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伯
古今生
一
张良听闻明日一早项羽将率楚军进攻刘邦驻扎的霸上,鹅蛋型的美丽脸蛋儿由胭脂色变成了雪白色,秀丽的隆鼻之下虽无一根胡须,张良仍像胡须一族那样伸手去捋了一捋想象中的美髯,忧心忡忡地对项伯说:“大哥稍候,去去就来。”
项伯以为张良是到军营中的什么隐秘之处收拾细软赶紧逃命,便由他去了,自己一人在帐中等候。枯坐片刻后觉得无聊便起身踱到军帐中央的书案后,随手拿起案上的书简翻阅。书简内容庞杂,摆在就手处的几十卷大都是兵书,《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尉子兵法》《秦军战例》《黄石公三略》,兵法书简上还有朱笔小字附注的眉批,可见张良是将这些兵法书简当作精读材料来钻研的。项伯摆了摆头,轻叹一声,喃喃自语:“有奇才无英主呀。”心里还琢磨这张良原本就在项羽帐下做过一阵谋士,待会儿直奔楚营后若请求侄儿项羽对张良作弃明投暗的处理想必没啥问题,只要张良愿意屈居副军师之职,想必范增老军师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自春秋战国以来,这些做谋士军师的历来便有极大的流动性,一会儿在红队一会儿在蓝队的的情形司空见惯;这一知识团体无形中也有不屑妒忌的风气,相互间的尊重也是自身力量强大的表现哇。
再过了一会儿,张良回到了军帐,但非一人,身后还跟着主公刘邦。项伯见状不悦,心想这个张良真不晓事,若是惊动刘邦还让我如何相救于他。
正在心烦意乱间,只见那刚跨进帐门的刘邦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叫着:
“大哥呀,你可要救小弟一命哪!”
项伯一愣,我何时又成了刘邦的大哥了,这小老儿不都快五十了吗,我虽年长张良五六岁也不过四十三岁呀,未及开口,伏跪在地的刘邦仿佛精通读心术似地接着说:
“项大哥呀刚才张良都对我讲了,你比他大几岁,那么他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既然都是你小弟那你千万不能救一个不救一双哪!”
项伯皱皱眉,心想这是什么血亲逻辑?我是张良的大哥就是你的大哥,那你比我大了五六岁又作何解释呢?再说这大哥认小弟可以强制进行吗?我连事前都不知情哪就冒出来这么一位老小弟呢?项伯一见贵为汉王的刘邦像一个耍赖小孩一般跪在自己面前,打不过情面,伸手将刘邦扶起,口里说:
“汉王,你先起来,一切从长计较。”
刘邦唯唯诺诺,坚持将楚军中不过一普通参谋人员级别的项伯让到帐中央的主席书案后,自己十分谦卑地落座于案下左侧次座,张良落座右侧次座。刘邦十分真诚地爆炒豆子一般将擅入咸阳只为项王打前站、秦宫财宝皆已封存待收、不敢为咸阳之主所以才驻军霸上,云云,说得有根有据有理有节,且看那坦荡的神情和难抑的悲怆,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接下来刘邦又请求项伯今晚回营一定要劳烦向项羽作解释工作,明日一早霸王出兵前刘邦一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接下来,刘邦提出要与项伯联姻,声明自己的小儿子刘盈尚未娶,小女儿鲁元尚未嫁,项伯大哥有女可嫁刘盈,有男可娶鲁元,当然目前因与霸王项兄弟的误会尚未消除不便即行嫁娶,又恐大哥以为口说无凭所以已经事先写好聘书,相当于父母之命定下儿女婚嫁。说着,跪行几步向项伯呈上一条雪白的绢书,项伯惊见绢书上竟盖有汉王府官印,再细读绢书却见内容不限婚约:
弟刘邦愿与兄项伯儿女结亲,若弟大业有成,定予兄封候之尊。
项伯早年因杀人流落江湖,阅历丰富,也曾见识过喜开空头支票的虚豪之士,但像刘邦这样自己就有灭顶之灾却开出这么大张空头支票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有些不知如何应付;便把疑虑的目光投向张良那边。这位曾搭救过自己性命的好友早已恢复了脂胭般的肤色,气定神闲地对项伯说:
“大哥千万别以为我主公刘邦兄弟是因求助而讲大话。大哥只须想一想这天下大势即可明白其间道理。当今之势,可能得天下者无非三家。一为楚怀王熊心,二为项王,三为我主公刘邦。熊心虽有怀王义帝之虚名,但其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作后盾,且原本又是项梁所立,按项王的霸气早迟也会废掉,所以熊心得天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项王目前率六十万诸侯大军势不可挡如日中天,我主公却只有十万兵卒,若项王进攻我军必败,但败亦只是兵败,这天下归属尚未可知。”
项伯“哦”了一声,对张良的智慧超群项伯历来是心服口服的,但心中也有一丝疑虑。
“大哥千万别以为我是为主公求情而打诓语”,张良趋前几步神色凝重但自信满满:“项王虽有征服天下的武力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具。他的蛮霸只能逞能于一时而难持续其一生。”
话讲到这样一个层面,作为霸王参谋汉王私交的项伯觉得有必要表个态了,双手作辑作邀请演讲洗耳恭听状。张良的语调愈显慷慨:
“项王是当今最强战神,这一点世所公认。但战争是什么?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民心的归属。项王现有的五十万大军中项家军也不过十几二十万,其余的诸侯军也不过是来搭灭秦分利这辆大车,因利而聚但也为利而散。中国老百姓有多少人?共有五千多万。得民心是什么含义?即是得到这五千多万人的拥护。霸王从起事至今虽屡建战功但未见其归拢民心方面有何建树。霸王只懂得让人不敢反抗的办法即是让人感到恐惧,的确,武力所及,人人自危,但十几二十万人的武力又怎么可能随时随地及于五千万人之身呢?项王就只会杀杀杀,大军所过之处无论军民不分男女尽皆屠戮,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那就是成为大民公敌,五千万人民即使手无缚鸡之力联合起来也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况且还可以削木为兵揭竿为旗呢?所以项王每一次战斗胜利都是一次政治失败。”
讲到这里,项伯神色黯然,似有同感。回想起自己也曾劝诫过项羽好几次均被其拒绝,对张良之说深以为然。刘邦敏感到项伯的表情变化及时对着张良传递一个鼓励的眼神,张良的声调更高了:
“大哥,小弟不顾忌主公在此仍要直言。小弟也曾在项王帐下作过军事参谋,观其言行我早已得出一个结论:项王是不懂大道德专讲小道德。这样的人,可能会有几十数百兄弟,但难获万千百姓拥戴。这样的人,必会盛极而衰,英年早逝,除非他能痛改前非那么……”
项伯突然脱口而出:“羽儿他绝然改不了。”
刘邦张良瞪视着语气绝断的项伯。项伯却对外人难以启齿:项羽才是真正的野种(而非刘邦那样传闻中的龙种),其生父乃是流亡于华夏的雅利安骑士,生性嗜杀冷血残暴,这已是一种不可逆反的生理现象,这种血统的人只会追求战场搏杀的原始快感,其他大道理则被其视作无物。
一番游说之后,项伯真心以为刘邦才是旷世英雄,但要公然转变政治立场确实有碍情面,只好说:
“我可要声明,我这帮的可不是汉军,帮的是我兄弟。”
临到刘邦作别,张良将项伯送出汉军大营时,这位敌方总参谋长送了老友项伯两样东西。一样是价值连城的东海夜明珠,一样是一只叫做“雪灵”的白鸽。张良握着项伯的手说:
“大哥,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又云狡兔三窑。我十年前搭救过你,十年后的现在我仍要搭救你。当然我不是要你做什么特务间谍,你也可以随项王与我等浴血奋战各为其主。我只以老友身份请求你,只有在危及我和你刘邦兄弟的身家性命时才出手帮上一把。其实你帮我们,也是帮你自己,如果以后形势有变,楚军几十万人哪怕全都死绝了,你也会安然无恙。依我对刘邦兄弟这么久的考察,他一定会记住你的恩情并予厚报的。”
此后的事各位看官想必已耳熟能详:范增派刀斧手伏于帐外只等项王扔酒杯为号直取刘邦,但头天晚上在项伯游说下项王的决心已经动摇迟迟不扔酒杯。
范增只好派项庄舞剑刺杀刘邦。项伯为了保全亲家大兄弟暗投的主公刘邦性命,奋不顾身抽出宝剑以共舞助兴为借口对项庄刺刘进行拦阻。最后刘邦借如厕之名从茅厕逃跑。这便是鸿门宴上项伯为刘邦立的第一功,当然按照项伯本人的事理逻辑是:保护刘邦仍然是为了保住老友张良。
二
一年多之后,刘项相争的态势发生了大的变化。楚由强变弱,汉由弱变强。项羽率军对刘邦大本营广武营寨久攻而不下。韩信、彭越、英布等汉军又已对楚军形成合围之势。项羽也在广武的另一地驻军,但要命的是项羽的粮道已被汉军游击总司令彭越断绝,军心动摇,不宜久战。这时,项庄进谏霸王以营中关押的刘邦之父刘太公、妻吕雉为要挟迫使刘邦投降。
当天项羽即派使者到汉军营中向刘邦呈交绢书,约定于第二日上午在广武之地两军对峙的两界山相会,商讨两军战与和的大事。
这两界山其实就只是两座高仅五六米的丘陵,中间是一片宽约十米的涸水河谷,因其将广武之地切割为东西两部,故两边的丘陵地带便被称作两界山。两界山在谷中河水枯竭之前曾为舟船摆渡的渡口,所以地势平坦,还有几座曾为商埠之用的商旅废屋。
第二日上午,刘邦率张良陈平樊哙周勃等人如约到达两界山西侧,抬头向东边张望,只见楚霸王项羽早已率项庄等楚将兵卒数百人,已在两界山东侧等候。让刘邦不解的是,在楚军前方的地面上摆着一口被柴火烧烤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镬。刘邦几年前曾经和项羽并肩作战,知晓这位死神特别钟意烹杀,但不知……
“刘邦,你知不知晓今日叫你来做什么?”
“项兄弟,你在绢书上不是说但议战与和的大事吗?”刘邦终其一生在项羽面前都有挥之不去的自卑感。后来逼得项羽自刎乌江,刘邦只以为自己侥幸做成了一件简直不可思议的事;即使在以鲁公之礼安葬项羽的悼词中,刘邦也出自真情并非作秀地论述了项羽的诸多伟大。现在两军的势态总体而言仍是不相上下,刘邦那种自卑便愈益严重了。于是这位年长项羽十五岁的老大哥竟是以小兄弟的语气呼唤着项兄弟。
项羽十分蛮横地叫一声:
“刘邦,凭你那点儿本钱还想跟我议和,我劝你快快投降吧!”
刘邦一下子明白项羽要做什么了。有些心虚地回应道:
“那我要是不投降呢?”
虽然心中已经估计到了九成,但刘邦仍然存有虚惊一场的渺茫希望。
项羽不答刘邦之问,却高叫一声:
“带上来!”
从楚军后方押上来两个人,正是刘邦估计的刘太公和吕雉。
刘太公白发凌乱,枯瘦如藤,腰背伛偻着,步履艰难地往前移行。吕雉虽然双手被缚于身后,却腰板挺直神情刚毅,隐约之中那张偏长的柳叶脸上还有讥嘲之色。两人被押解的楚兵推搡到大镬之前,项羽这才叫道:
“刘邦,看到你爹和你老婆了吗?你要不降。我就把他们扔进大镬炖汤喝。”
数百楚兵齐呼喊口号:
“喝汤!喝汤!喝汤!”
刘邦一看这阵仗慌了神,急对身后的樊哙周勃说:
“兄弟,你义父和嫂子就要被烹杀了,这叫我咋办呀?我总不能对他们的生死不管不顾吧?”
樊哙高昂他那颗刺猬胡须头,大声说:
“死也不能降!”
“樊哈儿,你个狗杂种,死的又不是你爹你妻,你当然宁死不降,你个狗……”
周勃补上一句:
“怕只怕降了也会一齐死!”
“不会的,不会的,我项兄弟是讲信誉的,他是贵族出身,不像我们这些古惑仔,他们这种人最看重名节,即使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事他们也要顾及脸面,还别说他今天当着两军将士数百人……”
“我只听说项羽一直后悔没听范增安排在鸿门宴上杀了你!”
这句话倒是如醍醐灌顶猛将刘邦惊醒,即便如此,要让自己对项羽表个随便杀我不管的态还是很艰难的。毕竟那是自己的父亲和老婆呀。刘邦竟如溺水者抓稻草似地叫一声张良呢,我的军师张良在哪。
周勃这才向刘邦附身而语。
刘邦听完周勃耳语后对十多名来开外的项羽招招手,叫一声:
“项兄弟,你容我两分钟,我这人事情一急就要撒尿,所谓屁滚尿流是也。”
项羽皱了皱鼻翼,似要屏住呼吸阻却刘邦尿臭。几年前跟刘邦一齐攻击秦军时项羽便已知刘邦这个陋习,刘邦那时还跟自己解释这是小时候被他爹惊吓毒骂落下的病根。但项羽有所不知的是:刘邦自有张良辅佐以来,肾脏功能日益增进,不但性欲亢奋而且胆量剧增,这时以受惊尿急为由去见张良不过在耍古惑仔的小伎俩而已。
刘邦急冲冲赶到数百名汉军大队后方的一间商旅废屋中,只见一身浅蓝道服的张良已在屋里等候。
张良一见刘邦,也不言语,伸右手从左边衣袖中掏出一条细如手指的绢书递给刘邦。
刘邦一眼看完绢书上的一行字,发出一阵不可遏制的狂笑,张良及时伸手去捂刘邦嘴脸,不料猛被刘邦脸上的胡须针扎一样地刺得生痛;刘邦这才不再大声狂笑,却仍小声笑着说:
“军师这双定乾坤镇天地的手可比那些娘儿们的手还细嫩呀,”讲完,也许自知这话有些情色意味,又轻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刘邦终其一生对张良十分敬仰,待张良以师礼,像这样脱口讲出流氓话简直是绝无仅有。
张良皱了皱清秀的蛾眉,像一朵百合花般白净的鹅蛋脸羞得通红,无奈情况紧急无暇再对刘邦上一堂美育课,只对刘邦讲一声主公快回前阵,自己像个讲完难言之隐的大姑娘背转过身体。
刘邦回到前阵暴露在项羽视野中时,双手还在系裤带。跌跌绊绊往前走时还不住地叫对不起项兄弟真对不起,这样不合时宜地小解真不像最高统帅,不过人有三急这……
项羽很不耐烦地叫起来:
“刘邦,你尿也撒过了,这回可以表态了吧?!”
“哎呀,真舒服呀,项兄弟呀,现在我才清楚为何春秋时代就有战争国际法,其中为什么会有那一条战俘有权要求……”
“刘邦!少废话,要不投降立刻烹杀你爹和你老婆!”
刘邦还没开口,东坡那边传来吕雉尖利的叫声:
“汉王,别投降,让这重瞳子烹了也别投降!”
刘邦心上一阵感动,心想自己这辈子跟数十逾百的女人有过肌肤之亲床第之欢,可唯有夫人才是生死之亲同命夫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善待夫人。但眼下的情势却不容自己表现出恋妻之情爱父之仁,刘邦接过话茬喊道:“是嘛,还是夫人识大体。这叫做牺牲小我保全大我。我要只讲夫妻之情投了降,依我项兄弟的嗜血本性,我这十几二十万汉军还不一样被坑杀了?!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做过,前年不还坑杀了秦军新安降卒二十万吗?”
项羽一见吕雉不惧被杀举着长戟指着哆哆嗦嗦像在打摆子的瘦骨嶙峋的刘太公,大叫着说:
“老婆你可以不要,亲爹你总不能不管吧?”
刘邦的无赖泼皮本性暴露无遗,回叫道:“我爹?你是说刘太公么?我俩曾经结拜为兄弟,我爹不就是你爹吗?你要杀了他,你会背上杀父的恶名,可我却借刀杀人解了心头之恨!项兄弟呀,不瞒你说,那个刘老头儿根本就不是我爹,我爹自己就跟人说我是一条神龙日出来的龙种,要是我爹眼花没看清楚其实趴在我妈身上的是人呢,那么我就是个野种,龙也好人也罢,反正我是我妈生的,跟这个老头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再说了,从小长大从早到晚这个刘老头都骂我是不肖子没出息,其实老子早就想一刀剁了他,项兄弟你替我杀了这个老杂种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这不是既解了我心头之恨又不背杀我父亲的恶名吗?还有呀,老狗日的骂我时老讲要食我肉寝我皮以解心头之恨,项兄弟你既要替我杀了这个老杂种,别忘了也分我一碗肉汤让我尝一尝……”
那边,刘太公已经痛哭失声瘫倒在地了:“刘三儿,你这心如蛇蝎的不孝子呀,你不得好死你天打雷劈呀……”
后来的事情一如刘邦在废屋中看到的那行绢书小字:
项羽佯杀刘公与夫人,别上当。
这封绢书正是项伯头天深夜造访项羽后商定的佯装烹杀逼刘投降之计,从项羽大帐中出来后项伯便将这一重大情报制成绢书系在雪灵白鸽脚爪之上,雪灵放飞后一飞冲天直奔张良营帐。
需要交待的是,孟阳之战后陈平使离间计让项羽与范增生隙,终至范增离项而去,未到彭城即因羞愤至极背疮发作而亡;范增死后军中虽也有几位参谋人员,但项羽历来只信血亲忌惮外人,对范增也有“虽为亚父终系外人”的评判,原本为普通参谋的项伯事实上已取代了范增参谋总长的高位,虽然项羽并未对其正式任命。
三
项伯在前往项羽中军帐的路上心情特别沉重。垓下之战楚军损失惨重,在韩信亲率大军的伏击中,十几万楚军只剩下两万不到;前几日夜间汉军那边几十万人放开喉咙齐唱楚歌,让楚军觉得自己的故国故土都被汉军占领已经断了归途。项羽命令项庄、钟离昧和季布去做解释工作,讲明这是汉军那边对我军发动的宣传攻势;虽然大致消除了故国已被占据的惊恐,却挑起了楚军强烈的思乡之情。尤其是从江东出征的八千子弟兵,竟在连着几夜的十面楚歌中陆续出逃;负责军纪的项庄也抓到一些,请示项羽如何处置。项羽素来对逃兵都处以烹杀,这次却念在子弟兵或近或远都跟自己沾亲带故不忍杀之,竟然放生。这种执法不公的做法又引起部下不满,另有三五千兵士逃跑,项羽对子弟兵宽仁在先,也不便厚此薄彼,到项羽召见项伯这一晚,楚军只剩下不足万人了。
对楚军的败亡,这半年多来项伯的预感日益加剧,但未曾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两年刘邦暗地里不时会遣人送来一些金银财宝,说是孝敬大哥的一点心意,张良那边也曾派人传口信若楚汉形势有变,待项羽覆灭之时一定会保障大哥的安全。但项伯心想自己毕竟是项家人,与刘邦的交集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真心希望的还是楚胜汉败雄霸天下。但形势急转直下,真正濒临绝境时项伯的心里也是十分地悲愤。
跨进项羽中军帐便大吃一惊,只见身着一身雪白衣袍的虞姬姿态优美地躺在身下一滩血泊之中,她那修长的舞蹈家细颈上有一条深深的血口子,许是颈中之血已然流尽,凝血成块,静止不动。虞姬尸身的对面,项羽颓唐地躺卧在一张低榻式的虎皮椅上,直愣愣瞪视着血泊中的虞姬,他那双重瞳的眼中没有悲伤,眼角也没有泪珠,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根本无法相信像虞姬这般美丽的女子也会像战场上的将士一样死于刀剑。
当项伯轻轻走近项羽伸手抚着他膀上的甲胄,项羽这才仿佛如梦初醒,英俊而疲惫的脸上展开一个惨笑,这位本时代最大力举重冠军对项伯说:
“这两日我没睡好,是不是眼袋大眼圈黑?待会儿还得抹一点儿除袋霜呀。”
项羽珍视自己的容貌完美即使连生前的虞姬也不及,项羽每天用在化妆上的时间比虞姬还要多;项伯对此早已习惯,自从羽儿十三岁长成翩翩少年已有“羽郎”“美男”之称以来,十几年来都已习惯成自然。不过面对自戗而死的爱姬却担忧自己形象不佳,这总让项伯觉得不是滋味儿。伸手指了指美丽的尸身,项羽抹了抹眼袋黑的眼圈说:
“哦,虞姬她担心我携带不便影响突围,她演唱完《霸王乌骓歌》之后便自裁了。以后很难见到她了,我坐在这儿再欣赏一下她美丽的身材”。
项伯一下子清楚了,项羽定是悲郁过度患上了失心疯;但做过巫医的项伯知道,患上这种病的人千万不能过分刺激不然会病情加重,轻描淡写地说:
“这样也好”。
项羽将视线从虞姬身上转向项伯,盯视着项伯那张三角形的长脸,缓缓地说:
“叔父,今晚请你来是有大事相托。”
项伯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问道:
“是突围时要我做什么机密大事?”
项羽摇了摇他那颗漂亮的脑袋,停顿一刹,仿佛在聆听脑袋中的什么响声,就像在听桶中之水是否发出声响一般;这才说:“叔父,你坐下,坐这边,”项羽拍了拍书案前的高约半尺的木板平台边沿,待项伯按其示意坐好后,项羽这才往下说:
“今晚我率项庄等人突围,你就留在帐中,帐中的项家随军家属共有百人,你就带着他们在帐中等候刘邦。”
“那我……”项伯此刻思绪交织感情错综真不知道该如何向项羽发问。
项羽伸手在项伯的膝盖头上拍了一拍,以示亲近,神情坦然地说:
“叔父呀,都到这种时候了,你也用不着身在楚营心在汉了。”
项伯三角形的狭长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同样三角形的一对小眼现出惊恐之色;项羽的凶残他是从小看到大,对楚军中抓获的间谍特务从不手软。项羽一阵爽朗的大笑更让他胆战心惊,但随着项羽的问题解答,项伯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缓缓放回到胸腔。
“叔父呀,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对什么离间反间那套间谍特务的下贱勾当一直是十分鄙视的。不过亚父范增在军中时这方面还是作了一些布置,到今晚这种形势下况且你又不是外人,我才向你透露:营中校尉以上的将领都在身边安置了监视员,就是通常讲的间谍特务了。范增对我讲过一些间谍特务在战争中巨大作用的道理,尤其是我军破获几起间谍特务案后范增更是高度重视,后来他也往刘邦等人身边安置了我们的间谍特务。所以叔父你从鸿门宴头晚与张良刘邦的种种交集,我们的人都向范增和我作了汇报。当时老先生执意要搞肃反,甚至说对你这样的人公开处死不便也可暗杀清除。
刚听说你通敌的那一刻我也挺生气的,我这个人哪叔父你是了解的,脑子一热蛮劲上来就要杀人。但杀的毕竟不是外人,我就对范老先生说容我想一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杀,不但不杀,我为了保护叔父还跟范增说我要亲自利用项伯做一回反间谍。就是范增这个老阴谋家教我的:反间谍就是明着帮汉实为帮楚。我是怕范增背地派人干掉你。这你也是知道的,范增老儿冲锋陷阵砍西瓜一样成批量杀人不行,特别热衷于搞暗杀活动。结果呢?我当然没有动员你来当反间谍,我就是要你一心一意去做刘邦的间谍。鸿门宴那一次我卖了个人情给你,广武烹杀那次我又卖了个人情给你,你怎样用雪灵通风报信,收多少金银财宝,我的情报人员全都有详细记载。”
项伯蜷缩地坐在木板平台上耳听着项羽讲这些话,脸部肌肉越绷越紧,脸型快要从三角形收缩成长条形了,光秃秃的脑门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来;项伯这时没有被杀人魔头砍脑袋的惊恐,却是感到强烈的羞愧。
“叔父,你也不必过分自责。你为什么会背地跟刘邦勾勾搭搭,我想这样做必有你的原由。假如你从一开始直至今日对我楚项战胜刘邦充满信心,你若要救老友张良,要么跟我明讲,要么带他出逃,从你愿意见刘邦那一刻便已经发生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你对我打败刘邦缺乏百分之百的信心。即使刘邦十几万人驻军霸上,我率本部及诸侯军六十万人驻军鸿门时你仍对我的必胜刘邦信心不足。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我这个人确实是有根本缺陷的。正像前几天打败我的前楚军大营执戟郎韩信讲的,我是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我是体魄强大但心力渺小,我只讲小仁义不讲大道德,难道我对这一点政治常识都不懂么?——像我这样见人就杀不分老幼男女的人还可能得到人民的拥护成为新一代帝王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没办法,我天性嗜杀,我觉得我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使命就是杀人,杀人也是我唯一的生活乐趣。全世界妇女都以为我是超越时代的爱情楷模,对虞姬忠贞不二,自和她相识之后便不再与任何女人发生肉体关系。全世界妇女都错了!我是越来越觉得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性高潮那样的快感!别说是跟别的女人,我跟虞姬也绝少做爱,我就喜欢听她唱唱歌跳跳舞挥挥剑,跟她一起做一把文艺青年,单说男欢女爱,其实虞姬也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旷妇。只不过她虚荣心过重,舍不得这顶天下第一美男唯一钟爱的女人的桂冠。
哎呀,我这一向话特别多,很反常,而且讲起话来容易发岔如同森林中迷路找不到出发的地点。哦,对了,我既然有这么些根本缺陷,那这楚汉相争谁输谁赢还真无定数。这种情形下,如果楚胜汉败,叔父你做过汉军间谍又有何妨,如果楚败汉胜,那叔父你至少可以保全我项家一族不致彻底灭绝。虽然我本人是个野种,这你也是知道的,我的生父是雅利安骑士,但我毕竟做了三十年的项家人,我不能让华夏优秀一族彻底断送在我的手上”
四
项羽率众垓下突围的当晚,项伯将包括项羽正妻在内的项氏一族一百多人集中起来,站在项羽的中军帐前等候。汉军掩杀过来时,项伯看见张良身穿白袍骑着一匹黑马率领一队兵士直奔帐下。项伯上前抓住张良双手说:
“子房,你又救我一次了。”
张良瞅一眼项伯身后的百来个凄凄惨惨的男男女女,问答:“这些都是项氏家属?”
项伯低头作答:“正是”。
张良会心地点了点头,皱了皱眉,往人群那边探了探头,又问:“虞姬呢?也随霸王冲出去了?”
项伯摆了摆头,神情悲壮地说:“昨晚自裁了。”
张良闻听后没说什么,只对项伯讲一句待会儿我们一齐去见汉王。
正要率众离开,却听到了刘邦难抑兴奋的高调。
“项大哥,不必去找我了,刘邦来也。”
项伯在楚国当过巫医又任过左伊,专司楚国宫廷礼仪,对称谓尤其敏感。刘邦在鸿门宴前夜下跪求助时一声又一声地呼唤“大哥”,自称为“小弟”,现在汉军全面胜利楚军仓惶出逃,大哥成了项大哥,小弟成了刘邦。这就是政治呀,政治是最富时间性的人与人的关系,此一时彼一时呀。项伯赶紧对刘邦施臣属之礼,十分恭敬地回应:
“汉王好。”
“好好好,大家都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刘邦嘴里应诺着,眼光却在帐前那群男女中搜寻,又问:“这些可都是项羽的家属?”
“不止项王,项家一门的家眷都在这里。”
刘邦已走到帐门口,扭头问项伯:
“怎么没看见虞姬?她也跑了?”
项伯没答话,抬手指了指帐中。
刘邦一看见仍然躺在血泊中保持娇美造型的虞姬,情绪失控地大叫着扑向尸身:
“哎呀我的虞美人呀,你咋这么想不开呢?你干嘛那么死心眼儿竟然为项羽这个无情郎殉情呀?难道这天底下的男人除了他项羽你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吗?”刘邦竟然不顾血染自己的衣袍将那具已经凉透的娇美尸身搂在怀中,从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一张白绢,深情款款细致入微地轻轻拭去虞姬颈上的凝血,当那造型优美苍白如雪的脖颈显示出来,刘邦哽咽着说:
“多么美丽的鹅颈呀,这一刀下去竟然香消玉殒,我大汉国又少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这时帐外那些项氏家属听到刘邦罗密欧式的独白都转过头来往里看,刘邦情不自禁地伸颈嘬嘴作势要去亲吻虞姬那段美丽的鹅颈;张良见状抢前一步挡住众人视线,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刘邦说:“注意领袖形象”!
项伯一见刘邦那副奸尸犯的流氓相,心想高贵高洁高傲的侄儿项羽竟然败在这样一个色老头手上,真有些造化弄人呀。此刻也来不及多想,只想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讨好一把刘邦。项伯跨前一步在张良身侧说:“子房,英雄爱美女此乃人之常情,我们就让汉王对虞姬抒发一下爱慕之情吧,我们先把外面的家属带到战俘营去。”
张良项伯背过身走出帐门,听见帐内的刘邦大声叫道:“把门给我关上!”
张良又怨又讽地回叫一声:“帐中无门!”一边示意帐外守候的兵士将军帐的卷帘放下。
第二天上午,刘邦在项羽中军帐中开会议事,项伯站在文武臣属的末尾,待其他汉军文臣武将都领命离开,帐内只剩下张良和刘邦时,项伯这才出列(走出刚才队列的界线)向刘邦请示:
“败军之将项伯有一不情之请。”
“什么败军之将,项大哥呀,从鸿门宴开始我就把你当作我的地下工作者了。哦。就是老百姓叫的什么特务,这名字不好听,还是叫……哦,对了,还有一个名字更好听,叫隐蔽战线工作者。平心而论,项伯你是为我大汉国作出过较大贡献的功臣。有什么不情之请尽管讲!”
刘邦这个人的确像弹簧,能伸能屈能硬能软,不像项羽整一根铁棒棒;此时此地,刘邦讲话的语气已显不可一世的帝王气派了,项伯恍惚间浮现出两年前项羽在戏亭踏踩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分封几十位诸侯的情形,当时的项羽也是这样的举止语气。
“鄙人请求汉王恩准赦免项氏家族。另外还请求安葬虞姬。”
刘邦坐在军帐书案后项羽以前坐过的虎皮椅上,两只腿长伸着,脑袋枕着椅背上的虎头,居高临下讲道:
“项伯你这个请求嘛我昨晚已经料到,我也想过了。我的处置方案呢是一个不杀量才使用。不杀呢当然是让他们活命,量才使用呢当然是为我大汉国服务了。你们项家是遗传基因好吧,女的嘛个个长得漂亮,那就让她们留在我大汉后宫做些服务工作,这总比放到社会上去衣食无着沦为妓女更强吧?男的呢,有技术的干技术活儿,没技术的就干点儿粗活儿吧。至于虞姬嘛那是我项兄弟的如夫人也算是我的弟妹啦。弟妹不予厚葬这还像我刘邦吗?我最喜欢安葬弟妹了,有一个我安葬她一个。还有我跟你说,安葬我弟妹虞姬时不必叫接生婆为她擦身子了,昨天晚上我从头到脚,就连脚趾缝都给她擦干净了,那么美艳性感的身体真是生平未见,我在替她擦身时还曾想,如果她是休克而不是真死,说不准我还可以把她擦醒呢。以前我在始皇帝的手下当泗水亭长时真就办过这么一件案子,不过那个假死的女子不是被擦醒的,而是被奸尸犯日醒的,哈哈,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项伯老弟呀,不瞒你说,我这个人是很会收买人心的。别说是虞姬,就是项羽我都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置他。有侦察员来报告,我汉军快把项羽逼到绝境了,我下的命令是:凡能得到项羽身体一部分者均可封候。我要先把他分成头、躯、手、足共六块,人有两手双足嘛哈哈。然后再把这六大块儿缝起来,当然缝起来的已经是死翘翘的项羽了,我要先分尸再厚葬,还要让张良替我准备一篇感天动地的悼词。这就是政治,要讲政治呀,政治是一桩最大的生意呀。这不,消灭了敌人,还利用敌人的尸体来赢得广大人民群众。哪像我那白痴项兄弟,他就只会杀人,你妈逼人都死绝了还有什么人用来压迫剥削呢?人都死绝了还当啥霸王呢?”
项伯在帐下低垂着头听着刘邦讲这些大道理,想起自己那个心智如婴儿一般的侄儿这次才彻底清楚了,即使刘邦在最失败的时候,在心力、智慧方面都已经胜过了项羽。只要没把刘邦整死,那他一定会战胜项羽。项伯这时不禁追念起范增军师的英明,这样的人,最彻底的办法就应当是尽早杀掉以绝后患才对呀,不过问题仍然主要在项羽这边,刘邦杀掉了,将会有另外的人来跟他争天下,那么……
刘邦不但以鲁公之礼厚葬了项羽,而且还为虞姬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坟墓,地址就在他曾为她一厘米一毫米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清洗过身子的原项羽中军帐,墓前立了一块由他亲笔题字的墓碑,上书“虞美人之墓”。
项伯后来被封为射阳候,赐姓刘。儿女嫁娶于刘邦当然不便再提,因为自己既已成为刘家人,哪有兄弟姐妹通婚的道理。
项伯虽然可以保全了项氏血脉为自我辨解的理由,终究受不住身在楚营心在汉的道德挎问,就在被封为射阳候的第二年,便在郁郁寡欢中去世了。项伯去世前曾在项羽墓前静坐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他跟项羽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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