何手里提着笔却没有往那竹简上沾墨,板着脸问:
“钱呢?”
刘邦打个空哈哈耍无赖地说:
“先记上,以后再说。”
萧何有些急了,这时吕公见状走近,萧何困窘得一张国字脸涨得通红,只以为吕公要让刘邦难堪,正待开口打个圆场,只见吕公盯视着刘邦的脸面,两只智慧的小眼似在观看一尊金佛,闪闪发着黄澄澄的光亮;萧何是个近视眼看不清吕公眼神,上前对吕公解释:
“吕公莫怪,刘邦这人就爱讲大话,他……”
“风趣,风趣。”“吕公笑哈哈地对萧何说:“刘亭长来就好,来就好,萧大人要不就写一万钱吧,我来出,我来出。”
吕公亲自引领刘邦到县府官员那几桌中坐下,返身过来将萧何拉到一边说:
“奇相!奇相!小老儿生平一见的奇相!”
萧何一听这话,有些慌张,急对吕公说:“吕公要不你到厢房候我片刻,还有几位迟到的宾客我收录完贺钱就来找你。”
厢房候人时吕公激动得无法安坐,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房内踱来踱去。一见萧何走进厢房吕公上前一把抓住衣袖说:
“刘邦的骨相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萧何心上咯噔一下,急忙问:
“怎么个不得了呢?”
吕公赶紧走到门口伸颈探望四周,然后小心翼翼把门关上,这才放大一些音量说:
“天子相!天子相呀!”
萧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飞快掠过龙种、龙影、黑痣、赤帝子,还没定下神来,只听吕公说:
“刘邦的长相正是赤帝子转世呀。”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吕公的表情似乎对萧何的不信任有些不满:“我在祖传《帝王骨相秘笈》中看到的,不但有文字,还有插图。刘邦的长相与始皇帝的长相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呢。好了,我不跟你细说了,敢问他身上也有七十二黑痣吗?”
“有呀,我在龙影湖亲眼所见,我还数了三遍呢,不多不少,七十二颗呀。”
“哎呀!”吕公直拍大腿,叫一声:“天意,天意,这真是天意呀。我女儿心目中的大丈夫不就真的出现了吗?!”
那天答谢宴上吕公虽也热情洋溢谈笑风生,可他觉得自己彷佛分身成了两个人。一个吕公在答谢宴上应酬,另一个吕公则亡魂失魄满脑子都是那个行为不拘小节大话连篇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唱歌跳舞的刘邦!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答谢宴总算完了,吕公将贺钱三万用一个箱子装好,着人随萧何抬到县令家中去,这才难捺兴奋地走到吕雉闺房前叫一声:
“女儿,睡了吗?”
吕雉在门内有些埋怨地说:
“外边吵死了,哪能睡。爹,这么晚了,您有事儿?”
“有,有大事。”
听见一阵衣裙的悉悉声,吕雉起身开了门。
吕公进门后就惊呼:
“女儿呀,你的真命天子出现了!”
“什么真命天子,难道是始皇帝临幸不成?”
吕公不跟女儿计较,在吕公心中吕雉从小长大就是半女半男,吕公心知就这女子的天分远远高于吕泽吕释,可惜是个女儿身,便将她视作半男之身,尽让她讲些只有男子才敢讲出口的疯癫话。
“是爹没讲清楚,就是你心中的如意郎君嘛。”连吕公也不清楚,从吕雉开始初通人事,吕公跟他这个女儿在一起时总觉得她身上会发散出一股冷冰冰的气场,这一股寒意即便在酷暑里也能体会得到。气壮如牛的吕泽没有这种气场,五大三粗的吕释也没有这种气场,偏偏在这个容貌端庄清秀,身材婀娜多姿的女儿身上会有这种气质。吕公精通骨相,却看不懂女儿的命数,心想相书上讲的贵不可言不只是说富贵极致不敢妄言冒犯,还应当意指这种无法解读骨相的情形吧。当然骨相学从古到今重男轻女也有很大关系。吕公觉得每次见到吕雉反倒有一种子女见到家长的畏怯,自己也很懊恼却身不由己;吕雉眼瞧当爹的一副手足无措局促不安的样子,冷艳而谦恭地说:
“爹爹请坐,女儿聆听教诲。女儿刚才言辞不恭敬请降罪。”
吕公紧绷着的心这才舒缓下来,坐在椅子上将相面刘邦的事跟吕雉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讲起萧何在龙影湖边亲眼数过七十二黑痣的事。
吕雉从小到大不像别的子女那样对面相学深信不疑,但阅读时也略有所涉。白帝子赤帝子的图文也看到过,一听爹爹相女婿而发现未来国家领导人,觉得有趣,彷佛母亲发现顽童的憨痴;笑过之后板起脸说:
“爹爹看过的当然没问题。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从命就是。小女只想窃问爹爹是要为小女择婿呢还是让小女去攀龙附凤呢?”
平素女儿都以女中丈夫自居,还放话非真豪杰不嫁,现在吕文听吕雉这么一讲这才豁然开朗:说到底女儿终究还是女儿身哪,她要选择的首先还是可心的男人而不是相面中的天子,恐怕这也跟女儿从小不那么笃信骨相学有关吧。吕公便挑了一些刘邦的普通优点来讲,什么能言善辩气度恢弘风趣幽默能歌善舞讲了一通。听到这些,吕雉似有喜色,却只应允要对刘邦先做一番调查研究才决定。女儿既已如此回应吕公也不便强制推销未来天子,况且还只是骨相学叙述中的天子。
过了几天,吕公再次问起吕雉时,吕雉强忍恼怒地对吕公讲:
“阿爹呀,你讲的那个刘邦就是先前那个刘季!”
“哦,是么,刘邦怎样刘季又怎样?”
“刘季是这沛丰地界最有名的流氓!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抓鸡摸狗调戏妇女。反正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泼皮!”
“那刘邦又怎样呢?”吕公特意指出刘邦已非刘季。
吕雉的气恼平息了一点点,但也没好气地说:
“刘季做了泗水亭长后改名刘邦,倒是比以前收敛了些。不过我听人讲他一方面拿贼缉维护治安,另一方面又和古惑仔内外勾结坐地分赃,还跟他那伙流氓兄弟搞上了私索债务的营生,最重要的是,他早就有了老婆孩子。老婆叫曹倩予,是个寡妇,儿子叫刘肥,那刘季也都已经四十好几了。阿爹呀,你难道忍心女儿嫁给这么一个老流氓去做小?你总讲什么骨相,也没跟女儿讲这个未来天子已经四十多岁了呀。”吕雉抬袖掩面作哭泣状,不过吕公一点儿也不担心女儿嘤嘤而泣,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从来没有流过一滴泪,这即是相书上讲的“无相人”,这种人天生冷血性格坚强,可能这也是吕公总在女儿面前有些发怵的原由吧。
女儿重点强调年龄对吕公的骨相学自信心无疑也是沉重一击;始皇继位时才只十三岁,七年后及笄挂剑登殿执政才只二十岁,剿灭六国一统华夏时也才三十九岁,可这骨相学描述的未来天子四十五岁了却还只是一个泗水亭的亭长,若以华夏人五十多岁的平均寿命而论,再过几年就要入黄土了,一介平民怎么可能在四五年之间一下子跃身而为一国之君呢?一想到这些吕公不寒而栗,也不得不佩服吕雉的主见。但自己为人看相几十年,十之八九都被应验,总还不能死心,便将女儿调查刘邦一事对萧何讲了。萧何一听吕公有意招刘邦为婿先是喜,但听说吕雉态度不甚积极转为忧。萧何便对吕公讲:“要不这样,吕公你再安排我见上二小姐一面,有些话我当面跟她讲一讲更妥。”
吕公心情急迫,当晚便安排晚宴敬请萧何小酌,特令吕雉作陪。席间萧何对吕雉讲了这番话:
“二小姐对骨相的看法与鄙人完全相通。富贵天注定,全由人努力。但有这样的命与没有这样的命还是有所不同。退一步讲,即便是一种可能性吧,二小姐若以自己的才智将可能变成现实,岂不是以一女儿之手造就了一代英豪,这不也是二小姐女中丈夫巾帼豪杰的夙愿吗?再退一步说,只要是英雄,不管日后成就何如,那都堪与二小姐匹配呀。”
最后吕雉同意与刘邦先斡旋一番才定婚嫁之事。这种男女相处的方式已是十分超前,恐怕只有看透人世思想开明的吕公方能应允。
第三章
刘邦从萧何口里得知吕公相中自己有意招婿吕家二小姐也有意作接触考察,简直有些受宠若惊。细细回想起来,吕家答谢宴的地理位置不正是自己曾趴在窗上偷听人家口诵《吕氏春秋》的那个府宅吗?再听萧何讲起人家吕公家原来即是吕相国的后代更是有些诚惶诚恐了。
刘邦跟吕雉的第一次见面有些像小学生应试。吕雉那天身穿一件淡淡胭脂色长裙,头上插着一只金黄色的玉簪,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对着上门相亲的刘邦微微欠了欠腰身算是施礼,既兴奋又紧张的刘邦伸手要去扶持施礼的吕雉,对面射来两股拒斥来侵的犀利目光,刘邦也是醒豁之人,顿悟吕雉定是误会自己非礼,心想看来这老流氓的成见是很难洗刷了。与此同时,亦如嬴政一般同为火体人的刘邦即刻感到了从吕雉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寒气,一刹间自己彷佛掉进了冰窟窿,刘邦突然生出一闪念:我若真是一条火龙那眼前这位冷艳美人说不定就是一只冰凤。后话先讲:刘邦与吕雉后来成亲后有桩夫妻小秘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刘邦越是天热越喜欢搂着吕雉,他又从不喜欢在众兄弟面前避讳,可是大家一致称赞刘邦不畏酷暑跟嫂子亲热,殊不知刘邦是在紧搂吕雉去火降温呢。
眼下刘邦还不敢奢望自己有幸娶到文化女青年,只以一贯的流氓精神姑妄一试,心想反正中国女人都他妈假正经,骚逼发痒还硬要假扮淑女,这是她们以贞操抬身价的自虐方式,到最后还不是仰面躺成一个大字,我再用小兄弟将她们变成一个太字。想到这里,兀自窃笑,心情也得以舒缓放松,又对自己说我是流氓我怕谁。面上可扮万千相,流氓精神决不改。
吕雉坐下叫刘邦坐,刘邦便也坐下来,弯腰伸颈静候考官出题。
吕雉问:“刘亭长生平志愿是什么?”
刘邦答:“结交英豪于江湖,广播仁义于天下。”
吕雉问:“何谓仁义呢?”
刘邦答:“这二字古人讲过很多,吕小姐学富五车我就不再班门弄斧,我就讲一点自己的个人体会。”
受到吕雉善待刘邦犹如伶人弥猴受到掌声鼓励,禁不住抓耳挠腮:“这个仁吧,孔老夫子讲过仁就是爱人,小生窃以为老夫子讲得也太空泛,我觉得这个仁吧,就是心肠软,凡事不只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人想一下。比如我吧,每当有口酒喝有块肉吃我就会想一下我那可怜的纪信兄弟周緤兄弟今天吃饭没,我就给他们送几块肉去。”
吕雉有些惊诧地瞥了刘邦一眼,但仍端着文化女青年的架子不露声色地问:“那么义呢?”
刘邦现在讲解哲学有了几分自信:“这个义嘛,范围就大些。参加政府工作之前呢只想到义就是江湖义气,干上泗水亭工作后,对老百姓的耕种赋税徭役婚嫁日常起居,还有铤而走险以身试法有些了解,这才体会到这个义,其实就是利,利有多大,义有多大,但若只为一人之利那反倒成了最大的不利。”
“那么”,吕雉又问:“你又如何解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古训呢?”
“这个嘛”,这个问题的确有些猝不及防,刘邦有些嗫嚅地说:“圣贤这些古汉语言简意赅很是费解,我就试着说一下,说错了有劳小姐批评指正。君子讲义不讲利呢不是说君子只讲仁义道德不讲油盐柴米,而是说不能只讲自己的油盐柴米,还要关心一下别人的油盐柴米,小人呢,那就是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管其余的事。”
吕雉讥讽而又尖刻地说:“那贵府刘太公一心想要劳动致富即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啰?”
刘邦当然对刘太公的满嘴黄泥的人生观不屑一顾,但外人谈到自己的老爹竟如此鄙夷,只觉得一般受辱的怒气,但他功能多样的流氓精神及时压制住了这股上冲的邪火,只觉脸上肌肉战抖嘴上嬉笑作答:“小生窃以为像我爹那种人当然是小人,但这里的小人不是坏人,而是普通的人,庸庸碌碌千人一面的人。”
“那你如何看待这种小人呢?”
“这种小人么?普天之下最可爱的就是这种小人,一国一家正是要靠这样的小人来支撑,但我刘邦此生此世坚决不做这样的小人。”
“哦”,吕雉转过脸来,第一次与刘邦有了愉悦的眼神交流:“那你要做怎样的 独特之人呢?”
“我么?”刘邦以自嘲掩饰狂傲:“要做什么样的人具体说不上来。但我也不知咋回事儿,我很小时起就有些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己跟一般人不一样。”
“哪些方面不一样呢?”
刘邦那双细眼盯视着前方,彷佛在审视想象中的另一个自己,过了一会儿这才说:“我不喜欢过循规蹈矩的生活,任性,好胜,总喜欢做老大,很享受将一伙兄弟拧在一起大家热热闹闹打打杀杀,不过我声明,自从当了泗水亭亭长后小生……”
吕雉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抬袖掩面,脸上残留笑意:“我说刘亭长你就别一口一个小生小生的,你既不是奶油生也不是小鲜肉,干嘛一口一个小生小生的,再说你也不想一下自己都已经四十多岁了。”
“哦,那我就不要自称小生了”,以刘邦丰富的勾女经验,知晓女人对你笑这就说明她对你不再绷得邦邦紧,说明你身上引逗她笑出声的地方恰是她生活乐趣之所在;即便是吕相之后的吕雉总体上仍是一种感性动物,也许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寒气,但也很难有男人才有的深层意识中的冷酷理性。刘邦心里作出一个快速演算,知道可以偶露一下流氓本姓了:“那我就自称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士啰?”
“稳重?从头到脚流里流气的你还稳重?”
“吕姑娘你咋这么说我呢,你说那种稳重的男人就是呆子,天生一张牛肉脸顽童天真茫然无存,我的那个流氓习气,吕姑娘你也可以理解为生动活泼嘛。常言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好男人中看不中用坏男人越用越喜欢。”
吕雉似被触到羞处,一张白净脸儿涨得通红,伸手往空中驱赶根本不存在的苍蝇蚊子,又似在驱赶刘邦身上那股让人恶心的流氓气。刘邦见状,赶紧用双臂箍紧自己的前胸,似要捂住自己身上的恶臭不让其过分散发。吕雉心上一动,这刘邦竟然和我心有灵犀,我才作态驱赶苍蝇蚊子他就心领神会抑制流氓习气。吕雉放下手臂,就像母亲数落儿子一般对刘邦说:
“你要做特立独行之人,我吕雉也不甘庸庸碌碌。要说我对这流氓习气呢也没太多偏见,男人嘛,脸面厚才经事,不端着才有人缘。不过你若想要做更大的事呢,应当更加注重自己的言行仪态举手投足,你现在手下的是一伙地痞流氓那以后要是当了大官呢……哦,不过我爹有句话讲得对哟,像刘亭长这把年纪若是按我国的官僚制度,拼死命也只能做到郡守吧,”吕雉讲这话是要刺激一下刘邦,不过刘邦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怪模样。
“吕姑娘,也许你听说过萧大人萧功曹拒绝御史大夫好意不到中央做官的事吧。这一点我与萧大人是相通的。我们要么等待时机做些大事,要么就在这沛丰地界当一辈子土豪。像别人那样一级又一级往上爬,直到六十岁享受厅级干部待遇退休,非我所想。”
“好,那你为什么又要到政府机关工作呢?干嘛不一直当你的江湖老大呢?”
“这点嘛我要十分感谢萧何兄,如果我一直混迹江湖,那我一生只有一个选择,但我若亦官亦民,那么我就可能有两个选择;但我四十多岁了以后还有多大造化这个我就没有多想喽。况且我也不算太大,人家姜子牙吕尚,哦,就是你们吕家的老祖宗,七十岁了才受周文王聘请出来安邦定国。最主要的是,人的自信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保持到死都有的感觉,我才不会三天两头去想我刘邦已经青春不再了。我看不少奶油生小鲜肉反倒像个老气横秋的小老头,我刘邦却有一种永远十八岁的生命自觉!”
刘邦的一席话让吕雉对这个传闻中的老流氓刮目相看,透过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分明看见了潜藏于其意识深处的与生俱来的英雄气,这股子英雄气是吕雉在众多的相亲男子中从见到过的。更让人惊佩的是:刘邦不像自己一天到晚以巾帼英豪自居,却是一副泥牛入海同污浊胸怀大志心自明的豁达,这正是相书上讲的“潜龙气质”呀。想到这里,吕雉不禁又问起阿爹相面的赤帝子的事情来:“刘亭长,我爹说你长了一副奇相,极有可能是赤帝子转世,你对此有何见教?”
“你爹说的?是啊还有我爹从小逢人便讲刘邦是个龙种,强奸我妈的就是一条丈把长的龙,才丈把长,我想是只小龙吧,我爹也是,这种事情他也开得了口,……”刘邦有些酒后唠嗑喋喋不休的样子,吕雉马上止住他,一双俊眼还将大姐姐的怜爱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吕雉截断刘邦的话反问:
“你就说你信还是不信吧!”
“吕姑娘,你叫我怎么信?我又没亲眼看见我妈被天龙强奸,再说我爹又诅咒发誓他亲眼所见,真的叫我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搞得我这些年来很没面子,人家一个个都是纯种,只有我是野种!”
“错!”吕雉左手猛然举高,亮出一段藕白的臂腕,刘邦舔了一下下嘴唇,吕雉却沉浸在自己的唯心论宣讲中:“普天之下人人都想被龙奸而生人,可只有你刘邦一人有这份殊荣!野种?这是多么光荣的野种呀。不瞒刘亭长说,我听我妈讲她生我之前也是梦见一只凤凰钻进了她的肚子,我妈虽然没有被龙呀虎呀强奸,但她说我真的是只凤凰转世变来的。”
刘邦又被触动了“冰凤”奇思,禁不住问了一声:
“那你妈说这只凤凰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我妈说看见那只凤凰是从大雪山那边飞来的。”
“那吕姑娘你又是如何看待这种传闻的呢?”
“好吧,那我就跟你讲一下。”吕雉再挺直原本已笔直的腰板,像是私塾先生在跟发蒙小孩上课一般:
“这种事情既无法证明其有也无法证明其无,不过只要我们有一种正确态度来对待就可信其有。”
“对!”刘邦拍了一下大腿,大声道:“萧大人就对我说要把自己当作……来培养。反正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终究不是什么坏事儿!”刘邦明显觉察到经过这番对话,厅堂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而一颗已经放松的心便会显出它的流氓本性:刘邦一如其对别的妇女那样色迷迷地说:“吕姑娘,我们这样地谈恋爱,好像是场政治婚姻,都讲什么仁呀义呀有为人生呀,似乎我刘邦只有成为政治巨人才可以拥有爱情似的。”
吕雉面带讥嘲地盯视着刘邦那张赤帝子骨相的狭长脸面,语气挑衅地问:“那么你认为自己还有什么?还能是什么?敢不成你会以为自己是个白马王子?”
“哦不不不,白马王子那是有年龄限制的,但我刘邦确实是很有个人魅力的,我那帮兄弟都喜欢我、崇拜我,有的还愿意为我去死呢,有时都让我觉得其实我已经有了爱情了还找什么女人。”
吕雉又被刘邦逗笑了,不过讲到正题还是得端起母亲对儿子作教训的架子:
“刘邦呀(没有再叫刘亭长了!),你的个人魅力嘛,不就是五迷三道的流氓本性吗?你那帮兄弟无非屠狗贩布织席送葬的下世烂,他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档次又懂什么叫高贵,当然喜欢你这番流氓情趣。说得客气一点,也可以说用男性眼光来看你可能是有魅力的,但从女人的眼光来看,至少以通行的标准来看,你的所谓魅力就成为问题啦!”
“我也很受女人喜欢的,沛丰地界任何年龄的女人都亲切地叫我三哥,我跟她们小规模亲热也不会遭到严辞拒绝,有些不习惯的最多笑骂一声死刘邦,还有些当街主动勾引我呢!”
吕雉忍无可忍地猛拍一下桌子,吓得刘邦差点从椅子上滚落,并非拍桌之声有多么地巨响,而是吕姑娘那么秀丽端庄婀娜多姿竟然会那么不顾娇嫩手儿来这么一下;吕雉目如利剑直刺刘邦,厉声讲:
“你就别臭美了!你是沛丰出了名的大流氓、老流氓!沛丰这片儿社会风气不正跟你有很大关系!你的小规模亲热不就是看见女人就要上去摸摸脸捏捏乳抓一把屁股蛋子吗?人家又敢骂你吗?你还巴不得别人骂大家看热闹呢!不习惯骂你的多半都是小尼姑吧?人家可不是笑着骂你,而是哭着骂你,人家是真心实意地骂你该死!谁又会当街主动勾引你呢?还不就是妓院里那一群千人戳万人骑臭卖逼的贱货吗?”
吕雉的怒骂如一阵冰雹似地向刘邦当头袭来,他那比城墙更厚的脸面也被这阵冰雹击得七零八碎,刘邦在气愤之余也有些钦佩,看来这个女中丈夫不像文化女青年只会念话剧台词,确实很有心计。对我刘邦调戏妇女的斑斑劣迹竟然调查得如此深入细致!这需要走访多少目击证人哪。刘邦很是沮丧,心想这女人就是女人,总是感性生物、情感动物,才不会为了什么白手起家空手套白狼包打天下夺取全国政权看淡她们的爱情呢?所幸耳畔里响起吕雉话锋转向后的一句话:“你刘邦不是大帅哥小鲜肉却是流氓成性,但你若是在在我吕雉的悉心培养下成为一个大英雄,那么你就是到了一百岁仍会是我的青春偶像!”
刘邦转忧为喜:“敢问吕姑娘,什么样人的是大英雄呢?”
“以江山为毕生志业的人那就是大英雄!”
“江山志?不就是夺取全国政权吗?照你这么说,当今皇上嬴政才是史上最大帅哥,可他那副怪相……两只……”
“不错!男人之美在神不在形!即使你刘邦这副模样若能为夺取全国政权而奋斗终身,我吕雉也会越看越可爱,越看越想要。只怕你夺下江山后把我吕雉忘到爪洼国去了。”
“不会!绝对不会!我刘邦若能夺得江山,一定送你一半。”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一个月后,吕雉嫁给刘邦,中国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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