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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中的“人民”影像

安立志

 

清人章学诚说《三国演义》,“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七分实事”毕竟算是历史。有道是,人民创造历史。不妨寻觅一下人民在“三国”的踪迹。三国百年,世纪春秋,曹魏取代刘汉,刘备西蜀登基,孙权东吴称帝,三国归晋,旗幡变换,哪里看得到人民的创业?从三国看人民,眼中所见只是影像,模模糊糊,仿佛疑似。

 

“开篇词”里的人民身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三国演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页1。以下同书只注页码)

毛宗岗把“说秦汉”的“临江仙”置为三国开篇词,确有增色之效。该词意境慷慨悲壮,辅之杨洪基浑厚苍凉的嗓音,强化了小说的历史感。“英雄创造历史”是三国的历史观,“浪花淘尽英雄”露出了形迹。翻遍三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看不到人民的身影;金戈铁马,征战疆场,留不下人民的姓名。曾经强调“奴隶创造历史”,而奴隶往往与人民相联系。词中那两个年迈的渔民与樵夫,不也是人民吗?“渔樵”已然“白发”,“人民”垂垂老矣!“一壶浊酒喜相逢”,他们只是历史的旁观者,而不是历史的创造者;他们只是事后的议论者,而不是过程的参与者。他们没有“白发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亲历感,也从未意识到被窃取了创造权。渔樵重逢,浊酒一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历史不过是佐料与谈资,侃大山、扯闲篇、摆龙门阵而已。

 

“也沉重打击了人民”

 

三国第一回,人民正式登场,巨鹿农民爆发黄巾起义。“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页3)当代的历史教科书,这类起义一直被当成历史动力。罗贯中的立场有问题,竟把农民起义斥为“黄巾贼”。其实,古代农民揭竿起义,并不全具进步意义。有人说,他们沉重打击了统治阶级,其实,他们也沉重打击了人民利益。黄巾兴亡不过数月,史料阙如,只见零星记载:“汉末,黄巾贼起,天下饥荒,人民相食。”(《三国志》第3册,中华书局,1964年,页748)“中平五年,黄巾余类……攻破阆中,时人或死或奔,家室相失,……(义、姬、华三女)恐不免于据逼,乃相与自沉水而死。”(《太平御览》第4册,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页659

唐末的黄巢,屠广州商埠、烧长安帝都、嚼陈州百姓,10余万外国教徒遭屠杀(《中国印度见闻录》,中华书局,1983年,页96),大量陈州人民当军粮。(《旧唐书》第16册,中华书局,1975年,页5397)明末的张献忠,屠四川、杀儒生、烧王宫,四川人民“死于贼者十之八,死于饥者十之二,仅存者又死虎之口,……”(《张献忠剿四川实录》,巴蜀书社,2002年,页199),清初只得“湖广填四川”。鲁迅也曾谴责“张献忠杀人如草”。(《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清末的太平天国,“是中国历史上的浩劫惨剧”,严重破坏了中国救亡图存的进步运动,“以富庶著称的长江下游各省,受祸尤烈,几于无地不焚,无户不虏,死亡殆尽。”(《近代中国的变局》,联经出版,民国76年,页124朝廷的绿营,民间的湘军,中国当时的国防力量几乎全部消耗在与太平军的内战之中,致使外国列强乘虚而入,英法联军烧毁了圆明园,沙俄掠走了我国一百余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马克思批评太平天国,“他们的全部使命,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与停滞腐朽对立,这种破坏没有一点建设工作的苗头。”(《中国记事》)1900年的义和团,在满清高层的支持下,扒铁路、烧教堂、杀洋使、砸使馆,招致八国联军侵华,一纸《辛丑条约》,“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中国被迫赔款白银本息十亿两,清廷偿还外债只能搜刮民财,成为压在人民头上的沉重负担。人民的受害程序远远超过统治阶级。

 

刘关张是“人民异己分子”

 

不要以为,从三国中找出的人民就是正义标志,就是进步力量。人民从来不是当然正确的神圣概念。那些人民的崇拜者,他们“制造一个理想的人民偶像,常常同完全蔑视实际存在的人民相伴而生。”(《民主新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页37)历史告诉人们,多少罪恶、多少暴力,都是以“人民”名义实施的。

镇压黄巾起义的主力,当然是汉朝统治者,也包括王侯、豪强与军阀。东汉三国时的豪强,以袁绍为例,多是累世公卿,他们极少会成为人民。然而,人民却有可能成为公卿。比如桃园结义的三兄弟,一个编蓆贩屦的,一个倒卖粮食的,一个杀猪卖酒的,从其职业看,均属“人民”无疑。他们积极投身官府、参与镇压人民的反动行动,并为镇压黄巾起义发挥了重要作用,最后他们都晋身王侯,甚至成为皇帝。他们大抵属于人民变节分子或阶级异己成员,最终成为凌驾于人民头上的统治阶级。

 

“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

 

这是董卓的名言,见该书第六回(页50)。在历代统治者眼中,人民是“小民”、“草民”、“蚁民”、“屁民”、“屌丝”。“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这可能是“局部服从大局”、“不惜一切代价”的原始出处。以“天下”名义牺牲“小民”,以“小民”生计作为“代价”,即在此也。

董卓强行迁都,于是“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动天地”,以致“二三百里更无鸡犬人烟”(页5051),为了他左右朝政的“天下计”,“岂惜小民哉”?毛宗岗评曰:“今董卓杀富户而徙贫民,富者既死于罪,贫者复死于徙。民生其时,富亦死,贫亦死。”这与元代张养浩“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看法是一致的。统治者“为天下计”的宏伟蓝图,往往是“小民”难以逾越的血海。不要忽略了董卓这句名言的主语——“吾”,即使把它替代为“我们”、“天下”、“大局”,仍然万变不离其宗。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是曹操名言,见第4回(页38)。曹操是个复杂人物,20世纪50年代,毛泽东、郭沫若、翦白赞曾为曹操翻案。但曹操为报父仇,大肆杀戮人民,是抹煞不掉的罪恶。操父一家为陶潜部下所杀,曹操兴兵报仇,“但得城池,将城中百姓,尽行屠戮,以雪父仇。”曹操大军“所到之处,杀戮人民,发掘坟墓。”(页8788)史书载,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后汉书》第8册,中华书局,1965年,页2367

曹操对统一北方、结束混战、保护边境、恢复生产有功,在三国人物中,他是战乱劫难的制造者,也是战乱劫难的个别反思者之一,他曾称: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三国志》第1册,中华书局,1959年,页22)他写诗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操集》,中华书局,1974年,页6)这说明他良知尚在,人性尚存。有学者称,三国时的人口谷底大致在2224-2361万之间。较之东汉人口高峰时,减少了60%强。(葛剑雄《中国人口史》第1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页448)“天下人”——人民——生于这个时代,几乎都是枭雄、强人案上的鱼肉。

 

人民希望刘备担任“徐州牧”

 

曹操“表荐刘备领豫州牧”,在第十六回(页147)。袁绍、刘璋也曾分别担任冀州牧和益州牧。但刘备牧的不是牛羊,而是人民。官吏是牧羊人,人民是牛羊群。上古时“奉此六者以牧万民”(《新译逸周书》,三民书局,2015年,页16),刘汉王朝“罢部刺史,更置州牧。”(《汉书》第1册,中华书局,1962年,页329)刘备担任豫州牧,意味着豫州是个大牧场,刘备就是人民的牧羊人。

被人当作牛羊来管理,却是人民主动要求的,第二十回,曹操、刘备“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页177)徐州人民主动要求刘备来牧放他们,夫复何言!柏拉图的理想国有三个等级:“牧羊人、猎狗和一群羊”,“行政长官好比机灵的牧羊人,军队士兵好比这些牧羊人豢养的灵活猎狗,而绝大部分人则是听命于这些牧羊人和猎狗的羊群。”(《论平等》,商务印书馆,1988年,页98)东汉三国也是如此。

 

“刘使君若不领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

 

东邻有一首神曲:“没有他,我们无法活”。同样的思想,我们的人民“古已有之”。第十二回,徐州人民“拥挤府前哭拜曰:‘刘使君(刘备)若不领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页103)第三十九回,“新野百姓望尘遮道而拜,曰:‘吾属生全,皆使君得贤人之力也!’”(页346)前一句译为:你不领导徐州,我们就不能活;后一句译为:我们能活,全靠你招纳人才。

善良的猎人刘安听说刘备要吃野味,竟然把妻子杀了当作“狼肉”让刘备一饱口福(页167)。史上只有人民为当权者的奉献(甚至杀妻奉肉),何曾听过当权者为人民奉献,此即为“以一人治天下,以天下奉一人”。救世主、大救星的观念,并不是《国际歌》启蒙的,这是潜藏在我们人民身上的固有血脉,这是千年不变的民族基因。

 

人民眼中的“法不加于尊”

 

一般而言,三国里的人民,不是匍匐跪拜,就是歌功颂德,不是呼天抢地,就是死于非命。他们的出现是为统治者的需要而存在的,或为兵役,或为纳粮,或为役夫……第十七回,曹操进军南阳,严令:“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页157)统治者的德音,仅此一项宣示,人民感动的稀里哗拉,“百姓闻谕,无不欢喜称颂,望尘遮道而拜。”(页158)多么容易满足的人民啊!在这里,“人民”是模糊的群像,曹操是鲜明的个体。人民不过是强人登台的背景与衬托。

谁也没想到,马踏麦田的却是曹操自己。他的表态很严肃:“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众?”(页158)郭嘉哪能让领导受罚,一句“法不加于尊”,化解了曹操的军令危机。曹操不失为一个好领导。反观后世,“吾自制法,旨在治民”者,曾不如曹操之万一。曹操毕竟“以发代首”,虽然假模假式,总算自我处罚。“法不加于尊”是肯定的,“法不加于民”是不可能的。

早已不是“罪当朕躬,弗敢自赦”(《尚书·汤诰》)的远古时代,也不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论语·尧曰》)的春秋时期,崇祯在煤山上吊时留下遗诏,“皆诸臣之误朕也”(《明史纪事本末》,中华书局,1977年,页1382);慈禧怂恿义和团,向11国宣战,致使京城失陷,丧权辱国,她却一路“甩锅”,一“则地方官之咎也”,二“则将领之咎也”,三“则首祸王大臣之罪也”。(《义和团档案史料》,中华书局,1959年,页945)“皇上总是对的”,对这样的统治者,人民只能感恩戴德。

 

刘备如何“以人为本”

 

41回,刘备称,“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奈何弃之?”(页357)“以人为本”这一说法,查遍三国,刘备独一无二。

刘备的“以人为本”,可参考毛宗岗在41回的点评:玄德曰:“休惊百姓!”【处处以百姓为重】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处处以百姓为重】其余俱管顾百姓而行。【处处以百姓为重】刘备似乎就是人民的保护神,刘备几乎“人民至上”了。人民是模糊的,刘备是鲜明的。人民模糊了,才能突出刘备的仁君形象。

当年,项羽对刘邦说:“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页328)此时,刘备声称:“罪在备一身,与百姓无干。”(页357)用语几乎相同。他们心知肚明,野心家的争权夺利连累了人民。项羽宣布,“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他的意思是,我们二人单挑,不要连累无辜民众,刘邦不肯呼应。项羽的胸襟,刘邦没有,刘备同样没有。刘备卵翼之下,新野、樊城百姓,“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河,两岸哭声不绝。”(页356)有人说刘备的“携民渡江”无疑于“挟民渡江”,一方面,在世人面前为自己贴上贤德的道德标签,一方面如同中东的哈马斯一样把人民当作杀戮的盾牌。刘备“以人为本”的结局如何呢?“十数万生灵,皆因恋我,遭此大难;诸将及老小,皆不知存亡:虽土木之人,宁不悲乎!”(页360)人民惨遭劫难,“悲乎”还有鸟用?

 

作者简介

安立志,服役期间曾任职济南军区政治部。转业后供职于山东省总工会。退休前为山东管理学院副院长。19883月发表处女作,当年8月在《人民日报》“风华杂文征文”中获得三等奖。1993817日,被《文汇报》“笔会”列为“新杂家”。上百篇作品在全国获得各种杂文奖项。《祭“哥伦比亚”号》被选入冀教版、北师大版八年级中学语文课本。2011年,《安立志集》入选《中国杂文(百家)》丛书。2012年,《薛蟠的文学观》列入商务印书馆 “四方风杂文文丛”第一辑。作品被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杂文卷)、《中华杂文百年精华》、《杂文三百篇》等近百种杂文集。曾出版多种杂文与历史随笔文集。近年以历史随笔写作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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