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的心声
古今生
我自己,乃至我们整个吕家的悲喜剧都源自从曾祖那辈传下来的相面术。听我爹讲,我们的远祖吕太公吕尚就是相面术的创始人之一。相面术的基本原理即是一个人的富贵贫贱均已注定在其体貌特征之中。为了将相面术解释成命运均由上天注定,便将其包装得神秘莫测。身为相面术世家,我当然深知其中的唬人骗人的把戏。不过其实相面术的原理也可以作唯物论的解释:一个人的体貌材质是由父母所生,这些身体特质当然跟一个人成年后是否可以较好地立足社会有关。但有没有这样的天生我材呢?例如相面先生讲某人乃大富大贵的相貌,但此人原本家无恒产且又好吃懒做,一听说自己还是天生富贵则恶习更甚,这种情形下还有富贵命吗?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其概率必定微乎其微。因此,我跟我爹对相面学的看法是有区别的:我爹笃信骨相是天机在人体上的体现,富贵本由天注定,我却认为一半在天命一半在人为,对自己的相貌所暗示的大富大贵更多是一种信念而非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命数。回顾我的一生,如果说女人在朝称制成为中国历史第一个无其名有其实的女皇帝—这也可称为一番成就的话,那么这就与我对相面学的基本原理有自己的一得之见有关。
我爹兴奋异常地对我说他相出刘邦贵不可言日后一定荣登龙廷时我只是半信半疑,不信的成分更大;但我爹相面之术享有盛誉,且十之八九都已应验。三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地难抑兴奋。我爹接下来又对我说你也算个大龄剩女了,像刘邦这等面相实属千年难遇,你干嘛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把自己嫁给这位未来天子呢?我吕家虽远有吕尚在周朝的荣耀,却在秦始皇手中遭受了你叔公吕不韦的厄运,我吕家既然注定有掌握乾坤的历史命运,你就应当不负使命,成为亘古未有的女中豪杰。可能我父亲自忖自己年事已高,我两个哥哥又资质平庸,是要寄望于我成为一个可以干预朝政的皇后太后之类,这样可以让吕家恢复先前曾有过的辉煌。我父亲从我很小时即认为,我比我哥和我妹聪明百倍,我不但是他的掌上明珠,还是吕家的未来希望。因为时代背景和历史条件,聪明绝顶的女人也很难单独成就大业,必须依附于立身江湖的男人。
嫁给刘邦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下决心时我是这么考虑的:刘邦四十八我三十岁,男人比女子大十八岁不算太大。刘邦的身材体貌虽非我爹所谓龙骨凤姿,但也算一表人材。而且老家伙还是个老来俏,时常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好作招蜂引蝶之风流态。刘邦虽然好酒好色喜欢结交江湖朋友,但性情还算宽厚,尤其对我真是做足了妻管严的姿态。刘邦的职务只是个亭长,但在沛县这个地方也算是有头有面的人物,以前他爹刘公总是骂他是个没出息的吃货,现在也不再骂了。刘邦四十八岁还只是一个副科级干部,在我们这个平均寿命不到五十,七十已算高龄的国家,谁要说他以后会成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袖,简直就是一句笑话。可能除了我爹,世上决没有第二个人会坚信这一点。四十八已是一个十分恐怖的年龄了,大半截身子都已埋进土里去了。如果他能长寿,跟他过上二十年,如果寿命一般,则只有十年,甚至几年,这个年龄对我来讲也是蛮揪心的:只要以常理细想一下便可得知,一个副科级差人要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跻身为亿万黔首的大国领袖,除非出现奇迹。
毫不谦虚地说,刘邦成为大汉天子,我有一半功劳。虽然这个老二流子早年押解犯人到国都咸阳瞻仰始皇帝的威仪时也曾经脱口而“大丈夫当如是”的豪言壮语,但细想一下,但凡稍有抱负的男人谁又不会有这样的感叹呢?这是一句对天子威仪的泛泛的艳羡之叹,如要讲立志,项羽从小的志向就比刘邦更大,项羽讲出的反动言论则是:“彼可取而代也!”多么明确,这是要杀掉秦始皇自己来坐庄。普天之下有谁敢讲这样的话呢?杀人如麻的项梁自己不敢讲还赶紧去捂侄儿的嘴巴。什么龙姿凤仪?!刘老三的一招一式一言一行活脱就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老流氓!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将刘邦努力造就为大汉天子不是他的事业而是我的事业。
不过我得承认,刘邦这个人脑瓜子确实特别灵,对我而言亦如张良所叹“殆天授也。”我对他讲解了相面只是信念,帝王尚须人为的道理,他是一讲就通,连连称是,还说什么那只是我爹吕文想把我这个大龄女青年嫁出去找的一个借口,这句话又遭来我的一顿臭骂,勒令他跪了两个时辰的搓衣板。他双膝下跪时我仍没忘了对他讲解革命道理:任何革命首先得要造舆论,我们现在要造的舆论就是你刘季是一个真龙天子。
刘季出生之后早就有他妈刘媪被天龙强奸怀孕的传闻,据说目击证人正是他爹刘公;刘公讲叙那天暴雨倾盆,只见一条丈把长的彩龙压在刘媪身上,刘公当即吓得昏绝于地,醒来时虽只见万里无云晴空万里,自家老婆仍躺卧在小树林的草席上(自备?还是天龙所铺?),下身赤裸,精液倒流(是人精还是龙精?),将老婆背回去不久便怀上了刘季。但乡间也有传闻说那条龙其实是中阳里里长卢公背上系的龙形风筝,刘公只见其表未见其里,当然刘公卢公这两位本夫奸夫都矢口否认,后来连卢公也说他也亲眼看见天龙强奸弟妹了。
我对刘邦讲,说你是个天龙所奸的野种还不够分量,应当进一步造舆论。但有些事情由他出面不太合适,我就担任他的代言人,可以说,我与刘邦的政治伙伴关系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刘邦这人虽然年纪一大把,但性情豪爽爱出风头,能歌善舞还有满肚子黄色笑话,时常去蹭酒喝的武负酒馆王媪酒馆只要见他来蹭酒简直喜从天降,只因为刘邦的歌舞表演和黄色笑话吸引了成群结队的酒客和看客,营业收入直线上升。我私下对武负王媪讲,刘邦的酒钱你们表面上仍不收他,由我来结,但要二位三天两头对人说刘邦醉卧之际便有真龙盘旋其上。武负王媪照我吩咐的话讲了,酒客中也有喝高的,醉眼朦胧也似见有真龙盘旋,就连那些不喝酒只喝茶的也跟着讲,很多人跑来看真龙却只见刘老三的龙姿凤仪。
后来,刘邦从沛县押解刑徒到郦山,沿途都有刑徒逃跑,到硭砀山时还剩二三十个刑徒;刘邦便对他们说反正我们也不能如期到达郦山了,干脆你们都跑了吧。那帮刑徒便问我们跑了亭长你又如何交差呢?刘邦便答我拿什么交差,我就只有落草为冠当土匪了。那帮刑徒十分感动便说跑回家去也没啥前途,还不如跟着大哥反了算了,能活一日痛快一日。那时熟读诗书的刘邦小弟刘交(只知与其同母异父,其父不详)也到硭砀山与刘邦会合,喊出了“我主爷起义在硭砀”的革命口号,虽然夏侯婴、周勃和那二三十个刑徒拥戴刘邦做了“主公”,还成立了什么硭砀山公国,但这拨人只会在山间高呼反政府口号整天缠着刘邦封官许愿,名为革命,实为游戏。但我认为,这也是进一步造舆论的大好时机。我叫吕产偷溜到山中,探望刘邦时乘人不备之际塞给他一根火铳,叫他转悠到什么地方便在深夜放射一注火铳。我跟我爹学过勘探风水,对硭砀山地形熟悉,况且相距沛县也不过十几里路,只需留意观察夜空中火铳光亮便可测定其出处。后来无论刘邦率众转悠到山中何处我都能准确找到定位,众兄弟十分惊诧,我便对他们讲,你们主公身上有真龙之气,无论在何处都会升腾凌空,众兄弟便说那我们怎么看不见嫂子你却能看见,我就说你们已身在龙云笼罩之中当然看不见祥云升腾。这种说法有我准确找到刘邦所在为证据,众人都很信服。有时山中起雾,众人看见刘邦身边雾气便会惊呼主公已被祥云笼罩,我等也在祥云之中。这就叫先入为主。这套把戏其实有人已经做在先了:说什么鱼肚皮里发现“陈胜王”的绢书,鬼狐夜呼张楚张楚,这肯定是陈胜吴广暗地做的手脚。当然做这事千万不能仿效他人,蒙人的把戏只有一次效用。我又叫吕产吕禄用白绢裱糊一条弯曲圆柱状的长龙,事先放置于硭砀山刘邦一众落草的树林之中,刘邦按我的计划当天晚上与众兄弟喝得酩酊大醉率领大家到林中小便,刘邦惊呼白蛇哪里跳,手起剑落,白蛇被拦腰截断,似乎还痛叫一声跳入树林中不见了踪影。其实是吕产吕禄拖着那根被砍断的白绢圆柱飞快跑掉了。于是刘邦终其一生大言不惭振振有词地说“吾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事”,其实他这辈子何曾斩过龙又何尝见过龙,不过一条白绢而已。刘交是个知识分子,讲起历史来一套又一套,他在也被蒙骗后煞有介事地对大家说始皇帝是白帝子下凡,主公斩白蛇起事就证明主公乃赤帝子下凡。怪不得主公河里洗澡时露屁股可见其上有两个红斑,那正是赤帝子的特征。我一听这番鬼话连肚皮都笑痛了。照刘交的说法,红屁股就是赤帝子,那山中的猴子个个都是赤帝子了。
后来我又设计了从很远地方托人请位算命先生到沛县来与我和女儿鲁元儿子刘盈巧遇的事件。事先已得到我酬金的算命老头儿看见我在田间劳动,一儿一女也有意放在田埂上玩耍,邻居家也有十几人在附近田中劳作,见那老头儿手舞足蹈半疯不颠的模样都跑过来看热闹。只见那算命老头对我惊呼:“夫人天下贵人”,又对刘盈说:“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偏巧这时刘邦意外出现,算命老头顺道一说:“君相贵不可言。”由于这次人为事件未与刘邦通谋,刘邦深信不疑,还对我说你搞的那些事我知道是为革命造舆论,但这老头子我与他素昧平生也这么讲,弄得我都有些犯糊涂了,说不定我还真就是真命天子呢。刘邦的这番轻信是不能纠正的,后来他还正儿八经去寻过那老儿的下落,他怎么可能找到呢?算命老儿第二年就饮酒过量醉死了。
沛县起事时,萧何曹参都不愿意出头做领袖,这些老干部十分清楚万一举事不成做领袖的是要被诛灭九族的。他们推荐刘邦并不完全如口头上讲的他才有领导资质,其实是推他出来充当会挨头刀的人。刘邦也不愿做,他们几个草堂班子出身的古惑仔在沛县称王称霸还可以,但要与拥有几十万正规军的秦帝国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这时我站出来发表了一通演讲:
“你们这帮古惑仔平时都好赌博,谁又能保证你能赢呢?赌徒的首要素质就是胆子大,其次才是运气好。现在面临你们人生最大赌局时你们平时的赌徒精神跑哪去了呢?刘老三你不是每天都把真龙天子未来领袖的自吹自擂挂在嘴边吗?现在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你就怎么不敢接招了呢?你都四十八九快五十的人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堵上一把,即便成不了事,你就是做过几个月的草头王,难道不也可以自慰平生了吗?以后写不进中国历史,至少也可以在丰邑中阳里这几十里地被人传诵几十百把年吧?你个老流氓不造反不革命还有什么光明的未来?”
一定是我的老之将至离死不远赌上一把更待何时的说道打动了刘邦,当着众兄弟的面红着大半边脸说既然夫人发话那我就权当扮回家家做盘游戏领着大伙儿反了吧!死就死呗,过把瘾就死,大丈夫当如是!
刘邦夜里跟我亲热之后,以人民领袖沛公的名义向我郑重承诺,如我刘季日后果能得天下,一定分给夫人一半。我呢,从他讲出这句话开始我把刘邦的伟业当作自己的伟业,也把以他名义面世的王霸势力当作自己的势力了。况且,叔公吕不韦借助一颗射中赵姬卵子的精子窃国于无形的经典案例像是一声荒野的呼唤不时在我耳畔鸣响,更有一震撼天地的大音发自我的魂灵:这天下男人坐得女人就坐不得?男女交合尚且有女上男下倒插蜡烛的招式,为什么我吕雉就不能成为中国第一个女皇帝?当然女帝之梦只是一时的狂想,若非命运使然,我仍愿做一个辅佐刘邦共治天下的贤惠皇后。
我三十岁之前也是个端庄贤惠温柔可爱的小女人,后来跟刘邦一起闹革命遭受身心摧残,正是严酷的政治斗争对人心身的锻炼而成为一个性情刚毅下手狠毒的女强人。我很向往做女强人,很享受做母夜叉吗?非矣。既为女儿身必有女儿心,谁不想做一个受丈夫万千宠爱尽享人情天伦的贤妻良母呢?但我又得到了什么?
搞政治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这点我早有思想准备,却根本没有想到代价会是如此惨重。刘邦杀了沛县县令率众造反,不久秦军占领沛县刘邦出逃,我与刘公等人均被关入大牢。我这时三十二三岁,虽已生育过鲁元刘盈却仍是一个丰美妇人,我这个以未来国母为大志的美妇人在狱中竟然遭到了秦国狱卒的集体强奸。若非同情革命怜悯女人的任敖拼死相救我可能早已被奸死狱中了。当那一个又一个如狼似虎的狱卒在我身上疯狂发泄时我连肠子都悔青了:我一个相面先生家的小女子做什么女皇梦呀,如果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男耕女织别去闹革命搞政治又何来这飞来横祸呀。狱中被奸一事虽然任敖守口如瓶,沛公打回县城时我也亲自操刀手刃强奸犯,但这件事刘邦必定有所耳闻,嘴上不说,但与我肌肤之亲时刘邦的生理反应即知。男人就是这样,即便女人为他受辱他仍会敏感你的不洁。后来,刘邦又因战事紧与我再次分离。更要命的是,楚怀王熊心召开攻秦军事会议后刘邦率军攻打咸阳,在进军途中这位任何时候后不忘沾花惹草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有了意外收获重大艳遇:将戚家小女儿戚云凤收纳为妾,让戚云凤成为军营中同睡一榻行军时同坐一车打仗时共骑一马的随军夫人,却让我在老家充任侍奉刘太公总揽田野活儿的黄脸婆!几年后我们一家在汉军大营中相见时,刘邦没有我期盼的久别重逢的狂喜、热情如火的拥抱,却以昭然若揭的失望语气说了一句貌似怜惜的话:“夫人老多了。”当然,相比他身旁那位如花似玉风情万种的戚夫人我不但老多了,还丑多了,不过碍于情面刘邦不便讲出口而已。更让我伤心的是,营帐中同床共枕的那一晚刘邦几乎是咬牙切齿鼓足干劲地跟我做了一回爱,半夜三更假借赏月之名又溜回戚云凤那边去了。赏月?天上一片漆黑,无月无星他却要夜半赏月!我只得以泪洗面强抑悲痛。我虽对戚云凤恨之入骨,但也理解天下女人恃宠而骄的毛病,虽然刘邦此后绝少与我同房(只在我为他作出英明决策时当作奖励才会跟我草草做一回),但我也没有产生干掉戚云凤的杀机。心想,她当她的娇媚妾,我做我的正夫人吧。对我来讲,除了辅佐刘邦,另一个安慰即是我在他那帮兄弟伙中的人缘和威信。刘邦是个出名的臭嘴,除了对萧何张良有所收敛,没一个兄弟没被他骂过祖宗八代的,且言词之粗野污秽非常人所能忍受。每当这时,我都会私下去做安抚疏通工作,对受辱骂的兄弟伙讲解骂你是不把你当外人,很多人想被大佬骂一回还没资格呢。部下们的家眷跟我关系也很好,有时两口子闹别扭、姑嫂不和翁婿顶牛大大小小的杂事儿我都会出面调停。刘邦不知道,他部下中年龄较小的还有好些认我做义母呢。就连萧何张良这等栋梁级的大腕儿有什么建议不便直陈刘邦,也会托我跟刘邦议事时传递一下信息。从沛县起事直到刘邦去世,他们当众称夫人王后私下叫我大嫂干妈,这份战斗的情谊可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你戚云凤以为搞定大佬便可以一手遮天,你就没想过一旦没了大佬你会有什么样的命运?有时瞥见戚云凤小鸟依人偎在刘邦身边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心里直觉好笑。戚云凤看见军中议事有时刘邦会让我坐在身边跟文武百官员们讨论决策,也要一争叱咤风云决定党和国家命运的风采,殊不知大家一见此状全都做脸做色顿足咳嗽,最后周勃忍无可忍出来最后通谍:“汉王请把如夫人请出营帐”,戚云凤讨了个没趣,刘邦从此不敢因色乱政。我跟刘邦的关系越往后越是亲密战友政治伙伴,由于从结婚开始十几年的妻管严养成教育,刘邦在我面前就像是个长胡子的大儿子,我跟他毕竟是夫妻,臣下进谏他可能会怀疑是否有别的不良动机,但我讲出来他多半都不会存疑,其间的道理是他对我将他的政治利益当作共同财产这一点是确信不疑的,所以能够听得入耳。
刘邦与项羽因争天下而反目,我有一度曾被项羽俘虏。与项羽也有几次面对面交流。这位秦末时代天下女人的梦中情人的确让每一个女人怦然心动,项羽不但有英俊绝伦的外表堪比天神的武功,还是一位知书达礼的谦谦君子,对我一直以大嫂相称,亲得让我忘了自己是他的阶下囚。尤其让我艳羡的是,项羽虽妻妾成群但自与虞美人相识之后就再也没有与任何别的女人同过房,这跟刘邦那种美丑不论老少咸宜女性即可的下三烂好色之德性是多么强烈的对比呀!项羽只爱虞妻一个,天下女人却人人都爱这个忠贞不二的男人。不过项羽虽作为男人、作为君子无人能及,但他作为想要称霸世界的政治家那就无法跟刘邦这个地痞无赖相比了。搞政治的人如果只看到政治的高尚那他根本就不懂政治了。项羽力能扛千斤之鼎,心理承受力却连我这个妇道人家都不如,这位动辄屠城酷爱烹杀的刽子手竟在日常生活待人接物中格外讲究礼数,这就是装逼作秀的极度伪善了。所以,即便刘邦被打得鸡飞狗跳东奔西逃时时我都坚信,胜利一定属于大汉,项羽必定身首异处。
政治的确是场豪赌,有时赌的就是生命。项羽为了胁迫刘邦投降,架好油锅隔沟喊话,宣布若不投降就把我和刘太公投入油锅之中。虽然依我对项羽的了解此举多半是虚张声势,他这个人对屠杀几十万人似乎毫不在意,有时却十分看重杀几个人时的名节。幸亏刘邦的泼皮无赖激智发挥得很好,高叫着煮吧煎吧,反正是你义父是你大嫂,煎煮好了可别忘了分我一碗鲜美的人肉汤呀。刘邦此举可以说是以攻为守让项羽无从胁迫,但有没有可能真假参半地不在乎呢?如果项羽被刘邦激怒,那我跟刘太公必定熬成肉羹了。这时候我对天命学说产生了彻底的动摇,心想命系一弦就只在项羽的一念之间,哪来什么天神护佑神灵相助呢?但我一听到项羽下令把我跟刘太公带回大牢时我突然又坚信天命之说了。什么能够主宰项羽的暴徒神经呢?是刘邦的反激将吗?杀不杀我们其实对楚汉相争起不了什么重大作用,我只好相信真有冥冥中存在的天神显灵让项羽改变主意了。受到这场生死的考验,也进一步对项羽的性格弱点进行了进一步分析:韩信讲他是妇人之仁并不确切,项羽的一切缺点来自于一个根本的认知误区,他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本末倒置抓小放大。以他的神力和战功做个大将军恰如其份,但要当国家领导人他就绝对不是这块料。他不是狠不下心,而是不能在适当的时候狠下心来。换了刘邦和我,鸿门宴上早就将项羽干掉了。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杀了再说,杀错了也先杀掉后纠错。我从有惊无险的山坡上下来时就对自己说,哪一天我方若有杀项羽的机会决不能像项羽那般顾虑重重畏手畏脚。
汉高帝四年九月岁末,经候公斡旋楚汉于鸿沟签订和约,项羽是个不讲大道德专讲小道德的君子,和约签订后他便将我、太公等刘邦家属都送还汉营。项羽还按约定从荥阳撤兵。
张良和陈平首先向刘邦提出来乘项羽不备对其进行追击。刘邦坚辞不允,其骂词是我刘邦岂能做下如此不讲信誉之事,头天刚签和约第二天就翻脸,叫我向天下人如何交待。张良陈平找到我,让我去说服刘邦。去刘邦大帐前我向樊哙要了一把短刀藏在袖中。樊哙似乎有些担心我会对刘邦做出什么不恭之事,紧随于后守候帐外。
我对刘邦讲若让项羽回到江东,一旦喘息过来必会再次来犯,以项羽的战力非汉军所能抵挡,汉楚之争最后必以汉败楚胜而告终,现在却是汉胜楚的绝佳机会;刘邦作势重叙一遍兄弟情谊遵守契约的废话,我便将那把短刀拔出来抵着脖颈,说,汉王曾许我半壁江山,今日可得而不得,贱妾干脆死在汉王面前到梦中去拿半边天。刘邦见我来真格儿的,慌了神,一把夺下我的短刀,顺势而为地说,既然夫人早有主见,那这追项之事就由夫人全权指挥吧,我实在伤不起这张老脸。
从追项这件事开始,确立了我在汉军中的权威地位,兄弟们不再将我只当作刘邦夫人,也当作一个高级领导。但我心里清楚,从此我与刘邦无形当中也达成了一个政治默契:我唱黑脸,他唱红脸。得罪人遭人骂的事由我出面,给人好受颂扬的事由他来做。也许刘邦早就下了追项的决心,只不过他素以宽厚仁义著称于世,再怎么想翻脸都要事先做一番过场,像这种全权委托我一个妇道人家指挥几十万大兵团作战的事,天底下可能只有刘邦这一个男人做得出来。
刘邦做了大汉皇帝,一个沛县泗水亭的副科级干部不到十年的时间果真夺取了天下,是天命,还是人为,我只能说:是否为天命无法求证,但人为却起了关键作用。有位编修暑的博士讲刘邦胜项羽即是平庸战胜了高贵,的确,如果要将刘项相比,无论体魄气度还是文韬武略,刘邦没有一项比得过项羽,但平庸恰恰是代表大多数人的特征,与高贵相比的平庸性格也可以称作“人民性”吧,与项羽相反,刘邦是个小道德一塌糊涂却对大道德素有敬畏之心的平庸之辈,正是这种平庸性达成了与人民性的契合。
刘邦允诺我的半壁江山真得天下后是无法兑现的。这倒不完全是他不愿意,而是时代与制度不允许。中华民族从来都是大男子主义,女人干政即骂其乱政,战时共产主义式的夫妻同坐帐中指挥作战早已成为遥远的回忆,我不可能被任命为大汉副皇帝,甚至相国丞相之的类官职都不可能,我的势力范围只限制在后宫。
说实话,二十多年来的历炼让我看清了男人的政治能力,我自忖不比他们差。我的憾恨却是无法改变的:性别为女。有时我想,以我的才具胆识如果是个男儿身,可能这大汉天子真的不姓刘而是姓吕了。既已如此,那就只有因势利导了。我要执掌天下之牛耳的志向从未动摇,只不过我需要的是忍耐与等待罢了。我能做到的有两件事:以打天下立有赫赫军功为由,敦促刘邦提拔吕家亲眷。在中国,凡搞政治的都懂得平衡术,在异性王尚存在时,吕家的人毕竟是刘家的自家人,于是我吕姓家族遍布朝中文武兼备。我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誓死捍卫刘盈的太子地位。身为夫妻,我十分清楚刘邦因箭伤和和纵欲已经没有几年的活头了,刘邦百年之后刘盈继位也相当于我吕雉执掌朝政。
刘氏天下迟早是我的,威胁这份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人是刘邦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我做什么事都有刘邦百年之后这个思考的维度。为什么我那么积极地急于干掉兴汉三杰韩信彭越和英布呢?其原由是:要讲亲率三军征战沙场我毕竟不是男儿身无法与刘邦相提并论,所以我必须在刘邦活着时借助他的威势消灭三杰。兴汉三杰对刘邦多少是有顾忌的,但若刘邦归天之后他们要造起反来那就绝难收拾了。他们必须死。刘邦一直以为他是在借刀杀人,自己躲起来做好人,让我这个母夜叉赤臂上阵。其实谁在利用谁呢?至少我心里清楚我杀的是未来的政敌,不过恰巧他们也是刘邦现在的政敌罢了。
刘邦怎么可能真正履行一半江山许吾妻这一世纪承诺呢?当初那么说一半是对我的感激,一半也只为哄我开心做一回爱罢了。我心里清楚,江山要么是打下来的,要么是夺过来的,决不可能是别人掰下一半递过来的。
中国男人在政治上一直在犯一个错误:他们总以为女人先天就没有政治斗争这根弦,也没有超强的能力和刚毅的性格;如果韩信曾经重视过女人的政治神经,他就不会在钟楼下被我斩首了。韩信这位沙场上最有智慧的军事天才另有一愚钝之处,临死前他问我他韩信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讲出来让他死个明白,我沉吟一番对他说:“因为你是韩信,所以必须死。”
诱杀彭越成功那就是男人的轻信——应当叫过于自信吧——让自己掉了脑袋。
对彭越的谋反指控显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彭越其实是拒绝部将扈辄的谋反提议的。但他既然听到过谋反的建议即使没有动手也算密谋造反了。刘邦以谋反罪将他废为庶人送往蜀郡青衣管制教化。我在长安到洛阳的半道上恰与彭越相遇,彭越自以为与我的情份足达叔伯与嫂子,流着眼泪求我向刘邦说情。我假意允诺,带他回到洛阳,又唆使其舍人告发,再以谋反将彭越抓捕下狱,斩首示众,诛灭三族。
至于力劝刘邦亲征英布在我则有一石二鸟的心机了。刘邦最初打算让我儿刘盈挂帅征讨,刘盈原本性格怯懦且从未带兵打仗,让他去征讨骁勇善战的英布简直可谓必败无疑。刘盈如果战败,刘邦在戚云凤的怂恿下即可废刘盈太子位而立刘如意为太子;按我与戚云凤的积怨,如意日后继位我母子及吕氏家族决无幸存。因为这个原故我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对刘邦说:“韩信、彭越已死,英布便是天下唯一的枭雄了。现在陛下派去征讨他的诸将,都是您的旧属。您让太子统率这班人,无异使羊驱狼,他们会老实听话吗?反过来,英布一旦得知陛下已不能亲征,便会改变据守淮河的战略,鼓行而西,进取中原。陛下虽然有病,哪怕躺在盖有遮蔽的辎车里挂帅,诸将不敢不尽心竭力。这样,虽然陛下劳苦,但为了刘汉江山,也不得不勉力而为啊!”
为什么让刘邦出征是一石二鸟呢?一是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位不受威胁,二是加速了刘邦的死亡,抛开夫妻情分单就政治谋略而言刘邦也不宜活得太久,异姓王既灭,他定会掉转枪头对吕氏家族开战了。
白马之盟就是刘邦在临终之前对我和吕氏家族的一次公开叫板。
身为一国皇帝却要举行一个类似黑社会盟约的江湖仪式:刘邦与太子为一方,彻候功臣为一方,同在庙堂之上,现场杀取白马之血,滴入每个人的酒杯内,然后一起举杯发誓:“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候;不如约,天下共击之。”盟约订立后,刘邦还将这件事布告天下,防范吕家势力遍天下是首要的,防范功臣尾大不掉还在其次。
天下既然是夫妻二人一起打下的,为什么不能成为共有财产轮流坐庄呢?刘邦死后,我清算了刘如意及其母政治白痴戚云凤,我也从不认为将其削砍成“人彘”是什么残忍之举。身无寸功仅凭一张漂亮脸蛋儿敢跟我吕雉争天下,若有比这更解恨的刑罚我也会用上!女人心狠是谁教会的?娇滴滴的戚云凤只会柔肠满腹温婉待人吗?如果让她做了皇太后,那么削成人彘留在厕所里的就将是我吕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来的文明史,文明正是建筑在万千白骨之上的。
刘盈继位后耽于酒色不理朝政,这孩子单只遗传了他爹心地善良宅心仁厚这一最平庸的特点(不能一概而论为优点),刘邦的一切优点都没遗传到。刘家儿子管不了,那这国家大事就由我来料理啰。凭着二三十年在朝野的苦心经营,刘邦的旧臣对我还是蛮尊重的。太后原本就有相当的权势,现在我可以让刘盈成为专盖国玺的木偶皇帝,政令皆由我与几位重臣商定。
但我从未忘却中阳里时即已立下的巾帼大志:我要用行动来证明能生孩子的女人也能治理天下。刘盈死后,襁褓中的太子继位,我便以太皇太后名义“临朝称制”。
在中国这种政治制度下,即便位列九尊不可一世也永远没有安全感。我既称制,即可不再受白马之盟的约束,那相当于前朝的盟约,本朝不予政府继承,于是我便为百年之后防范刘氏家族及其旧臣反攻倒算做好预防:诸吕封王,宫廷禁军南军北军都在吕家掌控之中。但我能做的也都做了,待我百年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我也无可奈何了。各人皆有各人的命,我吕雉由一布衣女子可以做到中国第一任女皇,也算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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