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轶事
周实
卷四
节日
寒冷的冬天过去之后,和煦的东风吹遍了大地上的每个角落。
这天并非什么节日,却又胜过任何节日。
王所长,破天荒,请全体干警免费午餐,每桌十个人,每桌十个菜。被关押的所有人犯也破例地打打牙祭,每人平均肥肉二两,大锅,水煮,除了食盐,不放一丝半点佐料,以便确保原汁原味。王所长还特意交代食堂的大师傅,水煮肥肉熬成的油水一丝半点不准克扣,全部分给在押犯人。
这一天,看守所,真的可谓上上下下,欢畅,快乐,过节一样。
看守所的干警们猜测所长将荣升,纷纷敬酒,一顿下来,醉倒五成。
犯人们呢,感谢政府,二两肥肉下肚之后,却出现了两种情况:
一种是噼哩啪啦开始了一轮一轮的拉稀,开始互相争夺马桶。监房内的唯一的脏兮兮的臭马桶居然成了抢手货。有的甚至大打出手。有几个没用的,既抢不到马桶的,又憋不住大便的,竟然违反规章制度,把大粪拉在了自己睡觉的地板上。
另一种则是些平时便秘的犯人在美餐了这二两水煮肥肉的盛宴之后,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政府对于自己的温暖。因为这二两肥肉的油水滋润了他们干枯的肠道,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拉一回大粪的舒服了。拉完大粪之后的感觉如同刚刚做完一次从头到脚的全身按摩,那个畅快呀,真是一身轻。除此之外,这些人还觉得出了一口气,因为平时总是闻别人大粪的臭味,自己却不能对等地拉大粪给别人闻,这也太不公平了,这下算是扯平了,让别人也闻闻本人的大粪味道了。若是你也曾经闻过,你一定就非常明白,那些便秘者的大粪,真的就是不拉则已,一旦拉出来,拉得那个臭,上下左右,奇臭无比,令你闻过终生不忘。
总之,在这二两肥肉经过水煮的大餐之后,浓厚的臭气久久罩在看守所的上空不散,让人感到昏沉沉的。好在苍天还算有眼,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调过来了几朵乌云,几回电闪雷鸣之后,一场阵雨倾盆而下,次日早晨,雨过天晴,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气味。
那是一种什么气味,谁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只有亲临其境的人才会多少有所感悟。
看守所的干警高兴,看守所的犯人高兴,王所长自然更高兴。
王所长为何这样高兴?这是他的心里的秘密,绝不能够说出来的。不过,前两天看守所接受了一个特殊的人犯,着实让所里的看守们还有被押的犯人们都感到了极大的震惊。这个特殊的人犯就是王所长的原来的上司——原市局的副局长——伍爱军!世人常说人生如梦,这才真是人生如梦。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说得真的一点不假。
节目
看守所的五号监房又在上演节目了。
第一个节目“武松打虎”,主演者是鲁子贵。只见鲁子贵揪住新犯人原伍副局长的头发猛打,拳头就像冰雹一样落在伍局的头上背上,击打的声音就像战鼓在监房内阵阵回响。
接下来是“泰山压顶”,由一个肥胖的犯人用屁股反反复复地在伍局的身上坐压。坐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坐下去。伍局扯开喉咙呼救,王所长立即赶了过来,制止了犯人的这场斗殴。
“你们违反监规,相互斗殴,是要加刑的!”王所长警告说。
“小王啊,不是我,是他们这些犯罪分子,无事找人,无理打人。”
“谁都要遵守监规!不准斗殴!”
“我没有斗殴啊!是他们这些犯罪分子打人呀!”
“凡是关在这里的,都是一样的。”
“……”
“刚才谁斗殴?”
“他——”原伍副局长抬起手,指着鲁子贵,又指着那个肥胖的犯人。
“你打人了?”
“没有啊。”
“还不老实!”
“我们是在表演节目。”
犯人都笑了。
“看我整治你!”王所长点点他,又点鲁子贵,“你出来!”
“我去不去?”那个肥胖的犯人问。
“回头收拾你!”
鲁子贵随着王所长到了办公室。
“你们表演什么节目?”
“武松打虎。”
“武松打虎?”说着,跟着又补上一句,“你说是‘山东大鼓’还好听一些。”
“那就叫‘山东大鼓’。”
“你不怕我给你上铐子?”
鲁子贵不吱声。
“你坐在这里好好反省。”王所长命令道,丢下一包烟,“等一下,你回到监子里不准再斗殴。”
鲁子贵还是不吱声。
“表演节目……”王所长说着又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鲁子贵,然后走到窗户前,向外飞快地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一般来说,表演节目,都是在晚上呀!”
鲁子贵还是不吱声,但他心里很明白。
稀客
自从原来的顶头上司伍副局长关进来后,王所长的第一感觉就是原领导的妻子,那位过去的旧情人,将会很快再次投入自己宽广无比的怀抱。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一天,快要下班的时候,她真的来找他了。
她看上去有点憔悴。
“稀客!稀客!”
“你不去找我,我只有不请自来了。”
“是啊,是啊,都怪我,怪我最近忙晕了头。”
“我为什么来,就不用说了,你不会不知道。”
“喝茶,喝茶,先喝茶。”他把茶递过去,她却不伸手,只好放到了桌子上。
“你为什么来,我当然知道。”他用眼睛看着她,“是想我。”
她把头,侧过去,看着茶冒热气,片刻后又转过来,看着他:“老伍被抓了,关在你这里,没错吧。”
“的确。”他回答,“你总不会是要我立即把他放了吧?”
“是啊,我是要你放他。可是,你会放不放呢?”
“我可没有这个权力。”
“钥匙就在你的手里!”
“我把他放了,我就进去了!他到外面走一圈,最后还是要进来。”
“你进不进去,我可管不了。他若出去了,要是再进来,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的眼睛盯着她,她却还是只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不能放他!”说得很坚定,“他是人民的罪犯!”
“那我回去了!”站起来就走。
一步赶上去:“吃了饭再说。”
“不吃了!”坚持走。
“吃了饭再说嘛。”牢牢地抓住她的手。
那手软软的,前后甩了甩,扭了扭身子。
“老伍他是冤枉的。”
紧紧拉住她,搂到了怀中,他没听到她在说些什么。
“你就不能想个办法把老伍他弄出去吗?”
“吃了晚饭慢慢说,明天再回去。反正……反正……你反正……”
然后,就没声音了。
他和她在床上折腾了整整一通宵。
天刚毛毛亮的时候,两人的瞌睡终于来了。可是,天公不作美,忽又刮起了大风,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敲在窗外的树叶上,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噼哩啪啦,响个不停。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户前,透过玻璃向外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好又折回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原领导的妻子,抚摸旧情人的柔发。
“你真想要我想办法把那个老家伙弄出去?”
“他是我丈夫。”旧情人叹口气,无奈而又惆怅地说,“而——你——不是。”
“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变化的。”
“我不能提出与他离婚。”
“为什么不能?”
“他对我有恩呀!你难道不知道?要是我现在提出离婚,别人会如何议论我!” 原领导的妻子说。
“这有什么好怕的。”王所长十分勇敢地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我可受不了。”
“他触犯刑法,是要判刑的。”王所长非常肯定地说,“他完了!彻底地完了!”
“他会出去的。” 原领导的妻子说,“了不起坐几年牢,总有出来的一天。他又没有犯死罪。”
王所长沉吟了一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死人的事情是随时发生的。”
“……”
“吊半边猪”
这天晚上,五号监房,没像平常往日一样,吃了晚饭就开始睡觉,而是在上演新的节目。节目的受害人自然是原先的伍副局长。
第一个节目是“喷气式飞机”。首先将原先的伍副局长一拳打倒,脸朝下。然后,两人分别反住他的左肢和右肢,另有两人咚地一下坐到他的腰上腿上。接着,再在他的嘴前放上一个有水的杯子。这时,坐在他身上的前面的“飞机驾驶员”就果断地令他“加速”。于是,原先的伍副局长就必须鼓起腮帮吹气,使杯中水成雾状喷出。如果他不使劲吹气,反住他的上肢的两人就会用力反其胳膊,使他疼得撕心裂肺。
玩了一阵“飞机”之后,胡文祺又提出建议,改换节目,“吊半边猪”。这个节目残酷无情,有点让人惨不忍睹。原伍副局长的一手一腿被烂衣裤编成的绳索紧紧捆住同边吊起。不出十分钟,他的大便和小便也就同时失禁了,再也无力叫喊了。他的心里很明白没有人能救他了。
这一切自然被监房顶上巡逻的武警看得明明白白的。武警命令犯人停止他们正在演出的节目,但是没有一人理睬。武警甚至把枪栓拉得哗啦哗啦响,企图以此吓唬犯人,结果也是毫不管用。武警最后只好决定离开自己的巡逻岗位,跑到宿舍区,敲响了王所长的门。
“谁?”
“报告,巡逻武警。”
“什么事?”王所长啪地打开了门。
“五号监房内犯人在斗殴。”
“斗殴?”
“是。”
“你的岗位在哪里?”
“……”
“你的任务是什么?”
“……”
“你擅离岗位,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任!”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自己的职责。你只管完成好自己的任务!”
“……”
“回到你的岗位上去!”王所长命令道,“莫名其妙!稀里糊涂!”
武警只好悻悻地返回自己的岗位去了。
王所长把门关上后,想了想,又打开门,朝着五号监房走去。
打开五号监房的铁门,他看见了伍副局长被吊成了“半边猪”。
他吼道,“谁干的?快放下来!快放下来!”
犯人们都不吱声。
王所长指着面前的两个犯人又吼道:“你和你,放开他!”
两个犯人看了看站在里边的鲁子贵,又看了看胡文祺,又看了看王所长,然后,过去,放了下来。可怜巴巴的伍副局长已是屎尿一身了,全身就像散了架地瘫在了监房的地板上。
“谁干的?”
无人答。
伍副局长也已经只有进气无出气,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讲,没有人认账,是不是?”
当然是。
“没有人认账?那就全体戒饭一天!”
“我干的!”鲁子贵挺身站了出来。
“好!算你有种,跟我来!”
鲁子贵被带到了办公室。
“节目表演得还不错啊!”
“有点味。”
“我又要给你戴铐子了。”
“那节目又演不成了。”
“你先抽支烟,我再给你铐。”王所长把烟递过去。
鲁子贵拼命地抽起来。
“知道自己是什么罪吗?”
“死罪。”
“你好像不在乎。”
“在乎又能怎么样?”
“杀人偿命,歉债还钱,自古以来,天经地义。”
“那——这是个什么社会?我不杀他,他要杀我。我杀了他,法律又杀我。反正是死,只有大家一顿乱杀。杀一个是死,杀两个杀三个也只是个死。反正只能死一回。”
“你知道被吊的人是谁?”
“是谁?”鲁子贵吸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孔中喷出来,“他说他是公安局的。”
“不假。”
“我就喜欢搞公安局的。”
“我也是公安局的。”
“那你就不要落在我手上。”
“你现在是在我手上。”
“不错。是在你手上。”
“你知道不知道——”说着,话又停了一下,“明天你的案子开庭。”
“明天?”
“是。”
“可以出去走一走了。”
“烟抽完了?”
“来,我要给你戴手铐了!”
风声雨声惨叫声
鲁子贵回到监房后,在胡文祺身边坐下来。
胡文祺用怪异的眼光扫了一下鲁子贵。
“看什么看?没见过?”
“是王所给你上的铐?”
点点头。
“这铐子是特制的。”
“特制的?”
“特制的。”
“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看守所不会有这种铐子的。”胡文祺又看了看,“这钢筋足有十个粗,下面还上个大螺丝,简直就是个铁锤。”
“王所是想铐死我。”
“不会吧”
“他妈的——这铐子足有七八斤重。”
“王所说了些什么?”
“一堆废话。教训老子。”
“什么废话?”
“我是要死的人了!还要他教训?”
“总有点别的什么话吧?”
“没有——”话音还未落,立即又补充,“倒有一句不是废话。”
“什么?”
“他告诉我,我的案子,明天开庭。”
“开庭一审?”
“是。”
“你的案子是大案,开庭一审,会判死刑。”
“这你早说过,我也早知道。”
“你一判死刑,就要脚镣手铐了,那你也就动不了了,一直到你枪毙那天……”
南方的春季总是有突如其来的暴雨。
这天夜里又是暴雨,而且突然又停了电,偶尔闪了又灭的只有巡逻武警的手电。
雨夜中的伍副局长虽然已经非常虚弱,心却还在猛烈跳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是如此下场。当兵入伍,“支左”地方,父母,妻子,那个女人,那个送材料的女人,检察院的林科长,还有纪委的吴副书记,以及小王所长的身影,全都在他眼前晃动。
胡文祺也没有睡着,躺在铺上,想着,想着,心里突然亮堂起来。
他推了推鲁子贵。
“干什么?”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王所的用意了。”
“?”
“他给你这样一副铐子,而且给你上的前铐……”
“前铐?”
“一般受罚都是后铐。要有点‘内子’,才戴前铐。”
“什么‘内子’?”
“干掉那家伙。”
“那家伙是公安局的。可恨。”
“看样子是个官。”
“管他什么官!鸡巴官!两铐子下去就报销了。”
鲁子贵也明白了。
“他进来的时候,好像说是什么局长。”
“局长?那就更要干!”
“干!”胡文祺说,“下手一定要狠,要‘从重从快从严’,一下到‘耙’。”
“什么时候干?”
“马上干!”
“马上?”
“明天你就要开庭了。判了死刑回来,马上脚镣手铐,再也没有机会了。”胡文祺说,“再说,你应该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你是说,会把我关单间?”
“你怎么忘了!”胡文祺低声说,“万能钥匙!”
“……”
“会不会用?”胡文祺说,“没有忘记吧!”
“没有。”
“你一定要提出上‘五号’。要是‘吊子’不肯,你就开大叫。”
“……”
“要是我的裁定书到了就妙了。”
“裁定书?什么玩意?”
“二审的裁定。”胡文祺说,“裁定书一到,我估计我就会出去。”
“估计有卵用。”
“我神机妙算,错不了。”胡文祺又补充说,“说不定明天一大早,我的裁定书就到了。”
“但愿你的美梦成真。”
“我要是出去了,会来接应你的。”
“说到做到。”
“我有一辆摩托车,嘉陵的。”
“好潇洒。”
“还过一小时下手。”
“听你的。”
“现在睡觉。”
下半夜了,雨仍未停,电也没有恢复正常。
五号监房内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这叫声从监房的天窗缝中冲出去,与外面的风声雨声唏哩哗啦混在一起,马上便被消解了。然而,细心的巡逻武警还是迅速跑了过来,用手电对监房内照过来又照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犯人们仍那样一个一个挨着一个乖乖地睡在地铺上,一动也不动,一捺都不捺。
“谁在喊叫?”武警问。
没有人回答。
于是,大声再问一遍:“刚才是谁在喊叫?”
还是没有人回答。
武警只好作罢了。
“我要拉屎!”
刚开过早饭,大概八点十分的样子,五号监房的铁门上小窗口打开了。小洞口外有人喊:“胡文祺签收裁定书,收拾了东西快出来。”喊话的人从洞中递进来了几张纸。
胡文祺连忙跑过去,轻车熟路地签好字,把裁定书接过来,立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这样写着:“胡文祺犯流氓罪,尚未造成后果,情节轻微。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等等。
他走到鲁子贵的身边,伏到鲁子贵耳朵上说:“十点三十,‘五号’!”
鲁子贵点头。
胡文祺收好自己的东西,从容地走到铁门旁:“报告政府,收拾好了。”
站在门外的干警哐啷一声响打开了铁门。
胡文祺慢慢地回过身来,向五号监房的全体人犯,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完,一步跨出了铁门。
五号监房的全体人犯全都露出了惊羡的目光。唯有原先的伍副局长,一动也不动,一捺都不捺。他静静地卧在那里,体温与自然环境相同。人都是来自自然的,自然也要回归自然。
五号监房的全体犯人全都当作没有看见,全都装着这个世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鲁子贵戴着那特制的锤子一样的大手铐,在监房里走来走去,一下子看看这个的面相,一下子扫扫那个的眼神。
大约是八点四十分,也就是胡文祺离开后大约三十分钟左右,五号监房的那张铁门又被再次打开了。
“鲁子贵,出来!”又是王所长亲自来提人。
当他打开铁门的时候,他向监房内暗扫了一眼。他看到原先的伍副局长卧在那里,脸朝内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又没声音。他把鲁子贵带到一房内,取下了那副特制手铐,换上了带锁的新齿铐。当他把取下的铐子挂到衣下的皮带上时,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铐上的隐隐血痕。
九点整,以鲁子贵为首的流氓团伙案准时开庭审理了。
审判长和陪审员庄严地坐在审判台上。检察院由四人组成了一个公诉团。辩护席上的律师们好像也不少,也组成了一个团,律师团,大约八九人,不得不分成两排坐。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还有不少人因为没有座只好都站着。这虽然是个流氓案,但因没有什么隐私,自然就是公开开庭。被告人共十一人,齐刷刷地排成一行。鲁子贵是首犯,自然站在正中间。
审判长宣布开庭,程序当然是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的程序进行。鲁子贵却全不理会,一个劲地东张西望,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终于,他的目光停在左侧墙上的石英钟上。石英钟是常见的圆形,咖啡色外框,黄色的盘面上标示着黑色的罗马字,时针和分针也是黑色的,秒针却是红色的。秒针艰难地在盘面上一小步一小步一小格一小格蜗牛般地慢慢爬行。他紧盯着石英钟,眼睛一眨都不眨。突然,他发现红秒针不再继续往前走了,总是在那原地抖动。顿时,他的心跳加速,血往上涌,眼前发黑,耳朵片子火辣辣的,身体也在左摇右晃,两条腿也站不住了。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坚持着。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情况才又开始好转,心跳逐渐恢复正常,耳朵片子也凉下来,不再那样火辣辣了,身体也能控制住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朝墙上的那钟望去,真是太好了!秒针又走了!而且走得坚定有力,一步,一步,准确无误。他再看分针,正指在“Ⅵ”上,他的心尖猛地一怔。再看时针,正指在“Ⅹ”与“Ⅺ”之间。这就是十点半!他的心跳又再加速,血往上涌,脸面发红,好在没有出现先前眼睛发黑的可怕情形。
“我要上厕所!”鲁子贵大声宣布道。
正在公诉的检察官惊得一愣,抬起头来,然后,镇定,继续公诉。
鲁子贵又大声说:“法官,我要拉屎!”
审判长说:“不许。”
“我要拉屎!”鲁子贵说,“为什么不准?”
“你扰乱法庭,会加重处罚!”审判长说。
“不管你怎么处罚,我还是要拉屎!”鲁子贵又说,“就算是明天枪毙,我今天还是要拉屎!”
“不许!”
“抗议!抗议!拉屎!拉屎!”
这时,坐在旁边的人民陪审员侧过脸来,靠近审判长轻轻说:“他脸都涨红了,看来是真的。要是拉在了庭上,很不雅观的。”
于是,审判长改变主意,说了“准许”两个字。
于是,一个法警过来,把鲁子贵带了下去。到了厕所后,法警按照常用的方法把鲁子贵的左手铐在厕所蹲位旁边的自来水管上,然后赶快站到门外,点燃一根烟,大口地抽着,无奈地等待。
鲁子贵蹲在厕所上,咬着牙狠狠地打了几个大响屁,然后稍稍侧着脑袋,竖起耳朵,见门外的法警没有动静,便迅速地取出了胡文祺给他的那把小巧的万能钥匙,不用一分钟,手铐就乖乖地打开了。他赶紧起身扎好裤子,转身从窗子翻了出去。
他看见不远处真的有一辆轰隆的橘黄色的摩托车。这种摩托车在当时已是非常时髦的极高档的交通工具。显然,它已经发动了,随时准备奔驰了。摩托车上坐着一位弯腰弓背的矫健骑士,天气并不冷,却戴着全头盔,谁也看不见他的模样,但他却从那熟悉的背影一眼就看清他是谁。鲁子贵像箭一样射出,朝着那辆摩托飞去,刚一跨上摩托车,摩托车就奔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小巷深处。
当站在厕所门外的法警把他手中的那根香烟抽得只剩下一个满是唾沫的烟屁股时,他决定去看看正在拉屎的鲁子贵。他推开了蹲位的小门,眼前的景象让他顿时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大便池内有一堆正在冒着热气的大便。手铐的一端仍挂在自来水的水管上,另一端则被打开,吊在那里来回地有节奏地晃动着。
他扑向窗口,向外张望,什么也没有。他感到了事态严重,立即返身跑进法庭。他的一脸的惊慌神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审判长的台前,低声地把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了审判长。
审判长也低声地和左右的人民陪审员极迅速地碰了一下,然后,一声宣布:“休庭!”然后,再又补充宣布:“下次开庭另行通知。”
一个开得很好的会
王所长接到通知,今天要去市公安局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
会议由陈副书记亲自主持。到会的人员是:各看守所所长、检察院的检察长及有关科长、市公安局科级以上的干部等。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分析一下第二看守所在押人犯、原市公安局副局长伍爱军在看守所死亡的原因和责任。”陈副书记说,“下面先由第二看守所的王所长说明一下情况。”
“前天上午我看守所在押犯人鲁子贵在区人民法院开庭时逃脱。我们对这个人犯所关押的监房进行检查时发现,同关押在这个监房的人犯伍爱军已经死亡。我们立即通知法医对其进行了尸检鉴定,证实该人犯大约已死亡十个小时左右,系外力打击头部致死。该人犯(不知是指伍爱军还是鲁子贵,你可以理解是伍爱军也可以理解为鲁子贵)在我所关押期间不遵守监规,寻衅滋事,与其他人犯斗殴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而且,屡教不改。作为我们看守所的干警来说,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王所长继续说,“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一事件的发生也暴露出我们看守所在管理上的不足之处。我本人应当承担责任,我向市委、局党委作检讨。”
“打死伍爱军的人犯是什么人?”
“据同监房的人犯检举,交代,打死伍爱军的人犯是鲁子贵。”说,“但是,前天,该人犯在区人民法院开庭时逃脱。”
“他们之间以前是不是有仇恨?”有人问。
“这个问题还没有进一步调查。”
“真是乱套了!”陈副书记问,“法医到了吗?”
“在。”
“你说说尸解情况。”
“死者,男性,五十多岁……”
陈副书记摆摆手:“这些我们知道,直接说下面的!”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说明死者在死亡前曾受到过殴打。头颅左颞部有一明显的钝器打击伤,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内血肿,脑挫裂伤。脑部外伤是致死的原因。”
“大家可以发表意见。”陈副书记说。
“这是一起极其严重的看守所干警失职、渎职事件。这一事件的发生充分说明,第二看守所的管理混乱,正是由于管理混乱导致了这一恶性事件的发生。长期以来,第二看守所的人犯之间斗殴泛滥成灾,而管理干警听之任之,甚至怂恿取乐。看守所所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市公安局的刘科长说,“另一方面,对于此案,我想谈点个人看法。伍爱军捕前系我局副局长,是我们的老领导、老上级。多年来,勤勤恳恳为党和人民做了大量的工作,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此次,因涉嫌受贿被捕,令人疑惑不解。观其案情,也是疑点颇多。栽赃陷害的可能性极大……”
“检察长。”陈副书记打断了刘科长的发言,“这个案子是检察院直接办的。你谈一谈。”
“伍爱军受贿一案是有人举报,经查属实。报市委领导批示,慎重,准确。一切从‘既不放走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出发,检察院调集精兵强将查办的。具体由林科长负责。”检察长说,“请林科长说明一下。”
“伍爱军受贿一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林科长斩钉截铁地说。
然后,一个一个发言,内容大都差不太多,最后,陈副书记总结:
“今天的会议开得很好。大家通过分析,找到了问题。最重要的是,有关部门坐到一起,通报有关情况,统一了思想。只有统一了思想,才能统一步调。我认为,第二看守所发生的人犯死亡事件,作为看守所所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建议市公安局党委决定,第一,王所长从现在起停职检查,工作视检查情况另行安排。第二,任命市公安局刘科长为市公安局第二看守所代理所长……”
散会后,王所长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出来后却不想返回看守所,失落感在笼罩着他。他独自一人在路边徘徊,已是晚饭的时候了,一点食欲也没有。
春末的傍晚,空气清爽,但就在这清爽里,春天悄悄地走了。也许,明天,你醒来时就已经是夏天了。王所长问自己,春天来过吗?春天像是一种声音,不绝如缕,扩展开去,直至在那空中消失。春天更像一阵风,在大地上徐徐吹过,人们看不见它本身,却觉察到它引起的各种各样的变化。而当你以为你真真正正地面对它时,它却悄悄地走掉了。
王所长,在路边,停住脚,呆呆的,一动也不动。暮色逐渐无声地覆盖住了整个城市,人影也在变得模糊。一对又一对的情人或者恋人相互依偎从他跟前笑着走过,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好几,已经到了个人问题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醒过神来之后,他就迈开步子,朝着伍副局长的住宅,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
结尾的话
这年春天结束的时候,“第三次打击”也跟着结束了。
在“第三次打击”的总结表彰大会上,王所长出乎意料地受到了市委的表彰并记二等功一次。会议结束后,有小道消息在同僚中迅速传播:“王所长的工作可能会调整到市公安局,市局局长这把交椅十有八九是他的。”最为刺激可谈的且又极具戏剧性的,是“王所长与原先的伍副局长的遗孀将在下个月举行婚礼了!”
故事写完了。
这是一个过去的十分陈旧的故事。原想写成一个长篇。若是再往细里写就是一个长篇了。可是,在这浏览网络阅读也在加速的时代,谁还会看长篇呢?看也恐怕难看完吧。这样,一想,手就软了,故事也就写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了。你可说它是个中篇,也可说它只是个长篇的架子而已了。
这是一个平庸的故事,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不特异,不传奇,但生活就是这个样子,至少当时是这个样子,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不这个样子。
故事刚开一个头时,美国总统小布什向伊拉克宣战了,战舰坦克大炮导弹轰轰隆隆打响了。然后是阿富汗,然后是利比亚,然后是叙利亚,然后是乌克兰,然后是以色列哈马斯战加沙,然后……总之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打击”“打击”再“打击”……这些“打击”的效果如何,这些战争的结果如何,我想不须多说了。弱肉强食,铁定的,也是人类一贯的。同时,还有一件事,我想也不须说了,读者一定都知道:我的那位富商朋友是这故事中的某人。至于到底是哪位,看法也许不一致,感觉可能也不同。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味道就在其中吧。他到底是哪一位?各位如果愿意想,就请放在心里想,不用我来说穿了,说穿了就无味了。如果展开他的故事,就是一个长篇了,或者是一部传奇了。
【作者简介】
周实,编审,生于长沙,籍贯益阳。曾主持创办《书屋》并任主编。其主要作品有诗集《剪影》,短篇小说集《刀俎》,长篇散文《无法安宁》、《一个人在书房里》、《有些话语好像云朵》,长篇诗文《写给Phoebe的繁星之夜》,长篇随笔《老先生》,长篇小说《性比天高》、《闲人外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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